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十九章 只有一個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2萬 字

(一)

天氣熱得讓人頭暈眼花。

鷹野博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鎖好了自行車。他推了推眼鏡,透過眼前的落地玻璃窗朝咖啡廳裏張望了一番。高中時期他經常光顧這家咖啡廳,這裏的價格很適合高中生,他經常在放學後到這裏來複習。

鷹野透過玻璃窗尋找着熟悉的身影,隨即走進店內,身子一下子被冷氣包裹,剛纔那種酷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一身汗應該很快就能吹乾了。「歡迎光臨。」店員發出招呼聲,鷹野朝他點了點頭,便轉頭打量店內。很快,他就聽到有人叫了聲「鷹野」,連忙轉向發出聲音的方向,那裏有好幾張熟悉的面容。

「好久不見了。」

鷹野笑着走過去。大家紛紛回答「是啊,好久不見」。鷹野看到

專爲自己留的空座位,落座後,昭彥說:「春天之後就再沒見過面了呢。」

「嗯,跟昭彥再沒見過了。不過畢業時沒見到充和梨香,我們搞不好快一年沒見了呢。」

昭彥、梨香、深月和充都來了,看來鷹野是最後到的,其他人面前的飲料都已經喝掉一半了。

「你太慢了。」梨香不高興地說,「因爲跟大家好久不見,梨香超期待這次見面的,結果鷹野竟然遲到。」

「不好意思,昨天很晚纔回來,早上賴了一下牀。」

「你在大都市玩得那麼開心,也照顧一下留在鄉下的梨香嘛。生活如此無聊,好不容易有點盼頭,你這樣梨香可是要鬧彆扭的哦。」

梨香蹺起腿,氣鼓鼓地看着鷹野。

或許是沒有了校規限制,梨香的髮色比高中時更加明亮,還透着一點偏紅的色調。她不耐煩地撓了撓一頭紅髮,塗抹着厚重睫毛膏的眼睛盯着鷹野。鷹野不禁想道,儘管髮色和服裝都十分成熟,但梨香舉手投足間的氣息還是沒變啊。那種帶點孩子氣的舉動讓人怎麼都生不起氣來,都大學二年級了,她還跟以前一模一樣。

梨香考到了當地一所國立大學的教育專業。由於她那種誇張的性格,鷹野等人都以爲她會考東京的大學,因此當初得知梨香的選擇時他們喫了一驚。但據本人的說法,她似乎早就做出了決定。還記得她當時若無其事地說:「因爲妹妹和媽媽都說,要是梨香不在這裏她們會寂寞的啊。而且榊君也留在這裏,梨香還準備畢業後放長線釣大魚,總有一天要把老師拿下呢……雖然計劃趕不上變化。」

梨香再次幵口的聲音打斷了鷹野的回憶,只聽她說道:「今年只剩下五個人了嗎?去年大家都還在的。」

「話說回來,清水她怎麼樣了?你不是在大學裏偶爾會見到她嗎?據說她還是很想來的?」梨香說完,深月抬頭問鷹野。

鷹野笑着點點頭。

「她很好。今年好像是因爲繪畫大賽的截稿日快到了,所以來不了,不過她真的很想跟大家聚聚。」

「真厲害啊。她還在畫畫嗎?」

聽了鷹野的話,昭彥露出摻雜着苦笑的表情。

「就算到不了神社,也能在附近看煙花。煙花結束後,那些攤位還會繼續擺一段時間,而且零食會便宜很多吧?」

「是啊,景子同學之前確實從來沒有表現出過那種執着。」

「是啊。鮮花和線香怎麼辦。」

「而且再晚一點過去就要被蚊子叮死了。」

「我跟小景家很熟,他們家其實一直都挺保守的。也可能因爲經營醫院,給人的感覺就是踏踏實實的。當時她父母勃然大怒,但最後還是被她給說服了。梨香真的大喫一驚。」

「像去年一樣,到便利店買吧?我在來的路上看到了一家。」

說到這裏,昭彥才抬起頭來看向鷹野。

梨香揉了揉裸露的手臂。深月也跟着點頭。

昭彥還沒說完,深月已蹲下身子。原來是墓前的線香掉在了地上,深月把它撿起來,放回到墓前的石塊上。隨後,她又靜靜地合起掌心。

第一年高考,深月由於身體原因和住院治療耽誤了功課,最終放棄了考試。直到今年春天才開始東京都內的大學生活。現在的她身體狀況良好,學習生活都很順利。深月衝着梨香笑了笑,又喝了一口冰咖啡。看着她的樣子,鷹野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她握着咖啡杯的左手上多了個戒指,戴在小指上,樣式簡單,鑲嵌着一顆紅色的石頭。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是那個戒指。

