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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沒有妖怪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9萬 字

(一)

「請問,你是鷹野博嗣君吧?鷹野君是榊老師的弟弟嗎?雖然姓不一樣。」

入學後不到一個月。一天,年級班委會結束後,景子叫住了鷹野。

初中時就是班長的鷹野在同學們的推舉下,成爲高一這個班的副班長。他記得那天班長裕二有事到教工室去了,鷹野一個人在會議室裏等他回來。班委會剛結束,所有學生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還乖乖待在座位上的只有鷹野一個人了。

他抬起頭,發現一個高個子女生正低頭看着自己。他見過這人幾次,短髮,給人一種中性又活潑的印象,是個美人。她的容貌很醒目,但並不僅僅因爲她長相秀麗,最吸引鷹野注意的,是她眼睛裏那銳利的光芒。被那雙眼睛盯着一看,鷹野突然緊張不已,這是他事後纔想到的。

「你是桐野同學吧?七班的……」

「沒錯。我們是頭一次說話嗎?我是七班的班長。」

「七班不就是榊在當副班主任的班級?真是辛苦你了。」

鷹野只是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桐野景子卻抱起雙臂,露出淡淡的苦笑。

「唉,我們班的班主任可比副手難對付。榊老師其實很照顧我們。」「哦……啊,對了,我不是榊的弟弟,我們是表兄弟。孫子和外孫,姓氏不一樣。不過我們長得挺像的,很多人以爲我們是親兄弟。」

「唔……確實,兩個人的臉這麼像,很難不被人誤會。」

「呵呵,好處和壞處大概三七分吧。」

鷹野笑着說,景子做了個略顯成熟的歪頭動作。

鷹野從小就傾向於站在局外觀察「女性」這種生物。怎麼說呢,他天生有點對女性心存恐懼。當然,鷹野也有關係很好的女性朋友,他不會用那種局外人的目光看待她們,只是,他有時無法理解她們的想法。換句話說,完全看不出她們的真正意圖。班上的女生誰跟誰關係好,誰跟誰關係不好,光從表面是看不出來的。比起男性之間的友誼,鷹野認爲女性的關係更爲複雜。他有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爲她們就像一個心胸狹窄的村莊,總愛說彼此的壞話。

「桐野同學,你是私立初中畢業的吧?家住得近嗎?」

「不,我是T初中畢業的。高中比初中近,現在每天都走路過來。」「哦,原來你初中上的是國立啊。學習肯定很好吧?」

「運氣好而已。」

說着,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打開,鷹野的搭檔諏訪裕二回來了。

「喂,小景〇」

裕二抱着幾十份資料,看到兩人打了聲招呼。他邁開長腿走過來,把資料放在鷹野面前。平時旁若無人的他竟然規矩地跟景子打招呼,那樣子有點可笑,鷹野不小心笑了出來。

他想起了關於梨香的一個細節。

「現在幾點了?一一啊,對不起,你也不知道。」

景子一句話把裕二打發了,握緊手上的文件,看向鷹野。

他們來到走廊,五月舒適的清風拂過脖頸。鷹野呆呆地看向窗外,停下腳步。今天天氣晴朗,從敞開的窗戶吹來溫暖的風。

「總之,經過這件事後,深月肯定會更加自責。那傢伙本來就愛擔心,幹什麼都容易想太多。」

角田春子這個名字在他們這羣人中近乎忌諱。要是深月自己說出來,那還沒什麼。深月已足夠釋懷,她能說出這個名字,反而證明她狀態很好。可在這種時刻,他們絕不想深人討論角田春子這個人,這是鷹野與身邊這羣朋友的不成文約定。就算深月不在場,也絕不能觸犯禁忌。

營原點頭,跟鷹野一樣坐在桌子上。

「深月,你沒事了?」

「她不會又喫不下飯吧……」菅原皺着眉說,「這真不是兒戲,要是在這種不明不白的地方沒了食慾和體力,那就完蛋了。」

鷹野再次看向天花板。隔着這一層屏障的樓上到底有什麼呢?他不禁想,剛纔深月接到的電話,是不是樓上的人打過來的呢?是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主人故意爲之的嗎?

「兩三天前,學校不是組織大家拍了畢業照嗎?就連那時候,深月都沒法靠近與角田同學關係好的那幾個女生。她非常害怕出現在她們身邊,想必是怕遭到各種非難吧。她至今都沒能徹底放下角田同學,所以纔會擔心自殺而死的可能是自己吧。」

「真是毫無進步,要走就快走吧。」

桐野同學平素裏肯定有很多敵人,他記得自己那時冒出過這樣的想法。當然,正因爲她很受歡迎,纔會有那麼多人與她爲敵。還有一點,知道榊被這樣的人尊重,他心中的某處鬆了口氣。

「她長成這個樣子,明明是女生,卻把很多小學妹迷得神魂顛倒。甚至還有人爲她成立了粉絲俱樂部呢……你要是個男的就好了,還是大醫院所有人的孩子,誰要是跟你結婚,真是野雞變鳳凰了。」

「沒事。」

也可以說是他們之中某個人的意志。

那個老師反覆對她說着這樣一句話一一

「還是再躺一會兒吧。真的沒事了?」

裕二輪流看着鷹野和景子。

「我們是同一所初中的。小景,這是鷹野,我們班的副班長。」看他們的樣子,關係應該還不錯。景子見裕二提到自己,便微微頷首。「知道。他剛纔告訴我了。」

深月的慘叫聲在無人的教學樓裏顯得格外刺耳。她急促地喘息着,幾乎要哭出來。鷹野等人慌忙趕到,她卻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間,看都不願看他們一眼。

「她說自殺當天,那個人跳下來之前周圍發出的聲音,『快下來』『別幹傻事』之類的全都從聽筒裏傳過來了。最後是一聲『掉下來了』,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鷹野,你在幹什麼呢?我們要丟下你不管了哦。」

「充纔不會因爲那種事尋死。他看起來懦弱,實際內心卻是很強大的。」

「哦

鷹野收緊下巴,點了點頭。

「那更要慶祝一下啦。加深一下友情又沒什麼壞處,一起去吧。我去拿書包。」

「燉牛肉。食堂裏材料很齊全,景子同學說她來做。」

聽到菅原的聲音,鷹野低下頭來,看着菅原走向自己所在的教室正中央。

「不知道……但你知道嗎?大家都認爲梨香是會給人意外的女生呢。比如準備學園祭的時候,她就十分拼命,那是從她的外表和態度完全看不出來的。所以我可以明白充爲什麼喜歡梨香。應該說,我更不明白的是,那樣的梨香爲什麼會被榊迷得神魂顛倒。」

