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HERO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3.7萬 字
沿着長長的樓梯一路往上,菅原感到自己再也不能回頭。
他必須與上面的東西對峙,沒有任何逃脫的手段。
不可思議的是,他心中並沒有恐懼感,也沒有對上面的人產生任何憤怒。菅原已經朦朧地意識到是誰在上面等着自己。
樓梯頂端出現一團光芒。那彷彿雪光一般耀眼的光芒從上方照耀着他。菅原抬起頭。
通往四樓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一)
「哥哥,哥哥,哥哥——!!」
菅原堅定地無視了遠處傳來的呼喚,使勁兒蹬着自行車踏板。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緩坡,他覺得一旦停下動作,自行車就會順着坡道滑下去翻倒。夏日猛烈的陽光無情地灼燒着他的背部。天空晴朗
蔚藍,周圍嘈雜的蟬鳴聲卻不斷挑戰着菅原的神經。
每到夏天,這條長長的緩坡都讓菅原心情陰鬱,尤其是今天,更不走運。因爲就在進入坡道前,營原與兩個麻煩人物擦肩而過。
「哥哥,哥哥……你聽不到嗎?哥哥!喂,博。那是菅原哥哥沒錯吧?」
「嗯,應該是。」
菅原背後傳來兩個聒噪的聲音,讓他感到一陣煩躁,更加用力地蹬起了踏板。那兩個聲音還在繼續。
「那他爲什麼不回頭啊?真奇怪。」
「氣死人了。可能那就是所謂的視若無睹吧。」
「我要追上去。」
饒了我吧。就在菅原站起來想加速時,身後傳來幾乎感覺不到體重的輕盈足音。但那只是一瞬間。下一刻,那個足音馬上消失了,緊接着傳來「哇——」的一聲,絲毫不考慮音量的稚嫩哭喊。
菅原嚇了一跳,慌忙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回過頭去。
一名男孩正坐在坡道上,好像剛摔了個屁股墩。他蜷起小小的膝蓋,大聲哭泣着。還有一名男孩兒大喊着「小博!」,邁開兩條小短腿奮力朝坐在地上的男孩兒跑去。
菅原深吸一口氣,沮喪地耷拉着肩膀。男孩兒的膝頭蹭滿了泥沙,還滲出點點血跡。菅原把自行車靠在一邊,無奈地說了聲「你這笨蛋」,隨即向他走了過去。
「唉,那個白癡,追在我後面摔倒了,還怪我。」
走廊盡頭,出現了通往上層的樓梯。
可是隨着菅原升上初屮,雙親的工作也越來越忙碌,似乎很難再抽時間參加「向日葵」的活動。當時菅原已經不再踢足球,專注於剛學會的麻將和抽菸。因爲爰玩,他每天都毫不猶豫地一放學就
然而,那樣的母親,卻在菅原上初中時對兒子提出了一個不合他心意的要求。
當時,跟菅原關係親近的兩個博身高和臉型都很相似,但除此之外,兩人的家境和性格都截然相反,就像兩極。
不過跟幾個孩子熟絡起來,看到他們很喜歡自己,這還是讓他挺高興的。儘管知道他們只是對新事物感興趣,可他還是覺得那幾個無條件傾慕自己的小孩子很可愛。但就算如此,菅原還是覺得難以釋懷。待在這裏總讓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本來他並不是特別喜歡小孩子,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向日葵」扯上關係。而且這樣一來,就算他沒參加學校的社團活動,也相當於加入了志願者、社團一類的組織。
可就在那段時間,突然出現晴天霹靂。一天,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在餐桌邊共進晚餐,母親突然面帶微笑地對他說:「你去向日葵幫忙吧。」
本來沒有直接關聯的「向日葵」,在營原升上小學六年級那年,突然成了他身邊不可忽視的存在。一切改變的契機都在那一年。由於在當地擁有一定的威信和財富,菅原的父親毛遂自薦地擔任了管原所在小學的家長委員會會長。一直以來只對自己工作感興趣的父親甚至把母親也拉下了水,兩人突然開始熱心投身於當地的教育事業。其中「向日葵之家」自然是關注的焦點,父親不僅慷慨地捐助了一大筆款項,還策劃了「向日葵」的兒童夏令營,每天跟母親爲此忙碌不已。菅原當時正熱衷於足球,並沒對父母的行爲表現出多少興趣,只覺得那是家裏大人最近剛培養的新愛好。
還來得及……
在哪裏?
就在他被一羣孩子圍在中間,無數只小手拉扯着他的雙手時,博突然從屋裏探出頭來。他的傷口已經得到了處理,膝蓋上還殘留着黃色的消毒液痕跡。
隨後,一名少女跟在博的後面來到走廊上。她穿着乾淨的白圍裙,齊肩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圍裙下面穿着附近聞名的青南高中制服,想必是剛剛放學就到這裏來了吧。她撫摸着剛剛消毒完傷口的博的頭髮。
菅原自我安慰着,加快了腳步。他拼命尋找發出聲音的地方,伸手想打開離自己最近的那扇門,門卻將他拒絕。打不開。菅原頓了頓,又把手伸向下一扇門,結果還是一樣。
按照慣例,「向日葵」的孩子們每天晚上九點左右會被家長接走,菅原和小裏也會在那個時間離開。不過,有好幾個家長因爲自身原因不得不在那個時間之後才能來接孩子,博的母親有時甚至根本來不了。據說每到那種時候,博就會把放在「向日葵」的被褥拽出來,跟當天留下來值班的員工一起過夜。雖然別的孩子偶爾也會這樣,但從頻率上來說,博是最高的。菅原剛來的時候,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狀態。
帶着祈禱般的心情,菅原進入走廊。就在此時,他突然聽到遠處傳來既像喘息又像啜泣的細小動靜。他屏住呼吸,抬頭張望四周。聲音的方向並不確定,就像直接傳入了腦中,在菅原心裏猛烈冋蕩着。他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菅原到這裏來,是爲了擁抱盤踞在這裏、躲藏在這裏的東西。他不會逃走。他是來救贖、是來履行責任的。
營原家雖小,但在當地頗受好評。父親是不動產公司的老闆,母親是副手,一個典型的家族經營的地方小公司。
要說「向日葵」究竟是什麼,一言以蔽之,就是專爲小學生設立的託管所。
屋裏傳來撒嬌一般的稚嫩喊聲。菅原把自行車推到屋子旁的小樹邊,鎖了起來。
「我跟你說。」
少女看着菅原,又微笑起來。
菅原不知道這個「向日葵之家」是什麼時候建起來的,只聽說這裏原來是孤兒院或者幼兒園,之後經營上遇到了困難,諸如此類的傳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總之,這個地方在菅原上小學時就存在了。
「你打算考哪所高中?」
(四)
「小博真厲害,消毒的時候再痛也沒哭,結束了還不忘跟姐姐說。」
「小菅。」
菅原一說話,走廊深處的幾個孩子便同時探出頭來。可能因爲剛放學,這裏還沒多少人。一張張小臉看到菅原,就齊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快把手伸過來。你們不是要去『向日葵』嗎?」
菅原假裝沒聽到他的話,硬生生拽起了受傷男孩兒的手。好不容易讓他站起來後,菅原指着自己的自行車。
「不過我只能載他一個,另一個要自己走。」
採取的是上課舉手發言的形式,可除了博以外,幾乎沒有孩子舉手。但下去一看,他們其實都寫出了答案,大部分還是正確的。菅原發現,孩子們會無意識地認爲「只要交給博就好了」。想必他們在小學裏也是一樣吧。雖然博的答案很多錯,但孩子們還是很喜歡他,也很依賴他。
每到暑假,一家人都會到北海道或沖繩去旅遊,偶爾還會出國。家中的院子裏有一片綠油油的草地。沒有買別墅,也沒請園藝師,只是享受力所能及的穩定的小奢侈,這就是菅原成長的環境。
一直來往於「向日葵」的另一個博,是個典型的「向日葵之子」。他是日本父親和菲律賓母親所生出的混血兒。乍一看跟另一個博有些相似,若說是日本人,看着也的確很像。不過走近一看就會發現,他的瞳孔是色素極淺的藍色,皮膚的顏色也有點深。似乎出於某種原因,他沒有跟父親住在一起,而那個外國母親的工作好像也十分繁忙。
營原扶起放倒在斜坡上的自行車,讓受傷的男孩兒坐了上去。隨後一手扶着還在無聲啜泣的男孩兒,推起了自行車。
「那家人的母親也是注重教育的家長,小博幾乎每天都要上培訓班,沒時間跟同齡的孩子們玩耍。這樣下去,他一定學不會跟同齡人相處的方式,搞不好還會被欺負呢。因爲那孩子那麼聰明,又那麼會說話,周圍的孩子看了肯定會嫉妒。而且要是小博因此而越來
剛纔還哭得稀里嘩啦的博,這會兒卻在裏面高聲譴責起菅原來。營原一邊捲起制服袖子,一邊重重地嘆息一聲,走進了屋裏。
回家,還跟朋友談笑說,某天盯着自己攢零花錢買來的吉他,突然想今後靠音樂生活了。
「看你的成績,我可以把你推薦到青南去。」
每天小學一放學,孩子們就會紛紛聚集到這座外表一本正經的建築物裏。其中大多數孩子回家家裏也沒人,因此來「向日葵之家」一起待到父母下班來接他們。這些孩子要麼來自單親家庭,要麼雙親都很忙碌,或者由於特殊情況,父母不得不兩地分居。其中絕大多數是還需要有人看護的小學低年級學生。
菅原咬緊牙關抬起頭,緊接着倒抽了一口冷氣。
啜泣聲變成痛苦的喘息。菅原感到那個聲音正在漸漸虛弱下去。
菅原把目光從哭個不停的男孩兒身上移開,看向戰戰兢兢地蹲在一旁的另一個男孩兒。他「嗯」了一聲,還點了點頭。想必是看到好朋友在哭,不知怎麼辦纔好吧,那個男孩兒臉上也是一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點完頭後,他又用譴責的目光看着菅原。
「你來啦。」少女笑着說,「聽說是你送小博來的?謝謝啦。」
面對這羣吵吵鬧鬧的小孩兒,菅原只能皺着眉說「知道啦知道啦」。
受傷的男孩兒依舊沉默不語,但也沒再反抗菅原,而是順從地讓他牽着手。另一個男孩兒含着淚光看着朋友,對菅原點了點頭。
總是小傷不斷、性格活潑的博一直是「向日葵」的一員,另一個博則不然。他性格溫順,總愛把話憋在心裏。而且這孩子跟營原住在同一片區域,上的小學也是跟「向日葵」扯不上什麼關係的菅原的母校。不幸的是,這個男孩子因爲住在菅原家附近,因此兩家的母親關係很好,菅原的母親便向博的母親推薦了「向日葵」這個地方。她極力吹捧「向日葵之家」的魅力,聲稱那裏比每月學費高昂的私塾要好得多,最終說服了博的母親。至於博的母親的初衷,應該是希望兒子能交到更多朋友,讓他的性格更活潑一些吧。
這些就是菅原初中時的好朋友。
生活一條街。隨處可見夜店和酒館,每到日落便紛紛亮起色彩鮮豔的霓虹燈。鎮上還能看到許多在夜店工作的亞裔外國人,事實上,「向日葵」裏的許多孩子是混血兒。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家自然有許多家長晚上要出去工作,不得不把孩子一個人留在家中。然而,正因爲住在這裏,才更不能讓孩子晚上一個人留在家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個道理當地人都十分理解,因此聘請了當地值得信賴的成年人到「向口葵之家」幫忙,同時還有許多學生志願者。可以說,「向日葵之家」已成爲這個地區必不可少的設施。
那傢伙一定知道打開門的方法。而進入其中與黑暗對峙的,必定也是他。那傢伙是否還在樓下,耐心等待着那個時刻的到來呢?菅原腦中突然閃過自己最後看到的、面對籃板呆立的背影。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真是的,快饒了我吧。」
「都怪哥哥不載我們,我纔會追在後面摔倒的。」
雖然經常聽說有錢人家的父母會給小孩子一大筆零用錢,然後甩手不管,但菅原家的父母卻不這樣。他們對兒子愛護有加,一有空就會把精力投人家庭。他們嚴格規定了菅原的零花錢數額,絕不多給,但還是很注意培養孩子的獨立性。爲此,菅原格外感謝自己成長的環境。不管兒子愛不愛學習,他們都不會干涉,就連菅原喜歡上打麻將和抽菸,他們也沒有立刻站出來劈頭蓋臉地訓斥。但畢竟都心疼自己的孩子,母親還是會時不時地提醒一句。每當母親帶着不容辯駁的笑容對他說「我們都相信你」時,作爲兒子的營原都會感到一些壓力。
「他那是喜歡菅原君。」她看着博的背影,又笑了起來,「可能因爲他想跟菅原在一起才追過去的吧。反正只是一點小傷,現在到處跑也沒事,今天你也陪他好好玩玩吧。」
菅原長嘆一聲。爲什麼小孩子都這樣,真的饒了我吧。他沒有理睬博,抬起頭來,總算能看到斜坡的頂端了。
菅原偶爾會學着補習班的那一套,輔導孩子們的家庭作業。他
「我纔不要呢,老師,誰要去那種明明是私立高中卻破破爛爛的地方。」菅原回笞,「我只要上秀英高中就滿足了,那裏的女生制服很可愛,教室也很漂亮。就算青南風評再好、升學率再高,我還是願意選擇在舒舒服服的環境裏待三年。」
「大家真的很喜歡菅原君,所以你能來我真是太高興了。」
她被大家稱爲小裏,大名叫千里,因爲大家都很喜歡她,這個暱稱也漸漸傳用開了。
菅原無法相信母親竟想到了那麼長遠的事情,覺得她有點杞人憂天。不過看到博在「向日葵之家」跟另一個博開心地玩耍也不是什麼壞事。