小道未經鋪設,每走一步都會揚起一片細細的塵埃,在小路與竹林之間,就是那處空曠的墓地。她就被埋葬在那裏。

「話是沒錯啦……那就是羨慕深月!深月也好好啊,在大學裏待上一年就會變得很懶散,現在這段時期是最開心的,對吧?」

「好熱啊。」昭彥自言自語道。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靜靜地站着。首先睜開眼睛、抬起頭的是昭彥。

說到這裏,昭彥長嘆一聲。

「可是那些……」充略顯猶豫地接過話頭。昭彥乾脆地點點頭。

鷹野把頭轉回來,小聲呢喃道:「廟會啊……去就去吧,只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是啊。」

「嗯,的確是。不過我復讀時可是很辛苦的哦。」

沒有人說話。鷹野也一言不發地看着昭彥。昭彥面無表情地凝視着春子的名字,剛纔澆在墓石上的水已被烈日漸漸烤乾。

「還給父母添了很多麻煩。不過雖然晚了一年,對我還是有好處的。按照我高三的成績,絕對考不上J大,所以我還是很感謝父母支持我復讀的。」

高考那年,結束了所有考試項目後,景子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而在此期間,派訪裕二則順利考入京都的國立大學,並決定去讀。鷹野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感到了一絲寂寥。

鷹野走到墓旁,傾斜身子對準墓石開始倒水。光潔的黑色石板上流下幾道水跡。看着這光景,鷹野不知爲何感到有些愜意。雖然石頭不會這麼想,可他光是看着,就覺得一絲涼意滲透到體內,真是不可思議。

角田春子長眠的墓地位於一處幽靜住宅區一隅。

「嗯,現在過去應該還能趕上看煙花。」

「啊,我不抽菸所以沒有。鷹野、梨香,你們有嗎?」

每年到了這個時期,大家都會聚到一起給舂子掃墓。這是他們畢業時約好的。

鷹野轉頭看着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的深月。她微笑起來。

「什麼意思嘛,那兩個人還真是恩愛。」梨香一臉不高興地小聲說。但她很快又換上揶揄的笑容,長嘆一聲補充道:「真好啊。」

鷹野往水壺裏裝滿了水,跟在大家後面走向春子的墓旁。每走一步,壺裏的水都會傾灑出來一些,在土地上描繪出奇怪的花紋。想必烈日很快就會把那些水漬曬乾吧,他都能想象到太陽灼燒的情景。周圍的蟬鳴聲更讓溫度升高了幾度。

春子長眠的墓地十分整潔,想必她的雙親時常過來看她。無論何時來看,她的墓地都比旁邊的要整齊幾分,鮮花也似乎從沒斷過。可能因爲現在是盂蘭盆時期,墓石兩側都裝飾着色調和諧的白色、黃色和紫色的菊花。

移開視線,他茫然地望着墓地一隅的高大杉樹,看到一隻蟬從樹幹上飛起。只見它張開雙翅,動作滑稽地在空中滑翔。

「唔,但我還是很意外。」

「他弟弟說,那傢伙遭到欺凌,卻沒告訴家裏人,而是每天都很幵朗地談論社團活動和自己的課業。而且一直提到我的名字。今天我跟昭彥聊了什麼,回家路上還去遊戲廳了之類的,他每天都會對弟弟聊起這些。說昭彥是我的好朋友,諸如此類的。」

「我們走吧。」梨香說,「明年真想把榊君也抓過來。

似乎注意到了鷹野的異樣,昭彥湊了過來。

「原因是同學的欺凌。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自己也有責任。雖然我沒有參與到欺凌的行動中,也沒有故意無視他。我們的關係……怎麼說呢,在他看來應該還算不錯吧。」

「我這個人啊,就是不會說謊,也知道自己就算刻意隱瞞也會馬上敗露。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鷹野眯起眼睛仰望天空,晴空萬里。

