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深紅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2萬 字
(一)
聲音落下,伴隨着地面的震動。
菅原還在睡夢中。雖然沒有進行任何重體力勞動,身體卻十分疲憊,或許是由於精神過於疲憊吧。在沒有活動肉體,卻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時,人或許就會像他現在這樣陷入淺眠。他覺得自己反反覆覆做着各種不着邊際的夢。
然後就傳來了震動和巨響。
「砰」,一個強烈的撞擊聲,他的淺眠被打斷。一開始菅原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聽到一聲巨響近在咫尺,地面都搖晃起來
他在迷迷糊糊中回憶這裏是哪裏,自己是誰。下一個瞬間,他猛地坐起身。渙散的目光轉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緊接着,菅原倒抽一口冷氣,徹底清醒了。
因爲他看到了人偶慘白的手腕,和身上穿的青南女生制服。
睡在同一個房間的鷹野也跟他一樣被驚醒了。只見他坐起身,跟菅原一樣屏住了呼吸。
菅原突然抬頭看向天花板。剛纔的巨響和震動意味着這個人偶是從高處落下來的。可它到底是從什麼地方掉下來的呢?天花板上沒有洞,依舊完整無缺。看到這裏,營原猛地跳起來,向人偶跑去。
白色人偶身上的短裙……看到那個,菅原感到心口一緊。他很想大喊,爲什麼?
「梨香!!」
由於劇烈的撞擊,躺在音樂室地毯上的人偶手腕被摔出了裂痕。不僅是手,營原靠近一看,連雙腳和頭部也佈滿了裂痕。他跑過去,不假思索便抱起了「她」的頭,咬緊牙關看着那張破碎的臉。鮮紅的血液從慘白的縫隙間流淌下來。那些血液如此真實,彷彿是與梨香的唯一聯繫。菅原左手按住梨香的頭部,笨拙地緩緩抽出右手一一掌心傳來黏稠的觸感。鮮紅的顏色,空氣裏瀰漫着鐵鏽味。真血。帶着體溫的血。顫抖的手指慢慢緊握成拳。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近乎呻吟。爲什麼?
鷹野跑到緊咬牙關的菅原面前停了下來,表情僵硬地凝視着人偶的臉。下一個瞬間,似曾相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榊、君……」
面容破碎的人偶慢慢地被鮮血染紅。剛纔那個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菅原心中湧起一股心疼卻又無助的情緒。他目不轉睛地看着梨香,人偶蒼白的左眼裏滑落一滴形似淚水的液體,消失在菅原手中。
沉重的鐘聲響徹整個校園。
深月躺在牀上,全身猛地抽搐,清醒過來。
貫穿全身的輕微衝擊把她喚醒,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身在
何處。就在她清醒的前一刻,似乎聽到了學校的鐘聲。背後和手腕傳來刺痛,雙手癱軟無力。深月盯着天花板,呆呆地眨着眼睛開始思考。她全身的每個關節都在隱隱作痛,可能是感冒症狀。
感冒。話說回來,她吐出的氣息似乎有些燥熱。
「爲什麼要選擇那麼惹眼的地方?如果真想自殺,完全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去死啊!」最先說出這話的是景子。現在景子又想起不久前自己說的話——如果那個自殺者在跳樓之前曾經嘗試一個人默默死去,卻失敗了呢?
深月感到不知是恐懼還是驚愕的情緒竄過脊樑,雙手的顫抖漸
是我割的?這怎麼可能?!