離菅原家不遠的「向日葵」所在的區域內,還有縣內出名的夜
他一提離自己家最近的公立高中,班主任就會皺起眉。
菅原家離「向日葵之家」所在的區域並不遠。他上小學時,班上有很多同學對迸出「向日葵之家」的孩子表現出露骨的嫌惡。有人說他們是「野孩子」,避之唯恐不及,也有人同情他們是「可憐的孩子」。對此,菅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只模糊地理解到「向日葵」是地區特殊性孕育出來的設施。
我又沒什麼遠大志向,而且很有自信就算隨隨便便也能混得很好。既然如此,爲何不選最省力的道路呢。人生最重要的是輕鬆啊——這就是菅原的原則。
她比菅原年長四歲,外表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要小很多,而且兩人並排站着她要比菅原矮上一些。她小學時也曾來往於「向日葵之家」,上初中後就幵始到這裏來當志願者。儘管今年即將參加大學考試,還是一直到「向日葵」來幫忙。這些都是菅原從別的工作人員口中聽來的。作爲青南的學生,要考大學也是理所當然的,看來她跟菅原不同,是真心喜歡到這裏來幫忙。
居然能上青南,腦子真好啊——菅原曾經對她這麼說過。不過可能出於謙遜,她當時只是搖了搖頭,聳聳肩說「那只是一所偏差值很高的舊學校而已」,不過從她的態度中卻看不出一絲厭惡。只需交談幾句,就知道她的頭腦真的很聰明。因此對菅原來說,青南學院就是那種只有像她這樣的優等生才能去的學校,而自己這種半吊子是絕對不該進去的。
越驕傲,那就真的完蛋了。那孩子多可愛呀。」
「哥哥,今天你也來了呀?」
菅原皺起眉。果然如此,他聽着那個聲音,心中一緊。他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只是菅原並不明白,自己到底該怎麼辦。他究竟該做些什麼,才能給那個人帶來救贖。最後,菅原選擇了盡情享受與同伴關在這裏的舒服自在,放棄了思考。結果就成了這樣。
所以快出來吧。
在菅原看來,博和博的母親都是被自己家的奇怪的愛好捲進來的無辜人,尤其是博,最爲可憐。但與菅原料想的不一樣,這孩子很快就跟「向日葵」裏的孩子們打成了一片。菅原總是無法理解孩子們之間的那種關係。博起初太害羞,遲遲沒能習慣「向日葵」的生活,好在後來小裏對他照顧有加,又跟另一個博成了好朋友,才一下子跟別的孩子關係好了起來。如今他正如母親所願,變得愛說話了。之前就被送到各種培訓班,在精英教育下成長的博早就掌握了很多詞彙。菅原母親也曾評價說:「那孩子肯定從小就被圍在大人堆裏吧。」
「謝謝。」
菅原剛到這裏來的時候,曾經幫博一起做過家庭作業。他還記得那是數學作業,跟測量法有關。內容是估算自己家中和身邊物品的大概長度,並想想要如何測量出來。就在別的孩子一言不發地往本子上寫答案時,博想也不想就把作業本往菅原面前一塞,不管不顧地說「我不明白」。雖然是混血兒,博的日語卻說得很好,在學校裏也沒有表現出學習有困難的樣子。博說他把作業裏的問題拿給母親看了。
打開通往四樓的大門,面前的走廊在白雪的映照下發出微光。本來三樓就夠冷了,這裏更是冷得讓人發抖。菅原吐出白色的氣息,成了毫無色彩的走廊上唯一的顏色。足以讓人耳畔生疼的死寂支配了整條走廊。
隨即他又想,自己作爲一個年紀更大更懂事的人真是不幸。
「嗯。」
(三)
博和博,還有小裏。
「人家在叫你啦!!」
菅原上的小學跟「向日葵」裏的孩子們上的小學隔了一座橋,所以他身邊並沒有進出「向日葵」的同學。可能正因如此,學校裏的學生才更容易對他們產生偏見吧。但他聽說,其實「向日葵」裏的孩子們跟普通孩子沒什麼不同,在學校也沒有惹過什麼特別的麻煩。
越往上走坡道就越陡,好像總也走不到頭。菅原覺得雙手越來越酸,恨不得朝地面啐一口唾沬,心裏感嘆着遇到這兩個男孩兒真是不幸。菅原曾經在同樣的地點遇到過這兩個活寶,還腦子一熱,蹬着自行車載着他們倆上了斜坡。從那以後,兩個活寶食髓知味,只要一看到菅原就想往自行車後座上蹦。如果不是上坡還好,如果不是兩人一起坐還好,他真不明白爲什麼小孩子對平等精神那麼敏感,從來不容許他只載一個。
菅原並不喜歡到「向日葵」來。
營原只是口頭答應母親要到「向日葵」幫忙,因此真要說起來,他隨時都可以毀約。他之所以沒這麼做,完全是因爲這個女生。
「哥哥,其實你聽到了吧?我們叫了好幾聲,哥哥都不過來。」「我也正打算去『向日葵』。真拿你們沒辦法,要坐後面嗎?」
總算停止哭泣的男孩兒牢牢地抓着自行車,突然湊到菅原耳邊。「明天我還想坐。」
跌倒的男孩兒沒有停止哭鬧,還一把拍開了菅原伸過來的手。他俯在膝蓋上痛哭着,固執地抗拒菅原的幫助。菅原嘆息一聲,再次伸出手。
剛到「向日葵之家」,博就興奮地大喊了一聲,從菅原的自行車上跳了下來,剛纔還哭得慘兮兮的小臉早已沒有了一絲淚痕,一路小跑衝進了「向日葵」。另一個博也追着他的背影緊隨其後,消失在了室內。
「小裏,受傷了!小裏,我受傷啦。」
那個要求就是:「去向日葵幫忙吧」。
「吵死了,在那種地方摔跤還不是因爲你笨。」
即使跟「向日葵」的其他孩子相比,博與父母共度的時間也屬於非常少的那一類。這樣的孩子本該最寂寞,可他在「向日葵」裏卻是最活潑最幵朗的。營原有時會想,「壞小孩」這個形容應該再適合他不過了。因爲他一旦任性撒嬌起來,不達到目的絕不罷休。在玩耍和惡作劇這些事情上腦子聰明得令人驚訝,根本無法安安靜靜地在同一個地方待上一分鐘。一旦事情不如己意就會不高興,儘管如此,「向日葵」的孩子們卻還是喜歡圍着他。
博彷彿早已忘記了傷痛,擠進圍在菅原身邊的孩子堆裏,拉着他的手要「一起玩」。剛纔跟他一起過來的另一個博也略帶羞澀地從他身後露出頭來。這兩個名字相同的孩子,在「向日葵」這羣粘人的孩子中算特別喜歡菅原的,總是拉着他的手不放。
這裏所有的門都在抗拒自己。莫非現在還不是打開這些門的時候嗎?那些面目全非的朋友,他們一定跟自己一樣,被召喚到這裏來,最終變成了那個樣子。可他打不開這裏的門,儘管腦海一隅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但那連綿不斷的啜泣聲卻在催促他繼續嘗試。菅原忍不住咬緊牙關,重複着相同的舉動。他用力敲打,甚至猛踹那些打不開的門,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博嗣,那傢伙被留下來了嗎?
菅原胡亂撓了撓頭,看了一眼走在自己旁邊、沒能坐上自行車的另一個博。他本來就比受傷的男孩兒更懂事,好像並沒對現在的狀況表現出任何不滿。但正因爲這樣,菅原纔會覺得自己良心有愧。
「這裏肯定有人吧……」
「哥哥哥哥,今天小健在學校裏說我是醜八怪。」
菅原的聲音響徹靜寂的走廊,那聲音又拖着長長的尾音反射到菅原耳中。在沒有燈光的一片死寂中,菅原向前踏出一步。腳步聲彷彿詭異的入侵者,讓菅原忍不住全身一顫。
那個時期,班主任總把他叫去詢問今後的意向,還每次都會重複同樣的話。
博聞言害羞地低下了頭。他躲開少女的手跑到走廊上。少女看着他跑走,目光轉到了在走廊上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的菅原身上。少女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眯成兩條細縫,溫柔地看着菅原。
「菅哥哥,這傢伙在撒謊,我根本沒說那種話。」
「我媽媽是菲律賓人,根本就看不懂嘛。」
菅原本來還在奇怪博到底在說什麼,難道他母親根本沒興趣教孩子嗎?緊接着突然反應過來,菲律賓那邊可能不是用米來作丈量單位的。他不禁頷首,原來混血兒面臨的困難都體現在這樣的細節裏啊。然後,菅原又問了博關於他父親的事情。「你爸爸沒教你嗎?」博馬上搖搖頭。
「爸爸不經常到我家來。」
他的語氣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絲毫聽不出寂寞和不肩。菅原當時彷彿洞察到了「向日葵之家」的現狀。他既沒有表示同情,也沒有反省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情,而是真正認識到了這裏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儘管他並沒有對這些孩子們感到同情,卻覺得徹底「習慣了」自身境遇的博,能夠比任何人都要大聲地歡笑玩耍,這個事實非常
不可思議。
家庭境遇和性格都完全相反的兩個博,到底爲何能這麼快就成爲摯友?營原實在想不通。孩子們的世界只有孩子才能理解,他們熟識的契機有可能只是擁有相同的名字。因爲對孩子來說,自己與世界的第一個連接點就是名字,或許兩個博從中體會到了只有孩子才能體會的某種羈絆。菅原不太清楚他們之間會說些什麼,會一起玩些什麼,就算去問,兩個孩子可能也只會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吧。兩個人的關係很好,這種關係並不需要言語來佐證。
幾乎得不到雙親關愛的博是「向日葵」員工們所關心的對象,孩子們回家後召開的員工小會上,大家經常談到博。
「博君這個星期身體都不太好呢,咳嗽得很厲害。」某天會上,一名員工捧着咖啡說,「肯定是藥店裏隨便買來的藥喫的。我覺得他母親應該沒帶他去看醫生。」
「我們帶過去有點僭越了,這下該怎麼辦?他有醫保卡嗎?」
「那個……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我會跟他母親說說這件事的。」
此時,小裏猶猶豫豫地開了口。全體員工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小裏悠然一笑,點了點頭。
「我去問問她,看小博有沒有醫保卡。」
菅原雖是「向日葵」的成員,每次參加這種會議卻都保持着旁觀者的態度。員工們也沒指望還是初中生的他能做些什麼,頂多就是讓他陪陪孩子們玩耍而已,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就算把他計算在內,他也真做不了什麼。菅原認爲這樣就足夠了,並沒有感到任何不滿。但是,同樣是來幫忙的小裏卻與他不一樣。在「向日葵」里長大的小裏比那些剛剛加入的員工還要熟悉情況。
一位戴着眼鏡的年長女性嘆息一聲,看着小裏。
「那真的太好了,因爲我們都不會說英語。」
「沒問題。不過最近博的母親的日語也好了很多哦,跟我聊天的時候有一半時間都在說日語。」小裏害羞地笑着說。
那也是小裏在「向日葵之家」負責的一項重要工作。因爲她在高中的英語成績很好,儼然成爲「向日葵之家」與孩子的外國家長溝通的橋樑。
結束會議走到室外,夏天悶熱的空氣輕撫着面頰。菅原和小裏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小裏突然說:「醫保卡的事,你肯定嚇了一跳吧?」
菅原含糊地點點頭,悶哼一聲。小裏卻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聽到菅原戲墟的話,博的表情一下就繃緊了。在瞬間的迷惑之後,他的小臉皺成一團,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
他把今天博可能不會來的消息告訴「向日葵」的另外一個博,意外地發現他沒有露出遺憾的表情,而是輕哼一聲,也沒問緣由,很快就消失在了孩子堆裏。上週一直拖拖拉拉無法痊癒的感冒彷彿也好了不少,菅原很快便聽到他高聲玩鬧的聲音。
那天,營原正騎着自行車前往「向日葵之家」,發現前面有兩個身影,分別揹着黑書包和紅書包。
菅原微微頷首,想起剛纔告訴博他好朋友來不了時這孩子臉上的表情。原來那種毫不在乎的態度是因爲這個啊。
「哥哥,你喜歡小裏嗎?」
「喂,笨蛋!你在瞎說什麼呢?!」營原作勢要拍博的腦袋,「小裏的頭髮不是又長又好看嘛。你要是敢欺負小裏,看我怎麼對付你。」
黑色書包上吊着龍貓的鑰匙扣,看起來很眼熟。菅原放慢速度,緩緩靠近二人。
「誰說我們在交往了!少管閒事啦,白癡。」
「因爲小裏喜歡的是博。」
博被菅原問得連耳朵尖都漲紅了,害羞得低下頭去。女孩兒牽起男孩兒的手,叫了聲「博君」。見博不回答,便把大大的黑眼睛轉向了菅原。
「真的?」
「你把這些話跟另一個博說了嗎?」
「哦?爲什麼呢?」
「唔,原來如此。」
「你等等啊,有什麼好害羞的?」
「哥哥,你別跟小博八卦哦,我不喜歡別人到處說我。」
小裏從裏屋探出頭來問。今天她用一根藍色的緞帶紮起了披肩長髮。小裏管一直待在「向日葵」的博叫「小博」,而把另一個家教較好的博稱爲「博君」。菅原衝她點點頭,從門廊上站起來,看向小裏。
男孩兒說完,就一把甩開心愛的「女朋友」的手跑開了。聽到女孩兒在後面叫了一聲「博君」他也毫不理睬。被扔在原地的女孩兒爲難地看着「戀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菅原,緊接着便追了上去。同時還不忘轉過頭來,吐出舌頭對菅原做了個鬼臉。