並默默地露出苦笑。

鷹野苦笑着回答:「嗯,爲了舒緩壓力。我家裏人都會抽菸,榊也一樣。不過我可沒打算變成他那樣的老煙槍。」

有些人在高中畢業後還會繼續發育,比如充,就在考上大學後

景子只想考醫學部,因此,她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做好了復讀的準備。

「真的好熱。鷹野,水呢?」

鷹野也輕撫着石碑上春子的名字,他無法正視那個名字下「享年十八」的字眼。今年夏天,鷹野就二十歲了。來年夏天,他將會是二十一歲。

「可是啊。那孩子卻說,來找我是因爲有事想問我。」

「我們去逛廟會吧。」

「話還沒問完,他弟弟的臉上已漸漸失去了血色。那時我才意識到,他來找我之前一定已經忍受過很大的痛苦了。我能看出他很想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是因爲不願相信哥哥說謊,而是想確認,哥哥雖然在學校遭到欺凌,但身邊還是有不離不棄的好朋友。我知道,如果不確認這一點,他就會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內心,同時更爲哥哥感到痛苦。」

聽了深月的話,鷹野也點點頭。

「不久前她打電話給我了。」鷹野插嘴道,tt不對,打電話過來的不是景子同學,而是裕二。然後她也在電話裏說了兩句,那兩個人在那邊好像挺不錯的。」

青南學院高中的學生,八成能順利考上大學。畢竟是以順利考上大學爲招牌的高中,學校裏也到處都瀰漫着那種氣氛。儘管如此,還是有人爲了考到理想的大學而選擇復讀。比如鷹野班上的深月和景子,就屬於那種人。鷹野、梨香和清水,那一年都考入了理想的學校,充和昭彥則一舉考上了東京都內的私立大學。

「以我這種腦子,想一次考上醫學部簡直是天方夜譚。」

「想必大家都有很多話要說,不過,我們還是先過去吧,反正晚上大家都要去喝酒,不是嗎?」

這個人對各種小物品真是長情啊,鷹野獨自一人在心中感嘆道,

「什麼只剩兩年了,梨香和我們不是纔剛升上大二嗎?」充笑着說,「而且景子在醫學部,本來就要比我們多讀一年。而且,到時候她的學習一定很緊張吧。梨香想留在大學,不是爲了玩嗎?」

「與其問我,不如先說說你當時是怎麼做的吧。」

「嗯。而且在課程上也比我積極得多。那就是所謂的才女啊,連行動力都跟常人不一樣。」

鷹野也睜開眼,放下雙手,凝視着身邊的昭彥。

鷹野把剩了半壺水的水壺放到地上,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次性打火機遞給充。充對他說聲「謝謝」,接了過來。梨香抱着鮮花在旁邊感嘆一聲。

「梨香呢?」深月問,「梨香纔像是那種隨時都有打火機的人啊。」

走進墓地,馬上就能看到一個小小的淨手池,旁邊扔着一個孤零零的舊水壺。可能是竹林另一端的寺廟裏的東西,他們去年和更早之前來的時候都曾看見過它。

充說完,昭彥回答道:「人家在京都啊,有僕麼辦法?她跟我們不一樣,在那麼遠的地方上學,不是想回來就能回來的。」

「我也是。」深月點頭道,「本來我就覺得學醫很難了,如果只考京都,那選擇更是少之又少。我復讀之後一直覺得自己不能再挑三揀四了,所以真的很佩服景子。」

「不過,你們聽到時不覺得喫驚嗎?我知道小景選擇了復讀,但沒想到第二年她還是隻報考了京都的大學,還說因爲裕二在K大。梨香萬萬沒想到小景是追着男人走的那種人。」

深月說的廟會,應該就是臨鎮的神社每年所舉辦的活動吧。雖然只是個規模很小的夏日廟會,但每年結束時都會放煙花。鷹野小學時經常去逛,也跟深月一起去過幾次。

把線香和鮮花供在墓前,鷹野等人不約而同地合起了掌,默默地閉起眼睛。此時彷彿起了一陣風,舒適的清風掃過腳下,把線香的輕煙吹散。

不過,今年景子再次挑戰京都某私立大學的醫學部,並順利考上了。

「我初中的時候……」

又長高了一大截。髙中時期那種軟弱的印象如今蕩然無存,轉換爲幾分柔和穩重。想必東京都內的大學生活也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影響,鷹野認爲這兩年來他發生了不少變化。就連說剛纔那句話時的語調也變得十分自然。

