2 追尋她的幻影

第三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7439 字

「打擾了。」

我跟在院長身後進了門。第二天中午剛過,我便來到了葉山岬醫院的院長辦公室。

昨天夜裏十一點半左右,我到達了新橫濱站,然後到原本爲了去見由香裏預定的商務酒店辦理入住。逼仄的單人間裏,一張牀就佔據了房間的大半,疲憊不堪的我沒換衣服直接倒在了牀上,閉上眼睛,卻久久無法入睡。跟由香裏在一起的回憶像放電影般在眼前循環播放。眼淚從眼眶中湧出,我帶着不捨和懷念,在回憶——關於我和她的回憶——的海面上飄蕩。

最終我整夜未眠,一直到了早上。浴室的水溫時冷時熱,讓人飽受折磨。洗完澡後,我開始了調查。先是給葉山岬醫院打電話,希望能跟院長見面。之後從新橫濱乘電車再換巴士,在時隔兩週後再次造訪葉山岬醫院,輾轉來到了眼前的院長辦公室。

我環顧四周。八疊大小的空間裏放着限量版的書桌、古舊的待客桌椅,以及擺滿醫學書籍的書架。與這家醫院其他設施的奢華相比,這裏有一種不相稱的簡樸。

院長沉默地坐在沙發上。

「這個房間比我想象得要普通。」

我也在對面的沙發上落座。

「醫院是爲患者服務的,醫療人員的房間沒必要那麼奢華。碓冰醫生,你特意從廣島趕來就是爲了說這個嗎?」

院長的語調一如既往,絲毫沒有波瀾,我搖搖頭否認。

「不,是爲了我在這家醫院實習時負責的患者纔過來的。」

「患者?是哪一位呢?」

「弓狩環女士。」

我舔了舔乾燥的嘴脣,說出她的名字。

「弓狩女士啊,遺憾的是她五天前……」

「去世了。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爲了不讓聲音顫抖,我盡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那麼,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爲此才特意從廣島過來。」

「怎麼死的?她大腦中有膠質母細胞瘤。膠質母細胞瘤是惡性程度最高的腦腫瘤,你是知道的吧?」

「當然有關。你的精神狀況剛好在來這兒的時候超過了負荷的極限。你在這個房間裏跟弓狩環女士一起留下的記憶,都是你因爲壓力過大而幾近崩潰的大腦製造出來的幻象。」

「不對……由香裏小姐……弓狩環女士不是住在那個房間嗎?」

我感到輕微的眩暈,用一隻手扶住了額頭。所有的外出時間都是從上午到傍晚,也就是說涵蓋了我在由香裏病房裏停留的時間。

「你一次都沒有給弓狩環女士做過檢查。你經歷的那些都是幻象!」

小由一定會告訴我,由香裏的確是住在三一二號病房。

內村滿是皺紋的臉因爲遺憾扭曲了,那一瞬間,我跪在了地上。

「朝霧女士前幾天也去世了,因爲腦動脈瘤破裂。」

「現在不一樣了。她已經一個人去過好幾次橫濱了。」

我從沙發上起身,院長的眼睛像利刃一樣眯起來。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你到底有什麼企圖?你們到底對由香裏小姐做了些什麼?!」

「喂,碓冰醫生,你沒事吧?」

院長猝不及防地問我。

我不禁大喫一驚。

「是二層。她住在二層,負責三層的你不可能給她做檢查。」

「不對,既然醫生們都知道我能看到那些奇怪的幻象,爲什麼沒人告訴我呢?」

「不對,由香裏住在三一二號病房,是一間能看到大海的特殊的病房。」

院長緩緩地開口了,他的眼神裏閃爍着憐憫的光。

我把請假條啪的一聲放回桌子上。

護士長走過來,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眉間凝出深深的川字。

「對了,小由,請讓我見見朝霧由女士。」

「也不是。第一天進行新人培訓的時候,你在院子裏遇到了弓狩女士,寒暄了幾句。應該是那個時候被她吸引了,然後才臆造出她住在三一二號病房的幻想。從那以後,你就沒有見過弓狩女士了。我們醫務人員也都刻意避免讓你們碰面。」