鷹野很不體面地坐在課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這時突然聽到開門的聲音。

「角田春子?」菅原一臉厭煩地說,毫不遮掩臉上的嫌惡。

「再等我一會兒嘛。鷹野,你也快點兒,走了。」

「鷹野,你認識小景?」

「小景,莫非你討厭鷹野?」

高一時,榊是梨香那個班的副班主任。

「雖然我們不可能知道有沒有人爲家裏的事或戀愛的事而苦惱。但是,在目之所及之處,暫時還看不出誰有自殺動機。」

裕二拽了拽挎在右肩的書包,瞪了一眼景子。「哦。」景子隨便應了一聲,裕二露出一副不爽的表情。

「小景你要回去了?啊,那我們三個一起回去吧。站前不是新開了一家店嗎?我請你們喫蛋糕。」

「我也考慮過這一點。只是僅憑這一點還不足以證明不是深月。因爲我們這羣人中,除了深月,別人都沒有自殺動機。」

裕二說完,不等他們回答就走出了會議室。鷹野對他強人所難的態度很無奈,回頭看了一眼景子,只見她也露出苦笑。

「景子同學說差不多該喫晚飯了。深月你有胃口嗎?沒有就別勉強。」

「深月說自己成了『自殺者的耳朵』呢。」

「沒什麼。只是在想要怎麼才能上去。」

儘管這些手段的可行性都不大,但他覺得其實試試也不壞。既

「應該是發生過什麼事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再說了,那傢伙上一年級的時候榊就是她的班主任。不過榊也是個很優秀的人,這我還是清楚的。」

「是嗎?」

「這不是二年級的教室嗎?你在幹什麼呢?」

「哦。」說完,鷹野站了起來。他看着彷彿在說相聲的二人,眯起眼睛。

深月抓住清水的手,抬起頭來。她的臉色還很蒼白,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深月很不好意思地道歉。

裕二用淡淡的口吻反問景子。不知爲何,鷹野覺得這兩個人像在互相調侃,不禁露出微笑。「你是白癡嗎!」景子抬手照着裕二的

如今,眼前是三樓的天花板。

(剛纔、剛纔那是什麼……爲什麼是我?)

「是啊,不過我真覺得不是深月。我可以保證。」

「真是一點都沒變。跟他搭檔一定很辛苦吧?」

(我成了自殺者的耳朵。)

想到這裏,鷹野嘆了口氣,不明瞭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沒有任何確定的線索,他感覺自己像站在歪斜的地基上。哪怕只是一個想法,都會徹底改變全局,一切都過於曖昧。

「別啊,去嘛,小景和鷹野難得成了朋友,不是嗎?」

「是啊。」

「爲什麼?」

「現在還不好說……看看吧,說不定會很辛苦。我覺得桐野同學纔是啊,雖然纔剛開始沒多久,可我告訴你,榊比裕二還要麻煩好幾倍。那傢伙的性格根本不適合當老師。他突然決定到青南來教書,我們家險些翻了天。那傢伙有沒有惹是生非?」

鷹野沒好氣地回答,抬手摸了摸脖子。

「跟學生還沒什麼。不過跟我們的正班主任倒是不怎麼合得來。」景子以非常客觀的口吻回答了這個問題,鷹野被她的語氣嚇到了。與此同時也對她產生了一些好感,因爲他覺得,這個女生看待事物的角度似乎與自己有些相似。

「是啊,我剛纔也跟昭彥和充討論過這個。就算開玩笑,也頂多只有充有被梨香甩了的煩惱。」

優秀?他嗎?就在鷹野準備反問時,一段記憶碎片突然閃現在腦海中。這個靈感來得太突然,就像直覺。鷹野扶着下巴,低下頭。下一個瞬間,他想起菅原剛纔說過的話。

「吵死了,你這個政治家的兒子。」

深月衝着一臉擔憂的清水露出無力的微笑,然後放幵她的手,勉強穩住了自己。

「是嗎……鷹野,這位是桐野景子。我在初中擔任學生會會長時,她是選舉管理委員會的會長。」

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是榊。

鷹野抬着頭,凝視着一點。由於一直盯着看,使他產生了天花板已逼近眼前的錯覺。

走在前面的裕二回過頭來。鷹野慌忙回應:「抱歉,馬上過去。」

「唉,如果真變成那樣,我會盡量想辦法的。菅原你也要幫忙。就像發生角田同學那件事時一樣,只有我們能給她依靠……不過這回有點不同,因爲我們也被困在了這裏。」

「深月呢?」

剛進入青南時,鷹野在教工室裏撞到過梨香好幾次。當時梨香的髮色比現在的還淡,可以說是金色的,目光也很銳利。於是有人大肆傳播,說她是「萬黑叢中一點黃」的異類——這就是梨香當初給人的印象。

「那個電話想必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打過來的吧,有可能是爲了給深月和我們在場的所有人施加壓力。可是這樣一想,就代表這裏的

清水「啪嗒」一聲闔上正在讀的書。

「原來你在這裏啊。」

鷹野迅速吸了口氣。

「不,我們剛認識。裕二,你們以前就認識嗎?」

清水綾女坐在保健室的椅子上看書,隔開病牀的布簾突然搖晃起來。淺藍色的布簾下能看到一雙室內鞋,白皙的雙腿放了下來。看來深月起牀了。布簾被拉開,深月探出頭來。

頭頂拍了一掌。

「裕二,我就不用了。」

「怎麼可能有。我可是個光明正大的君子。那傢伙如果有話要說,用這種手段也太繞彎子了。我恨不得馬上見到那傢伙,好好說他一頓。」

然沒有電梯也沒有樓梯,想上去也只能開個洞了。

主人對我們心懷怨恨了。菅原,你有什麼看法嗎?」

「喫什麼?」

「是啊。不過我實在搞不懂,充到底看上梨香什麼了。」

「在保健室裏躺着呢。她剛纔情緒太激動,又哭又叫的,不過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景子和清水一直陪着她,應該不會有事。」

「佐伯,你乾脆退學算了。」

「剛纔不是跟你說了嗎,這是我們頭一次說話。」

腦海中響起菅原的聲音。

景子拿起一份裕二留下的資料,一言不發地看了一會兒。鑑於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話題,鷹野也學着她的樣子看起了資料。正用目光追逐着紙上的鉛字時,傳來了裕二的聲音:「等很久了吧?好像要關大門了,德田叫我們趕緊出去呢……喂,小景,你幹嗎看那些無聊的東西啊,跟鷹野聊聊天多好。」

「因爲沒有遺書。你想想啊,她不就是因爲跟春子互通書信,才被說了很過分的話,哭了不少回嘛。女孩子就是愛寫信。你覺得她死之前會不給鷹野、我或者昭彥,甚至春子本人留一封信嗎?事實上,自殺的人卻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那我先走了,下次見,鷹野君。」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三個月後,一年七班的班主任山崎因引發暴力事件被青南辭退了。