走在前面的昭彥和深月已經停在了刻有「角田家之墓」的墓碑旁。

昭彥繼續說道:「有個朋友自殺了,他是我同班同學。」

「是啊,清水同學從高中時代起就很不得了——啊,景子同學今年也來不了吧。」

梨香舔舔嘴脣,陰陽怪氣地模仿着鷹野的話。隨後她又轉向深月說:「深月,線香。」深月從塑料袋裏取出一把線香,仔細地摘掉固定用的紙片,然後交到充的手上。充點燃線香,給他們一人分了一點。

深月接過話題,把端起的冰咖啡放回到桌子上。

「春子同學的事發生後……說句很沒骨氣的話,我終於鼓起勇氣到他家裏去給他上香了。去了之後才知道,那傢伙之前真的一直在家裏談論我。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爲別人的支柱……以及傷痛。

梨香聳了聳肩,回答道:「有點吧。不過,梨香最羨慕的還是小景比我們晚一年人學。現在她可是一年級新生哦。啊——梨香也想回到新生時期,畢競現在只剩下兩年了呀。梨香想一輩子都待在大學裏。到時候我們都畢業了,小景還是學生呢。」

充問道:「昭彥,有打火機嗎?」

「我覺得他跟春子同學有點相似。說到底,究竟是什麼支撐着她,又是什麼讓她做出那樣的選擇,只有她本人才知道。別人是無從得知的。」

梨香盯着鷹野褲子後袋裏裝着的紅色煙盒。

昭彥就像在獨白。可能因爲想起了兩年前的學園祭,他的語氣和視線都有些飄忽。也可能他是回想起了更早以前,他還在上初中時候的事。

鷹野苦笑着回答完,最後一次對春子合起了掌心。

(二)

「哦,我帶了。」

趁梨香站起來的當口,充拿起了賬單。鷹野也跟着站起來,先大家一步走到了店外。一走出自動門,耀眼的陽光和熱浪便迎面而來,此時正值蟬鳴陣陣的盛夏。

「鷹野,你抽菸啊?」

「嗯,我當時根本沒時間猶豫。我就對他說,其實我很喜歡那傢伙——很喜歡澤口。我不希望他死,希望他活着,這是真的。而最終,我還是撒謊了,說我們是好朋友。」

昭彥的目光離開鷹野,再次投向了遠方。然後他看了一眼春子的墓碑,很快又低下頭,凝視着自己的腳尖。

「後來我很後悔,也沒敢去給他掃墓。那年學園祭,他弟弟來找我了。弟弟長得跟他哥哥特別像。我當時還以爲他是來譴責我的,怪我雖然沒帶頭欺負他哥哥,卻也沒有保護他。而且,我覺得自己無從反駁。

跟大家道別後,深月突然在鷹野背後小聲說道。

昭彥目不轉睛地盯着春子的墓碑,並未看向別人。

昭彥把手伸向角田家的墓石,右手指尖輕撫過石碑上鐫刻的「角田舂子」的名字。

在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時候,只有諏訪裕二一人沒有表現出一絲驚訝。他非常自然地歡迎景子來到自己求學的那片土地。「那個女人是我的。」鷹野感覺曾聽他說出過這樣的話。

「嗯,都是假的。我認爲他是在故意說謊。在學校遭到了那樣的對待之後,回到家卻假裝那些事全都沒有發生過。於是他主動編造一些跟好朋友玩得很開心的謊言,以此來支撐自己。儘管這只是我的猜測,早已無法證實,但我覺得這就是事實。他當時已經被逼到了極限,可是他弟弟一無所知。因此得知真相後一定十分震驚。哥哥沒有任何徵兆就開始不上學了,最後還突然自殺。他弟弟肯定一直放不下那件事。」

「可以啊,不過你還要喫嗎?」

「廟會?」

梨香用吸管攪拌着喝到一半的果汁,發出一聲比剛纔更誇張的嘆息。鷹野想起今年開春見到景子時的情景。她拿着錄取通知書,把大學的名字告訴了鷹野,然後笑着說:「以前我一直過着隨波逐流的生活,任性一次也不過分吧。」

