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5073 字
「……對,就是這種感覺。」
第二天午後,我在新橫濱車站,把還沒用習慣的新手機放在耳畔。
「發生了這麼多事,感覺挺曲折的。」
聽完事情的經過,冴子驚訝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昨夜,把箕輪他們三個打趴下之後,我聯繫了警察和牧島律師事務所。警察很快從附近的派出所趕過來,幾分鐘後,氣喘吁吁的牧島律師也出現在墓地。
我先把遺囑交給牧島律師,之後給陸陸續續趕到的警察聽了手機裏面的錄音,一併說明了原委。可是,中途恢復意識的箕輪突然指着我,說「這個人對我施暴」,事態一度陷入混亂。我和箕輪他們被帶到了附近的警察署陳述事情經過。我整個晚上都在接受警察嚴厲的審訊,但因爲有錄音,我的說法更有說服力,最後並沒有被刑拘。
到了早上,我終於被釋放了。牧島律師在外面等我。聽他說,箕輪三人以脅迫我和傷害未遂的罪名被逮捕。他們還涉嫌殺人未遂,日後是不是罪加一等就看檢察官的判斷了,但被判有罪是確定無疑的。
在我被帶走後,牧島律師親自到警察署向刑警提供了各種信息。他還得意地跟我說「我也參與過刑事案件的辯護,在刑警那兒還是有點面子的」。可能正是因爲他的證詞,我纔沒有被刑拘。
我的手機作爲證物交給了警察,多虧牧島律師事務所的人開車帶我到賣手機的店,同行的工作人員辦好手續,幫我準備了一部代用的手機。不僅如此,得知我今天必須趕回廣島的時候,他們甚至連新幹線的車票都替我買好了。
找到了遺囑,就能幫由香裏實現遺願,牧島律師一定也很開心。我們在行駛的車裏聊了聊。由香裏的遺囑作爲證物暫時保存在警察局,但她的遺願一定能夠實現。我希望能儘早把她的遺產捐贈給指定的慈善機構,把她的遺骨移到櫻樹底下的墓地裏。
在那麼美的地方,由香裏可以永遠守望着心愛的人和他的咖啡店了吧。一想到能幫上她這個忙,我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漾出了微笑。
「暫且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沉浸在回味中的我被冴子的聲音喚醒。
「暫且……對啊,估計還要被警察傳喚,在法庭上提供證詞之類的,還要往神奈川跑幾趟吧。」
「我說的不是這個,你的心情整理好了嗎?」
我把手放在胸前。得知由香裏死訊的時候,胸中好像瞬間被掏空了一樣,一片虛無。然而此時此刻,那裏洋溢着一股暖意。
「嗯,已經沒問題了。」
「那就趕快回來吧,讓我摸摸你的頭。」
「馬上。預定的新幹線馬上要來了。聽好了啊,他們給我買的是綠色車廂[1]。可是綠色車廂哦!」
「沒必要這麼興奮吧。你啊,還是那副窮酸相。」
「啊!」
「我要進去了。請不要阻攔我。」
「哎呀,導覽太多了,反而混亂了……」
我低聲說道。夕陽透過玻璃照在護士長臉上,她臉上掠過一絲躊躇。
「嗯,是的……把這樣的未來棄之不顧,真是笨蛋啊。」
到葉山岬醫院的時候,夕陽已經西下。我走進醫院內,前臺的女職員張大了嘴巴。
「聽着,冴子,如果我放棄參加腦外科……教授的小組,你會怎麼想?」
新幹線列車進站的提示從廣播中傳出。就這樣上車的話,整件事就告終了。我馬上會回到廣島,從下個月開始腦外科醫生艱苦的研修生活,而關於由香裏的美麗回憶會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嗯……大概吧。」
我走出車站大廳,望着遠處的小山丘深深地呼吸,拼命壓抑着激動的情緒。這時候,一隻黑貓突然從面前一躥而過,在身旁的長椅上開始梳理自己的毛。
「由香裏……」
「……嗯,開心。」
「嗯,是的。爲了這個,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如果不參加今天的聚會,那些努力就會變成肥皂泡吧。」
「看了這個,也就知道真相了吧。」
這種感覺是什麼?想深究原因,卻沒有想到什麼具體的情節。我來到了站臺上。
肺部感到絲絲疼痛,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還因爲缺氧而頭暈。然而,我無視身體發出的一切警報,繼續奔跑,哪怕提早一分鐘、一秒鐘抵達目的地也好。
「你聽好了,我有兩個要求,如果你答應,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怎麼樣?」
「說是在工作,其實今天一點事都沒有,閒得很。可能是因爲我們這兒的精神科沒有住院牀位吧。太舒服了,一想到下個月就要開始後期研修,我都有點擔心適應不了。」
我沿着行人稀少的道路,徑直朝對面的山丘跑去。身體開始發出抵抗的聲音,但我絲毫沒有放慢腳步。
我知道了,馬上出發。我脣角上揚,開始朝前飛奔起來。
冴子四月開始專攻內科,去大學醫院進行專業研修。
「不行。你已經不是醫院的工作人員了,不能擅自入內。」
我苦笑着把手放到胸前,內袋裏的物件堅硬的觸感傳到掌心。
「院長,你的所作所爲明顯是犯罪,如果被告發,問題就大了。」
「嗯,知道啦。」
次日,我乘坐電車輾轉來到了長野縣的一座小城。此次事件的謀劃者就住在這裏。讓名叫「弓狩環」的女子從我面前永遠消失的人,就藏身此處。
正當我想把電話從耳邊拿開的時候,冴子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大叫一聲,同時新幹線進站了。
「……哦。」
「更自由的……」
「護士長跟我聯繫了。」
「碓冰醫生,你來醫院有何貴幹?」
「沒事,我搞不清該去哪個站臺。」
「找到遺囑的時候開心吧?」
我看了她一眼,徑直進入醫院。我用餘光看到那位職員慌張地拿起內線電話。中央庭院在落地窗外鋪展開來,我沿着一側的走廊往樓梯走去,看到護士長跑下了樓。
終於找到要上車的站臺,我站上了扶梯。
「加油哦!」
冴子嘻嘻地竊笑。
「煩不煩啊?不關你的事吧。」
「連電車站臺都找不到的男人,居然找到了去向不明的遺囑!」
可是,整件事真的告一段落了嗎?