「鏈鋸」、「毀掉」、「到四樓的方法」。

「對不起,我好像還有點暈。不過已經沒事了。」

「那啥,我再告訴你一遍,我跟鷹野君纔剛認識,你要我討厭他什麼啊。」

深月把室內鞋穿好,走了兩步,卻差點兒失去平衡跌倒,清水慌忙走上前去。

「太陰險了,明知道深月現在的精神狀態很脆弱。」

那時的聲音在耳邊復甦。記得那次鷹野被班主任叫到教工室,身邊站着一個女生,低着頭,正被另外一個老師訓斥。她一臉不服氣,老師的責罵聲越來越大。就連鷹野這個毫不相關的人站在旁邊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那……就是喜歡啦?」

「聽起來很不錯呢。我也要喫。」

「好。」

深月是在勉強自己,清水雖然有這種感覺,但並沒有多說什麼。她願意到食堂去,那已經再好不過了。如果放任不管,她肯定又什麼都不願意喫,想必她自己也明白。既然如此,還是這樣比較好。

深月臉色蒼白地走向清水的座位,拿起她剛纔在讀的書。由於包了書皮,看不到書名。深月當着清水的面翻開內頁,上面排列着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中心考試傾向與對策日本史B》

清水心情複雜地看着深月的動作。深月闔上書,看着清水。

「這本書好用嗎?」

「啊?哦,一般般吧。我在書店看的時候覺得不錯,真正看下來發現很一般。不太推薦哦。」

「唔,清水,你選的社會課方向是世界史吧。哦,我知道,T大和K大的社會課要考兩門的。」

深月說完,坐在剛纔清水坐的椅子上。清水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嗯。所以我在自學日本史。偶爾還會找根本沒給我上過課的曰本史老師問問題,給人家添麻煩。」

「肯定沒有添麻煩吧,因爲是清水問的問題啊。清水的學習能力太強了,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厲害的人。我記得鷹野說過,社會課都要考兩門科目,一般人都會選擇地理或公民之類的,選擇兩門歷史,學習的量簡直嚇死人呢。」

「鷹野同學……哦,他好像選的是地理。」

她不久前跟鷹野討論過這個話題。清水苦笑着,拿起桌上的日本史習題集。

「不過,雖然日本史和世界史的內容都很多,但其實研究的是同一個世界、同一條時間線,不是嗎?在我腦中是融會貫通的,還能靈活應用。只要是感興趣的科目,學習起來也會很有趣。僅此而已。」

「是嗎……真不愧是清水啊。」

「謝謝

清水笑着回答,深月則看向了窗外。

由於室內開着暖氣,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幾乎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東西,但仍能依稀辨出大雪沒有減弱的趨勢。深月站起來走到窗邊,伸出右手擦拭着窗戶上的白霧。

看着深月的側臉,清水承認心中鬆了口氣。太好了,深月沒用「真拿你沒辦法」的眼神看我,清水知道,自己因此安心了不少。她把手上的日本史習題集放到桌邊,又把手邊的另一本書摞在上面,然後慢慢將題集從深月的視線範圍內拿開。

「她們好像都來參加學園祭了,對吧?」鷹野猛然想起,便問道。

本來那種話是吐槽他們太純潔,跟初中生差不多。卻被清水用在完全相反的意義上。儘管鷹野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可一想到是出自清水之口,竟莫名地覺得並不奇怪。當然,那並非清水的錯。她一定只是單純地難以接受。這是由於環境不同導致的思維差異,並不能怪誰。

「景子同學……」

梨香笑了。

可是……想到這裏,清水垂下目光。

清水凝視着強顏歡笑的深月,心裏大喊着不會有事的。別擔心,可能自殺的不止深月一人。我太寂寞了。實在是太寂寞了,所以有可能把大家關在這裏。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班級,交到了能夠敞開心扉的朋友。正因爲想將這些獨佔,所以我才……

鷹野偷偷瞥了一眼梨香,她正笑容滿面地對深月說着什麼。從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分毫景子剛纔提到的煩惱。景子說:「不久之前,深月跟梨香在教室裏閒聊。說哪個班的誰跟誰在交往,又有誰分手了。就是那種無聊的話題。我和清水在教室一角心不在焉地聽着。由於學校注重升學,青南很少有戀愛的話題,和時下的高中現狀完全不同,感覺跟小學差不多。」

鷹野動彈不得,卻見梨香突然低下頭,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消失在食堂後方。

「手冷嗎?」

或許那是因爲教數學的老師是榊。儘管如此,梨香很聰明,這個事實還是無可否認的。畢竟考上青南本身就非易事,特別是鷹野這一級。由於學校剛翻新過,報名人數多了不少。景子剛纔說梨香初中時曾經叛逆過,這更證明她本身的底子很紮實。

確實,鷹野偶爾也會被外校的朋友半開玩笑地調侃「你們真的是高中生嗎?」,每當聽到這樣的話,他都只能苦笑。

充洗好餐具走出食堂,走廊裏的空氣冰冷刺骨。

「我認爲,死去的有可能是梨香。」景子斬釘截鐵地斷言道,「除此之外我不能多說什麼。不過,她所面臨的處境可不是輕易能緩解的,我們也無法給予任何幫助。」

由於食材都準備好了,連米飯都煮熟了,她並沒費什麼工夫——儘管景子這麼說,這頓美食還是多虧了她,真是個居家型的人。梨香也不示弱,眼前這盤削成兔子形狀的蘋果沙拉據說就是她的傑作。「我喫飽啦。」

高中第一年,無論是換教室還是喫午飯,清水都是一個人。跟初中時一樣。儘管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孤獨,但一想到別的同學不知道會如何看待這麼一個獨來獨往的人,她就會忍不住心裏一沉。如果周圍人的想法真如清水所猜測的那般,那就證明大家明知她孤身一人,卻誰也不願來跟她說話。意識到這點後,清水感到更加孤獨了。直到升上二年級,跟深月等人相識後,清水才真正理解了什麼叫彼此交心的朋友。

「你已經在準備下次的考試了?不是還有好幾個月嗎?腦子有問題吧。」——初中時代的同學說出的話,那無奈的眼神。那個眼神在清水心裏留下了至今都無法清除的陰影。記得那時期中考試剛結束,朋友眼尖地看到清水坐在教室角落,正捧着單詞本背單詞,於是就對她說了那句話。雖然學校的考試結束了,補習班卻還有一場模擬考試。她手上的單詞本是爲了那個而準備的。可朋友卻用輕蔑的眼神看她。沒錯,那時朋友心裏的感想肯定不是無奈這麼簡單,而是厭煩。