「嗯……剛纔我也跟營原君說了,我的頭髮確實不算長。」
走在河堤上,菅原看了一眼走在旁邊、個子小巧的小裏。當初他毫無幹勁兒地走進「向日葵之家」大門時,出來迎接他的正是這個女生。明明比任何人tr>要可靠,卻總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營原無論如何都放不下這個女生,長久以來,他都是帶着不純的動機來往於「向日葵之家」的。
「菅哥哥最囉嗦了!」
小裏看到博,微笑着問他:「怎麼了?口渴了嗎?不如給大家倒麥茶喝吧。」
「啊?他哭了?大男人不會堅強點嗎?」
「怎麼了博,我的還剩一點,要喝嗎?」菅原遞過紙杯,博卻不理睬他,而是一直盯着站起身要去拿麥茶的小裏,一動不動。
「哈?」
小裏笑了笑,再次直起身子。
菅原皺起眉。博朝小裏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好像生怕她突然回來。
「哥哥,你不要欺負博君,博君會哭的。」
詞彙量本來就大,加上最近受到另一個傅的影響,變得越來越任性了
「小深,走吧。」
「是啊,真能那樣就好了。」
「其實,如果能多知道一些小博家的情況,我們還能爲他做更多的事情。就像這次一樣,說不定還能送他到醫院去看病。可是我們無法詢問,因此在很多方面束手無策。據說不僅我們,小博的學校也一樣,老師們可煩惱了。」
儘管「向日葵」是代替家長照顧孩子的機構,但也不能僭越,要秉承幫助不過分的原則。員工們時常煩惱究竟掌握多少孩子們的
「他們都說哥哥跟小裏是一對,到底是不是真的?」
聽到菅原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過頭來。揹着紅色書包的小女生看到菅原微笑起來,相反,揹着黑色書包的男生一看到菅原就皺起了眉。
說着,小裏來到門廊,坐了下來。
等着瞧吧,小裏絕對會迷上我的。
小裏看着菅原問。菅原深吸一口氣,對這個不知道已經把他了解到什麼地步的人露出笑容。
「不知道呢,那傢伙也有自己的想法吧。對了小裏,今天你比以前更居家、更可愛了呢。我就喜歡長頭髮的女人。」
「今天博君不來嗎?」
博認真地點點頭,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原來這孩子這麼在意嗎?想着想着,菅原不禁覺得有些好笑。菅原強忍笑意,隨後蹲下身,貼在博耳邊小聲說:「不過啊,就算小裏喜歡博,我也不會放棄的哦。不好意思,我可是很認真的。」
哪裏哪裏,那樣就夠了,菅原正想如此回答,壞小孩博不知何時跑到了他的身邊,正抬頭看着小裏。
博猛地抬起頭,用力踹了一腳菅原的自行車後輪。但小孩子畢竟力氣有限,菅原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把目光轉向跟博走在一起的「小女朋友」。這個老實的博刻意表現出不屬於「向日葵」的一面,讓菅原忍不住想笑。
眼前的博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彷彿自己不小心泄露了重大機密。他躲開菅原的視線,搖着頭說:「博很有意思,跟他在一起很好玩,可我不想讓博搶走小裏,菅哥哥和小裏在一起也不行。」
「博剛來的時候。」
「聽上去好像很麻煩啊。千脆直接替他母親把那些事情做了不就好了?」
「我不管,反正一點都不長。」
「哥哥是壞蛋。」
「菅原君,你明天也會過來吧?」
這回輪到博轉過頭來,一臉憤怒地看着菅原,他大叫一聲「下地獄吧!」,隨後又轉頭跑遠了。詞彙量發達的孩子真好玩。菅原微笑着衝他們揮揮手,再次蹬起自行車往「向日葵」的方向騎行。
營原拼命忍住笑,摸了摸無比認真的博的頭。他真的很想誇誇這些孩子,原來你們這麼懂事啊。可是博卻頑固地拍開了菅原的手,又一次問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反正我覺得不是。」
女孩兒說完,擔心地看着博。他雖然一直低着頭,但還是看了女孩兒一眼。
「不可能,那傢伙好像已經有女朋友了。」
「據說小博出生的時候都沒有出生證明呢。後來還是那片地區的人替他上下打點,最後纔拿到的。」
「沒說。因爲他也可能喜歡小裏。」
「你們在幹嗎呢,剛放學?」
「你是不是喜歡小裏啊?」
(五)
這傢伙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啊,菅原想着,同樣凝視着博。男孩兒的臉還是氣鼓鼓的。
「就是,我媽媽的頭髮才長呢。」
「你看,我的頭髮還是不算長吧……我去給孩子們倒麥茶。」
「什麼時候說的?」
博緊緊抿着嘴脣瞪着菅原,他的話讓菅原皺了皺眉,過了一會兒才說:「哦?嗯,是嗎?原來你也喜歡小裏啊。」
「你照顧他也很辛苦吧?因爲他是個愛哭鬼。」
「哦,告訴博我倒是沒想過,不過應該會很好玩吧。」
「討厭!!」
「菅哥哥是笨蛋!!討厭死了。我今天不去『向日葵』了。」
博用力點點頭。然後沒再說什麼,跑回了孩子堆裏。菅原小聲
呢喃一句「那傢伙怎麼回事兒」,看着博跑開的背影。博彷彿已經忘記了剛纔的對話,跟其他孩子起勁兒地玩起了捉迷藏。
博猛地抬起頭來,一臉嚴肅地看着菅原。菅原忍住笑意,摸摸他的頭說:「真的。」這次,博沒有拍開他的手。
雖然自己不顧博的反對泄露了他的祕密,還添油加醋了一番,但也無所謂吧。菅原笑着說:「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博哦,不然那傢伙要把我罵死了。」
「有事嗎?今天那孩子應該沒有興趣班啊。」
小裏彎下腰來問博,男孩兒突然抓住小裏頭上的緞帶說:「小裏的頭髮一點都不長。」
博的話讓營原回想起那段時間。極其怕生的好學生博剛來的時候遲遲無法適應「向日葵」的環境,他還記得當時小裏對他特別關心,並依稀回想起她確實說過「我最喜歡你了」這樣的話。
他話音剛落,就見博的表情再次繃緊。男孩兒咬着嘴脣用力點了點頭。菅原乘勝追擊,又說了一句:「還有啊,既然那是你喜歡的女人,就要多誇誇人家,別總說什麼你媽媽的頭髮比她的長這種話。」
博倔強地搖起了頭,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還衝菅原噘起了嘴。
去了吧,所以纔來不了。」
「太好了,謝謝你。」
家庭情況,才能維持微妙的平衡。
博瞪着一雙天真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菅原。即使菅原已經回頭,他依舊沒有放開他的手。其他孩子也驚訝地看着博。他又重複了一遍。
小裏走進屋裏,菅原實在沒辦法,只好朝玩捉迷藏的孩子們走了過去。有幾個孩子發現了菅原,紛紛拽着他的手要他「一起玩」。他挨個兒摸着孩子們的頭,面無表情地答應着。就在此時,一個孩子更用力地從背後抓住了菅原的手腕,力道之大使菅原轉過頭去。原來是博。
「是啊,他可能會來,不過更有可能不來了。」
「我不知道。」
「沒騙你。剛纔我來的時候都看到了。他今天肯定也是忙着約會
「啊,是嗎?不過我的頭髮只到肩膀,還不算長。」
「我幫你吧。」
菅原說完,小裏翹起形狀姣好的嘴脣微笑起來。
他早已習慣自己的話被忽視,也知道自己這個青澀初中生的心意早已暴露無餘,但這樣也不錯,菅原想。
菅原推着自行車跟在小裏身後。下了「向日葵之家」門前的斜坡,就是一條長長的河堤,抬頭就能看到不遠處有一座橋,橋上星星點點的燈照亮了堤岸上的草坪。
出生在好人家的優等生博說完,就指着前面的道路,似乎想把菅原趕走。菅原假裝沒看到他的動作,露出了更加戲謔的笑容。
「你幹嗎那樣對我說話?話說你們這對情侶真夠小的。你們在交往嗎?」
「幹什麼?你不是要去『向日葵』嗎?還不快走。」
「哈哈,你們倆要好好相處哦。」
「知道了。」
「不用,你去跟大家玩吧。」
「因爲小裏說了,她說喜歡博,我聽到了。」
「既然可愛的小裏開口了,我當然會來。」
「是喜歡啊,那又怎麼樣?」
菅原看着坐在門廊上的孩子們,暗自思索着,莫非孩子們的友情都如此淺薄嗎?他剛剛騎着自行車爬上坡道,身上的汗還沒幹,便趕緊吞了幾口員工遞給他的麥茶。
聽了營原的冋答,博張開嘴好像還要說些什麼,但很快又閉上了。博讓別的孩子先去玩,自己則努力仰頭看向菅原,然後說:「我也喜歡
博氣呼呼地說完,瞪了一眼還想繼續戲弄他的營原。這孩子的
「小博,怎麼了?」
此時梅雨季節已經快結束,「向日葵之家」周圍漸漸響起蟬鳴,孩子們都在迫不及待地等待暑假的到來。
「哥哥你別以爲自己是大人就耍賴啊,你來之前我就跟小裏很好了。」
「知道啦知道啦,別說得那麼大聲嘛。」
聽到菅原帶着苦笑的回答,博似乎滿意了,便從菅原身邊跑了開去。其他孩子都在旁邊觀察着二人,好像在等菅原過去跟他們玩。
菅原微笑着目送博跑進孩子堆裏。看來他和兩個博,以及小裏的關係表面上很好,實際卻非常複雜呢。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想笑了。
此時,小裏端着裝了麥茶的水壺從裏屋走了出來。
「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玩?」
「嗯,那些小傢伙好像挺複雜的呢。」
「嗯?」
小裏把水壺和紙杯放到門廊上,困惑地看着菅原。菅原輕哼一聲,彈了一下小裏的額頭。
「你真是個好女人。」
「你說什麼呢……」
小裏捂着被彈的額頭歪過頭。菅原往博那邊一看,那孩子果然一臉不高興地盯着他們二人。
我不會耍賴的。儘管剛剛向博保證過,菅原還是忍不住爲自己的優勢得意。因爲他跟博不同,能夠與小裏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他跟那些小孩子都不一樣。身爲小孩子確實是件很無奈的事,雖然跟博有了約定,但菅原並沒有動搖一定能追到這個女孩兒的信心。
要是我開始跟小裏交往,博會怎麼想呢?小裏是個博愛主義者,可能會暫時對孩子們隱瞞他們倆的關係。光是想象一下那樣的光景,就讓他莫名地興奮。
菅原帶着得勝的微笑衝博揮揮手。博瞪了他一眼,用力踹飛了腳邊的石子。
(六)
臨近暑假的七月中旬,壞小孩博的班主任造訪了「向日葵之家」。那天營原比平時要晚一些放學,剛走進「向日葵之家」就看到了驚慌失措的小裏。
「小博不見了。」說話時,她的視線顯得迷茫而不安,「菅原君,你來的路上見到他了嗎?小博的老師現在就在裏面,告訴我們他不見了。說小博被老師責備了一頓,然後就跑出去了。」
「那個小壞蛋博?另一個呢?」
「博君就在裏面……怎麼辦,菅原君?現在大家都出去找了,可是都沒找到。老師也很傷腦筋,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博用顫抖的聲音說完,終於哭了起來。只見他的小臉皺成一團,帶着哭腔拼命搖頭。
「今天我先告辭了,要是小博回來了,能告訴他明天好好去上學嗎?」
另一個博捏了捏朋友的手,高興地點點頭說:「嗯。」然後幾個人便走了出去。
「回去了。她很擔心你呢。」
博把菅原帶到草叢中央的一小塊空地上。這裏以前似乎是流浪漢的居住地,周圍有一片被壓倒的雜草,形成約六平米大小的空地。空地周圍都是高高的雜草,無疑是小孩子最喜歡的地方。菅原不禁感嘆他們居然能找到這麼一個地方。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們的「祕密基地」啊。
「好的。老師,真是抱歉,大家現在都出去找小博了,那孩子究竟跑到哪兒去了呢……」
「她是個好老師。」
「我跟你說,當老師可是很辛苦的事情。你們可能不明白,不過當老師要先通過很多很困難的考試!我可不想爲了跟幾個小屁孩打
「我猜也是。不過要給那個小屁孩當班主任,確實有點軟弱了。」「嗯……老師肯定也是迫於無奈才責罵他的,不珍惜東西的習慣
營原看着男孩兒的背影,總算鬆了口氣。他摸摸站在旁邊的博的頭,低聲說:「謝謝啦。」博像剛纔一樣露出高興的笑容,又「嗯」了一聲〇
從草叢回到河堤上,菅原放下了博。
「你行的!」博突然大聲斷言道,「我想讓哥哥當我的老師。哥哥,到我學校來嘛。」
博說完便順從地爬到了菅原的背上。原本在一邊聽他們說話的另一個博也邁幵小腿跟在後面。菅原看到博在背上衝朋友伸出手,隨後又聽到他說:「對不起。」
菅原用力點頭。小裏匆匆說了句「謝謝」,便解開圍裙扔進裏屋,繞到建築物後方去了。
博的聲音很小。菅原一臉嚴肅地盯着他,一句話也不說。博的頭越垂越低,營原再次開口。
博抽泣着看向菅原。菅原敏銳地發現男孩兒臉上瞬間閃過黯淡的神情。
聽到菅原的嘆息,博總算抬起頭來。他咬緊牙關,用力搖了搖頭。
「是小博。這是我跟小博的祕密基地。」
「然後他放到抽屜裏了?」
菅原揮着手對她說了句「小心點」。目送小裏離去後,他便在門廊上坐了下來,原本就坐在那裏的博依舊低着頭不說話。
菅原跟在他後面,撥開河堤下方濃密的雜草叢走了過去。
「剛纔那老師提到了遊戲廳,這附近的遊戲廳很不太平嗎?我上小學的時候也經常去遊戲廳啊。」
