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5593 字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兩點半剛過,我託着下巴在電腦上查看新幹線的時刻表。皮膚科住院的病人很少,病房事務早早就處理完了。指導醫生今天也沒有交代其他工作,下午三點就可以下班。
三點離開醫院返回宿舍,我整理好衣裝,搭廣島電車趕往火車站。保守估計,坐上新幹線應該是下午五點左右。從廣島到橫濱的「希望號」路程不到四小時。那個時間再趕去葉山岬醫院是不可能了,所以只能在橫濱周邊住一夜。想好搭乘哪趟列車後,我打開訂酒店的網站,搜索新橫濱站附近的商務酒店。
可是,這樣主動進攻真的沒問題嗎?制訂了詳細的計劃之後,我漸漸開始不安起來。最後見面那天,由香裏阻止了我想要告白的舉動,連直呼她的名字也被拒絕了,她請求我忘了她。
電腦屏幕上顯示出了性價比最高的酒店,我把鼠標放在了「確認預定」的按鈕上,手指卻停了下來。
「是男人的話就去見她,看着她的眼睛向她告白。」
冴子昨天的話彷彿還在耳畔迴響。我咬住嘴脣按下鼠標,畫面上彈出「感謝預定」的字樣。
我胸中有生以來第一次燃起微弱的火焰,我必須讓由香裏知道自己的心意。況且,我也得了解她的心意纔行。就在我下定決心的這一刻,胸前響起了電子樂,原來是掛在脖子上的無線電話響起了刺耳的旋律。
「偏偏趕在這時候。」
我暗自抱怨着把電話放到耳邊。
「我是碓冰。」
「這裏是前臺,有位客人想見見您。」
「客人?是誰?」
「他自稱是一位律師。」
前臺姑娘的聲音傳過來。
「律師?律師爲什麼要見我?」
「我沒有細問,說是有重要的事。請問該怎麼處理呢?」
聽着前臺姑娘的話,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碓冰醫生,初次見面,我是箕輪。」
眼前這位中年男子用雙手把名片遞給我,上面寫着「律師 箕輪章太」的字樣。
這座綜合住院樓裏有皮膚科、眼科、泌尿科等科室。我帶着箕輪律師來到了大樓一角的病情說明室。
「啊,這件事您還不知情啊。我還以爲您已經收到消息了,所以沒有提前說明,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
「就像我剛纔說的,她在二月十日寫下的遺囑裏,明確地寫着要留給您三千零六十八萬日元。」
她說過,希望在海邊的房子裏像靜靜地睡着一樣死去,她連這個願望也沒有實現。
「我的委託人是弓狩環女士。我受她的委託,特地從東京來到廣島與您見面。」
「嗯,是嗎……」
冴子偷偷瞟了我一眼。
律師受她的委託來見我,說要留給我一筆跟我的債務數目一樣的錢。這代表什麼?其中的含義非常明確。可是從我的大腦到全身,每個細胞都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不可能!」
我顫抖着張開嘴脣,卻只發出了輕微的嘆息聲。冴子細長的眉毛擰成了八字形。
「是嗎……她在最後的時間裏受苦了嗎?」
「沒什麼……」
當然有。這個數額剛好是我家裏的欠款和獎學金剩餘的貸款加在一起的數字。冷汗像水一般從全身的汗腺噴湧而出。明明開着空調,我卻不住地發抖。
我把父親留下來的郵票賣掉後,中介公司曾提醒過我可能需要繳納繼承稅。那時候他們說過會介紹專業的律師……難道就是這個男人?