走在深月身邊,清水心裏猛然湧出一種想哭的無力感。因爲她切實地意識到,認爲現在這所教學樓最爲舒適的,肯定只有自己。

「沒什麼,我就是隨便看看……今天我們搞不好要在這裏過夜了,菅原他們還說要準備睡覺呢。」

「對,那就是梨香的妹妹。梨香從初中開始就受了不少苦。雖然雙親離婚是升學前不久的事情,但兩人已經鬧了很長時間的矛盾。而且梨香的媽媽性格很強悍,還有點古怪,甚至反對梨香讀高中,說她上了高中也毫無意義,還說她蠢得要死,總之非常過分。梨香初中的班主任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說服了她。」

景子做的飯很好喫。

說完,鷹野把蘋果塞進嘴裏。他們明明被困在學校裏了,口中的蘋果卻別有一番風味,讓他覺得有些異樣。把嘴裏的東西吞下去之後,鷹野露出苦笑。

特優生這個頭銜卻從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向她步步緊逼。儘管周圍都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好學生」,儘管她加入了社團,埋頭畫畫,這種情況卻依舊沒有改變。甚至在清水加人的美術部,每當她的作品在比賽中獲獎,其他社團成員就會用那種輕蔑的目光看她。

「不過當時清水突然說了句話,她對梨香和深月說:『他們真的是高中生嗎?怎麼都這麼骯髒。』」

「可以用熱水,所以一點都不冷。梨香你怎麼了?我剛纔看到你在看外面,發現什麼了嗎?」

聊成績,聊朋友,抱怨老師,平時的話題也就這麼些內容。缺少了戀愛的話題。誰和誰在交往,誰和誰分手了,充有多喜歡梨香,梨香對榊有多憧憬……除了這些開玩笑的八卦,還應該有更個人的戀愛話題。但深月他們卻從未對自己說起。清水知道自己的世界很狹隘,別人的世界更寬廣,他們的活動並不僅止於學校範圍。她對此感到十分恐懼,害怕看到自己所不熟知的朋友的另一面。

那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知她是開玩笑的還是真心的,總之她的語調十分強硬。聽到那種譴責的語氣,無論是正聊天的還是我們幾個,一時都無言以對。」

「可能因爲梨香的媽媽。我家的情況很特殊,梨香和媽媽總是吵架。這些小景都很清楚。」

「清水同學好厲害呀,學習和畫畫都那麼強。」「對啊,就是跟我們不一樣。」——因爲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在學習上加倍努力,這對清水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覺得自己的做法很正確。可不得不承認的是,自己卻因爲這種做法而備受非議,甚至覺得孤立無援。

清水催促着深月,兩人離開了保健室。

「腦子好的人真厲害啊。對了,清水同學看過電視嗎?我不是說新聞和紀錄片哦,而是娛樂節目。你肯定沒看過漫畫吧?」——清水能想到一個初中友人的臉,但對清水說出這種話的人可不止她一個。很多人語氣溫和地對她說過差不多的話,雖然毫無惡意。儘管清水自認已經習慣了,但每次聽到這樣的話心裏還是會隱隱作痛。清水經常看電視,至於書和漫畫,她自信自己比說這種話的人看的要多得多。

鷹野忍不住轉向梨香,卻嚇了一跳。梨香也正看着這邊。兩人對上了目光,梨香依舊凝視着他。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鎖定鷹野的臉。莫非她聽到鷹野跟景子的對話了?

「那景子同學有什麼看法?自殺者到底是誰?」

梨香站在離食堂不遠的一扇窗前。牆壁和地板反射着雪花的白光,看起來無比清冷。而她就站在那裏,靜靜地抬頭看着天空。充走過去,梨香聽到聲音,轉過頭來。

景子謹慎地搪塞了半句。想必是意識到這場談話會持續很長時間,她放下盤子,帶着一臉不得已的表情坐回椅子上。景子低聲說了一句。她的聲音來得唐突而細小,鷹野沒聽清她在說什麼。

「爲什麼?」

「辛苦了,充。不好意思,還要你來洗碗。」

若沒有發生那件事,清水很可能交不到如此親近的朋友。深月很可憐。沒事的,我會陪着她。懷着這樣的想法,清水意識到自己已經沉迷於「保護朋友」這個任務之中了。

「什麼?」

「啊?哦,沒關係。反正是我主動要做的。」

鷹野疊起空盤,準備收到托盤上。就算時間不流動,可肚子還是會餓,這樣的存在實在很難定義。

看着她的側臉,清水慢慢回想起來。二年級時,深月也曾像現在這樣面色蒼白地低着頭。她與角田春子之間的事,清水是不久之後從鷹野那裏得知的。

「梨香啊……」

看着她的背影,鷹野回想起高一時在教工室裏聽到的訓斥一一「佐伯,你乾脆退學算了。」

「這種事誰會一上來就信啊。聽說了打給深月的電話後,我才總算願意相信了。這個世界太不簡單。」

「太奇怪了。從物理學角度上講,我們確實存在於這裏,但還是有點不一樣。」

(四)

向長廊另一端望去,他不禁眯起眼。他看見了一個人。

梨香繼續道:「小景可能認爲自殺的人是梨香。」

鷹野手裏拿着梨香做的小兔子形狀蘋果,轉身看向食堂後方。寬闊的食堂中,深月就坐在不遠處,鷹野看到她,稍微鬆了口氣。

「會生氣啊。」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不管怎麼說,讓我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還是父母。」

鷹野一本正經地對着空盤子合起掌。看到他的樣子,坐在正對面的景子苦笑一下,放下了湯匙。

「清水,我們該走了吧?」深月突然抬起頭說,「鷹野和梨香他們應該都在食堂吧?」

tt鷹野,如果你的父母對你說,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你會怎麼想?」

「原來……是這樣。可是梨香明明很出色啊。特別是數學,總是班上的前幾名,不是嗎?」

這不是普通狀態,碗洗不洗都無所謂一一儘管菅原這麼說,但要不要洗碗並非出於理智的判斷,而是天性。既然喫了人家辛苦做的飯,充實在不好意思拍拍屁股就走,於是留下來把餐具洗了。洗完才邊用手帕擦手邊來到走廊。被冷空氣一刺激,他不由得縮起了脖子。

「這個嘛……」

「嗯,這就過去。原來是音樂室啊。」

「梨香去幫景子做準備了,還堅持說自己特別擅長做飯。」

聽到鷹野的自言自語,景子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站了起來。她拿起自己的盤子,低頭看着座位上的鷹野。一陣若有所思的沉默之後,她低聲問道:「鷹野,你認爲死去的是深月嗎?」

「哦?那我們去試試她的手藝吧?」

仔細想想,反正也出不去,他們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儘管如此,充還是有些驚訝,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住在學校裏。臨近畢業,學校生活僅剩考試。在如此重要的時期,卻偏偏發生了這種事。真是世事難料。