漸傳達到膝頭,瞬間擴散至全身。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瞪大了眼睛,凝視着傷口動彈不得。怎麼回事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別看我,不是我——深月哭喊着,說傷口一點都不痛。不疼的
她彷彿失去意識很久了,甚至記不清自己片刻之前是什麼樣子。她想睡,卻睡不着I想哭,卻累得哭不出來。她已走投無路,難以回頭。事實就這麼赤裸裸地擺在面前。
「我沒有自暴自棄地大喊大叫。」
「其實說來說去,我們在這裏是得不出一個結論的。現在深月還在流血,梨香又消失了,我們已經阻止不了事態的惡化了。」
「我也覺得自己很沒用,剛纔只顧着應付深月,直到你們來,我才發現她不見了。」景子遺憾地回答。
景子咬緊下脣,眯眼看着人偶。
(三)
「你這傢伙平時不都是一臉淡定地講大道理嗎?有時還淡定得讓人惱火。要是連你也變成這個樣子,那我們,還有深月,不就更頭痛了嗎?而且你少說什麼『理應到這裏來』了,如果你希望榊過來幫我們,就直說啊。」
那是我的聲音。是深月自己的哭喊聲。
她聽到菅原的低語。他的聲音飽含痛苦,彷彿在爲自己之前的提議感到悔恨。營原跪坐在梨香面前,長長的劉海蓋住了眼睛,使景子看不清他的表情。
布簾另一頭有人在輕聲呼喚。不等她回答,布簾就被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她看到一臉擔憂的菅原。
確定深月醒了,菅原便緩緩走了進來,手上拿着摺疊椅和乾淨的繃帶。
「既然不在這裏,那他到底在幹什麼?事情已經發展成這個樣子了,榊絕不可能跟那起自殺事件毫無關係。既然有關係,那榊爲什麼不在這裏?爲什麼他不幫幫梨香和深月?!」
穿上外套,套上室內鞋,就在深月戴着手錶準備拉幵隔開牀位的布簾時,突然身子一僵,呆立在原地。
「現在我們幾個真的手足無措了……連安撫深月都無能爲力。」
景子猛地拽開布簾跑了過來。她可能剛剛被深月的尖叫聲驚醒,只披了件皺巴巴的上衣就慌忙走向深月。她試圖握住深月不斷撕扯頭髮的手,卻被深月一把推開。景子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別看我……」
景子頭一次看到平時冷靜穩重的班長如此激動,想必他的忍耐
「現在不是還沒確定自殺的就是她嘛。而且手腕上的傷是什麼意思啊?當時那個人不是跳樓自殺的嗎?根本毫無關係嘛。」
景子緩緩眨了眨眼睛。聽到自己說出如此軟弱的話,讓她感到十分屈辱。但她又無可奈何地說:「再怎麼掙扎都沒用。」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菅原煩躁地說,「睡覺之前不是還沒有嗎?那玩意兒突然就冒出來了?」
深月的聲音已變成幾不可聞的虛弱嘆息。到底什麼是真實,她該相信什麼?「別看我,不是我……」深月反覆呢喃着,把臉埋進牀墊裏。她頑固地抗拒着景子的手,依舊痛哭不止。
菅原點了點頭,道:「會不會是因爲深月鐵了心認定自己就是自殺的人,纔會變成那個樣子呢?老實說,我——有可能也包括你們,都認爲深月有點『不對勁』。而那種感覺最強烈的,應該是她自己吧?具體我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覺得妄想有可能會在這個所謂的精神世界裏被具象化。我覺得這很有可能。」
呼吸着保健室裏的藥味,深月緩緩睜開眼。雪白的天花板像籠罩了一層薄霧,顯得模糊不清。深月眨了眨被淚水浸泡得紅腫的眼睛。因爲恐懼和混亂哭了太久,此時連呼吸都有點困難。深月一直認爲哭泣能打消心中的不安,能讓自己卸下重負,但她現在意識到,悲傷同時也會一點一點侵蝕自己。
菅原又說:「由於一心認爲自己就是自殺者,所以她肯定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你們也知道,那傢伙一旦因爲某個契機開始低落,就會把自己逼得無路可退。我覺得這裏的主人就是利用了她的性格弱點,包括我們到這裏沒多久時打來的那通電話,我總覺得深月是東道主的重點攻擊對象。現在的情況就是,矛頭全都指向了深月,對深月來說實在太不利了。
「梨香一直在叫他。菅原,你聽到了,對吧?梨香最後掉下來的時候叫了榊的名字。可是,爲什麼那傢伙沒到這裏來?」
聽着菅原半含怒火的指責,鷹野沉默地站了起來。他若有所思地抿緊嘴脣,朝景子二人走來。隨後抬起強行壓抑心中感情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沒錯,我希望他來幫我們。」
景子突然感到背後一涼,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鷹野。只見鷹野跪在梨香的人偶前,蜷縮着身子。他死死咬住嘴脣,怒視着地板。從剛纔起他就一直是這副表情,沒有變化。景子垂下目光。
(死不了……)
菅原疲憊不堪地說。他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呼喚着榊的名字,還流淚了。
鷹野叫了他一聲,但營原沒有再說話。他轉向梨香的人偶,像鷹野剛纔那樣跪在旁邊。鷹野長嘆一聲,又看向景子。景子只是安靜地搖了搖頭。