「嗯,爲了舒緩壓力嘛。」

「梨香,你羨慕她嗎?」充問道。

「他弟弟問我,哥哥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在這兒,稍等一下。」

周圍頓時充滿線香的氣味。鷹野也從充手上接過兒根。

鷹野回想起剛纔聚會的情形,有點無奈地嘆息一聲。剛纔的聚會已經讓他的肚子飽脹到再也塞不下任何東西了,他真是由衷地敬佩深月。

深月聽到他的嘆息,輕聲說了句「笨蛋」,隨即敲了一下鷹野的後腦勺。

「當然是帶回家當禮物啊,我也喫不下那麼多啦。」

「很痛啊,而且很危險哦。那我加把勁兒趕到神社去,這下你滿意了吧?」

「嗯。」

可能因爲有點微醺,深月搭在鷹野肩上的手幾乎沒用什麼勁。鷹野一邊鼓足力氣蹬着自行車,一邊瞥了一眼手錶。只要稍微加快速度,應該能趕上看煙花。

晚上起了一點風,總算比白天涼快了幾分。暖風吹拂着臉頰,鷹野想到了後座上的深月。高中時,他也曾像這樣載着她騎車。與當時相比,現在的深月似乎重了一些,這讓他放心了不少。

想着想着,在鷹野身後抓着他肩膀的深月突然探出頭來凝視着他。

「對了,今天梨香說她可能找到榊君了。」

「啊,什麼?深月,你老實坐着,這樣太危險了。」

鷹野目不斜視地冋答。深月不服氣地應了一聲,把頭縮了回去。「不知道。是她聚會結束後說的。可能梨香自己也不太清楚吧。她說那是女人的直覺。」

「唔……梨香的女人直覺嗎?那應該很厲害吧。」

「我也想見見榊君。」

深月靜靜地說了一句。鷹野沉默不語。

「我有很多話必須對榊君說。當然現在不說也可以。不過如果真的找到了榊君,你一定要告訴我。還有梨香。如果鷹野不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等我找到了一定告訴你。」鷹野簡短地回答。深月「嗯」了一聲,並輕輕點頭。

「今天梨香給我看了她的記事本,上面還貼着榊君的照片呢。她好像從高中起一直留着。梨香不是僅僅想跟榊君見一面,而是真的很擔心老師,想知道他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過得怎麼樣。」

「嗯

昏暗的鄉間小道兩旁都是田地。鷹野抬頭一看,猛然發現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星空。自從去年開始在東京生活,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這樣的光景了。

一言不發地趕着路,鷹野突然感到背後傳來些溫度和重量。原來是深月靠在他的背上,低下了頭。

鷹野無言以對,只得繼續凝視深月。就在此時,空中傳來「咻咻」聲。鷹野抬頭看向前方的天空,叫了一聲.·「快看啊,深月。」

「嗯,好吧——回頭見。」

「不知道呢。」鷹野含糊地笑了笑,「現在我暫時還沒看出什麼跡象。但我覺得,她其實已經發現了。」

「你還記得吧,我說到那個話題時,列舉的都是好幾個人同時消失的例子。比如海市蜃樓事件,還有德國的巴士事故,還提到了荷蘭發生的鐘乳石洞集體失蹤事件。」

「梨香說下次乾脆在東京搞一次聚會。」

「我也很想去啊。」清水露出一抹苦笑,「要是繪畫大賽的截稿期早一週或晚一週,我或許就能過去了,結果兩頭的日子剛好重合在一起,真讓我不甘心。」

「你說自己是T大的學生時,有沒有感受到周圍人特殊的目光?就算畢業了,依舊會被扣上『T大畢業生』的帽子。所以鷹野同學也跟我一樣。」

「嗯。當時我也提到了『從內部關閉』這個概念。不管是活着的人還是已經去世的人,必須有一個人留在裏面,這是讓被困的人出來的條件。可是我好像漏掉了一個規則。最近經過調查,我才發現了那個漏洞。」

隨着一聲巨響,夏日廟會僅此一朵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開來。

鷹野也跟着清水微笑起來。他喝了一口剛買的冰咖啡,繼續說道:「聽說深月和清水同學住得很近。而梨香,因爲一直留在本地,所以很想過來玩一圈。充和昭彥他們,只要說句話就都能過來。」

「原諒……嗎?」鷹野低聲道。

的座位。

「不客氣。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你肯定很忙吧,讓你抽空來見我,真是不好意思。」

「沒什麼,只是覺得周遭的世界總算趕上了清水同學的腳步而已。」聽了鷹野的回答,清水愣了愣。隨後她筆直地凝視着鷹野,靜靜地露出微笑。

「沒事,你不用擔心,今天只是簡單的素描而已。」

「嗯。這個消息在我以前看的書上沒有記載,這次我重新調查了一遍,在另一本書上找到了相關的內容。那孩子在失蹤超過一年後,又回來了。而且跟其他人一樣,他也是突然出現在『精神世界主人』家的院子裏。」