「除去一些異常的地方,這裏就是平常的學校而已。只是這所學校處在某個人的精神世界中。」

剛纔深月拿起日本史習題集時,她心裏也「咯噔」了一下。深月發現這種狀況下自己還在學習,會不會也面露輕蔑呢?她很擔心。

如果朋友們都有自己所不熟知的另一面,她會覺得非常寂寞。她害怕意識到自己的世界很狹窄。或許其他人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從不對她說起校外的話題。可是,這導致清水千方百計想讓

所以,當清水終於走進這所全縣一流的名校時,心中充滿了解脫感。她以特優生的身份,在入學時作爲新生代表作了演講,從舞臺上走下來時,她感到莫名的欣喜,還有純粹的快樂。

她盤起雙腿,兀自述說起來。充也坐在地板上,凝視着梨香的臉。

她跟清水和梨香在一起用餐,臉色至少比剛纔好了許多。

「沒什麼大不了的。」

景子繼續說道:「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清水輕蔑的眼神和梨香冰冷的目光。看到梨香的目光時我突然想,儘管梨香已經融人我們這個小團體並安定下來,但心中或許還在爲自己的成長環境和如今所處的家庭感到自卑。」

背後傳來菅原和昭彥的聲音,多虧他們那邊也正聊得熱鬧,景子的問題應該只有鷹野一個人聽到了。她在說什麼呢?

深月有沒有好好喫東西?他最關注的還是這一點。經歷過之前那段慘痛期,他會擔心這一點也是理所當然的。

「梨香家就是那種情況。」景子突兀地說。鷹野不由得閉上了嘴,景子繼續道:「我家是開醫院的,和梨香家住得很近。我們的父母也都認識,因此我很早就知道梨香家的事。梨香的雙親關係很不好,在她上高中前就離婚了。可能因爲這個原因,從初中到高中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相當叛逆。梨香有兩個妹妹。以前每次父母吵架,她都會承擔起照顧妹妹的責任。兩個妹妹一個叫沙彌,現在也在讀高中,另一個叫弓子,還在讀小學。」

朋友。我的朋友。清水確實是這麼定義深月和鷹野的。深月和梨香放學後到別的地方玩時都會叫上自己,僅僅是這麼一點小事,都會讓她高興得難以自持,並打從心底裏感激她們。儘管如此,清水也知道,他們對自己依舊有那麼一點微妙的疏遠感。

「什麼已經,我倒是驚訝於你之前居然沒有確認。」

景子跟梨香高一時也同班。而在教工室裏不斷責罵梨香的人,是她當時的班主任山崎,副班主任是剛入職的榊。三個月後,山崎由於出手毆打榊而被青南勸辭。

想考出好成績,所以提前複習,這完全是個人的自由,不對嗎?正是因爲厭倦了那樣的目光,清水纔會選擇進入青南高中。爲了告別初中那種被蔑視、被特殊對待的狀態。

「啊,真的嗎?」

「俗話說,肚子餓了喫什麼都美味。快走吧。」

「所以,能麻煩清水同學關照一下她嗎?」

高中的校服,裙子比梨香的還短,臉上畫着大濃妝。另一個小女孩兒卻很乖巧,一直害羞地躲在姐姐身後。榊稱讚她們爲「美人姐妹」,還一直叫梨香給介紹介紹。他記起來了,梨香當時氣得不行,大叫着:「榊君不是有梨香了嘛!」

「一些嗎?我倒是覺得這裏十分異常。剛纔昭彥跟我說了小紅書的事情,那個也很奇怪,不是嗎?這裏恐怕是徹底由某個人的主觀意識建造的世界,而那個人完全不屑有人把小紅書借走了。儘管與現實相似,卻又完全不同。我已經確認過這一點了。」

他想起在播放希區柯克電影時,曾在走廊上看到兩位客人。兩名與梨香有幾分相似的少女。他還記得其中一個穿着附近一所公立

說到這裏,梨香憂鬱地低下頭。見充沒有說話,她又開口道:

(五)

鷹野正想着,景子又繼續道:「如果你正這麼想着,那趕緊打消那個想法吧。深月有你們陪着,足夠了。」

角田春子的作爲毫無道理,被她傷害的深月很可憐。在所有班

委中,跟深月在一起時清水是最開心的。就算深月瘦得雙頰凹陷,把喫下去的東西吐出來,清水還是喜歡跟她在一起。深月是屬於她的朋友,是她在班上的立足之地。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抹疑慮,清水覺得,或許該感謝角田春子。

「別在意。」景子彷彿看穿了鷹野的想法,「肯定是由於這個世界太不穩定,讓她感受到了強烈的不安。而且,無法信任記憶也很糟糕。」

深月說完微笑了一下,可她的笑容還是有點勉強。

說完這些,景子再次端起空盤子,轉身離開了鷹野。

現在,深月就在自己面前,面色蒼白地看着窗外。她一動不動地看着漫天大雪,是想從這裏出去嗎?

「一個看起來很成熟,另一個則完全相反,是個十分乖巧的小女生。」

「不,怎麼能這麼說呢,就算在這種時候,人也是會肚子餓的,所以有飯喫真是太好了。」

「照你這麼說,還可以得出很多推論。」

充也快去吧。梨香說完這句話,自己卻留在原地沒有離開的意思。見充還不走,她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一屁股坐了下來。

「可是啊,充。梨香一定不會因爲那種事就自殺吧?我爸爸媽媽雖然離婚了,但那不是很常見的事情嗎?大家可能都很同情我,可梨香一直覺得沒什麼,家裏的那些事,我全都習以爲常了,一點都沒覺得爲難。

「別看鷹野和菅原那個樣子,其實還是很紳士的。他們說讓女孩子去保健室的牀上睡,男孩子則是去音樂室。因爲那裏鋪着地毯,他們決定去打地鋪。現在男生們好像都過去了。充也快去吧。」

景子又遲疑地重複了一遍。

充把手帕放回上衣口袋裏,微笑着搖搖頭。

他們跟自己談論,無法實現的矛盾讓她難受。貼在背上的特優生標籤,僅靠她自己的力量是無法撕下來的。

「而且……梨香纔不會那樣自殺。如果像那樣自殺,一定會給榊

君添很多麻煩,就算梨香再笨,這個也是明白的。梨香絕不會做給榊君添麻煩的事情。你明白的吧?」

梨香追問的聲音有些顫抖。充關切地看着梨香,但她並沒有看充。她彷彿正拼命忍住即將溢出的淚水。

「梨香覺得,自殺是很薄情的行爲。」她堅定地說,「梨香記得,那人自殺之後,榊君非常痛苦。如果自殺的人是梨香,我一定不會原諒自己的,更何況梨香沒有尋死的理由。我絕不會做任何給榊君添麻煩的事。」