「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哦。」
交道去受那種苦。」
「小博。」
「小氣鬼。」
應該儘早改掉,像小博這種年齡的孩子,要是不馬上責罵就沒用了。」
聽到菅原的聲音,他的肩膀一下繃緊了。菅原低頭凝視着他的臉,繼續說道:「你肯定知道你的搭檔在哪兒吧?快告訴我。」
「交給我吧。」
菅原重複了一遍,訝異地看着小裏。
「小博的老師一直致力於推進學校和『向日葵』之間的關係。雖然平時工作很忙,但還是經常來『向日葵』走動。」
「那是什麼?不就是學習用具嗎?難道他不該有那些東西?」
「如果哥哥和小裏是我的老師就好了。」蔚藍的眸子筆直地凝視着菅原,男孩兒又說,「如果你們是老師,就不會總對我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了吧?哥哥不是經常在『向日葵』教我做數學作業嗎,你乾脆到學校教我好了。」
博的班主任露出無奈的苦笑,衝聚集在門廊附近的孩子們揮了揮手。想必大家都知道她是學校的老師吧,孩子們紛紛招呼道:「再見啦。」「老師再見。」隨後,老師再次轉向小裏。
博把菅原帶到了斜坡下方的河堤上。
「到處都找不到。天都快黑了,大家都着急得很。」
小裏做了個把尺子當菜刀用的動作。菅原忍不住驚歎一聲:「太厲害了。」
博還是半信半疑,略帶惶恐。菅原點點頭。其實他只是「向日葵」裏面最無足輕重的角色,要是博真的被罵了,他肯定無法保護。那孩子幹了壞事必定要受到懲罰。可至少他能跟博一起被罵,能把_找出來,送回「向日葵」。現在博肯定很想回來,只是下不了那個臺。博看菅原點頭,便從門廊上站了起來。
「聽好了,博,如果你擔心博會被罵,那我向你保證,他不會有事的。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現在大家都在找博,要是被別的大人先找到,他肯定會被臭罵一頓,甚至會被帶到剛纔那個老師那裏。」
最後,博並沒被責罵,因爲比起他的淘氣,大家更擔心他的安全。那天博又睡在了「向日葵之家」,母親沒能來接他。看着那個孤零零的孩子,老實說,員工們已經不忍心再說什麼了。
他先在草坪上搖搖晃晃地走了一段路,隨後突然往河邊拐去。
「爲什麼?」
「我回去。」
博聞言,小臉一下子陰沉下來。隨後,他略顯猶豫地小聲說:「小裏哭了?」
小裏說完深吸一口氣,避開孩子們的目光,壓低聲音對菅原說:「據說放學後在小博的課桌抽屜裏發現了尺子和蠟筆。」
「真厲害啊。」菅原對帶他來的博直接表達了自己的感想,「這裏是誰發現的?」
儘管如此,營原還是沒有移開視線。
「嗯。」小裏輕嘆一聲,「他好像用老師給的尺子……把蠟筆都切碎了。全部切得粉碎。」
「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呢。我應該不行。」
「我也想去找找小博。營原君,你能替我照顧一下別的孩子嗎?」
聽到營原這麼說,博才頭一次看了看自己的手。看着滿是蠟筆碎屑的手,他一言不發地點點頭,轉身跑向了水邊。
好朋友不見了,大家都在着急,可那個好孩子博卻只是坐在門廊上低着頭。菅原看了他一眼,又將視線轉向兒乎要哭出來的小裏。
「等會兒小裏他們可能會生氣,你至少把手給洗乾淨。我在這兒等你。」
「哪裏,其實我也想跟各位一起找,只是時間不允許。該道歉的是我纔對。」
博說完又低下了頭,倔強地胡亂扯着腳邊的雜草。菅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只見他頭也不抬地用力扯掉一把雜草,然後說:「我討厭野口老師。」
小裏說完,又往玄關方向看了一眼。緊接着,她的表情突然偎住了。只見她離開菅原,慌忙走向那個方向。菅原也跟着看了過去。那裏站着一名戴眼鏡的中年女性,應該就是博的班主任老師了,此時正一臉無奈地對向她走去的小裏微微頷首。
「不知道。」
而那個博此時就抱膝坐在祕密基地中央,身子被綠草包圍。
聽到好友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呼喚自己,博終於抬起了紅腫的雙眼。他瞪了一眼自己的搭檔。
「我揹你回去。小裏他們都很擔心你,難道你想害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哭出來嗎?」
博顧不上滿手的蠟筆碎屑,把手心按在T恤衫胸前,心不在焉地擦掉手上的草屑和泥土。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藍藍綠綠的蠟筆痕跡。
「因爲小博家不寬裕啊。」
「他在哪裏?」
「嗯,確實有點危險,裏面有挺多不太好的中學生。不過小博應該沒事,因爲他從來不去遊戲廳。」
「博……」
他好像沒發現菅原和博來了,低着頭坐在地上。菅原叫了一聲:「博。博,回去了。」
他看到博小小的身體顫了一下。可他依舊把臉埋在膝蓋處,不願抬起頭來。能看見他的雙手還沾着各色蠟筆的碎屑。
他們回到「向日葵之家」時,太陽已經下山了。小里正因爲菅原不見了而急得團團轉,突然看到他們出現在斜坡上,便趕緊跑了過去。她看到菅原背上的博,幾乎要哭出來。兩隻眼睛眯得細細的,拼命忍住眼淚。
「對不起。」
「真的?」
「在祕密基地。」
「確切地說只差一點兒就哭了。怎麼辦?你要再努力一把弄哭她嗎?」
至於博,似乎並沒因爲今天的事情受到什麼影響,而是習以爲常地從裏屋拽出自己的被褥準備睡覺。反倒是小裏,直到離幵前都沒有讓博走出自己的視線範圍。
那天小裏和菅原照舊走河堤邊緣那條路回家,她突然問道:「你還是討厭到『向日葵』來嗎?」
聽到菅原的話,趴在背上的博輕輕點了一下頭。小裏把手伸向博的臉蛋。
找到『向日葵』這裏來。他把小博責備了一頓,結果那孩子跑出去了。現在都過了那麼久了,還是找不到。」
「不,情況不是你想的那樣。小博確實一直沒有那些用具。因爲校方跟他的家長無法正常溝通,而且他母親不太在意孩子的需求,所以他一直沒有自己的尺子和蠟筆。好像是小博的班主任老師把自己的蠟筆和尺子給了他。」
「哼,誰要她擔心了。」
好學生博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菅原摸摸他的頭。「是我叫他說出來的。你放心,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哥哥,老師呢?」
「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兒,就趕緊告訴我。我不會罵他,也不會罵你。大家都很擔心。我會保護你們倆的。」
小裏壓低聲音對菅原說完,又揣惴不安地環視四周,緊接着抬頭看向菅原。
「快去道歉。」
「那邊。」他指着斜坡下方,拉着營原的手走了出去。
「你怎麼告訴菅哥哥了。」
「尺子和蠟筆?」
「真的?」菅原舔了舔嘴脣,「他們認真找過了?」
「他爲什麼被罵了?博學校的老師怎麼跑到這裏來了?以前有孩子的班主任來過嗎?」
「真是給各位添麻煩了——不好意思,那就拜託了。」
老師對小裏道過謝,順便衝菅原點了點頭,這才緩緩走下門前的斜坡。待老師的背影消失後,菅原聽到小裏又長嘆了一聲。
「希望那孩子不會跑到遊戲廳去。天都快黑了,真是不好意思。」「要是找到了,我會給您打電話的。應該馬上就能找到。」
「天快黑了,小裏跟我都很擔心那小子,難道你想讓博遇到危險嗎?」
「我都擔心死了。」小裏哽咽着說。博向小裏伸出還沒完全洗乾淨的手,她看到之後苦笑起來,隨後把男孩兒從菅原身上抱下來,用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可是……」
不知道菅原的話他到底理解了多少,總之男孩兒說完又低下了頭。菅原長嘆一聲,說聲「過來」,隨後轉過身去。博睜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背。
小裏搖着頭說:「什麼厲害不厲害的呀。」還瞪了菅原一眼,「今天才給他的,放學後就給切碎了。老師看到之後很生氣,所以纔會
野口應該就是剛纔那位女老師吧。菅原不作回答,繼續看着博。男孩兒繼續道:「她總是一下子發火,一下子又哭。上學一點兒都不好玩,又聽不懂。」
「我不知道博在哪裏。菅哥哥是笨蛋,煩死人了。」
菅原聽着博說話,心想第一學期快結束了。作爲班主任老師,必須掌管一個三十人的班級,那肯定是讓人笑都笑不出來的繁重工作。理所當然地,她不可能對相處了整整一學期的孩子們毫無感情。而且她應該是真的很擔心博,也真的很喜歡這個孩子。可是他對那個老師並不瞭解,因此無法下定論,就算把這個告訴壞小孩博,也不一定能安撫他。
「博
「知道了。博呢?」
博的哭聲越來越大。菅原深吸一口氣,凝視着他的臉,平靜地說:
「我可沒說過討厭。」
「是嗎,對了,你說的是不喜歡。」
遠處的橋上依舊亮着路燈,光芒點點。小裏盯着那邊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向推着自行車的菅原。
「這麼說你可能會不高興,不過菅原君家裏提供的金錢和援助真的幫了『向日葵之家』很大的忙。菅原君的爸爸媽媽偶爾還會來幫忙,我們都很高興。」
「呵呵。」
他對此可一點都不感興趣,只是乾巴巴地應了一聲。但好像惹小裏不高興了,只見她皺着眉靠近菅原,生氣地鼓起臉頰。
「菅原君太壞了。」
「我壞?」
「是啊,實在是太壞了。今天還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小博找回來了。」
小裏噘起了嘴,好像真有點生氣。菅原笑了。
「怎麼,你在嫉妒?小裏真是太可愛了。」
「別想糊弄過關,那種年紀的小孩子,女孩子們都會很開心地叫着『小裏小裏』跑過來抱着我,可男孩子都會很害羞,就算我主動要抱他們或揹他們,他們還是會害羞地不願意。可是菅原一來,不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都喜歡上了你,連男孩子都願意讓你背。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把他們哄得願意跟我牽手呢。你真是太壞了。」
「啊!可是今天小裏不也跟博牽手了嘛。」
「今天比較特別,平時他根本不願意。」
小裏依舊噘着嘴,輕輕踢了一腳菅原的自行車後輪。
「我也想跟小博他們做好朋友啊。」
說完,小裏就快步走到了前面。菅原叫了一聲「小裏」,她卻像小孩子一樣回了一聲「不理你」。
看着她的背影,菅原有點沮喪。雖然耍小脾氣的小裏很可愛,但在那種方面被嫉妒可不是營原想看到的結果。他又想起剛剛道過別的博的臉,不由得長嘆一聲。
原來如此,他們之間真的存在着某種微妙的緊張關係啊。菅原又叫了一聲「小裏」,快步追了上去。
(七)
「小裏。」
說完,營原看了一眼正在跟「向日葵」的員工說話的博母親,對話主要是英語,夾雜些生硬的日語單詞,小裏在中間做翻譯。菅原突然想,搞不好博的英語其實很流利,只是平時自己沒太注意。想到這裏,他不禁有點羨慕。
「嗯。啊,那不是友美嘛?」
菅原想起自己前不久才取笑過跟小女生一起回家的博,不禁苦笑道,真是人小鬼大。
「買給小深啊。」
「真的?」
被母親鬆開後,博髙興地笑着朝菅原走了過去。
我想變成博。
「嗯,好像是的,小博可厲害了,好像精通菲律賓語和英語呢。
「很不錯啊。」
「都說了這是天生的,他好像還是看不慣。而且我沒參加社團,給人一種不認真的印象。不過我確實喜歡去遊戲廳和打麻將,所以他也算說對了一半。」
每年在附近神社舉辦的廟會都是「向日葵」的孩子們特別憧憬的活動,因此大家每年都會組織一起去玩。
他抬起頭,看到一名穿着長裙的女性正沿着斜坡走向「向日葵」。纖細的體態和修長的雙腿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中也很驚豔,長及腰際的頭髮被日落後的微風輕輕吹拂起來。女人穿着涼鞋,慢慢走上斜坡,途中注意到菅原,衝他點了點頭。
般地說:「真是比不過啊。我自信小博和其他孩子都挺喜歡我的,所以比不過也無所謂。但我真心覺得自己比不上那位母親,你看到小博剛纔那副高興壞了的表情嗎?」
小裏走進廚房,菅原則走出了玄關。他在自行車前蹲下身,正要上鎖,卻聽到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他突然意識到,剛纔看到的願望,說不定包含着他沒有理解到的更加深層的含義。
「有點關係。我老師真是太囉嗦了,不過今天我們吵架是因爲日常行爲問題,他好像特別看不慣我頭髮的顏色。」
「我剛到。」
就在此時,在旁邊跟他一起看大人說話的博突然拽了拽菅原的襯衫下襬。菅原彎下身,低頭看向他。博湊到菅原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你看,頭髮很長吧。」
小裏還是有些困惑,菅原卻一言不發地把紙條翻了回去,然後對她說:「該回家了。今天我也送你回去吧。」