不斷呼喚榊的梨香,她到底看到了什麼,又想了什麼?菅原忍無可忍地抬起頭。「你們沒發現梨香不見了嗎?」
尚未完全癒合的、無比真實的傷痕。她躺下前絕對沒見過這些東西。它們本來不在這裏。可是爲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不是我……」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應該就像你說的那樣……至少深月自己是這麼說的。而且出血的傷口附近不是還有一些遲疑傷嗎?我看那些不像剛弄上去的樣子。雖然稱不上舊傷,但也不是剛劃上去的。我認爲那些傷痕在來『這裏』之前確實不存在。」景子嘆息一聲,「再說,就算真是她自己割的,現場也該留下刀或者剌刀一類的『兇器』吧?反正我是沒找到。有可能真像深月說的那樣,是突然出現的。」
好幾條纖細的紅線。#着那些傷痕,深月腦中突然冒出這個詞。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手腕上交錯的傷痕,無法移開目光,卻也無法直視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
心情糟透了。景子輕揉太陽穴,深月的慘叫聲突然把她驚醒,緊接着就看到了她左手腕上的傷痕。深月手腕上的傷,以及……
被困在東道主的掌心,他們太無力。景子深切地感受到,這個「世
「菅原說的確實有道理……你們記得清水還在時說過的話嗎?這裏是東道主隨心所欲的世界,因此絕不可能讓他覺得不舒服。而深月那麼痛苦,假設她是東道主,那她傷害自己的目的是譴責自己嗎?這也太說不通了……雖然我也不太明白,但這確實是矛盾的。
聽了鷹野的問題,菅原聳了聳肩,然後回答:「可能因爲最能具體表現自殺這一行爲的就是傷口吧?這只是我的想象。就算深月心裏充滿不安和恐懼,也很難用跳樓這種方式進行表達吧。」
「我不知道她,還有之前的充和昭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個肯定是梨香。就在掉下來的瞬間,她還叫了一聲榊君……而且說了你們可能不信,這個人偶流淚了。」
(死不了!!可我都已經這麼……已經這麼痛了……)
嘔吐感彷彿觸發了某個開關,鮮明的記憶突然充斥腦中。
(遲疑傷……)
她陣陣作嘔,頭暈目眩。
手腕中央橫亙着粗短的傷疤,那是個很深的傷口。下面緊挨着一條細長的疤痕,上面還平行劃過兩道絲線一般的細小傷口。
那個無比熟悉的左手腕,上面盤繞着紅黑色的傷痕。
「你想說她是『幽靈』嗎?」菅原不知所措地說。他煩躁地想掏出煙盒,卻又縮回了手。或許還是對梨香的狀況有所顧忌,他很罕見地沒有忠於內心的衝動。菅原繼續道:「可是照你這種說法,可能性就不止一種了,不是嗎?不管怎麼想都想不明白……這個地方太奇怪了,常識完全不管用,更何況,我們都還不知道那些傷痕到底是不是真的。」
遲疑傷。以及穿過手腕中央,又短又深的傷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能…」,因爲他進不來這裏吧。你冷靜點。」
她感到手指、掌心、膝蓋和額頭都緊繃起來。右手的手錶掉落在地,發出一聲鈍響。那彷彿是某種信號,使得深月的雙手突然輕顫。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物。
「深月呢?」
自暴自棄的發言。
經在她的腦中重複了無數遍。
「天花板上明明沒有洞,可它就是掉下來了。」
想到這裏,喉嚨深處彷彿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嘴裏一片苦澀。深月癱坐在地板上,身子蜷縮起來。她快吐了。
「睡着了也沒用啊。」
左手腕的傷口眼看着開始往外滲血。深月目瞪口呆地看着鮮血湧出,還伴隨着溫熱的體溫。
鷹野打斷景子,再次眯起眼睛,目光陰鬱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偶。隨後,他沉重地說:「我只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深月已經快崩潰了。榊理應到這裏來。」
啊啊
「菅原。」
淋浴聲和水聲。浴室,地上落着沾滿鮮血的刻刀。這是什麼?她爲什麼會有這種記憶?陷入混亂的深月突然又被聲音侵襲。歇斯底里的哭喊聲。這到底是……
深月緊緊抱住頭,身子縮成一團,高聲尖叫起來
「如果割腕之後深月沒死成呢?」景子說,「她帶着那些傷口,在學園祭的那天走上了天台。爲了當着大家的面自殺而站到了那個
「深月,你……」
「深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到底是……
傷口。景子馬上跑過去努力安撫,可深月依舊無法從混亂中恢復過來。後來鷹野他們來了,手忙腳亂地試圖給傷口止血,可鮮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流。最後大家都手足無措了,只能呆站在那裏。不疼痛,卻血流不止的傷口。深月手腕上的傷痕無論怎麼看都像是自殺未遂的痕跡,而且很可能是致命傷。那究竟意味着什麼呢?又與他們絕口不提的那起學園祭自殺事件有什麼關聯呢?