「因爲她……是我負責的病人。連續一個月每天都進行診察的患者突然死了,而且疑點很多,才引起了我的關注。」

「等、等一下。不可能。我說的是弓狩環女士,您是不是跟其他患者搞混了?」

「當然不會。我是醫院的院長,瞭解所有入院患者的病情。」

簡直是胡言亂語!除了我回福山老家那兩天以外,我每天下午都是跟由香裏一起度過的。

我愛着她啊,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愛。可是,我當然不能這麼說。

「你記憶中的那些並不是事實。你就在這間沒人住的病房裏,一個人學習。」

院長像自言自語似的,打斷了喋喋不休的我。

「草率的否定會讓你更加混亂,可能進一步誘發精神上的不穩定。況且,你並沒有對其他人造成困擾,所以醫務人員一致決定不去否認你的幻想。」

「那麼,院長先生,您的意思是我根本沒跟由香裏見過面?」

我的後腦勺彷彿突然遭受了重重的一擊。

「上個月,你是爲什麼來這家醫院的?」

「我帶你去看一下三一二號病房。在那兒,我會把發生在你身上的事說明一下。」

「你在原本就很緊張的初期臨牀研修的過程中,佔用睡眠時間努力學習,把自己逼得太緊,身心都到了即將崩潰的邊緣。所以負責人建議你來這所業務不怎麼繁忙,而且被大自然環抱的醫院實習,對吧?」

「不,不是的。」院長搖搖頭,「就在你實習期間,她也每週外出好幾次,每次的時間都不短。」

「你在說什麼?弓狩女士不是因爲害怕被親戚謀害,纔沒辦法外出嗎?」

「你是說如果患者提出要求,就能獲得許可嗎,即便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是危險的?」

「不不,她的確是住在這個醫院,只不過……」

這些都是外出請假條,是住院患者外出時用於記錄去處和返回時間的。一看到上面的姓名,我便一把奪過來,一頁頁翻看。

「當然了,從醫學的角度來說,太勉強的話是不允許的,但是她已經具備長時間外出的可能性了。」

「這個不重要。還請你告訴我弓狩女士在沒有醫護人員陪同的情況下到橫濱去的理由。之前即便外出,她也是到附近的地方轉轉。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我求助般環視着周圍的護士。可是她們給予我的並不是肯定的答案,而是憐憫的眼神。

「三一二號病房?最近那兒沒有病人住吧。小環住的是二層的病房啊……那麼年輕的孩子卻比我這個老人家先走一步。」

「什麼意思……」

「弓狩女士僅僅在一個月前還極度害怕外出,即使走出醫院,仍然會陷入恐慌狀態。」

「啊?」

院長豎起兩根手指向我一指。

「真是沒辦法啊。你跟我來吧。」

「是的。她說想一個人外出,所以我允許了。」

「因爲你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我問的不是這個。廣島市周邊應該有好幾處可以進行地區實習的醫療點,你爲什麼非要大老遠來這家醫院?」

「哦?!怎麼回事?這不是碓冰醫生嘛,難不成你沒回廣島?」

「不可能。我每天都仔細地給所有患者做檢查。」

「三一二號嗎?沒有人住。那間病房已經有三個月左右沒人住了。可能房費確實太貴了。要不咱們討論一下,稍微降降價吧?」

「她的……要求?」

「是因爲……」

「不是,是她在你來這兒實習前,就曾多次一個人外出。」

「那弓狩女士在上個月又患上了外出恐懼症的事,您知道嗎?」

「嗯,你說得沒錯。」院長點點頭,「但是在我們醫院經過一段時間的認知行爲治療後,她的外出恐懼症得以改善,幾個月前已經能隨意地外出了。」

院長看着瞪大眼睛的護士長,開了口。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我根本聽不懂。像發高燒似的,我神志不清,無法思考。

這的的確確就是三一二號病房。可是環顧四周,與記憶中的由香裏相關的一切卻了無痕跡。

向院長提議的應該是由香裏纔對。

「你看看這個。」

在呆若木雞的我面前,院長拿起內線電話低聲吩咐了些什麼。不久,一位年輕的護士走進房間,把一疊紙交到院長手上。

「啊,碓冰醫生,怎麼?你不是回廣島了嗎?」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情況的?」

「那是……」

「碓冰醫生……」

「住在二層……」

面對我的質問,院長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倦怠的神情。

「這個房間從去年開始就一直保持着眼前的狀態。你來實習的第二天,因爲受不了休息室的噪音,來問我下午能不能在這個房間學習。」

「嗯,當然知道。不過,她爲什麼會倒在橫濱的馬路上?她去橫濱做什麼?」

「我們爲什麼要僞造請假條呢?」院長低低地說道。

「不,不可能!我每天下午都跟由香裏在一起!」

在失聲大喊的我面前,院長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搜腸刮肚地尋找着理由,院長輕輕皺了皺鼻子。