小裏進去之後,菅原又把博的母親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她有一雙模特般的長腿,整體卻給人一種柔弱的印象。頎長的身段和及腰的長髮非常配。雖然服裝和妝容並不雍容,但整個人的氣場很豔麗。
儘管如此,最怕人多的菅原在廟會當天還是想待在家裏睡覺的。之所以突然決定要參加,也是頭天聽說小裏可能會穿浴衣去的原因。既然小裏都要穿浴衣了,那還有什麼辦法,他可不想讓博那個小情敵獨佔風光。
暑假剛開始沒多久,菅原就接到了帶「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們去附近逛廟會的任務。
乍一看很難判斷她的年齡,但他確信這位母親應該很年輕。她似乎察覺到了菅原的視線,回過頭來對上了他的目光。只見她從容地微笑了一下,再次把頭轉向屋裏。原來小里正帶着做好回家準備的博走出來。看到自己的母親,博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聽到菅原的叫聲,小裏從室內探出頭來。她看到博的母親,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微笑起來。緊接着,她把雙手放在胸前做了個手勢,小聲說「稍等一下」,然後走進博正在做功課的房間。
「我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可是,菅原很快又想到了剛纔看到的那位美麗的母親,便打消了腦中的想法。心中閃過不久前小裏提到的博家的經濟狀況,以及大家回家後他一個人給自己鋪牀的光景,但他沒有繼續細想下去。
菅原背對着小裏,邊聽邊點頭,他突然想找找博寫的紙條。那傢伙肯定寫的是「我想跟小裏結婚」之類的話吧,找到了一定要笑話他。菅原帶着這種心情翻找着紙條,目光停留在一張折起的紅色紙片上。那上面寫着博的名字。
「咦,我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了呢。」
「吵架?爲什麼?」小裏有些驚訝地歪着頭問,「是因爲考試啊志願之類的問題嗎?」
「嗯,也對。不過那些孩子還沒到懂事的年齡啊。怎麼說呢?他們知道有規矩,但是沒有守規矩的自覺性。」
「博,在嗎?」
兩個博停在外國人擺的攤位前。那裏賣的好像是戒指、項鍊和耳環一類的飾品。明明既不是喫的也不是玩具,卻吸引了他們的目光,這讓菅原有點好奇,便站起來向他們走去,然後從背後叫了一聲。
「你見過他抓住旁邊的孩子說『我給你表演魔咒』,然後說英語嗎?發音太好聽了,而且非常流暢,大家都驚呆了呢。」
「纔不要呢,我不想讓別人以爲我喜歡在孩子堆裏玩。」
他的字跡比另一個博的要凌亂得多,片假名部分更是像亂畫的一般,似乎是絞盡腦汁把剛學會的生字寫上去的。文字的大小和間距都亂七八糟,整張紙條看起來就像狗爬。菅原背對着小裏思索了片刻,馬上明白過來。原來如此,他想變成博啊。
他彎下身看了一眼小攤上賣的首飾,好像每件都是五百日元。對小學生來說,五百日元已經算鉅款了吧。營原正猜測這兩個小傢伙打算怎麼辦,卻發現壞小孩博抿着嘴脣盯着旁邊的戒指一動不動。於是他湊過去問:「怎麼了,博?你想買給小裏嗎?還是你的漂亮媽媽?」
「嗯,不如你買給她吧?」
「你說的也對,那些小傢伙全是以自我爲中心的小渾蛋。」
「媽媽!」
兩個博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但接下來的反應卻截然不同。好學生博指着一件飾品對菅原露出微笑,壞小孩博則一言不發地低下頭來。好學生說:「我們覺得這些好漂亮,就停下來看了看。要是買給小深她一定很開心吧。」
「你們在幹什麼呢?」
她用溫柔的笑容迎接了菅原。菅原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露出苦笑,心裏暗自鬆了口氣,還好趕上了。
友美很喜歡棉花糖包裝袋上的動漫人物,這是「向日葵」裏衆所周知的事情。菅原對一步一扭的小裏叫了一聲「小心點」,隨後苦笑着看了一眼周圍的小攤。就這樣被小裏扔在這裏,他突然發現周圍隨處可見「向日葵」的孩子們。有人在忙着撈金魚,也有人正跟菅原沒見過的孩子嬉鬧,那應該是他們的同學吧。
「嗯,是啊。」
「你可以告訴老師自己經常到這裏來幫忙啊。」
「對了,博會說英語嗎?他跟媽媽說話應該都是用英語吧。
「菅哥哥。」
小裏晃了晃一直抓着的棉花糖包裝袋,並仔細地疊好。她沒等菅原回答就踢踏着木屐一路小跑了過去。
博低着頭不看菅原。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然後才總算抬起頭來。
那個週末,菅原終於見到了博的母親。
我媽媽的頭髮更長——現在想來,他的話已經顯得不那麼尖刻了。菅原把麥茶放到桌上,漫不經心地走到房間一角。這個月初,那裏多了一根竹枝,那是員工從別處找來準備用作七夕裝飾的。上週孩子們做了很多摺紙裝飾,還掛上了寫着願望的小紙條。可能這種小小的儀式活動讓他們很開心,因此即便過了七月七日,這些東西也還留在這裏。
待女性走到玄關燈光所能照到的範圍,菅原才恍然大悟。女人的面部線條深邃,那雙蔚藍色的眼睛看起來無比眼熟。
博今天還穿着那件被蠟筆弄髒的衣服,另一個博想必穿着嶄新的襯衫,回到有母親和許多遊戲等待的家中。
「嗯,等會兒我給你泡茶。」
送博和母親出去後,菅原和小裏坐在剛纔博做功課的房間,喝着員工端來的茶水。他們坐在孩子們專用的矮桌邊,菅原把博剛纔給他講的悄悄話告訴了她。小裏露出和菅原一樣的苦笑,自言自語
「他媽媽真漂亮啊。」菅原喝了一口冰鎮麥茶,點點頭,「還很年輕,看上去就像女演員一樣。」
小裏嬉笑着揉搓在桌子底下伸長的雙腿。光腳吹着又暖又潮的風一定很不舒服吧,只見她一邊搓着腳,一邊抬頭望向虛空。
不久前他還兩眼含淚地告訴菅原:「小裏喜歡的是博。」想必他還惦記着那句話吧。從內容上說,這跟菅原料想的「我想跟小裏結婚」差不多。菅原苦笑一下,重新轉向小裏。小裏轉過頭看着菅原,疑惑地問了一聲:「怎麼了?幹什麼呢,滿臉帶笑的。」
色彩斑斕的暖簾排列在狹窄的參拜道路兩側,周圍飄着露天小店特有的鐵板燒香味和發電機的轟鳴聲。菅原不自在地撩起母親強迫自己穿上的短褂下襬。剛纔「向日葵」的員工們還笑話他,說這個髮色配上這樣的裝束,簡直就是標準的不良少年。他一手抓着剛從小攤上買的烤魷魚,歪頭打量走在旁邊的小裏。印滿喇叭花的藍色浴衣跟她很襯,穿着不習慣的木屐緩緩走路的樣子也異常可愛。
博的母親張開雙臂,摟住了向自己跑來的孩子。隨後她又貼着兒子的臉蛋,給了他一個輕吻。接下來,博的母親抬起頭,用生硬的日語對小裏說了一句「麻煩你了」。此時別的員工也從裏屋走出來,紛紛對博母親頷首致意。
「嗯,頭一次見她時我也是這麼想的。同時還覺得,將來小博肯定會長成一個大帥哥。」
「博。」
「小博應該很寂寞吧,畢竟他那麼喜歡自己的母親。那孩子在別的孩子面前絕不會做出那種舉動,就算被罵了也不會垂頭喪氣。看到剛纔那場景,我真的有很多感慨。」
菅原強迫自己停止這種越來越糟糕的思考,跟隨小裏走向玄關。可是,房間一角的紅色紙條依舊在他腦中一隅兀自搖晃着。
(八)
「哥哥呢?」
「我沒打算買。」
小裏突然抬起頭,指着釣悠悠球的攤販說。菅原順着她的手往那邊一看,果然正是小裏說的「友美」。只見她扎着兩根長長的麻花辮,看背影一眼就能認出來。小裏確認了她的身份後,對菅原說:「我去把這個給她。」
菅原笑着說完,卻發現讓博垂頭喪氣的原因好像遠不止這些。男孩兒又瞥了一眼戒指和耳環,跟剛纔一樣垂下了頭。至於他的好搭檔,則在旁邊忙着替小深挑選禮物。
「我誰也不送,自己想要。」
小裏說完,一口氣喝掉杯子裏剩下的麥茶。見她站了起來,菅原便離開竹枝走到了房間門口。等小裏離開房間,他便關掉了電燈。
菅原眯着眼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又長嘆一聲。他先回想了一下自己帶了多少錢來,隨後假裝輕蔑地對兩個博笑着說:「真是的,只有你們這些小孩子纔想要這種東西。」
「哥哥要買來送給小裏嗎?」博噘着小嘴不高興地問。菅原突然明白了他不看自己的原因,於是輕嘆一聲,苦笑着搖了搖頭。
看看吧?」
菅原說着,撩起一小撮劉海。他天生長着一頭接近茶色的頭髮。他忍不住苦笑起來,心想真是太無聊了。
夏日廟會向來都在神社的院子裏舉行。因爲規模不大,孩子們可以自由活動。只有開始和結束時間有規定,其餘時間都可以跟玩得好的朋友在攤販間閒逛。因此,菅原也總算擺脫了孩子們的糾纏,如願以償地得到了跟小裏獨處的機會。
廟會的音樂聲在神社內迴盪。
看着紙條,菅原歪了歪頭。默唸着上面的內容,他的心裏越來越疑惑。因爲紙條上寫的內容是——我想變成博。
「菅哥哥,你來了呀。」
「啊?」
「沒什麼。小裏你覺得自己在博心中的地位比不過他媽媽,其實有可能不是哦。孩子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父母獨立的,到時候小裏一定會贏。」
雖然孩子們放暑假了,他們的父母卻還要上班,依舊很難有時間陪伴。因此「向日葵之家」在暑假期間也維持着正常運作。其實
「嗯,在學校跟老師吵了一架,所以來晚了。」
「唔,去輔導一下也好。等我把車鎖了就過去。」
那天,營原跟學校裏負責學生指導的老師吵了一架,因此好不容易趕到「向日葵」時,多數孩子已經被接回家了。他沒有乾脆偷懶沒來,是因爲猜到小裏可能還留在那裏,所以一離開學校就跨上自行車趕了過來。走進「向日葵」,小裏果然還在。
「謝謝。」
女人露出燦爛的笑容,舉手投足都有種超現實的繪畫感,看起來就像從屏幕裏走出來的亞洲電影明星。她把鞋子整齊地擺在玄關前,走進了屋裏。
她用蹩腳的日語問菅原。菅原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想了一會兒才指了指身後的建築物,說:「他在。請進吧,他應該在等你。」
菅原靠近竹枝,翻過一張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着「我想當棒球運動員」。他又微笑着翻幵了旁邊的紙條,上面用以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意外端正的文字寫着「我想長高」,應該是今天沒見到的那個好孩子博寫的。另一個博寫了什麼願望呢?營原想着,突然抬起頭來。
小裏一邊研究着周圍的攤販,一邊小聲問道。她拿着剛買的棉花糖,抬頭看向菅原。菅原掰斷了喫完烤魷魚剩下的筷子,歪着頭對小裏說:「我也不知道。既然每年都來,應該沒問題吧?他們應該每人都拿了一塊手錶。」
菅原一點都不想放暑假還往「向日葵」那邊跑,本來想偷偷懶的。不過小裏好像暑假期間也會經常到「向日葵」去,因此,菅原也就跟過去了。剛放暑假,他就邀請小裏到附近的遊樂場去玩,卻被她乾脆利落地拒絕了。理由是「因爲我是考生啊」,菅原心裏卻想:那你怎麼還往「向日葵」跑。雖然很想直接問出來,但他想到小裏可能是個成績優秀的好學生。雖然到「向R葵」去就會有一羣小孩子來摻和,但總比見不到小裏要好。怎麼辦?面臨矛盾的抉擇,營原終於放棄掙扎,決定把自己的暑假貢獻給「向日葵」了。
他無奈地聳聳肩,坐在路旁的石頭上。小攤佔據的地方不算很大,這麼坐着一看,基本上都能看到。菅原很快便在人羣中發現了兩個博的身影。
菅原嗤笑一聲駁回了小裏的提議。由於孩子們都回去了,這裏顯得異常安靜。菅原正漫不經心地看着空蕩蕩的屋子,小裏突然在旁邊說:「小博還在哦,他好像在最裏面的房間做作業呢,你去幫他
掛在神社樹木間的小燈籠照亮了周圍的夜色,地面的燈光太炫目,堪比星空。
不過他以前說過,自己只會說不會寫。我給他看過英文字母,他一
「大家會準時回來嗎?」
聽了博的話,營原反射性地看了一眼他的母親。長及腰際的頭髮用一根紅繩紮了起來。營原苦笑着說:「嗯。」
菅原餘光瞥到博的紅紙條在昏暗的房間一角輕輕搖晃了幾下。他眯起眼,仔細思索着剛纔看到的那個願望。
點都看不懂。」
兩個博抬頭瞪着菅原,這回兩個都噘起了嘴。
「我就是想要嘛。」
「是啊,就是想要嘛。」
「知道啦。這種便宜的小玩意兒,我給你們一人買一個還不行嗎。然後隨便你們要送給小深也好,拿來幹什麼都好。」
「真的?」
兩個博聽了菅原的話,表情一下亮了起來。菅原苦笑着「嗯」了一聲。
「不騙你們,反正也不值幾個錢。」
「我想要這個。」
好學生博很快就挑出一件飾品塞到菅原面前,想必是要送給小深吧。不過一看他手上拿着的亮閃閃的小玩意兒,菅原就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
原來博手上抓着一對金色的耳環。
「那啥,你真知道這東西怎麼用嗎?這可是耳環哦。」
「不知道。」
博很乾脆地搖搖頭,菅原捏起自己的耳垂指了指正中央。
「我跟你說,戴這個要先在耳朵這裏打個洞,然後才能穿進去……
你那心愛的小女朋友耳朵上有洞嗎?」
「好像沒有。」
「是吧?所以你還是選個戒指吧。」
「我媽媽耳朵上有。」壞小孩博在菅原身後抬起頭說。