鷹野則一言不發地轉身背對景子,又一言不發地離幵了音樂室。平時性格溫和、善解人意的鷹野悄然關上房門,臨走時留下一句話。「讓我一個人靜靜。」
口中發出不連貫的哭聲,深月目不轉睛地看着觸冃驚心的左手腕,呼吸越來越沉重。如同啜泣的喘息不斷重複着。
「你這樣我們會更頭痛的。」
「你的意思是?」鷹野問。
景子咬緊牙關,沉默了。過了一會兒,纔再次壓低聲音說:我對深月手上的傷痕沒有任何記憶,不過只要穿上長袖,戴着手錶,應該就能掩飾那些痕跡。今天我們到這裏的時候,確實如深月所說,她手上沒有任何傷痕。可是現在隨着狀況漸漸緊迫起來,那些傷痕出現了,這樣也完全說得通。」
—咦?
她慢悠悠地坐起來,長嘆一聲。一直開着暖氣,室內空氣乾燥,她感到喉嚨刺癢。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說話,一味低着頭。突然有個聲音打破了沉默,但那是自言自語般的呢喃,聽不清內容。景子抬起頭,發現是跪在原地沒有動彈的鷹野在說話。過了一會兒,鷹野又清晰地重複了一遍。「榊到底在幹什麼?」
景子聽着菅原的話,默默想起剛纔深月的哭喊聲。那陣慘叫已
時鐘指針發出死板的跳動聲。
菅原已經用自己的制服上衣蓋住了音樂室地毯上那具破碎的人偶。人偶身下的藍色地毯已被染紅。剛纔景子掀起蓋着的上衣,看到鮮血從人偶半毀的臉上流淌出來。毫無生機的人偶與那真實得詭異的鮮血形成鮮明對比,顯得無比驚悚。她沒來由地感到氣憤,爲什麼要對梨香做這種事?
位置。如果她想把自己逼到再也無法回頭的境地呢?周圍勸阻的聲音在她耳中就像鼓勵她一躍而下的信號。一旦站上去,就意味着沒有了任何退縮的餘地,無法回頭了。」
大家能做的都做了,能想的都想了,負面情緒越來越強烈,甚至想用睡眠來抵抗。可梨香還是消失了,她再也回不來了。
(四)
食堂裏應該能找到茶喝。深月拿起睡前放在枕邊的手錶看了一眼,現在是六點,看來她已經撐過了大家都擔心不已的五點五十三分。鐘聲果真響起了嗎?
話音未落,眼淚就止不住地淌下來。景子眯起眼睛,緊接着倒抽了一口氣——深月從她的表情看出,景子已經發現了自己左手腕上的傷痕。景子的手再次伸向深月。左手腕上的傷口血流不止。
「鷹野——」
「讓她再躺一會兒比較好。你也看到了吧?她現在……暫時不能說話。」
界」和他們的精神都已經接近崩潰。他們不知道那個人的目的何在,思考已經讓他們身心俱疲。
那聲音無比尖銳,隱含着說不出的痛楚。他跪在人偶旁,鏡片後的雙眼充血而紅腫。他不看景子也不看菅原。景子順着鷹野的目光看向被制服外套蓋着的梨香,那具曾呼喚着榊的名字、並流下眼淚的人偶。
「你醒着嗎,深月?」
已經到了極限吧。深月也一樣,景子無奈地意識到,留在這裏的所有人都已到達了某個臨界點。
菅原煩躁地搖了搖頭。鷹野抬起頭來。
「就算你是對的,那爲什麼又會體現爲手腕上的傷痕呢?」
「但我絕對不會着了那個人的道。隨便你們怎麼想,反正我直到最後都會堅信那人不是深月……若不這樣,那傢伙就真的會被逼入絕境。」
就算是出於疲憊,菅原的描述方式也極其缺乏感情,給人一種沒心沒肺的印象。那是因爲心中難以抑制的無力感。
「你醒了啊,我來給你換繃帶。」
聽了這話,深月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左手上裹着繃帶。營原把椅子放下,坐在牀邊,捧起深月的左手。她發現營原稍微翹起一邊眉。剛纔深月一直無法直視自己的左手,甚至痛恨那血流不止的傷口竟然沒有一絲痛感,彷彿在無情地訴說自己已經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
菅原坐在旁邊,保持着同樣的表情爲深月解開繃帶,隨後用平淡的語氣說:「接下來可能要經常給你換繃帶了。你最好別看,血好像還是止不住。」
「菅原……」
「嗯?」