箕輪律師說了句「好,不客氣了」,便在竹椅上坐下,從手上的包裏拿出一個棕色的信封。
接受了由香裏死亡的事實,我平靜下來,一個人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嗯,是的。有零有整的數字,想必有特殊的用意吧。」
「不。確認她死亡的是橫濱市內的綜合醫院。據說她是倒在橫濱的大街上,被路過的人發現,送到了附近的醫院,但最終沒能搶救過來。」
「是我失禮了。應該先說明一下委託人的情況。」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碓冰醫生……」
「由香裏小姐在上個月下旬之前都沒有離開過醫院,後來可以外出,也不過是在醫院附近散散步,而且都由我陪同……」
「冴子?」
「您沒事吧?」箕輪律師用關切的口吻詢問。
「不好意思,我會賠你一件的。」
「非常感謝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與我見面。」
我久久地遙望着水面,目光毫無焦點。到底這樣過了多久呢?彷彿才十幾分鍾,又好像已經過了很多天,我就這麼呆呆地望着緩緩流動的元安川。
「說吧,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觀察着這個深深地彎下腰衝我鞠躬的男人。他言行得體,名牌西裝穿在身上也顯得很自然。但說不清爲什麼,我對眼前的人有一種莫名的厭惡感。
「倒在橫濱?被路人發現?那陪同的醫務人員在幹什麼?!」
「葬禮由近親操辦,她的遺體已經火化了。」
我混亂地自言自語。哪怕一點點,一點點也好,我拼命尋找能證明由香裏還活着的證據。
「您說的是郵票的相關手續嗎?」
激烈的情緒彷彿要衝毀堤壩,無法抑制地噴薄而出。我抱住冴子失聲痛哭。所有的情感似乎都被她身上的毛衣,還有毛衣下面那豐滿的胸脯吸了進去。
「今天前來叨擾,是想向您說明關於遺產分配的問題。」
「請坐,不知您有何貴幹?」
「二月十日……」
我像夢囈般自言自語。
「唉,真是太遺憾了。」
箕輪律師低頭致歉,邊說邊用細長的眼睛窺伺我。
冴子伸出手,輕輕地捧起我的臉。我的臉被那柔軟而溫暖的觸感包裹住,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我搜尋着記憶中相似的一幕。上個月,在夕陽下的瞭望臺上,得知十五年前的真相的時候,我也這樣被由香裏擁抱過。
這意料之外的詞令我提高了聲音。
彷彿腳下的地面崩塌了,我被拋向空中。眼前劇烈的晃動讓我幾乎從椅子上跌落。
難道是因爲他擺出一副有錢人的姿態?但我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冴子只是默默地抱住我,不斷撫摸我的頭。
「爲什麼由香裏她……現在由香裏在哪兒……」
箕輪律師壓低聲音,打斷我的話。
「是啊,我是冴子。你在這個地方幹嗎呢?本以爲你這個時候已經坐上新幹線了。」
「什麼打算……」
「或許你自己不知道,你是真的變了。改變你的是那個死去的人吧?」
「當然,無論這個數字有怎樣的含義,我們都要在尊重委託人遺願的基礎上依法處理。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委託人留給你……」
「我理解您的心情,不過弓狩女士是腦腫瘤晚期,一直處於隨時可能離開人世的狀態下。您不知道這個情況?」
突然,有什麼人坐在了我的身邊。我慢吞吞地轉過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箕輪律師微微皺眉。
「嗨!」榎本冴子衝我揚揚手。
「弓狩環女士已經死了。」
「這個我不清楚。因爲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葉山岬醫院的醫生並沒有陪在她身邊。」
微微抬起眼,河對岸的原子彈爆炸遺址躍入眼簾。遺址的外牆已經崩塌,有部分鋼筋裸露在外,儘管如此,它依舊矗立在那裏,成爲和平的象徵。遙望着那夢幻般的光景,周圍的一切變得愈發不真實。
「真是非常遺憾,弓狩環女士已經在四天前去世了。」