「我也是。」

原本低頭緊咬下脣的梨香,聽到充的話猛然抬起頭來。

「真的?」

「嗯,不僅我和梨香,大家應該都一樣。這裏所有的人都絕不會做給榊老師添麻煩的事。」

充平靜地說完,露出笑容。

「特別是梨香,絕對不會。景子同學一定也明白的。」

「真的嗎?」

「你們不是認識很久了嗎?那就沒問題的,她一定能明白。」

「嗯,謝謝你,充。」

梨香無力地扯了扯嘴角,伸直雙腿。

「食堂裏還有人嗎?」

「沒有,我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怎麼了,有事嗎?」

「我本來是口渴了想找點喝的,才從保健室裏出來了。」

梨香站起來,看向食堂的方向。充先是點點頭,然後問道:「走廊這麼黑,你一個人沒問題吧?不如我陪你去?」

「不用了,沒事。這裏也沒別人,應該不用擔心可疑人員吧?」

當時聽到的話如今回想起來卻莫名遙遠。那究竟是誰呢?

昨天從母親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充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覺得心裏憋悶得慌。

儘管剛纔對梨香這樣說過,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班上確實有人自殺了。

換行,後面還有。充向下滾動畫面。

「晚安。」

鷹野低聲喃喃着,沒來由地開始想象如果男生遇到那種情況會怎樣。菅原可能會什麼都不說先佔領其中一張牀吧。這樣一來,委屈自己睡椅子的多半就是鷹野了。這一幕不難想象。

想起梨香的話,充低下了頭。

充知道梨香的父母離婚了,也記得梨香一年級時非常叛逆。看着現在的梨香,根本無法想象她一年級時的樣子。現在的梨香早已緘口不提自己的苦楚。

爲什麼他們必須想起自殺者的名字呢?而且,自殺者本人當真希望他們想起來嗎?他希望大家記起他的死嗎?這是爲什麼呢?

(梨香覺得,自殺是很薄情的行爲。)

充覺得那起自殺事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但另一方面,自殺事

「榊君!」

年輕幵朗,對待他們像朋友一般的班主任榊。口頭上雖然說我纔不要照顧你們這幫小屁孩,可是充知道,一旦有學生向他求助,他會連不是自己教的學科也輔導,還會認真傾聽他們生活中的煩惱。不管語氣和態度多麼刻薄隨意,歸根結底,他都是個內心溫柔的人。

「可以啊,算我一個。」鷹野苦笑着應道。他在昭彥和菅原中間坐下,昭彥感慨地嘆息一聲。

(梨香纔不會那樣自殺。如果像那樣自殺,一定會給榊君添很多麻煩,就算梨香再笨,這點也是明白的。)

「啊,說得也對。」

「搞什麼,這麼不配合。又不是叫你通宵,我還是打算讓你睡個五分鐘的。」

空白的地址欄。充從未收到到過不顯示發信人地址的郵件,這還是頭一次。充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頓時湧入鼻腔。

不是我,充想,我沒有自殺的動機。而且他也不太有自殺的勇氣。無論是那起自殺事件,還是如今被困的狀況,充都無法與自己聯繫到一起,他覺得自己只是個旁觀者。他不認爲自殺者會對自己心懷怨恨,但那個人也不會喜歡自己或對自己有興趣。充覺得,他存在於此,只是因爲他屬於自殺者尋覓的對象,也就是「班委」中的一員而已。

「真煩人。那怎麼辦?我跟昭彥兩個人玩?博嗣,你呢?」

「無所謂呀,與其煩惱究竟是誰自殺了,還不如打打麻將有益

說完梨香便走幵了。她一轉身,充就沒有了說話的時機,彷彿被孤零零地扔在原地。他呆站着。

件對他造成的影響是非常嚴重的。

手機顯示收到了一封新郵件,而且是剛發來的。時間依舊是五點五十三分,信號也仍舊沒有。他進去洗澡前確實沒收到這封郵件。想必是提示音被水聲蓋過,導致充沒有聽到吧。上面並沒有顯示發信人的名字。

鷹野苦笑一下。明明是因爲打麻將被停課的,而且現在的情況如此複雜,菅原真是不管走到哪兒都是那種性格。

一聽說榊要辭職,充頭一個想到了梨香。

比如說,榊決定離開青南,不再當老師。想到這個,充就會急得想哭。他喜歡榊,他是高中時代遇到的最好的班主任。可是,榊卻要承擔與自己毫無關係的責任,辭去教師職務。

他拼命給自己灌輸這個概念,同時意識到他們的惡作劇成功了。剛纔確實有那麼一瞬間,他感到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冷。獨自一人的恐懼讓充背後一涼。

梨香的背影越走越遠。看到她即將進入食堂,充也轉身走向二樓的音樂室。

「菅原怎麼淨說那種話。」充一臉不高興地別過頭去,「我今天累死了,現在就想睡!不陪你們打麻將了哦。」

連值得擔心的對象都沒有。充不禁苦笑一下。他跟着梨香站起身,踩在走廊上的雙腳冰涼冰涼的。

充喜歡梨香,並迫切地希望自殺的人不是梨香。三天前拍攝的班級畢業照上,如果只有梨香一個人被圈上黑框,那實在太寂寞、太可憐了。

……血紅色的地面。充搖搖頭。

如果連榊都無法讓她說出心中的黑暗面呢?如果她真的走投無路了呢?如果自殺的原因正是榊呢?

這個淋浴間是充人學前一年添置的新設備。一排無機質的白色空間。充獨自站在毫無人氣的地方,突然想起了那天的光景。

雖然現在手機顯示無信號,可既然能接收郵件,就證明信號曾經有過。肯定是菅原提議嚇唬嚇唬那個膽小鬼,然後……

而且,就算那天死去的不是梨香,如今榊打算辭去教職,梨香又會怎麼看待呢?