深月的聲音還是很微弱,可是一直沒用力的雙手卻好像有一絲震顫。鷹野默不作聲地騎着自行車。前方出現一個像是剛從廟會上回來,穿着浴衣的孩子。那孩子舉着棉花糖,牽着母親的手,快樂地笑着。鷹野騎着車與他們擦肩而過,深月又問道:「鷹野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歡大家吧?」

這裏是T大校園內的學生食堂。戶外似乎很熱,她一直用手掌朝臉上扇着風。走進食堂之後,她馬上四處張望,尋找着鷹野的身影。

「漏洞?」

「謝謝。你還真是一點沒變啊,鷹野。」清水微笑着說,「大家還好吧?今年他們都去了嗎?」

「除了清水同學,景子同學今年也沒來。不過來了的人都過得挺不錯的,他們還說很想念清水同學呢。」

「我也認爲自己對核心內容一無所知。這點跟清水同學是一樣的。」「你覺得深月知道是誰從內部關上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嗎?她有沒有表現出什麼來?還是已經徹底忘卻那件事了?」

鷹野叫了一聲。清水聞聲很快便找到了他,隨即快步走向鷹野

原諒角田同學,因此變得越來越焦慮。」

鷹野正要拿起咖啡杯,聽到她的話便停下了動作。他凝視着清水的眼睛。見鷹野不說話,彷彿在催促她往下說,清水便說道:「那時是誰從內部關閉了深月的精神世界,想必鷹野同學已經知道了吧?」

「大致上是的。」

回過頭,原來是同一個專業的朋友。

聽了鷹野的回答,清水輕嘆一聲,似乎放心了不少。

鷹野看了一眼清水的素描本。這麼熱的天,真是苦了她。面對鷹野的問題,清水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鷹野回頭看向深月。他瞥了一眼藏在白色腕帶下的傷痕,很快又凝視着深月的臉。她還抬着頭,看着煙花已經消散的夜空。刻在深月心中的傷痕,或許永遠都不會消失。而她雖然懷抱着那些傷痕,卻選擇活下去。

鷹野回答:「我記得。你做了個長長的夢,是那個嗎?」

「沒什麼,正好我也到學校來有點事情。倒是清水同學,你真的方便嗎?等會兒是不是還要去畫畫?」

鷹野點了一下頭。清水似乎對他的答案沒什麼意見,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是嗎……」隨後繼續道,「我也猜到應該是那個人,不過我並不瞭解其中的真正情況,只是後來利用消除法得出了結論。」鷹野沒有說話。清水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清水笑着把包跨在肩上,抱着素描本對鷹野揮了揮手。

「是嗎……」

「是啊,那樣一來,深月一定無法原諒自己。她會認定自己必須

「原諒?」鷹野反問。清水點了一下頭。

鷹野點點頭,清水則略顯羞澀地站了起來。她重新抱起旁邊的素描本和看起來很重的包,轉頭對鷹野說:「我差不多該走了,今天真是謝謝你。」

「沒錯。製造精神世界的人,一定是出於某個原因,纔會將別人關進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且那個原因很可能與最後被留下來的人沒什麼關係,完全是出於創造者的緊張和恐懼。由於不能接受那種情緒,纔會把他人關進自己的精神世界,而一旦製造者接受了自己的情緒,被關在裏面的人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被允許回到現實世界一一也就是獲得解放。這也是唯一能讓被困之人迴歸的方法。」

「唔。」

「深月怎麼樣了?」她問,「深月沒什麼事吧?能適應新環境嗎?」「她看起來已經徹底適應了大學和獨居生活,對那件事好像也釋

暑假期間的學生食堂裏沒什麼人,一直開着的電視機屏幕上閃過各種畫面。清水走過沒人看的電視機,衝鷹野招了招手。她在鷹野面前落座,把東西放到一旁。緊接着做了個深呼吸,這纔看向鷹野。「抱歉,我把你叫出來,自己卻遲到了。」