他那沒有一絲動搖的平淡語氣讓深月沒來由地感到悲傷。她爲菅原善解人意的溫柔而悲傷。發現自己又要流淚,深月趕緊閉上眼睛,隨後聽到菅原嘆了口氣。他溫暖的手輕撫着深月的左手腕,隨後又揉了揉她的額頭。
「別哭了。」
這句話讓她再也無法忍耐,淚水湧了出來。輕撫額頭的手讓她猛地安下心來,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深月意識到營原的右手還握着自己的手腕,便睜開模糊的淚眼,抬頭看着他。
「你不覺得噁心嗎?我的左手一直在流血。」
tt啊?」
「碰那裏,你不覺得噁心嗎……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哦
菅原點點頭,微笑了一下,隨即雙手握住深月的手腕。染血的繃帶看起來格外刺眼,可菅原就是不願放手。
「這不算什麼。別擔心。」
「嗯。」
「話說回來,你真的不痛嗎?一定不能說謊哦。這樣的傷口實在太糟糕了,要是血一直止不住,那可不得了。」
「不痛……我也覺得很奇怪,但好像什麼感覺都沒有。」
「是嗎……」菅原給深月裹上乾淨的繃帶,同時繼續說道,「我真心認爲那個人不是你。這麼說可不是爲了安慰你哦。」
深月無聲地點點頭。她不知該如何回答。腦中閃過自己在浴室裏割腕的場景,但她無法將此事告訴眼前的朋友,無法告訴擔心自己的菅原。那段記憶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我真的在浴室裏割腕了?
營原包好繃帶後,慢慢牽起深月裹着繃帶的手,按在自己的臉上。他溫暖的手心讓深月幾乎又要落下淚來。她很感激菅原,但轉念又想,或許菅原也跟她一樣,需要某個人的手來溫暖自己。
兩人走進食堂,打開燈,窗外的雪顯得格外刺眼。感覺被困在此處已經超過兩天了,在這期間,外面的大雪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世界一直包裹在冰冷的雪花中。
「啊?還不是女人送的,既然都收下了,當然要用起來。要不怎麼說我是個女權主義者呢。」
和思考方式都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像。我覺得很多人都在嫉妒哦。有嫉妒你的,也有嫉妒裕二的。你和裕二都很受異性歡迎,不過我倒是不懂你的魅力到底在哪兒。」
景子一個人坐在三年二班的教室裏,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菅原一臉不高興,想必找了他很長時間,看上去甚至有些憤慨。由於剛纔一直在打球,鷹野的呼吸有些急促。體力消耗得太快了,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脫離社團活動太長時間。
春子那時也一樣,無論怎麼道歉都沒用。對方反而會對自己的道歉行爲感到十分厭煩,並且萬分困擾。深月很清楚。她回想起角田春子凝視自己時的冰冷目光,以及說話時的聲音。
那段時間如果沒有深月,想必他就不會變成現在的自己了。他有可能會學會另外一種壓抑悲傷的方法,從而成長爲對事物的看法
景子輕拍一下菅原的頭。菅原誇張地大喊一聲抱住腦袋,隨即微笑着看向景子。
可能即使到了那種地步,她還是爲了表示歉意而從天台跳了下來。深月淡淡地想着,握住菅原的手,緩緩閉上雙眼。
他與景子擦肩而過,走向食堂。卻見景子轉過身來,跟在他旁邊。她看着菅原的臉問:「要去食堂?介意我跟着去嗎?」
鷹野簡短地回答,對準籃筐拋出籃球。這次又沒投進去,籃球再次落到地上。聽到菅原在背後嘆氣,鷹野沒去撿球,而是看向了他。在這種狀況之下還能保持淡然,這是菅原的性格,還是虛張聲勢呢?不管怎麼說,都讓鷹野感到羨慕。
空無一人的體育館中響起籃球落地的聲音。鷹野走向彈起的籃球,一手將其撈起,繼續運球。從剛纔開始,他就一直不斷重複着同樣的動作。