「我結束在這兒的實習後,弓狩女士多次一個人外出?」

我像被什麼吸進去一樣進了病房——這間充滿和由香裏的回憶的病房。現在,房間裏居然……空空如也。

我站起身,跟隨院長走出房間。院長走上三層,進了護士站。我緊隨其後。熟悉的護士們在裏面忙碌着。

沙發、牀頭櫃、書桌這些傢俱還在原處。可是,以前放滿畫冊和影集的書架是空的,放在廚房裏的茶具也不見了。窗邊的牀上沒有被褥,只有裸露的牀墊。而且,總是放在窗口的畫架——由香裏一直用來畫畫的畫架也不知去向。

「碓冰醫生,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得告訴你。你要聽好。」

「那代表什麼呢?跟由香裏的事有什麼關係?」

十多張假條的患者姓名欄裏,都寫着「弓狩環」。而且那些外出日期都在上個月,就是我在這家醫院實習期間。

一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筋疲力盡地抬起頭,院長正俯視着我。

院長把手上的紙放到矮桌上。

「就像我說的那樣,你根本沒有給弓狩環女士做過檢查。」

內村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到我的耳邊。

「這些東西是僞造的!」

「內村先生,三一二號病房,就是最裏面那間,由香裏,不,弓狩環女士一直住到了上個月,你記得吧?」

院長把雙手插入我的腋下,把我扶起來,架住我的後背往前走。我像個囚犯一樣在走廊裏前行。終於來到了三一二號病房前,院長隨手推開門。

由香裏把病房比喻成「鑽石鳥籠」,跟我一起去圖書館時還崩潰地大哭。她怎麼可能從幾個月前就開始單獨外出?

「你冷靜一下。我想知道,你爲什麼對弓狩環女士的事這樣窮追不捨?」

我瞬間僵住了,隨即劇烈地搖頭。

不只是由香裏,連小由也……處在崩潰邊緣的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輪椅的輪廓。我轉過頭,內村剛好搖着輪椅從護士站門口經過。我追過去,拉住了他的車輪。

「護士長,上個月誰住在三一二號病房?」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打算說根本沒有弓狩環這位患者?」

「是住在三層的所有患者。可是,弓狩環女士並不住在三層。」

「爲什麼?這兒不是研修的實習地點嗎……」

我覺得膝蓋發軟,好像稍一鬆懈,就會當場倒下。

「這上面記錄的時間段,我就在由香裏小姐的病房裏。這些全是你們製造的僞證!」

「那是弓狩女士自己要求的。」

「居然……」

正式回答之前,院長似乎在努力尋找委婉的措辭。

「我直接向院長您詢問?怎麼會有這種事?」

「騙人!這不可能!由香裏的遺囑裏還寫了給我留下和我的欠款數額相同的遺產。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我還在質問,院長輕輕搖頭。

「弓狩女士擁有用之不竭的錢財,她聽說了你的狀況後感到同情,大概是衝動之下想替你還債吧。況且對她來說,幾千萬日元也不是什麼大數額。」

院長娓娓道來,他的話讓我啞口無言。

「可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記得在這個房間裏跟由香裏度過的時光,她泡的紅茶的香氣,跟她一起散步時在海灘上聽到的波浪聲!」

我激動地大聲反駁。

「而且,我還跟小由和內村說起過由香裏的事,我們還一起去過咖啡店的情侶座。所以,我和由香裏相處的記憶不可能是幻覺!」

「你也是醫生,應該知道的。人的記憶很容易被篡改。現在你口中的記憶,都是大腦崩潰後爲了平復矛盾製造出來的臆想。」

「不對!不對!」

我用兩隻手撓着頭。

由香裏,這個第一次讓我體會到愛情的女孩居然是幻象……居然是不存在的人?她住的這間三一二號病房就是證據。怎麼想都想不通的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請給我看一下病歷!」