「首先,告訴我整件事的主謀,就是讓『由香裏』從我面前消失的人,他在哪兒?」
我緊張得喘不過氣,拿出那本病歷表,用顫抖的手指翻開封面。第一頁便是記錄着患者入院信息的一號紙。翻開的一瞬間,我不禁嘆了口氣。
「您認爲您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是對的嗎?」
護士長氣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有何貴幹?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吧。請讓我過去。」
「有重要的事,對吧?甚至連金光閃閃的未來都可以放棄。如果那是你的選擇,就別猶豫了,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爲了將來不留下遺憾!」
「你管不着吧。啊,得去站臺了。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打擾你工作了。」
「嗯,都明白了,明白你們這些人到底幹了些什麼。」
我從護士長身邊走過,她一動不動。我沿着樓梯來到地下,昏暗的走廊裏只有指示燈亮着,我走到盡頭,進入病歷保管室,摸索着按下電燈開關,熒光燈瞬間亮起,慘白的光充滿整個房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條件反射般眯起來,我開始在收納着無數病歷的架子間穿行。
「怎麼了?突然不說話了……」
「沒,沒什麼。突然想到一點事情。」
「所以,你們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我差點以爲由香裏是真的病故了,非但如此……」
大概跑了十五分鐘,我穿過了住宅區,進入陡峭的山路。可能是沒什麼人徒步上山,人行道並沒有修整,道路兩側被鬱鬱蔥蔥的樹林覆蓋。
「話雖如此……」
我起身離開候車室。
終於來到房間最裏面的一排,我搜索着目標,很快就找到了。
我望着眼前慢慢減速的新幹線列車。
在墓地找到的遺囑、咖啡館裏裝飾的畫、病房的書架上收藏的畫集和相冊……這些情形不停地在腦海裏回放。病房、圖書館、海邊咖啡館……跟由香裏一起走過的地方的記憶復甦了,充斥着整個大腦。我抱住頭,閉上了眼睛。
「我有心理準備。」
「壞兆頭啊。」
「人生中做一次笨蛋做的事也未嘗不可。你太較真了,一直在勉強自己,但是也該醒了吧。你可以選擇更自由的生活。」
「嗯?怎麼?」
「冴子……謝謝你。」
面對冴子的質疑,我沉默不語。新幹線已經停下,車門打開了。
「明白了,我告訴你。另外一個要求呢?」
「什麼啊?跟小孩子似的。導覽圖上不是寫着嗎?」
「另外一個是……」
「開往廣島方向的一一三號列車,馬上就要……」
不知跑了多久,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我只是無意識地支配着雙腳向前跑。這時候,兩側的樹木開始消失,視野開闊起來。
他臉上一如既往地沒有表情,視線落在我手中的病歷上。
我想起了閱讀遺囑時從字裏行間體味到的感動。那略微有些圓潤的字體掠過腦海,忽然有種輕微的彆扭之感,我用手扶着額頭。
院長挑了挑眉毛,低聲回答:「你不妨說來聽一聽。」
果然如此……所有的謎團到這一刻全部解開了。
「我在呢,怎麼了?突然聽到你大喊一聲,有點擔心。」
「你能覺察到,老實說我也鬆了一口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問問站臺工作人員嘛。」
冴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咬住嘴脣。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呢?期待背後有人推我一把,還是期待得到誰的認同?