清水綾女提前五分鐘出現在約定的地點。

「關於榊君的事情。」

「不,我倒是無所謂。」鷹野苦笑道,「清水同學肯定比我忙。畫畫方面進展如何?」

「是啊。」

「可真有點嚇人啊。」

「荷蘭的鐘乳石洞事件中,那兩個孩子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具體情況沒有人知道。或許是因爲某個契機,讓他決定原諒了吧。不管怎麼說,那孩子最終原諒了欺負自己的人。我認爲應該是這樣的……不過,在深月的案例中,角田同學當時已經去世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纔想跟鷹野同學探討一下。」

另一隻手上還抱着素描本和看起來很重的包。

「大家對我有多溫柔,對我有多重視,這些我都知道。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們。」

「我知道!」

車子在田間小道上向右轉了個彎,接下來一路直行就能到達神社了。遠處傳來微弱的慶典樂聲,道路前方能隱約看到黃色的照明。

面對鷹野的調侃,深月的反駁意外地激動。鷹野趕緊把車停下來,轉頭看着深月,只見她低着頭,雙手死死地攥着鷹野的肩膀。從鷹野的位置看不清深月的表情。

「是煙花,我們趕上了。」

「還沒到約好的時間呢。」鷹野苦笑着抬起手錶給清水看,「是我提前來了。因爲清水同學向來很守時,我萬一遲到了可不好。」

「好久不見了,鷹野同學。」

(四)

鷹野聽了她的話,不禁微笑起來。清水見狀歪過頭,莫名其妙地問他:「怎麼了?鷹野同學,你在笑。」

「你還記得高三那年冬天,我做的事嗎?」

「嗯。」清水交疊雙手放在桌面上,繼續說道,「那孩子沒事。就結果來說,所有人都回到了現實世界,而且全都平安無事。儘管中間經歷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經過調查我發現,除了集體失蹤事件,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斷斷續續地出現被『關在某個人心中』的人,在事件過去一段時間後,又回到了現實世界,就像荷蘭的那個孩子一樣。最終,困住別人的人,以及被困的人,雙方都平安無事。

「不殺到大名鼎鼎的T大來,周遭的世界就趕不上我的腳步,這種說法可有點唬人啊。」清水苦笑着說,「今後鷹野同學一定也會這樣。」

清水緩緩眨了一下眼。

「太好了。難得我們住得那麼近,我很想跟深月多聊聊天,可就是沒什麼時間。鷹野同學跟我在一個學校,倒是經常能見上面——真對不起,今天突然把你叫出來。」

「當時我一醒過來就看到了鷹野。那你還記得,我說自己做了個長長的夢嗎?」

「你也一定不知道我們有多喜歡你。」鷹野頭也不回地答道。

「嗯……」

「田邊。」

「你是說,那孩子最終回來了?」

深月聞言也抬起頭來,手依舊攥着鷹野的肩膀,「嗯」了一聲。鷹野感覺到她微笑了起來。

「那把他們關在精神世界裏的孩子沒事嗎?清水同學你當時說過,如果沒人留在精神世界內部關上門,那精神世界的主人就會死去,對吧?」

「嗯?」

鷹野瞥了一眼清水的素描本和那個看起來很重的包。清水注意到他的目光,點了點頭,又露出苦笑。

「嗯。」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鷹野沒有停下,一言不發地注視着眼前昏暗的道路。隨後回答道:「我記得。」

「沒有高中時那麼嚴重了,現在無論是繪畫還是學習,我都能獲得樂趣。一開始發現山外有山我其實挺受打擊的,可是現在看來,這樣反而讓我有了目標。能來到這裏,我覺得真是太好了。」清水微笑着看向鷹野,「另外,能選擇那所高中,我也認爲自己很幸運。我很喜歡大家。」

「清水同學。」

「自己的水平如何我是不太清楚,但是很開心。不過,這畢竟跟學業毫無關係,因此給老師添了不少麻煩。好不容易升上二年級,能夠加入研討會了,卻完全沒時間去參加,老師們好像覺得我挺不認真的。課業也基本上全靠朋友的筆記支撐過來,連我朋友都嫌我整天傻兮兮的無藥可救,下學期能拿到幾個學分還是未知數。」

鷹野再次蹬起自行車,向神社而去。

「我以前不怎麼跟別人來往——應該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別人來往,所以也不是很清楚。這種事情若不是當事人,應該很難理解吧。在我看來,角田同學行動背後的想法很難捉摸。」

「什麼意思?」

「我記得。」鷹野安靜地點點頭,「當時大家被困在那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多虧有清水同學爲我們理清了思路,才讓我們對那個世界有了些基本認識。我當然記得。」