我對院長提出要求。

「我每天給由香裏診察,都寫了病歷。如果那些病歷存在的話,就是我確實給由香裏小姐做過檢查的證據。」

病歷是正式的醫療記錄。如果是臆想,就算我寫診察記錄,院長也會阻止的。也就是說,如果由香裏的病歷上有我留下的記錄,就證明我確實給她做過檢查,同時也能證明她住在三層。我握緊拳頭等待着院長的答覆。

「好吧……如果那樣能讓你接受的話,跟我來吧。」

院長整了整白大褂,把三一二號病房拋在身後,帶着我下了樓梯,來到地下室。沿着地下落滿灰塵的走廊前行,盡頭處是標着「病歷保管室」的房門。他推開門,打開入口一側的開關。熒光燈枯燥的光照亮了房間,裏面擠擠挨挨地放着幾乎觸到天花板的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放着無數用細繩捆紮好的冊子。紙質的病歷表、出院患者的看護記錄、診察記錄都會被整理成冊,妥善保管起來。

院長邁着沉穩的步伐沿着狹窄的通道前行,在標着「YU」的架子前停下,食指按順序在衆多的冊子上點過去,最後停在了一處。他取出那本冊子遞給我,封面上寫着「弓狩環」的名字。

這本病歷裏面應該有我寫的診療記錄,絕對有。我咬緊牙關控制住手指的顫抖,打開了上個月的診療記錄。

「不可能……」

「明擺着的事兒嘛。」內村轉身指着我的胸口,「你自己啊!」

「我是個幻影。請把這樣的我忘掉吧。」

「是嗎,往前看啊……」內村把雙手抱在胸前,額頭上擠出深深的皺紋。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環顧四周。目光所及,處處是跟由香裏有關的記憶,胸中隱隱作痛。我到底在這個房間裏尋找什麼呢?這樣問自己的同時,我的視線在窗邊停住了。由香裏總是在那兒畫畫。剛見面時,我還問過她原因。

睡在畫上……傳出去惹院長生氣……

「如果還將信將疑的話,可以再看看後面的看護記錄。上面應該記錄了弓狩女士數月前就開始定期外出的情況。」

「嗯嗯,算是吧。從今以後要往前看了。」

早在那時,她已經告訴了我真相。也正因爲這樣,她纔不允許我表明自己的心意。她要我回到現實的世界裏,繼續往前走。想到這裏,我的視線一片模糊。

「怎麼了?」

「喲,碓冰醫生。」

爛漫的櫻花樹下,一頭黑色長髮的女子靜靜地站着,有個男人在她面前單膝跪下。正是我離開醫院那天,由香裏在描繪的美好光景。我把那幅畫朝着天花板高高舉起。

「很久以前,我聽過一個傳說,把自己的夢畫成畫,然後睡在上面,夢就會變成現實。」

「這些都是假的!病歷全部被篡改過了!」

「根本沒必要花那個功夫。原本我們也沒預料到你會突然殺過來,況且寫診療記錄的又不是我一個人。大概每週一次,康復科、皮膚科、精神科外聘的醫生也要寫診療記錄。你是說連他們寫的部分也要特意僞造一遍嗎?」

我把雙手放在胸前,此刻由香裏可能正在哪兒長眠。

「啊?你指什麼?」

「啊……」

院長細長的嘴角微微上揚。

「能不能讓我再看一眼三一二號病房,然後我就回廣島……像她所希望的那樣,繼續生活下去。」

「請等一下,那我該相信誰呢?」

「放在哪兒了?」

這一定是因爲我遇見了那個幻想中的她。

無法抑制的激動讓我失聲驚呼。那是捲成圓筒、用皮筋綁好的十幾張畫紙,是由香裏的畫!