菅原回過頭去,男孩兒繼續道:「那個不是一生下來就有的嗎?耳朵上的洞。」
「嗯,你媽媽應該有,雖然我沒看清。」
一鬆,無奈地摸了摸纏着他不放的兩個博的腦袋。菅原再次抬起頭,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火藥味。
「XXX!」
「我們要去哪裏?」
說到這裏,他突然無法繼續說下去了。深夜的醫院,博的名字……母親轉身面對兒子,抿緊的嘴脣和沒有血色的臉,凝視着菅原的雙眼漸漸噙滿淚水。菅原沒有催促母親,彷彿瞬間凍結的意識一隅既想知道她即將說出來的話,又想捂住耳朵不聽。
母親把車開進離家最近的醫院的停車場,把車停在了大門附近。關閉引擎後,車內便只剩下雨聲。菅原看了一眼旁邊的母親,只見她還繫着安全帶,一言不發地凝視前方,車裏充斥着尷尬的沉默。片刻之後,她看也不看兒子就開口說道:「你認識博尚·馬臘亞吧?」「博?不是『向日葵』裏的那個壞小子嗎,他怎麼……」
小裏跟幾個「向日葵」的大人們垂頭喪氣地坐在手術室門前的
呼嘯的風聲與悲鳴纏繞在一起,冷氣猛地裹住菅原的雙肩。因爲沒穿外套,菅原只能在風雪中抱緊身體瑟瑟發抖,強風和暴雪讓菅原聯想到無邊無際的荒原。站在徹底凍結的走廊上,菅原吐出白色的氣息。由於風實在太強,他甚至無法直視前方。睫毛上沾滿了雪片。他張開嘴,卻感覺連牙根都要被凍結了,趕緊又閉了起來。很快,他的牙齒就開始打架了。
菅原咬緊下脣,又跨出一步。
沒有回答。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像在肯定他的話。營原捂着疼痛的額頭和臉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聽到自己因爲雙腳和手腕的劇痛而尖叫。他咬緊牙關,伸手扶住冰冷的牆壁,僅僅是這一個動作,就讓他險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母親解開安全帶,問菅原:「你知道什麼叫強迫雙自殺嗎?」
「不是。」博有點誇張地用力搖了幾下頭,挺起小胸口說,「我要用!我送給自己。」
「快起來。」
「是煙花!」
菅原不禁想,這孩子真是任性。就在此時……
由於突如其來的破費,管原有點不高興地結了賬。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陣「咻咻」聲,緊接着頭頂又傳來炸裂聲。
(十)
博好像很喜歡這個稱讚,一直在重複。菅原苦笑着點點頭。博馬上從一堆飾品中拿起剛纔好孩子博放下的耳環,舉到菅原面前。「我要這個。」
哭聲尖利得近乎歇斯底里,無情地貫穿他的耳膜。雪花在風中瘋狂地盤旋,風雪的勢頭又大了幾分,彷彿要阻擋菅原的去路。冰涼的嘴脣幾乎要被凍結,一旦被凍結,恐怕就再也無法張開了。菅原想到這裏,緩緩把臉轉向前方。強風讓他難以睜開雙眼。耳朵和臉頰漸漸麻木,彷彿不再屬於自己。
菅原高聲叫出可能是東道主的名字。他拼盡了全力才說出那個
或許,同樣的痛楚在學園祭那天再次吞噬了自己。當着他的面墜落的人,用生命控訴着菅原——你要負責任,都是你的錯。
走上臺階,菅原屏住了呼吸。
面無血色的母親說話時雙脣仍在顫抖。沒等菅原回過神來,她已轉身離開了房間。可他還是看到,母親在轉過身的那一刻,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營原伸了個懶腰,把被子拉到胸口。就在他覺得總算能好好睡覺的時候,又聽到母親穿着拖鞋上樓的聲音。她門也沒敲就走進菅原的房間,把電燈打開了。突如其來的光亮隔着眼瞼猛地打在菅原的眼睛上。他表情扭曲,用雙手捂住眼睛,腦子尚未清醒,耳朵突然聽到母親顫抖的聲音。
他來到了教學樓的最頂層,五樓。這裏已經是一片雪白。在四樓聽到的啜泣聲如今已演變爲悲鳴,聲音越來越大,也讓他越來越心疼。
營原抬起手,胡亂擦掉右側臉頰上的血跡。手指蹭過凍僨的耳朵,讓菅原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摸向自己的耳垂,右耳的耳環還在。他緊緊握住那隻耳環,心想,再也不想經歷那種事了。爲此他不會逃避,絕對要把那個人救出來,帶回去。
(九)
不知多少年前,菅原就嚐到了自身弱小的苦澀滋味。那永遠無法消退的痛楚,即使到了現在,還是會時不時地毫無徵兆地跳出來,讓菅原呼吸一滯。他再也不想經歷那種事了。
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發生在某天晚上。
必須有個人留下來,從內側關閉東道主心靈的窗口——菅原還清楚地記得他們剛到這裏時清水說過的話。必須有個人,留在這裏。
博話音未落,壞小孩博就迅速做出了反應,蔚藍的眸子裏突然閃過一絲亮光,看向了菅原。
「真的?很帥?」
「是啊。」
「啊,那剛纔那樣就算完了?」
原來自己剛纔沒發現父親在臥室裏睡着啊。母親繼續道:「他回來時已經很晚了,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沒把你叫起來。就是這樣。」「那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我和老媽會被叫到醫院去?」
如果我死在這裏怎麼辦?菅原突然想道。
「嗯。」
他不想見我,不想讓我看到那樣的自己。菅原彷彿能想象出低頭鬧彆扭的東道主的身影。可那真的是他的本意嗎?其實他是想得到救贖、想對人傾訴,所以才把我們叫到這裏來的,不是嗎?
「什麼?」
沙發上。
母親短促地應一聲,打開了雨刷。車裏開始迴盪着雨刷左右滑動的聲音。菅原看着車窗外,這條路他認識。
就連五樓的地板,也彷彿隨着那聲悲鳴震顫起來。
兩人到達醫院都沒再說一句話。
「我在開車,等會兒再說。雖然現在情況緊急,可媽媽的開車技術不是很好。」
「喂,那很帥嗎?我媽媽戴耳環很帥嗎?」
腦中突然閃過救護車閃爍的紅燈,以及「過勞死」這個詞。菅原從未把自己的父親跟這個詞聯繫在一起,但仔細想來,父親這幾天確實沒怎麼回家。跟小學時代不同,現在的菅原已經過了需要父親照顧的年齡,可是一想到父親的臉,他還是心裏一緊,茫然和不安彷彿要把五臟六腑燒盡。
「XXX!!」
「呃……小孩子打耳洞有點不好吧。算了,如果你真的想戴,就找媽媽幫你打吧。」
菅原又一次擠出幾近呻吟的聲音。他盯着風雪交加的走廊另一端,問了出來:「你不想見我嗎?」
說完母親便徹底沉默了。她毫無血色的臉一直對着前方,直到
「老爸出事了嗎?」
「博尚君的母親用菜刀割傷他後割腕自殺了。鄰居察覺到奇怪的響動,到他們家查看,發現母子二人還活着,於是趕緊把他們送到了醫院。母親很快就停止了呼吸,博則因爲傷勢比較輕,還在接受手術。」
「如果要打洞,會不會很痛啊?」好學生博百思不得其解地問。他的好搭檔馬上回答:「我媽媽好像不覺得痛啊。」
菅原面容扭曲,用近乎慘叫的聲音呼喚東道主的名字。玻璃碎片無情地落在菅原身上,疼痛使他再次發出慘叫。他呻吟着蹲下、抱住雙肩,用額頭使勁兒地蹭着地面,拼命讓自己保持清醒的意識。覆蓋着走廊的白雪上,沾染上從額頭滴落的鮮血。
兩個博同時指向天空。藍色和紫色的煙火在夜空中散落開來。營原抬頭看着煙花,感到壞小孩博把手伸了過來。只見他臉上帶着壞笑說:「每次廟會都會放一個煙花。」
暑假臨近結束時,連續數曰被「向日葵之家」的小鬼們折騰得筋疲力盡的菅原那天夜裏早早就睡下了。明天他跟博、小里約好到附近的樹林裏玩,目的是採集昆蟲標本。
博歪着小臉凝視着菅原所指的方向。很快,他便挑到一個喜歡的款式,交給了菅原。
風突然變大了,彷彿在回答他的問題。菅原猛地把臉轉開。哭聲越來越尖利,卻沒有明確回答菅原的話。
從正面吹來一陣強風,走廊的一塊玻璃應聲而裂。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狂風捲着玻璃碎片直衝菅原的臉上打來。
胸口和手腕,以及額頭和臉頰,都受到灼熱的衝擊。片刻之後,疼痛蔓延開來。他還沒來得及斷定疼痛的源頭,就感到冰冷的風雪開始貪婪地舔舐他的傷口。
那傢伙在求助。
他頭一個想到的是父親可能出事了,到現在都沒回來。緊接着,菅原想起母親那悲痛的眼神,猛地從牀上跳了起來。他胡亂套上扔在一旁的襯衫和牛仔褲,跑到了樓下。
鐮
菅原倒抽一口冷氣。他閉着眼,本能地往地上一趴。
走廊上所有的窗戶都開着,寒風裹挾着冰雪無情地吹打進來。
菅原皺着眉,咬緊牙關抬起頭。很快又是一陣狂風,吹裂了菅原旁邊的窗戶玻璃。
菅原好不容易睡着,耳邊卻響起電話鈴聲。他還以爲自己在做夢,迷迷糊糊地拽起被子蓋到頭上,但電話鈴聲依舊不停。他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吵死了」。父親還沒下班,這段時期父親非常忙碌,經常家也不回,直接在辦公室工作到天亮。應該是父親打來的電話吧,營原煩躁地踹了一腳靠牀的牆壁,嘈雜的鈴聲一直響個不停。老媽到底在幹什麼呢?!趕緊去接電話啊。
菅原的房間在二樓,父母的臥室在樓下。他聽到下方傳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腳步聲停在放電話的走廊,鈴聲止住了。他能隱約聽到母親的說話聲。
「騙人……」
他沒等母親出來就奔跑着穿過了寬闊的停車場,拼命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麼,踩在瀝青地面上的雙腳沒有一絲現實感。
「電話裏說要我們到醫院去。」
這像是經常能在電視劇上看到的場景。家人坐在手術室前,低頭祈禱患者的手術能夠順利。「向日葵」的員工們,還有上回見到的博的班主任,這些人有的低着頭,有的則在哭泣,低喃着「太可怕了」。可能是因爲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吧,話語夾雜在哭聲中,有些難以分辨。
菅原並非不知道那個詞的意思,也不是沒聽清母親的話,但還是忍不住反問。想必母親也明白他的心情吧,她並沒有把話重複一遍,而是在說出沉重的事實後,全身癱軟,用含着淚光的雙眼注視着菅原。
菅原凝視着正前方,右手離幵耳垂,步伐不穩地地走了幾步,終於在昏暗的走廊盡頭看到了最後的樓梯。哭聲依舊延綿不絕……樓頂的人在等我,菅原想。
至於小裏,她沒有哭。菅原本以爲小裏會是哭得最兇的那個人,但事實並非如此。低着頭的大人們幾乎都雙眼通紅,只有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鞋尖。小裏非常安靜,就像害怕一旦哭出聲來博就會徹底離開她、離開這個世界一樣。菅原知道,她已經徹底關閉了心門,不讓自己表現出一絲感情,她好像都不知道菅原來了。
面色蒼白、雙脣顫抖的母親看上去不像在說謊。她把事情告訴兒子後,無力地俯伏在方向盤上。菅原打開車門,外面下着雨。
他看向另一個博,發現男孩正低着頭,還在給女朋友挑禮物。菅原輕拍了一下他的頭,指着飾品展示臺的一角說:「你要送給小深就別選耳環了,戒指和項鍊都不錯啊。她一個小女孩兒,手指肯定很細吧?這些戒指都是大人用的尾戒,你在裏面挑挑唄。」
「送給媽媽嗎?」
母親沒有化妝,穿着隨手抓出來的衣服,好像起牀後連臉都沒洗。她一言不發地催促兒子走出家門,把車開到玄關門前,讓菅原坐到副駕上。接下來的時間,她一直抿着嘴,一句話也不說,甚至沒告訴菅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要去什麼地方。
菅原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三點,他猛吸一口氣。凌晨三點的電話,這……
菅原拖着腳步,小心翼翼地緩緩前行。那個哭泣的聲音依舊沒有給他回答,但窗玻璃也沒有再次破碎的徵兆。
這裏,是東道主荒涼的內心世界。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每次颳起強風,菅原都會轉開身子護住面部,不時用疼痛的右手抹去臉上的血跡,但他還是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他咋了咋舌,眯起眼睛。
菅原想抱怨,想大聲質問千什麼?!但此時菅原只能努力把眼睛撐開一條縫,眼皮沉重得像黏在了一起。他在炫目的光線中看到了母親穿着睡衣的身影,以及她蒼白的臉。
「確實。而且啊,你媽媽就算不戴耳環也很帥,連我都想給她當兒子了。」
「哪些了」
「哇,太帥了。」
如此難得的煙花,爲什麼他偏偏要在這裏跟兩個小屁孩一起欣賞。既然要看,當然要跟喜歡的女人一起看啊。
可是兩個博絲毫沒有察覺他的複雜心情,正揮舞着菅原給買的飾品紙袋又叫又跳。他們肯定不會明白菅原的想法吧。他感到肩頭
僅此一次的奢侈煙花深深鐫刻在菅原眼底。雖然煙火的色彩絢麗,卻讓菅原略感空虛。他環視四周,試圖在人羣裏尋找小裏的身影,卻一時沒找出來。
這些疼痛屬於自己嗎?流淌出的血真的是他自己的嗎?