「很意外吧?不過這是真的——景子,你要喝什麼?」
「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不會有問題——在此之前,我們都不會有事。」一
「確實,我現在也意外地平靜。」
「深月,等我們回去之後……」
景子用力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看向虛空。菅原眉頭一皺,兀自走到小賣部前。他彎下身,在玻璃箱裏翻找起來。
直到菅原的背影消失,鷹野才後悔地想,自己該多跟他說幾句話的。不過他也隱約意識到,會有這樣的想法皆因如今所處的狀況。因爲「想在菅原消失前跟他多交談幾句」。鷹野跑向體育館一角的籃球,心裏想着,最後深月肯定會一個人被留在這裏。他有種預感,自己和深月會是最後的兩個人。爲什麼呢?就像菅原剛纔所說,深月最信任的就是自己。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共同擁有過許多歡樂和悲苦。
鷹野隨即發現,自己心中存在這種預感已經是對深月的背叛了。鷹野無法相信深月。儘管如此,他也絲毫沒有責怪深月的念頭,如今他心中只是充斥着她已經死去的空虛和寂寥。菅原看出來了,雖然他是個單純的直腸子,但也是個能夠敏銳地察覺他人情感的聰明人。營原想必已經本能地意識到,鷹野將會留到最後,跟深月在一起。明明已經意識到了,卻還要讓鷹野相信深月,並坦白自己是絕對相信她的。鷹野無法輕易原諒菅原這種矛盾的感情。
鷹野捧起籃球對準球筐,不知第多少次拋出籃球。突然,他聽到有人叫了一聲「博嗣」,那是菅原的聲音。籃球打在籃板上,掠過籃筐掉落在地。鷹野轉身看向體育館人口。
來一根?」
「真的?」
眼前的女性跟景子長得一模一樣,只有及腰長髮和血紅的嘴脣與她不同。景子心想,這是一張頗爲女性化的容顏。
只見景子苦笑了一下。
菅原單刀直人地說完,凝視着鷹野的臉。
——那個時刻突然降臨了。
「裕二啊……我們雖然沒在交往,不過關係算很好吧。」景子看着遠方回答道。她的目光轉而聚焦在菅原身上,又略顯寂寥地笑了笑。「沒想到我居然有機會跟你討論這種話題,真是不可思議。我這人天生就不愛跟別人談論自己,應該說,我很牴觸在別人面前曝光自己。」
(六)
「話雖如此……」
「那你倒是看着我說啊。不相信也無所謂,真的沒關係。但是求你別假惺惺地說你相信她。深月一下子就能看出來。
想必菅原已經從鷹野的語氣中聽出他早已放棄掙扎,只見他一屁股坐在體育館的地板上,掏出煙盒對鷹野說:「抽嗎?」鷹野撿起籃球,看也不看菅原,再次回到罰球線上。
景子默不作聲地搖頭。菅原聳聳肩,點了一下頭。也難怪,鷹野也一直很緊張,只是他沒有流露任何感情,擔當起引導大家行動的角色。想必他心裏比其他所有人都要疲勞吧。
「不用了。」
他運了幾下球,籃球終於脫手而出,再次滾進角落。鷹野已經沒有力氣去撿球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空出來的右手掌。他突然想起一件小時候的事情。
「不過啊,我認爲你跟裕二很合適。畢竟你們倆有點像。」
(五)
「這頭褐發其實是天生的。爲此我還開了證明書,學校才勉強接受了。至於打麻將和玩柏青哥,只是因爲好玩而已。這還不夠正經嗎?」
「繼續剛纔的話題,就算褐發是天生的,可你的耳環算什麼?那是你自己戴上的?」
她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菅原,靠在牆上問:「深月怎麼樣?」
這裏的主人果然用心險惡,那是欺凌,是報復。他要將自己選中的人一個一個折磨得走投無路。出現在眼前的女性吊起血紅的脣角露出微笑,然後說:「你好啊,景子同學。」
「老實說,其實我挺正經的/
「沒剩幾根了,而且這真的是最後一盒了。你不可能沒抽過煙吧?