由香裏死了。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她的身影了。眼前只有昏暗的河流日復一日地流淌着。一想到這兒,我就有種似乎要被那條河吸走的錯覺。
心愛的女子的名字無意間脫口而出。
「她的葬禮呢?」
「好點了?」
「可不是沒什麼的樣子。見過你的同事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了,說什麼『碓冰醫生像殭屍一樣在公園徘徊』,『就像《明日之丈》的最後一集一樣,在元安川的長椅上坐着』。你說,我又不是你的監護人……」
箕輪律師把一些事務上的手續說明完畢後,便起身離開了。之後,我像踩在羽毛被上一樣,心神不寧地從醫院出來,在和平紀念公園裏徘徊。那些記憶就像發生在夢裏一樣混沌不清,我無法判斷它們是否在現實裏發生過。
「我就是知道。昨天說過,我們都交往那麼久了。你什麼時候知道這個消息的?」
心虛的表情在箕輪律師的臉上一閃而過,他故作鎮定地擠出微笑,握住我的手。
「小氣是我不好。但也不像你說的,並沒有改變什麼。」
「具體情況不清楚,據我所知,她是一個人外出的。」
我慢慢揚起一直低垂的頭。
我忽然探出身子,抓住了箕輪律師的肩膀。他的眼中第一次閃過有情感的光芒,那是交雜着恐懼和敵意的目光。
「原來是這樣……你喜歡的人已經去世了,是吧?」
「碓冰醫生,能把你的手拿開嗎?」
箕輪壓低聲音,像自言自語般說道,可是我並沒有鬆手。
跟由香裏和解是在二月十四日深夜。她在那之前寫好了遺囑,但還沒來得及改寫就去世了,這麼想是符合邏輯的。
「遺產?」
他煞有介事地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我端詳着他,有種在哪裏見過面的感覺,卻想不起是什麼時候。
我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箕輪律師不知所措地撓了撓臉。
可是,怎麼會這麼快。還沒有讓她知道我的心意……
「不可能的……由香裏她……死了?」
冴子像演舞臺劇似的,誇張地聳了聳肩,眼神中卻滿含溫柔。
「啊啊,我的毛衣都溼透了。這是我非常喜歡的毛衣啊。這下好了,沒法穿了。」
我雙手抱住腦袋,大腦一片混亂,根本無法思考。
我用夾克的袖口擦了擦滿是淚水的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說的委託人到底是誰?」我驚慌地質問他。
由香裏去了另一個世界,我們不可能再見面了。這個事實一點點滲透進心裏,我的胸中掀起暴風驟雨。無法言喻的哀傷和懊惱猛烈地襲來,幾乎超過了內心能承受的極限,情感漸漸變得麻木。身體彷彿一瞬間被掏空似的,巨大的空虛席捲了全身。
「就在剛纔……據說是四天前去世的……」
面前的男人雖然態度殷勤,那雙細長的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的溫度。每每與他對視,我都有一種被爬行動物襲擊的感覺。這個人有着細長的眼睛和眉毛,以及尖尖的下巴,儼然像一隻蜥蜴。
「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由香裏……」
「郵票?」
箕輪律師的眼中充滿了銳利的光芒,像叮囑似的又重複了一遍。
那天,由香裏的確說過有重要的客人要來,所以我等到三點後纔去了她的房間。想到這兒,我忽然記起在哪裏見過這個箕輪了,他就是那天到訪葉山岬醫院的兩位西裝男子中的一位。那所謂的訪客就是箕輪,而由香裏那時在這位律師的見證下,寫完了遺囑。
「弓狩女士的病情究竟如何,我並不感興趣。她確定無疑地已經死亡,而且把一部分遺產留給了你。」
我反覆在腦海中回味關於由香裏的記憶。爲了不讓自己失聲哭出來,我抿着嘴脣,咬緊牙關。
由香裏比冴子身形嬌小,她胸口的柔軟,她的體溫,她心臟的跳動,此時此刻彷彿衝擊着我的身心。麻木不仁的心隨之融化,失落已久的情感一股腦兒向我襲來。
「什麼……」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請允許我說明一下。委託人在遺囑中寫了留給碓冰醫生三千零六十八萬日元的條款。您有接受這筆遺產的權利,也可以放棄這項權利。如果決定繼承這筆錢,您需要跟我一起……」