「老媽。」菅原實在忍不住,只得開口,「把雨刷打開吧,本來晚上視野就很不好,要是出車禍了怎麼辦。」
菅原坐起來,母親兀自說道:「把衣服換了,我們要出門。」
令他意外的是,母親似乎喫了一驚。她瞥了一眼兒子,回答道:「不是,爸爸沒事。你睡着後他就回來了……現在正在家裏睡覺呢。」「怎麼回事兒?」菅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不是老爸嗎?」「不是,他在家睡覺呢。」
因爲博的樣子看起來高興得不行,營原就給他買了那對金色的耳環。就算男孩兒自己不用,如果能讓那麼漂亮的母親戴上也不錯。金色比銀色要誇張,菅原不太喜歡,但覺得與那位母親的膚色很相襯,並不是個壞主意。
外面下起雨來,雨點「啪嗒啪嗒」地打在車窗上,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痕跡。但母親似乎對此毫不關心,甚至沒打開雨刷。她明明直視着前方,卻毫不理睬車前窗滑落的雨水。黑暗中,對面車道的
「你不想見我嗎,我想幫幫你。」
車燈照亮了母親毫無表情的面孔。
不斷哭泣的人的姓名。然後說:「你在哪裏!」
爲什麼教學樓會多出四樓和五樓,他總算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那個人爲自己那天的舉動而後悔了,他希望到達樓頂的距離再長一些,就像這裏的一樣,遙遠得似乎永遠無法到達。這樣一來,他或許就能在通往樓頂的路上改變心意。這就是出現四樓和五樓的原因。同時,東道主也可以躲藏在這本來並不存在的空間裏,獨自哭泣、獨自悔恨。
菅原咬緊下脣,向前跨出一步。整條走廊都是雪,只有菅原走過的地方留有一串清晰的足跡。額頭和臉頰不斷流出鮮血,在這個凍結的空間中,只有那血紅的液體帶有切實的溫度。
營原凝視着「手術中」的紅燈。意識到自己家接到電話時事情已經發生了一段時間了。在那段時間裏,博究竟怎麼樣了呢?就在自己滿心以爲明天要出去採集昆蟲標本,爬到牀上睡下的時候,博那小小的身體正在遭受多大的痛苦呢?眼前低垂着頭的小裏,又忍受同樣的痛苦多久了呢?
菅原默不作聲地坐在小裏身邊。他本以爲小裏沒發現自己來了,但看起來並非如此。只聽旁邊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
「其實我家啊,跟小博家一樣。」
菅原看着小裏低垂的頭。她沒有抬起臉,彷彿根本不在意菅原是否在聽她說話,就維持着同樣的姿勢,淡淡地說了下去。
「我沒有爸爸,只有媽媽。這可不是比喻。是真的。」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最後停了下來。菅原一言不發。
「我看過戶籍證,上面也沒有爸爸。媽媽總是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自己出去工作,我會在『向日葵之家』等媽媽回來。每次她來接我,我都會很高興。我最喜歡媽媽了。媽媽的手很溫柔。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的世界裏只有媽媽和我兩個人,如果媽媽要我跟她一起死,如果她用那雙溫暖的手把我……如果媽媽……」
「千里。」
菅原叫了小裏的名字。小裏聽到他的聲音,這才緩緩抬起頭來。她面色蒼白,藍色的眼睛目光散亂。她的眼睛跟博的很像,都是清澈的藍色。比菅原的髮色更加鮮豔的紅髮凌亂地貼在她的臉頰上。
父親是日本人,母親是外國人——她也是在「向日葵」里長大的孩子之一。
「小博會回到那個沒有媽媽的家裏嗎?」
小裏說完,又低下了頭。她沒有哭,也沒有尋求菅原的慰藉,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營原看着小裏的肩膀,看着這個比自己要矮上一截的女孩兒,更加不覺得她比自己年長了。小裏的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菅原一把摟住小裏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懷裏。他的行動似乎讓小裏拼命壓抑的感情徹底鬆懈下來。她開始哭泣。菅原沒辦法爲她做任何事,只能看着小裏不停地哭泣。
(十一)
博被送到醫院的第二天,小裏放學來到醫院,發現營原已經站在那裏了。
菅原站在「向日葵」的其他員工中間,還把另一個博也帶來了,男孩兒端正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先發現小裏的是博,男孩兒拽了拽靠在牆邊低着頭的菅原,指向小裏。
菅原把頭轉向小裏的方向。兩人目光相遇,小裏露出無力的笑容。菅原沒有笑,只是稍微抬了抬右手,算是打過招呼。站在菅原身邊的博跑向小裏,他跑起來搖搖晃晃的,一定是因爲個子太小,還無法好好掌握平衡吧。看着他的身影,小裏眼前又閃過躺在病牀上的博,不由得感到鼻子一酸,眼角彷彿又要滑落淚水。
小裏從昨天起就一直在哭,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只要稍一鬆懈就會哭出聲來。今天有一場暑假講習,但她完全不知道老師講了些什麼。連她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竟還有力氣上學。
向她跑過來的博也雙眼紅腫。在同齡孩子中,他算是十分聰明的。就算無法完全理解現在的狀況,想必也十分明白那種痛苦。他來到小裏身旁,抱着她的腿不願鬆手。這孩子從不會大聲哭泣,只會安靜地啜泣。小裏叫了一聲「博君」,聲音哽咽得幾乎難以分辨。
她抬起頭,看着菅原。只見他滿臉倦容,一看便知昨晚幾乎沒睡。
「那你到這裏來找小博,跟大家一起逛廟會的時候也一樣?」
幫忙做好準備工作之後,菅原就躲在了裏屋。房間一角還擺放着被人遺忘的七夕竹枝,尖端的葉片已經發黃祜萎。孩子們做的裝飾物和願望紙條也都退去了原有的色彩。
阿姨和那幾個大人離開後,博進了屋,發現其他孩子都在屋裏。平時他們都會跑到外面來玩的啊,真奇怪,博邊想邊走進去,看了一眼他們在幹什麼。原來他們正往紙上寫字:「博,別怕。」「早點好起來,我們一起玩。」還有很多人把字寫錯了,漏掉了小小的促音,但博沒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此外,還有幾個孩子在疊紙鶴。今天大家都異常安靜。
「不知道。」
菅原深吸一口氣,環視四周。孩子們專用的矮腳長桌和玩具;一塊積木孤零零地掉落在榻榻米上。菅原盯着那塊積木,意識到自己可能是最後一次待在這個地方了。儘管沒有做出決定,但他可能再也不會來了。他……今後不會再踏足這個地方了。
「她說很擔心你,到處在找你,還說要去道歉。」
菅原哥哥果然在那裏。
日葵之家」門前的大樹,菅哥哥的山地車就停在樹下。
博抬起頭正要說話,卻突然明白菅哥哥爲何會顫抖。
(十三)
這回菅原靜靜地深吸一口氣,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道:「是嗎……」
「哥哥,你討厭到『向日葵之家』來嗎?」
菅哥哥在哭。他靠在博的背後,拼命壓抑住聲音哭泣着。菅原的臉頰貼着博的頭頂,用力抱着他不鬆手。他在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是他的脣卻動了一下,哥哥的脣間滑落出博的好朋友的名字,那顫抖的聲音叫了一聲「博」。
「這是廟會那天小博給我的……不知是誰買給他的,他還要我戴上。」小裏眯起眼睛,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可我沒有耳洞,等考完試高中畢業以後去打一個或許挺不錯的。於是我就問小博:『能等到那時候嗎?』小博當時一臉不高興,說耳環明明很帥的。」
博正要拍打菅原的手臂,卻突然停了下來。菅原並沒有鬆開手,博的胸口感受到了菅原掌心的顫抖。
菅哥哥並不放手,像在取笑博的掙扎,更用力地抱着博。真的很難受,博揮舞着手臂,搖着頭不斷掙扎。可他的努力最後都成了徒勞。博以爲哥哥根本沒在認真聽自己說話,於是高舉雙手,對準菅原的手臂。
菅原離幵醫院後,先送博回了家,最後這孩子還是跑到「向日葵之家」來了。雖然自己最好的朋友躺在醫院,最喜歡的菅原哥哥今天不太可能來,但他還是很想見見其他的孩子們。而且他覺得,他們也在等待自己的到來。
「菅原夫人,快把頭抬起來吧。」一名女性員工爲難地說,「其實我們的心情也跟他一樣,不過『向日葵』再怎麼說都是附近的好心人做起來的機構……怎麼說呢,至少要在表而上跟人家道個歉。」「我很明白。真是的,那孩子到底去哪兒了呢……」阿姨抬頭看向天空,「真是太對不起了。這次給『向日葵』添了這麼多麻煩,他真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小裏跟阿姨對視一眼,說「不知道就算了」。
「嗯。告訴她比較好嗎?」
哥哥沒有冋答博的話。至少能看出來他不想回答。他沒有說話,也不看博。
博走到門廊上坐下,看到幾個「向日葵」的大人走到阿姨和小裏身邊。阿姨反覆低頭道歉,嘴裏說着「不好意思,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博君也來幫忙吧。可以摺紙,也可以寫信。」
遠處傳來正爲葬禮善後的大人們的聲音。除了「向日葵」的員工們,偶爾還能聽到父母的聲音。
博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問這個問題。菅原轉頭看向博,雖然表情嚴肅,卻噘起了嘴。
「也沒對小裏說?」
菅原看到博走過來,便撐起上身。博默不作聲地點了一下頭。菅哥哥轉過來了。
她看到一個低垂着頭的中年男子,乾淨的襯衫、筆挺的西裝、光亮的皮鞋,看起來既不像「向日葵」裏的員工,也不像學校的老師。小裏很快便猜到那是誰了。
站在兒子所在的重症監護室前,男人有些躊躇。只見他猶豫地停下腳步,對「向日葵」的員工和博的老師深深低下了頭。周圍的大人們雖
然什麼都沒說,卻都有些迷茫。小裏不知該把視線落到何處,只好看向菅原。營原盯着剛出現的男人,隨即眯着雙眼,問小裏:「那是……」
菅原默不作聲地接過小裏手上的耳環。廉價的耳環幾乎沒有重量,看起來無比脆弱,彷彿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捏碎。
博滿頭大汗地走上長長的斜坡,小裏一見到他就跑了過來。她臉上不知所措的表情似曾相識,上回另一個博跑出去時小裏也是這樣的表情。
小裏手心上擺着一對金色的耳環。
下一個瞬間,菅原突然站直身子,大步朝男人走去。「菅原君。」小裏試圖叫住他,但聲音無力地中斷了。周圍的大人明顯都吸了一口氣,走廊上響起一聲鈍響。
轉身一看,發現小裏站在身後。穿着整齊制服的她沒等菅原回答就朝他走了過來。她臉上帶着深深的倦容,深陷的雙眼下還掛着淡淡的黑眼圈,彷彿昨夜一直哭到天明。儘管如此,她已經好了許多了,菅原已看不出前段時間那種可怕的痛苦神情。她靜靜地站着,微笑着站在菅原身邊,披肩長髮微微晃動着。
「菅哥哥。」
這時小裏也走進房間,看到博,虛弱地笑了笑。博一下子就發現那笑容是裝出來的。
「那我們去倒麥茶吧。是不是熱壞了?我們幫大家倒茶吧。」
博坐在門廊上搖晃着雙腿,心想營原哥哥還是小孩子嗎?雖然他曾經取笑自己,玩捉迷藏的時候也從來不讓着他們,跑起來飛快,一點都沒有大人樣。不過此時聽到大人們說哥哥還是個小孩子,博依舊覺得很奇怪。哥哥明明是個大人啊。
「向日葵之家」決定替博和他的母親舉辦葬禮。
博又在病牀上躺了兩天。他用小小的身體不斷與傷痛作鬥爭,但最終還是在第三天夜裏到達了極限。他再也沒能回到「向日葵之家」,那年,他七歲。
爸爸不怎麼到我家來……
博發現自己快要哭出來了。因爲哥哥實在太可憐,自己也太可憐,小裏和其他「向日葵」的大人們,還有哥哥家的阿姨,當然也包括躺在醫院裏的小博以及他的母親,大家都很可憐。
哥哥勾起嘴角笑了。跟小裏的不一樣,博看不出他的笑容是真是假。管原只是笑了笑,就再也沒有說話。博低垂着頭,菅原則默不作聲地看着遠處。最後實在受不了沉默,博抬起頭看向哥哥。「哥哥家的阿姨來了。」
小裏低聲說完,男人便低頭走進了重症監護室。
他只顧着環視四周,一直背對着房間門口,這時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菅原沒有回答。博柚噎一聲,一直盯着不願轉過頭來的菅原的側臉。
「我知道了。實在是很對不起。我去把車開過來。」
他抿着嘴,替好搭檔回答了一聲「什麼」,還抬起小手按住了菅哥哥緊緊抱住自己的手。
小裏摸了摸抱着自己的博的頭,兩人一起走向菅原。就在她抬起頭想對營原說些什麼時……