說到這裏,清水垂下目光,繼續說道:「我覺得最好不要跟深月提起這件事。」

「不,我才應該謝謝你。今後有什麼事隨時叫我,我很樂意奉陪。」

懷了

「是嗎?」清水頓了頓,又抬頭看着鷹野,「那件事情過後,我一直因爲高考和大學生活而忙碌不堪,直到最近纔有時間認真調查了一番。正因爲有了點結果,今天才把鷹野叫過來了。真是麻煩你了。」「別介意。你發現什麼了?」

「那不錯啊。如果能在暑假聚會就好了。乾脆我來組織吧。」清水笑着笑着,表情突然僵住了。儘管她沒有化妝,看起來卻比高中時漂亮了不少。

「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我在那裏曾經跟你們提到過『精神世界』的規則嗎?」

「真的嗎?」

「清水同學以前是特優生,就算跟我們在一起,也總給人一種鶴立雞羣的感覺。所以,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有點高興。」

清水點點頭。

田邊走到鷹野身邊,注視着清水剛離開的食堂人口,問:「剛纔那個女孩子,你認識?」

「其中一本書上還記錄了專門研究這類現象的傑爾德博士的見解。那就是被我遺漏的一條規則。擔負着『從內部關閉精神世界』這一責任的人,在滿足了一定條件的情況下,是可以回到現實世界的。」清水緩緩地說道,「那就是得到精神世界主人的原諒。那是唯一回歸的方法。」

「暑假還跑到學校來,真是難得啊。」

鷹野坐在原位目送她離去,然後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把紙杯捏成一團。清水已經離幵了食堂,鷹野站起身正欲離去時,背後突然有人叫了聲「鷹野」。

「沒錯。我認爲深月最無法原諒的是她自己。因爲她把這麼多人關進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就算我們和榊老師,還有角田同學原諒了她,深月也一定無法原諒自己。」

「沒錯,而且至今依舊尋找不到他的蹤跡。我當時確實是這麼說的……」清水頓了頓,過了一會兒,又對鷹野說,「但其實結果並非如此。」

「好。」

「鷹野。」深月略顯猶豫地叫了一聲。

「就是荷蘭某小學組織學生到鐘乳石洞參觀,可是學生們進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當地羣衆進去查看,發現一個孩子蹲在地上渾身發抖。可是帶隊老師和其他近二十個孩子都失蹤了。那件事情過去一個多月後,才找到那些失蹤的人。後來的進展是,唯一留在鐘乳石洞中的那個孩子在自家院子裏玩耍時,失蹤的老師和同學們突然出現了。」

「怎麼了,深月?」

「我知道了。清水同學,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清水說完便沉默下來,似乎想尋找新的話題。室內冷氣很充足,她剛纔從外面帶進來的悶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緊接着,她抬起頭,單刀直人地對鷹野說:「我找你來是爲了談談深月的事情。」

鷹野接着說道:「那個孩子還是典型的受欺凌的學生,對吧?大家失蹤那天,那孩子在鐘乳石洞中也遭到了同學們的欺凌,由於精神過度緊張,他把老師和同學們都關進了精神世界裏。當時從內部『關閉』了精神世界的,是欺負他的那個孩子,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回來。」

「是高中的同學,在咱們學校的文學部。」

「哦,她挺可愛啊,下次介紹給我唄?」田邊一臉認真地說。鷹野聽了露出微笑,順着他的目光看向清水離去的方向。

「這可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對了,下週末我們專業有聚會,你聽說了吧,要來嗎?」

「嗯,聽說了。不過很遺憾,下週我抽不出空來,要去旅行。」

「去找女朋友?該不會是剛纔那個女孩子吧?要是的話我可要嫉妒你了。」

田邊笑了起來。鷹野馬上搖搖頭。

「怎麼可能?!就是一個人出去閒逛而已。」

「哦,知道了。那我跟負責組織的人說一聲。」

「那拜託你了。」

下午起了點風,窗外的綠葉在風中輕輕搖擺。大學的暑假還剩挺長時間,但夏季已經進入了末尾。日後氣溫會慢慢降低。

鷹野和田邊道了別,把揉成一團的紙杯扔進垃圾箱。走出食堂,涼爽的風吹起鷹野的劉海,他抬頭看向天空,蔚藍的晴空中點綴着幾條白色的航跡雲。鷹野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在人跡稀少的大學校園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