「你還真敢說啊。」
「看上去像嗎?」
「嗯,我本打算看看深月的,聽到你在裏面,就沒進去。」
一道頎長的身影從教室後方冒出來,疊在景子的背上。平靜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景子依舊閉着眼,一言不發地等待着。
菅原走出保健室,看到景子一個人站在走廊上。
「博嗣呢?」
深月抬頭看向菅原。對方低着頭,看起來十分沮喪。
深月突然想到做出這些事的可能是自己。如果這是真的,那她想對菅原道歉。但深月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無恥,她想用道歉的方式逃脫一切責任。通過自己的反省,逼迫對方不再責怪。深月很清楚這一點,那是十分卑劣的自我開脫方式。就像那時對春子一樣。
鷹野無奈地點點頭,走到營原面前坐下。鷹野本以爲就算他拒絕了,菅原還是會自顧自地抽起煙來,沒想到他卻老老實實地把煙盒收好,根本沒打算動。
菅原壓低聲音回答:「比剛纔好多了。不過手上的傷口還是老樣子。」
景子一屁股坐到桌面上,問了一句「有煙嗎」。菅原默不作聲地把萬寶路和打火機扔了過去,她道了聲謝接住。
籃球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穿過了籃筐。
左手傳來菅原的體溫,以及手心的觸感。
「是嗎?不過我在沒必要的情況下也不太談論自己。可是現在都這樣了,再怎麼討論那件事也討論不出結果嘛。」
「還在流。她好像還是不覺得痛,我看着都有點擔心。總之先給她換了繃帶,接下來就交給你照顧了。」
菅原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壓在鷹野心口的巨石。鷹野並不看他,而是低下了頭。菅原站起來拍拍褲子,說了一句「就這些」,然後不等鷹野回答就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體育館。直到此時,鷹野才總算抬起頭來,凝視着營原的背影。菅原一隻耳朵上的金色耳環在視野一角劃出一道微光,可是鷹野依舊無法對他說話。
「景子,你在跟諏訪裕二交往嗎?」菅原深吸一口煙,問道。
「血呢?」
(七)
「嗯。」
「抱歉,我想一個人靜靜。」
「不介意,可你不是要去保健室嗎?」
景子想了想,問他有沒有無糖紅茶。菅原點點頭,拿出一罐走向景子,把鋁罐放在景子面前,自己又坐到了桌子上。
「嗯,知道了。」
「到這裏之後我才發現,其實你比昭彥和鷹野都更傾向於女權主義。」景子苦笑着說。她從盒子裏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隨即將煙盒和打火機都扔給了菅原。菅原也跟着抽出一根菸,點了火。
那是鷹野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真正的悲傷和強烈的失落。內心的痛楚讓他放聲大哭,甚至產生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的錯覺。小小的鷹野頭也不抬地大哭着,胸口充斥着燥熱與噁心感,雖然只是個小孩子,他卻明確地感到無力和擔憂,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次振作。這使他非常不安。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那件事一定決定了深月和鷹野的未來,一定暗示了他在即將失去深月時無可避免的寂寥和痛苦。
「想想其實挺意外的,我竟沒怎麼聽說你跟女生傳緋聞。不過照你這個性格,肯定在校外找了不少吧?」
「是嗎?不過總的來說,我本來就是個優秀的人才。」
景子無可奈何地低語一聲。菅原也學她把菸灰彈到地上,突然傻笑了一下。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座位,本應熟悉的一切,今天看起來卻顯得陌生且黯淡。景子交疊雙腿,閉上眼睛靜靜地呼吸着。
「春子給深月造成的傷害,可能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嚴重呢。」景子回頭看了一眼保健室說,「由於精神上的打擊而無法正常進食,但我覺得,除此之外她一定還有別的症狀。由於不進食,她的體力必定會急速下降,有可能引起了其他的生理變化。」景子目光迷離地看着菅原,「體重驟減,外表產生變化。還有,你一個男生可能沒法理解,但估計連生理期也會中斷。諸如此類的具體變化。她一直獨自忍耐着厭食產生的各種麻煩,身體上的變化對她帶來的打擊可能比精神上的還要嚴重,而且更容易積累壓力。」
「我知道,但是會擔心啊,至少告訴我你在哪裏嘛。」
「是關於深月的事……你啊,還是儘量信任她吧。」
「嗯,好吧。」
菅原的聲音近乎懇求。他猶豫了片刻,很快又一字一頓地說:「不
「我不知道這裏的主人到底想幹什麼,但我絕對不會逃避。無論是在這裏,還是回到那邊,都一樣。他可能想讓我們好好祭拜他,也有可能想讓我們感覺到愧疚,或許還會有各種要求,但不管怎麼說,我都會堅持到最後。在這一點上,我會負起該負的責任。」菅原握住深月的右手加重了一些力量,「所以你也不準逃避……下一個五點五十三分遲早會到來,這次有可能會輪到你我。可是就算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也不要逃避,必須好好面對。」