「請、請等一下!」我反問道,「你剛纔說三千零六十八萬日元?」
充盈在胸口的悲痛彷彿都融化在了淚水裏,被沖洗乾淨。我調整呼吸,從冴子的胸口抬起頭。
「開玩笑的。再說了,你這種連約會都AA制的小氣鬼居然毫不猶豫地說會賠,你還真是變了。」
「是、是啊。可是讓我繼承遺產本身就很奇怪!我已經跟由香裏小姐鄭重說過,不會繼承她的遺產。她不應該給我留下什麼遺產。」
「你說什麼?由香裏是在葉山岬醫院離世的吧?」
「你怎麼……」
「她的近親已經操辦完了。」
「這樣啊。那隻能去掃墓了吧。」
只能去掃墓,真的是這樣嗎?託冴子的福,我混亂的情緒鎮靜下來,剛纔聽箕輪律師說明時產生的疑問也隨之復甦。
爲什麼由香裏會倒在橫濱呢?從葉山岬醫院到橫濱,坐車也要將近一小時。上個月剛剛飛出「鑽石鳥籠」的由香裏不可能一個人走那麼遠。
我不知道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那種想探知真相的慾望從心底噴湧而出。
「你怎麼了,蒼馬?」
冴子可能注意到了我的神情變化。我把察覺到的疑點告訴了她,邊說邊在頭腦中梳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也就是說,你必須弄清那個人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對吧?」
是的。我想知道由香裏到底遭遇了什麼,她人生最後的時刻是怎樣度過的。聽到冴子的話,我重重地點點頭。
「那樣的話,就得去現場看一看。」
「現場?去神奈川?可是……」
冴子看着迷惑不解的我,從容地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
「到新橫濱的新幹線,最後一班是晚上八點零一分從廣島發車,現在抓緊的話沒準還能趕上。」
冴子把液晶屏上的換乘導覽圖拿給我看。我慌忙看看錶,時針指着傍晚七點半。
「可是,到橫濱也已經是深夜了吧。明天一天要做各種調查,怎麼算時間都不夠。後天還得回來工作……」
「蒼馬,你不覺得有股寒氣嗎?」
「寒氣?是啊,稍微有點冷……」
這一帶都沒有遮風的東西,坐在河邊,冷風無遮無攔地吹過來。
「啊,着涼了吧。這下糟糕了。馬上就會關節痛、發燒、食慾不振,對吧?所以無心工作,才漫無目的地到處溜達?」
冴子突然把臉湊過來,我不明白她的意圖,皺起了眉頭。
「流感!」冴子指着我的鼻尖,「你一定是得了流感,今年正好盛行流感呢……」
「好了,還不趕快出發。醫院那邊我會應付的。」
在新幹線入口的自動售票機那兒,我買了到橫濱的自由席,隨即登上站臺扶梯。就在這時候,通知發車的旋律響起。我拼命跑上扶梯,衝進最近的車門。
我把手撐在膝蓋上,努力地大口呼吸,車門在背後靜靜地關閉,新幹線啓動了。我靠着車門跌坐在地上。
「你不相信我的診斷?沒錯,肯定是流感。既然是這樣,下週就別來醫院了。」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冴子朝我揮揮手。
我瞪大了眼睛,終於明白了冴子的意思。在廣島中央綜合醫院,凡是有職員被診斷爲流感,爲了防止傳染給醫院裏的病人,都會被要求暫時停止上班。
「想感謝我的話,下次再去喝酒的時候,奢侈一次就行了。讓這麼小氣的你奢侈一次,也夠我得意的了。快,時間不多了。」
「不不,還不至於到流感的程度……」
我又重複了一遍「多謝」,撒腿便跑。穿過元安橋,奔向週末人頭攢動的本通商業街,位於鯉城路交叉口的本通站躍入眼簾,我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坐廣島電車。距離廣島站還有兩公里,上下車的乘客比較多,這個時間可能還是跑着去更快一點。於是,我再次開始奔跑。
到了市區主幹道的相生路,我一邊喊着「借過」,一邊撥開人羣。最近運動不足,身體很快開始抗議。穿過稻荷大橋的時候,腿上的肌肉變得像鐵一樣僵硬,肺也開始隱隱作痛。看了下手錶,指針指向了晚上七點五十。
「冴子……」
「謝啦,我會報答你的。」
已經快到極限了。我無視全身細胞發出的警告,繼續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