鷹野記得,那時同爲青南畢業生的榊像個孩子一樣又羨又妒,說自己上學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太過分了。音樂室裏的藍色地毯確實很舒服,可以在上面舒服地打滾,鷹野的好幾個朋友都把這裏當成逃課時的聚集地。

那天,十月十二日傍晚。充被菅原指使到青南外面的便利店買飲料,從離開學校到回來,最多隻用了十分鐘。可就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整個學校的氛圍徹底改變了。當充騎着從昭彥那兒借的自行車回到校園裏時,那裏已經陷入了混亂。

毫無原因、突如其來的學生自殺事件。榊究竟作何感想呢?充不敢保證自己能完全理解他的失望和遭受非難時的痛苦,當然也無法想象梨香失去榊的痛苦。他只覺得榊和梨香所肩負的東西太沉重,連自己這個旁觀者也感到幾欲室息。僅此而已。

血紅色的地面……

充回頭看了一眼梨香消失的食堂門口,回想起梨香剛纔的狀態和臉上的表情。

就這麼幾個字,再無其他內容。

那樣的榊在青南的教師中自然最受歡迎。在二年級的開學典禮上,剛公佈班主任分配時,充所在的班級就齊齊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掌聲和歡呼。可是,這樣的班上還是有人自殺了。

打哈欠時逼出的淚水使得視野有些模糊,鷹野凝視着窗外,猛然覺得眼前的光景極度缺乏真實感。他眯起眼睛,推了推眼鏡。

(七)

「不要。而且我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天亮。」

在梨香發生轉變的那段時期,校內曾傳出兩人的緋聞。毫無責任的流言蜚語甚至傳到了不同班的充的耳中,只是到最後,充都不知道那兩個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傳聞似乎與同時期離開青南的梨香的班主任——山崎有關。可是現在,想必她已經忘記了那些謠言,只是單純地喜歡榊吧。即使是旁觀者,也能輕易猜透她的心,因爲她的表現實在太明顯了。

這是菅原和昭彥的惡作劇嗎?

「知道了啦。我能先到淋浴間洗個澡嗎?我還是覺得有點冷,想洗個澡再打麻將。那裏應該有浴巾吧?」

一開始,充還無法理解地上那些鮮紅色的液體意味着什麼。直到他的直覺將其與救護車發出的紅光聯繫在一起,這才總算明白了那是什麼。儘管尚不知詳情,充卻猛地抬起頭看向屋頂。他覺得鼻腔處突然一陣痠麻。

「真難得啊,鷹野居然願意打麻將。」

鷹野摘掉眼鏡,揉揉眼角,稍微伸了下懶腰。

提着沉重的購物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場景。以及……那塊地面。

他不是當主角的料。這樣也挺好。充認爲這樣的自己沒有任何負擔。只是……

剛入學時叛逆不羈的她,不知何時幵始親熱地如此稱呼他。梨香對榊敞開了心扉。

他取下事先掛在旁邊的浴巾,蓋在頭上。可能因爲洗澡水太燙,剛纔的瞌睡感都被驅散了,他感到無比清醒。充胡亂地揉了揉頭髮,拉開浴簾走到更衣處。

你們要……負責任。

「女生會不會有個人得睡椅子上啊?」

充的回憶總是從這裏開始。

雖然不知道現在幾點,但他們還是決定先睡一覺再說。男生們把有牀的保健室讓給了女孩子,可現在仔細一想,保健室裏好像只有三張牀,這樣一來,就有一個人得睡在椅子上了。那裏的牀很窄,根本睡不下兩個人。

tt你們要……」

身心

充覺得,梨香實在太喜歡榊了。

「深月身體不舒服,肯定要睡牀。最後應該是景子主動讓步吧?啊,不過梨香那種人說不定在哪兒都能睡。」

「嗯,我打算去睡了。晚安。」

液晶屏幕在熒光燈下泛着白光。看着那冰冷的片假名,充感到全身僵硬。

「應該有。如果沒有,就到教室去從我的儲物櫃裏拿吧。」鷹野說完,又補充道,「走廊現在空蕩蕩的有點恐怖哦,沒事吧?」

「誰叫他一放學就直奔圖書館或者回家。喂,充。博嗣說要玩,你還不過來嗎?那樣很討人厭哦。」

(這裏的所有人都絕不會做給榊老師添麻煩的事。)

血紅色的地面,人的叫聲——近乎抽搐的尖叫。樓頂背後的天空似乎漸漸扭曲裂開。

「嗯,已經習慣了,雖然確實有點恐怖。」

剛纔似乎有人從樓上跳下來了。好像是自己班上的,也就是三年二班的人。我認識那個人,應該是……

菅原馬上說道。鷹野定睛一看,菅原正忙着在地毯上鋪開紙做的麻將牌。那玩意兒不知是昭彥還是誰上課無聊時做的,結果被大家當成了寶貝。想必是他們從教室裏拿來的吧。昭彥和菅原,以及充都已圍在了旁邊。

確實,他們已經漸漸疲於推測自殺者的身份和這個世界的真相。

梨香是怎麼想的呢?

「充要到音樂室去嗎?」

按下按鍵,畫面切換。

「不過她們一定會自己想辦法的。不然這樣吧,充,你去把梨香接過來?」

充從沒奢望過自己的感情能得到回應。他只是喜歡梨香的樣子。

充一邊穿衣服,一邊思考着。

昭彥說完,鷹野也點頭表示同意,然後伸了個懶腰。

爲什麼會忘了呢?

鷹野爲什麼不阻止這種過分的玩笑?想到這一點對充造成了致命的打擊,他全身一顫。

正因如此,充才無法深入梨香內心的陰暗之處。不過,想必班長鷹野和從小跟她玩到大的景子也一樣。她願意敞開心扉的,極有可能只有一個人。

想到這裏,充猛地在淋浴中抬起頭。熱水傾灑在他的額頭和臉頰上,有點燙。他轉動水龍頭關掉淋浴,身體終於開始散發熱量。他呆滯地晃了晃腦袋。地上的積水帶着泡沬流進下水口,最後只剩下讓耳朵感到刺痛的寂靜。

(六)

音樂室裏鋪了地毯,好像是四年前校園改建完成後的事。

充無力地笑笑,一個人離開了音樂室。剩下的三個人看着他出去,隨即鷹野用手指捻起了一張簡陋的麻將牌。

「應該是景子吧。」

究竟是什麼?在哪裏?怎麼就出了錯呢?

她的聲音悲痛而堅強。充不知道梨香到底揹負着什麼,但那絕不是單純的負擔,這從梨香的語氣中可以推斷出來。可是既然梨香說「自己早就習以爲常」,想必那也是事實吧。毫無關係的人一廂情願地給予同情,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野蠻而魯莽的。充輕易便能想到這一點。儘管如此,他還是有些介意。

這裏是自殺者的精神世界,而那個人就在他們這幾個人中間。朋友們都說那人是想讓他們做些什麼。儘管充對這一推論沒有異議,卻還是覺得有的地方解釋不通。他們中間真的有那個跌落在地面的人嗎?

菅原晃了晃從榊的抽屜裏找到的萬寶路,大聲問道。充只得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我們可真夠閒的。」

在充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時,驚得險些把手機摔在地上。「你們要負責任。」

他想起剛纔深月接到的電話。這次怎麼發給他了?

「負責任。」

救護車的紅光照亮了校園,笛聲震撼着教學樓的白牆。充右手

充滿懷心事地穿好衣服,正要戴上手錶,目光卻突然落到衣櫃裏的手機上。充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然後,就在瞥到顯示屏的那個瞬間,充瞪大了眼睛。

「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充戴上手錶,披着浴巾,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更衣室。雪光照亮了昏暗的走廊。充突然覺得一切都染上了詭異的色彩,腳下跌跌撞撞地走着,心裏催促自己趕快逃離。

責任。責任。到底是什麼責任?