「唉……是真的啦。我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好人,雖然沒有特別喜歡的女生,但我很愛你們。那話怎麼說來着,我是個博愛的人。」
「我想說的是,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你都不要責怪她,現在她最信任的可能就是你了,要是連你都責怪她,那傢伙該怎麼辦?」
「至於男女關係,我應該也算挺正經的吧。你說我乾脆跟梨香好算了,但我可不這麼想。」
菅原自己都想不通他爲什麼會說起這種話題,可能是因爲暫時不想去談論他們面臨的危機吧,光是想想都覺得麻煩。同時他也認爲,那種事情再怎麼想也是想不通的。
菅原見他不要,只好把煙盒塞回褲子口袋裏。然後說:「我知道你想一個人待着,不過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我想跟你聊幾句。過來吧,就幾句。」
關於讓鷹野崩潰的原因,深月應該知道得不多。儘管如此,她還是每天跑到鷹野家來。看到鷹野的樣子,她那雙大大的眼睛裏會噙滿淚水,想多少爲鷹野分擔一些悲傷,跟他一起哭泣。鷹野看着哭泣的深月,總是心裏一緊,絕望地認爲是自己害她哭了。隨後他才意識到深月的悲傷來自何處,深月是看到鷹野哭泣才心疼,她在爲鷹野的悲傷而悲傷。
最後確認時間時正好是五點五十分,那個時刻很快就要到來了。景子閉着眼睛,安靜地等待着。
說完,菅原憤怒地盯着虛空。深月漸漸麻木的左手傳來菅原的體溫,她突然意識到他可能也在害怕。剛纔說出的話可能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要接受現實,不能逃避,要勇敢面對。
他找出一瓶愛喝的碳酸飲料,隨後轉向景子。
「原來你在這裏啊,害我一頓好找。」
景子直接把菸灰彈到了地上。她抬頭看着菅原,眯起眼睛,視線停留在他的右耳處。
鷹野抬起頭走向籃球,用力揉了揉眼角。
他把菸頭扔到地上,用鞋尖踩滅,然後抬起頭,對景子露齒一笑。
頎長的身影緩緩伸手抱住景子的肩膀。景子慢慢睜開眼睛,眼前站着一個跟她一樣,身穿青南女生制服的人。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人的頭髮長及腰際,景子卻留着一頭短髮。景子腦中閃過一種矛盾感——果然,接下來要輪到自己了;這回總算輪到自己了。
「菅原。」
現在的時間是十二點剛過,還有五個多小時就又會到那個時刻。剩下的這半天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半,這讓鷹野感到有些煩躁。與此同時,他又覺得等待那一時刻到來的這半天無比漫長。知道自己會被殺掉的時刻本身就是一種威脅,而此時他也意識到,等待那個時刻到來也是一種煎熬。
鷹野移開目光,說道:「我相信她的啊。」
纏繞在深月左手腕上的傷痕,讓人無比心疼。
「能得到你的誇獎,我真是太榮幸了。」
景子看着眼前的「東西」,揚起嘴角,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惡狠狠地說:「你來啦,怪物。」
(八)
菅原在三樓走廊的窗邊迎來了那個時刻。
由於把制服上衣蓋在了梨香身上,走廊的寒氣很快就侵蝕了他的身體。菅原站在敞開的窗前看向天空,拿出手機瞥了一眼顯示的時間——17:30。
菅原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凝視着漫天飛舞的雪花。他本想在深月身邊迎接那個時刻,但想必那樣會給她帶來不必要的負擔,因爲自己很有可能憑空消失在她眼前,也有可能突然變成一具人偶。他不敢想象屆時深月會怎樣。
菅原所在的窗邊離樓梯不遠。時間快到了,菅原把頭縮了回來,安靜地關上玻璃窗。還沒有任何異常徵兆,莫非自己又一次逃脫了「那個時刻」嗎?菅原一邊思考一邊轉過身,突然屏住了呼吸。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通往樓上的通道。
他感到心跳越來越劇烈,腦中暗自確認這裏是幾層。是三樓沒錯。營原還記得他們發現這座教學樓存在四樓和五樓後,曾經拼命尋找從三樓上去的通道,只是當時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而現在,那條通道就在眼前。直到剛纔爲止,那裏還不存在任何可以上去的地方。
想到自己竟會以這種方式迎接那個時刻,菅原心中生出莫名的感慨,他忍不住輕笑出聲,輕撫右耳的金色耳環。
——我不會逃。
臺階上方一片黑暗,看不清究竟通往何處。菅原抬起頭,筆直地凝視前方,向前邁出一步。
(九)
鷹野在體育館裏迎來了那個時刻。
籃球被遺忘在球場上,鷹野抬頭看着體育館牆上的大鐘。分針輕輕一跳,顯示現在是五點五十三分。鷹野長嘆一聲。
籃球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撞上籃板,在籃筐上來回轉動,卻遲遲沒有落下來。可能會進球,但籃球最終在籃筐上往圈外一歪,落在地上,發出空洞的響聲。
與此同時,體育館裏傳來報時的鐘聲。鷹野咬緊下脣,抬頭看着體育館高高的天花板。
他被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