「那個女子存在於你的心中,並且拯救了你。」

我已經沒有勇氣再確認這個事實了,冊子從手邊滑落。院長把掉在地上的病歷本撿起來放回架子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這家醫院爲了實現患者或患者家人的願望,什麼都做得出來。真的是任何事都做得出來。」

「這下明白了吧。你見到的女人只是幻象。」

「一臉的豁然開朗啊。問題解決了?」

「院長,不,這家醫院是不可信的。」

我再次上了三層,沿着走廊向前走。我愛慕的由香裏並不是五天前死去的弓狩環,她是我崩潰的大腦製造出來的幻象。

當時的對話在腦海中響了起來。

院長的聲音裏帶上了此前從未出現過的溫度。

「你沒事吧?」

「此時此刻,最無法相信的正是我自己。」

「這下你該明白了吧?」

「保密。萬一被傳出去了,會惹院長先生生氣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眼前的洞裏,指間傳來紙張的觸感。我慢慢地把裏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我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像水面泛起波瀾一般再次變得混亂。

的確像院長說的,別的醫生也要做記錄,筆跡和簽名都跟院長的明顯不一樣。連那些都刻意僞造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囁嚅着擠出這些話。

二月的診療記錄中居然沒有我的記載,幾乎全是「無變化」、「無明顯變化」之類的手寫文字,後面是院長的簽名。

內村說院長不可信,也就是說由香裏並不是幻象?可是,當病歷那樣重要的證據呈現在我面前,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了,而且沒有絲毫的痕跡證明由香裏在這個房間裏存在過。

就是這兒!我從牛仔褲的口袋裏取出鑰匙包,把鑰匙尖插進木條之間的縫隙往上撬。一小塊地板很容易就被掀了起來,下面的空間一覽無餘。

「你的臆想並沒有惡化,相反還可以判斷它即將消失,所以我沒有彙報。」

由香裏並不是幻象。我跟她在這個房間裏度過的寶石般的日子是真實存在的。映在眼睛裏的櫻花的顏色在我的淚水中蔓延開去。

幻象……我想起來了。最後那一天,由香裏抱着我,輕輕在我耳邊低語。

她是爲了拯救我而出現的,目標達成後便消失不見了。我滿懷感傷,同時又感到釋然,因爲她仍然活在我的心裏。

「別往心裏去。追根究底是年輕人的特權。我這樣的老大爺要是做同樣的事,肯定被說成老年癡呆。」

目送內村離開後,我走進三一二號病房,來到房間中央。

我長長地呼了口氣。

我伸出手推門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打招呼。

「院長先生,」我抬起頭,「爲什麼沒把我的情況彙報給我研修的地方呢?一旦他們得知這個情況,我的研修會被中止的,因爲那種狀態的醫生不適合從事診療工作。」

我的自言自語在房間裏輕輕迴響。

院長把手放在我背上,我緊緊地抿着嘴脣,點點頭。

只是……我在三一二號病房的門前停住腳步。只是,我無論如何要對她說出我的心意,即便她只不過是我自己製造出來的幻影。

我匆忙拿掉皮筋,展開畫卷,淡淡的櫻花色躍入眼簾。

「我的計劃是如果你的狀態一直沒有改變,就如實向他們報告。不過在這兒實習期間,你已經有明顯的改善了。」

「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了。總之,這個醫院的傢伙都不可信,當然也包括我。好了,告辭了,碓冰醫生。」

「我自己……」

「由香裏拯救了我……拯救了一直被十五年前的事束縛住的我。她也許是個幻象,但是救贖本身是真實存在的。」

「院長先生……」

內村漫不經心地笑着,認真地看着我的臉。

「任何事……具體指什麼?」

「看你的樣子,我覺得還是不告訴你比較好,但不說又不行。不管怎樣,碓冰醫生,算是我自言自語。你當作戲言一笑而過也好,聽進去也好,都是你的自由。」

「抱歉,內村,剛纔打擾你了。」我撓撓頭。

扭頭一看,坐在輪椅上的內村正靠過來。

「當然不行了,那樣會弄髒的。我都當寶貝認真保管着呢。」

內村舔了舔嘴脣,壓低嗓音。

最後那一天,喃喃自語着「我是幻象」的由香裏可能已經知道了,我很快就會再也見不到她,而她自己也將消失無蹤。

我甩開院長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內村嫺熟地轉動輪椅,沿走廊往回走。

難道是……我從沙發上彈起來,朝牀邊走去,匍匐着鑽進牀底下,臉幾乎快要碰到木地板了。我盯着地板看,發現有一部分木條微微鼓了起來。

「把畫好的畫放在牀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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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2 追尋她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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