淋浴間在三樓,男生聚集的音樂室在二樓,女生們所在的保健室在一樓。

就在他轉過第一個樓梯拐角時,背後突然感受到強烈的衝擊。不,不能叫衝擊,應該叫某種強烈的氣息。儘管只是氣息,卻飽含壓迫感,彷彿在強迫充轉過身去。是某種不可抗拒的意志。

他轉過身,一樣東西映入眼簾。是窗戶。走廊裏的一扇窗戶,窗外一直下個不停的大雪此時卻完全消失了。

還沒等充感到疑惑,就看到方形的窗外有什麼東西筆直地墜落下去了。那東西速度飛快,轉眼就消失了。充屏住呼吸,心裏在想,剛纔那不是人的腿嗎

充愣在原地,腦中重現剛纔看到的畫面。瞬間墜落的,人的腿。他無法動彈,連呼吸都難以繼續。嗓子裏不斷髮出「咻咻」的聲音。

剛纔那個到底是

窗外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巨響。

充的肩膀一震,身子無聲地顫抖。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一行工整娟秀、似曾相識的字跡赫然出現在面前。

「希區柯克三部連映:三年一班資料館:三年二班」

一幅背景昏暗、色調復古的畫。露出一排白牙、笑容明媚的女演員的臉。很眼熟。那是清水爲學園祭畫的宣傳海報。而現在,那張海報就貼在他面前的牆上。跟學園祭當天一模一樣,貼在同樣的位置。突兀地出現在剛纔還什麼都沒有的牆上。

充驚訝地盯着那張海報,緩緩地吞嚥了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還有剛纔墜落下去的影子,以及什麼東西跌落在地的聲音。

充屏住呼吸,來到窗邊。

腦海中忽隱忽現血紅色的地面。

他想打開窗戶,想把身子探出去。可是無論用多大的力氣,窗戶就是打不開。雖然沒上鎖,可紋絲不動,跟玄關大門和教工室的窗戶一樣。窗戶周圍貼滿了各個班級模擬店的宣傳海報。儘管如此,走廊依舊給人無比陰沉的印象,這太不自然了。情況有異,他幵始害怕。

充從窗邊退開一步,搭在肩上的浴巾滑落下來。周圍一片死寂。去叫鷹野吧。鷹野……

就在此時,一個物體被拖拽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唰一一唰一一

充想逃,雙腿卻不聽使喚。那個討厭的拖拽聲彷彿剝奪了他的

4

「爲、什麼……」

行動能力。自己身上即將發生一些事情,可腦子卻還無法適應。這種不合理的事怎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不可能。不可能。這一定是騙人的。

被掐住的嗓子裏嚐到了溫熱的血腥味。仰望天空,能看到自己流出的血的顏色。

眼前是一張血淋淋的、破碎的臉。那天跳樓自殺的人是……那人沾染鮮血的手。他的手緩緩地伸向充的下頜。冰涼的手。隨即他的口中吐出一句話,語氣全然不同,沒有了疑問。

窗戶緩緩開啓,手掌慢悠悠地攥住窗框。突然出現在充眼前的

「想起來了?」

對了。

這到底是哪裏?

即便回想起來了,他還是想不通。腦子裏就像籠罩了一層迷霧,意識開始模糊。

血紅色的地面……片刻之後。

臉和頭髮,沾滿灰土的手和臉頰。突然!

鮮紅的雙手攥住窗框,彷彿要把身體拽進來,緊接着出現手腕、胳膊肘。中途身子似乎失去平衡,像要墜落,發出摩擦的聲音。可是紅色的手死死地抓住窗框,一動不動。調整姿勢後,又開始緩緩拖拽自己的身體。

地盯着他。儘管那張臉已被摔得支離破碎,但仍能分辨出曾經的樣子。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窗戶下方傳來攀爬的聲音。充正凝視着的窗戶邊猛然出現了一

「爲什麼,到底……」

「想起來了?」

麼……

他認得這張臉。

血紅色的地面。

瞬間,驚愕戰勝了恐懼,充極不雅觀地坐在走廊的地上,抬頭盯着眼前的人。

「喂,充,不好了,剛纔XX跳下來了,從屋頂上。榊老師也上了救護車……那傢伙,傷得太嚴重了,有可能救不回來了呢。」

一度墜落的人爬上來了。從跳樓自殺那天到現在,就爲了與自己相見。

充瞪大了眼睛。他認得這個聲音。於是,他猛地回過頭去。

血紅色的……

遠處隱約傳來鐘聲。

充驚呼一聲,手腳並用,試圖逃脫,卻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想、起來了。」

「P阿

「想起來了?」

聲音漸漸變大、越來越近了。視線被迫鎖定在窗外,外面一片雪花都沒有。到底……

充想轉身逃走。可就在他轉過身正要跑起來時,膝蓋卻再也無法支撐身體。他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他爬上來了,充下意識地想到。

生前的面容徹底崩潰,一點點剝落下來。臉頰上的肉迅速變成褐色,並開始腐壞。眼球從眼眶中滑落,還帶着體溫掉落在充的胸口。勉強留有外形的兩隻手飛快地伸向充的脖子。

他提着裝飲料的購物袋,戰戰兢兢地站在外圍,一個同學走了過來。

充聽到後鬆了一口氣,那聲音甚至摻雜着一絲笑意。血淋淋的

充看到了被鮮血染紅的手,紅得發黑的扭曲面孔,雙眼直勾勾

他近乎絕望地看着這人的臉,隨後,充想起來了。

「啊啊啊啊啊!」

那個聲音低沉平靜。

充倒抽一口冷氣,瞪大了眼睛。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一定是假的。這、這一定不是真的!

手掌在微微顫抖。顏色鮮紅。

又一步。聲音伴隨着腳步朝他靠近。充面部抽搐,身體劇烈地顫抖。這個聲音平靜地重複着同一句話,讓他感到深入靈魂的恐懼。血紅色的地面。

只慘白的手掌。

沒有任何感情,平靜而冷漠的聲音。

乾燥的嗓子裏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誰來,誰來……

充想手腳並用地爬開,卻聽到身後傳來「嗒」的一聲輕響,彷彿是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恐懼和緊張如同兜頭澆下的冷水讓他背後一陣惡寒,寒冷很快瀰漫全身。

他喘息着,勉強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

血紅色的地面,血紅色的手掌。責任……

喉嚨被死死掐住,充胡亂揮舞着雙手。好痛苦。好痛苦。爲什

失去生氣的脣,緩緩蠕動。

「不要……不要……」

你們要負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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