野草擦過臉頰,癢癢的。博揮舞着短短的小手分開草叢,向哥哥走去。哥哥在狹窄的祕密基地裏伸幵手腳,仰面躺在地上。
「你知道哥哥在哪兒嗎?」小裏問。
「愛哭鬼。幹嗎露出那種表情,不喜歡我也沒辦法啊。」
博到達「向日葵之家」時,那裏正處於小小的混亂之中。
「菅原君,我希望你能保留其中一隻。」
「嗯。」
但博還是繼續說道:「因爲哥哥有家可回,也有爸爸媽媽。回家後不需要擔心有沒有洗澡水,有沒有飯喫,所以……」
「所以什麼?」
小裏站在菅原身邊,伸出一隻手對他說:「給。」她手心裏放着什麼東西。看清那個東西后,菅原不由自主地發出嘆息。
「總之,能請您先跟我們去一趟嗎?真是麻煩您了。我認爲還是趁現在把事情解決了,再去找您兒子也不遲。」
博這回點了點頭,目送小裏走進廚房。待小裏的身影消失後,他又回到門口,一言不發地走下了斜坡。可一時重心不穩,就像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坡底下的河堤上。
一名員工走到不停道歉的阿姨身邊,開口說話了。
河堤下方是一片無人打理的荒草叢,比博還高的雜草看起來就像叢林一樣。他下到河邊,分開草叢往祕密基地跑去。
菅原聳聳肩,大手輕撫博的臉頰。博沒有哭出來,雖然他很想哭,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知道哥哥爲什麼討厭到『向日葵』來。」
博曾經跟菅原談論過喜歡小裏的話題,博當則還說「別以爲你是大人就可以耍賴」。菅原根本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當時他真心覺得小孩子很可悲,並認爲自己總有一天會跟小裏交往。可是,眼前的小裏身上已染上濃重的博的氣息,讓營原無法直視。到底是誰耍賴啊,他苦笑起來,他再也不可能得到這個女人了。
博走到菅原身邊,坐在地上。哥哥一言不發地往旁邊挪了一下。「大家都在找哥哥呢。」
「哥哥……」
「哥哥,我很認真一一」
「原來你在這裏,我還以爲你又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呢。」
「誰說我討厭了,只是不喜歡而已。」
他很害怕,若自己不咬緊牙關,肯定會對小裏說點什麼。菅原微微收緊下頜,點了一下頭。他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憶起博挺起胸膛說的那句話:我要自己用。什麼嘛,他忍不住露出苦笑,說到底,你還是最喜歡小裏啊。
「你這個人啊,如果總是先發現別人的痛苦而不理解自己的痛苦,今後可不會幸福的哦。」
「向日葵」的一個員工跑向營原,她小聲說了一句「你怎麼能這樣」,但菅原並沒有回答。隨後,菅原默不作聲地任由紛紛圍過來的員工把自己推出了醫院。
「有可能,是博的……」
「哥哥家裏有媽媽,有爸爸,不用擔心有沒有飯喫;而小博很可憐,沒有爸爸……可這些都不是哥哥的錯,都不是菅哥哥的錯啊。」菅哥哥依舊沒有回應。他一時間無法回答,只是一言不發地看着虛空。博很傷心,對一切感到很傷心。他背過臉去,幵始放聲哭泣。就在此時,把頭埋在膝蓋間哭泣的博感覺背上突然多了些重量。一個彷彿在蔑視,又像在嘲笑的聲音在頭上響起。
「哥哥和我都不需要擔心將來的事情,因爲媽媽會幫我們安排好。我們都是得到寵愛、幸福的孩子。我……」博擦掉臉上的淚水,「我能理解哥哥因爲這個而感到羞恥。我知道。」
「不啊。」
那個阿姨好像要跟大家一起出門去。博多少能猜到他們的目的地,但還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門廊上搖晃着雙腿。從這裏可以看到「向
被揍了一拳的博的父親身體一歪,倒在地上。他捂着被少年毆打的臉頰,一言不發地低着頭。菅原依舊緊握着拳頭,站在他面前。
「哦
「我知道哥哥會因爲這個而感到不太自在。」
博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父親偶爾會到家裏去看他。
(十二)
周圍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定睛一看,是博的班主任和幾個「向日葵」裏的大人從走廊另一頭走來了。衆人的視線釕盯着小裏剛走過來的方向,小裏便也跟着看過去,隨即屏住了呼吸。
裏,所以應該到這裏來了,但我們都找不到他。」
博抬起頭,原來是哥哥家的阿姨。她臉上的表情也跟小裏的一樣。博搖搖頭。「不知道,怎麼了?」
這時另一個聲音傳來:「你知道他在哪兒嗎?他的自行車在這
「是博啊。」
小裏說到這裏,突然一臉認真地抬頭看着菅原。她拿起手心裏的一隻耳環,遞給營原。
說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博的眼角漸漸滲出了淚水,雖然他很努力地忍耐,不讓淚水滑落,可眼淚最終還是打溼了他小小的臉蛋。一開始流淚,就再也停不下來。博撐起雙腿,用力抱住了膝蓋。
博咬緊下脣,任由菅哥哥抱着自己輕顫。
「菅原君!」
博啜泣着抬起頭,哥哥的臉近在咫尺。他的雙手滑到博的脖子上,從背後把他摟進懷裏。哥哥很用力地抱着他,簡直就像要把他的脖子掐斷。博痛苦地在菅原懷裏扭動起來。
「你跟別人說了我在哪兒嗎?」
「哥哥……」
博沉默着搖搖頭。小裏對他點了一下頭,又露出假裝的笑容。
「真的?真的不喜歡嗎?就連跟我和小博玩的時候也一樣?大家一起慶祝七夕的時候也一樣?」
「沒,一個人都沒說。」
「我先走了,外面應該收拾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是否察覺了菅原的情緒,小裏說完後就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菅原一個人留在房間裏,呆呆地看着小裏剛給他的金色耳環。想起深深爲打了耳洞的母親感到驕傲、不斷重複着「很帥」的博。想到這裏,菅原感到莫名空虛,默默攥緊了耳環。
他看到房間一角漸漸祜黃的竹葉,開始在上面尋找那張紅色的紙條。走過去翻開一看,上面是博的字跡。雖然鉛筆寫下的文字已經有些模糊,但還是能看清內容。第一次看到那行字時,菅原心中
曾出現過片刻的驚恐。「我想變成博」——那天夜裏在母親的懷中,他是否想起了自己的願望呢?
菅原突然身子一僵,他似乎發現了什麼,慌忙把眼睛湊近紙條。
紅色紙條上的文字,大小間距不一,亂七八糟。在幾個字中間還有彷彿亂塗亂畫的線,上次他沒注意這些線。因爲紙條太髒,上面的字也很難辨認,當時並沒有把這些內容當回事兒。錯別字,漏掉促音,這些都是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常犯的錯誤,「向日葵」裏還有很多孩子不懂得怎麼寫片假名的長音,博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直到現在,菅原才真正讀懂了這些文字——「我想變成英雄」(注:這句話原文爲ヒ一ロ—になりたい菅原第一次看漏了長音「一」,因此將其誤解爲「ヒロになりたい(我想變成博)。兩個孩子的名字都叫「ヒロ」(博)。)
「博,你……」
菅原忍不住發出沙啞的沉吟。「我想變成英雄」一一大人看了會笑的,不切實際的願望。不知他從哪學來「英雄」這個單詞的,想必一直想寫出來炫耀一下吧。不,博本來就會說英語,雖然不會寫字母,但他還是想辦法把自己的「魔咒」寫了下來。他母親呼喚他的名字時究競是種什麼心情呢?她曾經問菅原:「博(注:「ヒロ」(博)的羅馬音是「HIRO」,跟「HERO」(英雄)的發音是一樣的。)在嗎?」菅原想起她當時的聲音。
菅原舒展開右手的拳頭,那隻耳環在手心裏折射出廉價的光芒。他抬起頭,轉身看向房間內部。其他孩子回去後,博總會把被褥拖到這裏來睡覺。菅原彷彿明白了他的動機。儘管明白,可他現在獨自一人站在這裏還是覺得房間裏太安靜了。這裏實在太大、太寂寥,博總是一個人睡在這裏……他從不羨慕他人,只是安靜地接受自己的處境。博就這樣淡淡地否定了菅原對他是否會嫉妒其他孩子的擔心,堅強地活了下來。
真是被你擺了一道,菅原想。比不過你,我輸了。
菅原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指尖輕觸耳垂,他又眯起眼睛凝視着另一隻手上的耳環。那個博已經不在了,他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
「如果哥哥和小裏是我老師就好了」——那天,坐在祕密基地裏的博對菅原說了這句話。他的話裏到底有幾分認真,他心中的英雄是什麼樣的,那些話的真正含義是什麼?菅原都不明白。
菅原離開了房間。恭敬地對剛收拾完葬禮現場的「向日葵」員工打過招呼,最後站在小裏面前。小裏在笑,眼睛幾乎眯成一條縫。小裏說:「再見啦。」
「嗯。」
後來,菅原再也沒見過小裏,因爲他再也沒去過「向日葵之家」。
那次真的成了他與小裏的最後一次見面。
第二年春天,管原聽說她考上了某所知名國立大學的教育系。原來如此,那條道路的確很適合她。至於菅原,則迎來了初三迎戰高中考試的時期。
「菅原,你有認真考慮志願嗎?」
風很大。
(十四)
哭聲響了起來。
菅原拖着受傷的腳來到屋頂。抬頭看向天空,烏雲壓得很低,顏色陰暗得可怕。他凍得幾乎合不上牙齒,甚至能聽到顫抖的敲擊聲。腳尖和手指也使不上任何力氣。
菅原又笑了一聲,摸摸戴着金色耳環的右耳,說:「青南學院高中……我的成績應該能考上吧?到偏差值高的學校去也不是什麼壞事,條件差一點我也忍了。」
他屏住呼吸,在紛飛的大雪中努力凝視。但只要睜開眼,眼角就傳來近乎撕裂的疼痛。雪花吹打在身上像針扎一樣痛,臉上依舊在出血。他將雙手握成拳,用盡全身力氣呼喊。
菅原叫着那個人的名字,跑向護欄。他想幫忙,想替那人做點什麼。菅原伸出手,觸碰到了那個人的背部,後背冰冷得令他瑟縮。這傢伙到底在大雪裏站了多久?到底在這裏忍耐着痛苦哭了多久?
這樣下去,身體很快就會凍僵的。
小裏白色圍裙下的青南制服……既然要上高中,在有那樣的女生制服的學校待上三年也不算壞。班主任看着菅原臉上的微笑,再次無奈地嘆息一聲。
那個人並沒有轉過來,菅原從背後將其抱住,雙臂緊緊地摟住那個人的背。瘦削的肩膀讓人心疼。
徹底失去意識的瞬間,他聽到了校園裏的鐘聲。
菅原伸長雙腿,坐在與自己商景志願的老師面前。這個老師整天爲菅原的日常行爲憂心忡忡。
升上三年級後,擔任菅原班主任的老師無奈地問道。因爲那頭天生的褐發,老師們對菅原的印象都不太好。而且他不參加學校的社團活動,每天放學後都賴在學校玩麻將,被打上不良少年的標籤也是理所當然的。
「XXX!」
等等,別走。他的意識緩緩陷入黑暗。
本來就一頭褐發,去年還戴上了耳環,菅原被徹底冠上了「不良少年」的稱號,班主任對他毫不掩飾不耐煩的表情。要是營原的成績很差,說不定老師還不會那麼直白。但不巧的是,菅原的腦子不壞,而且還算努力。
菅原的指尖突然失去了力量,然後腳尖也失去了力量,似乎在嘲笑他還在頑強地掙扎。他想睜開眼,視野卻一片黑暗。「我不會變成人偶」——他在拼命堅持,卻感到那瘦弱的肩膀從手臂間滑出。等等,伸出的手臂突然失去所有力氣,低垂下來。菅原只抓到了一把空氣。
其中似乎隱含着某種強烈的意志。
「你在哪裏?我知道你在這裏。」
護欄旁有個穿着青南制服的人,正背對着他。
菅原微微一笑,陰陽怪氣地說:「在考慮啊……我真的在考慮。而且我想考大學。老師,雖然我這個人很隨便,但腦子也不壞嘛。」「我知道你腦子不壞所以才問。真是的,校園不好看就不去,女孩子的制服不可愛就不去,你去年填的志願調查表都是一派胡言。你到底有沒有考慮好要考什麼高中啊?這裏可沒有符合你那些條件的學校。」
菅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天空原來是如此沉重的存在嗎?菅原抬着頭思考。因爲一直待在教學樓內部,如今他覺得眼前的天空就像道具一樣。肩膀和頭頂堆積起了雪花,越來越厚。
那個人背過身,看也不看菅原,背影輕輕搖擺着。但就算那人不轉過來,菅原也知道是誰。背影他似曾相識。
漫天的雪花從昏暗的天空飄落。在五樓還能聽到的哭聲,此時卻停了。
他的聲音被狂風吹散,幾乎聽不見。營原緊緊閉上雙眼,把眼睛閉上的瞬間覺得舒服了很多。腦中慢慢湧起乾脆就這樣倒在雪地裏的慾望。他搖了搖頭,爲防丨h眼瞼被凍結,逼迫自己拼命睜開雙眼,看着耀眼的白雪。僅僅是睜眼的動作都需要下很大的決心。然而,下一個瞬間……
屋頂上鋪着一層厚厚的積雪。不是薄薄的一層,而是徹底被白色的積雪覆蓋,凍結成堅硬的雪牀。菅原的餘光瞥到落在劉海上的積雪,吹來的狂風將雪花吹散。他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幾乎讓胸口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