「跟你去的腦外科相比,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你還千方百計地進了聞名世界的教授的小組,不拼不行啊!」
忽然,眼前閃過病歷上的照片。大腦彷彿被重重敲擊了一下,疼痛向全身襲來。
梳洗完畢的貓正襟危坐,「喵」地叫了一聲,好像在催促我趕快離開它的地盤。
「啊,知道了,是這兒。」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爲了進入教授的小組,才一直拼命地努力嗎?」
正當我低聲重複着心愛女子的名字的時候,響起了開門聲。我回頭一看,身穿白大褂的院長進了房間,接着傳來咔嗒咔嗒的腳步聲,他在我面前停住了。
「冴子……」
「如果在教授的組裏研修,就相當於踏上了精英之路。將來別說是全日本的醫院,即便是海外的醫院也會敞開懷抱邀請你,不是嗎?」
「嗯嗯,笨蛋,大笨蛋。」
我再一次由衷地說了聲「謝謝」,掛斷了電話,轉身往回走。
事情的確應該已經告一段落了。不過,我心中仍然留有一個疑問。葉山岬醫院的醫護工作者爲什麼要讓我以爲,關於由香裏的記憶都是幻象呢?
「你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車門關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邁出了腳步。
在自言自語的我面前,乘客們紛紛往車上走去。接着,宣告發車的鈴聲響起。
「不會吧,你真打算不參加聚會?」
由於情緒過於激動,我的舌頭彷彿打了結。院長在我面前深深地嘆了口氣。
院長的臉上掠過一絲猶豫。
「盡最大可能實現患者的願望,是這家醫院的宗旨。」
「蒼馬,怎麼了?你沒事吧?」
聽到冴子的聲音,我動作遲緩地把手機放到耳邊。
「想到什麼了?不是全解決了嗎?」
「我知道啊,所以才這麼着急地出席聚會……哎?不是這兒嗎?」
「你好,打擾了。」
莫名的不安縈繞在心頭。我感覺好像漏掉了很重要的環節。
「等你回來了,我會一邊喫一邊聽你講述來龍去脈的。當然是你請客。」
「內科可是忙得不得了。」
我凝視着院長的眼睛,說出了第二個要求。
終於到了。緊張的弦隨之繃斷,我跌倒在地,雙手撐地,一邊看着自己滴落的汗珠一邊貪婪地呼吸着氧氣,幾乎要昏死過去。
幾十秒後,呼吸總算穩定下來,我抬起頭,眼前矗立着一扇大門,裏面是一座三層高的威風凜凜的西式建築。支撐門扉的柱子上刻着「丘上醫院」。我一直追尋的那個人就藏在這座醫院裏。
我拖着僵硬如鐵的身體,勉強站起來,推門而入。一條小路通到洋樓門口,左手邊的停車場上停着幾輛車,右邊是一片草坪。
這座洋樓好像就是醫院吧?姑且先去打聽一下。剛想到這兒,突然聽到「汪」的一聲狂叫。我大喫一驚,回身看去,不知什麼時候,一隻大狗站到了腳邊,金黃色的皮毛覆蓋全身,好像是金毛一類的犬種。
是醫院養的嗎?那隻金毛虎視眈眈地盯着迷惑不解的我。我幾乎要在它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中敗下陣來,這時,這隻狗再次大叫一聲,好像在說「跟我來」似的,扭頭便跑。我猶豫了一下便緊隨其後。它輕快地越過草坪,從洋樓的一側繞到後面去了。
我看着眼前搖搖擺擺的金色尾巴,情不自禁地輕輕搖頭:我幹嗎跟在一隻狗的後面,還不如趁早找到醫院的工作人員,向他們打聽一下。
我正想折返的時候,從容地奔跑的狗突然停下來,又汪地叫了一聲,好像在說「看吧」,我緩慢地抬起頭。
醫院後面是一座庭園。花圃裏五彩繽紛的花兒競相開放,宛若一片花田。中央被草坪覆蓋的地方略微凸起,像一座小山丘。山丘的頂點是一棵悠然佇立的巨大櫻樹,不亞於墓地中央那棵。它粗壯的枝丫被盛開的櫻花覆蓋着,豔麗得令人眼花繚亂。
像完成了使命似的,狗兒垂下尾巴走開了。我卻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站在櫻樹底下的人。而後,我沿着花圃間的小路往那兒走去。心情雖然急切,經過漫長奔跑的腳卻不聽使喚,幾次險些摔倒。我踉踉蹌蹌地來到小山丘下往上走,櫻樹底下的人始終背對着我。
我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個背影靠近。
突然,一陣強風吹過。落下的櫻花翩翩飛舞,將我和那個人溫柔地環抱起來。坐在摺疊椅上面朝畫布的她,按住了被風吹亂的黑髮。此情此景與我們初見那天一模一樣。
也許是有所察覺,她忽地回過頭,稍顯倦怠的雙眼突然睜大了。
我抑制住顫抖,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好久不見了……由香裏小姐。」
我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氣,繼而喊出了她的名字——心愛之人真實的姓名。
「朝霧由香裏。」
[1]相當於國內的商務車廂,設備比普通車廂豪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