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CRAZY FOR YOU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2.6萬 字
(一)
睜開眼,是一片黑暗。
之前自己到底身在何處,那裏應該充斥着白光。可是現在,卻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佐伯梨香想着。
眼前是一片只有黑色的世界,除此之外,她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就連睡着前一直如影隨形的雪光都已感覺不到。她想坐起來,卻發現身體異常僵硬,彷彿不是自己的。她想抬起右手,卻發現手心裏全是汗水。朝着漆黑的天花板吐氣,她看到一陣縹渺的白煙。喉嚨
深處彷彿在劇烈地顫抖…L、跳也加快了不少。她發現自己是做噩
夢驚醒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
這裏是保健室。青南學院高中一樓。想到這裏,她馬上輕嘆一聲。自己還處在噩夢的延長線上,說不定剛纔那個夢還要比這裏好上許多。
梨香忍住嘆息,緩緩坐了起來,抬手扶住額頭。她做着深呼吸,嘗試調整凌亂的氣息。膽怯的自己,可怕的噩夢,明明腦子裏還記着這些,卻已想不起夢的內容。她正要回憶,眼前就閃現出另外一個場景。橫陳在淋浴間瓷磚地面上的人偶;保健室窗簾的另一側,從雪地裏伸出的慘白手腕;美術室中背對觀衆蹲在地上的女生畫像;無法開啓的門,五層樓,屋頂;跳樓自殺,五點五十三分。
——對了。
梨香打斷自己的思緒,把手伸向隔開牀位的布簾。突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現在到底幾點了?她是在離五點五十三分還有一個小時的時候睡下的,可是,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因爲喫了安眠藥,她應該睡了挺久。迷迷糊糊的腦中確實存在熟睡過的感覺。那麼,她應該已經平安度過了那個時刻,然後又睡了很久嗎?
(先……喝水吧。)
軟綿綿的雙腳踩進室內鞋,拉開布簾走出去。保健室很安靜。除了梨香剛纔睡的牀,另外兩個牀位的布簾也是拉上的,景子和深月應該還睡着吧,因爲聽不到半點動靜。昏暗的房間裏只有透過窗簾滲入的微弱的雪光。白色人偶的手腕還在那裏矗立着。
那是昭彥的手,鷹野說過。
想到這裏,梨香感到胃裏一陣緊縮。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向水池走去。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現在還是這樣?毫無頭緒的思考讓她只想撓頭。她拿起杯子,裝滿了水。擰動水龍頭的聲音,自來水流淌的聲音在保健室中顯得格外響亮。右手觸碰到水龍頭裏流出的清水,感覺異常冰冷。
梨香喝了一口水,安撫燥熱的喉嚨,隨後捧着水杯輕嘆一聲,看向牆上的時鐘。保健室裏昏暗的光線讓她看不清時間,腦子裏還
在呆呆地想着,這種事情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剛纔她做了什麼夢呢?在幾乎被徹底遺忘的夢境中,只有一個光景清晰地留在腦海中。榊出現了。
握着冰冷的水杯,梨香咬緊下脣。
夢中的梨香筋疲力盡,尖聲哭叫着。孩子般的自己。發現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絕望。她一直哭、一直哭,甚至忘卻了哭泣的理由,隨後突然抬起頭來。榊出現在身邊。他在梨香完全沒注意到的時候就站在了那裏,悠悠地抽着煙。等梨香對上他的目光,這才說道——(回去吧。)
她很想回去,可是回不去。是他給了她溫柔的救贖。
梨香知道只要睡着就能避開危險這個推論是錯的。就在那個瞬間,時間停止了,終結正走向梨香。景子和深月都不在這裏,那麼睡在音樂室的鷹野等人也必然已出現變故。莫非他們也拋下梨香一人,集體消失了嗎?
每天都在重複這樣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兒?>
接下來聽到的男聲比剛纔那個要含糊一些,不知道實際情況跟剛纔那個人相比如何。
「第一條留言。留言人信箱編號爲,三……二……四……五……七。錄音時間爲,十……三……日……十……八……時……三……分。」
脖子僵硬,梨香艱難地吞嚥了一下。
打碎玻璃杯時的聲音。
梨香再次抬頭看向保健室的掛鐘,可是光線過於昏暗看不清。懷着近乎絕望的心情,梨香匆忙拉開了窗簾。在雪光的映照下,時鐘的指針清晰可見。
她強忍着要哭出來的心情走向臺階,腳步不知不覺開始加快。雙眼漸漸習慣黑暗,就在她終於來到臺階附近的那一刻,背後突然傳來一個尖利的響聲。
不過她從入學第一天起,就發現青南這所學校的校風跟自己的性格完全不符。梨香的成績正好夠上以高升學率出名的青南,可這無論對她還是對這所學校,似乎都是個不幸。
三十六歲的銀行職員,體型算偏痩,還不錯。
一旦思考至此,她就再也停不下來了。梨香抬起頭,走到布簾外。環視保健室內部,昏暗的房間中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剛纔這裏有這麼黑嗎?此時她的感情猶如從山坡頂端不受控制地墜落的瀑布一般洶湧,卻又無處發泄,只能在心裏激烈地咆哮。她無法獨自一人,無法與自身的不安共處。
假如景子自殺了,自己能夠在兩個多月的時間內把她遺忘嗎?梨香想象着被困在這裏的每一個朋友,一個接一個作出假設。
看着手上的電話,梨香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呼叫聲還沒響夠兩下,電話就接通了。莫名開朗的女聲,那是機械的電子音。
緊急出口。
梨香一手拿着手機,抬頭看了一眼店裏的掛鐘。現在早就過了對方指定的時間,於是梨香沒再聽下去,而是按了「7」鍵。電話裏傳來女聲:「該留言已刪除。您沒有新的留言。」
梨香在心中近乎祈禱地默唸着那個名字。一開始只是無意識的舉動,然後那種感覺慢慢沉澱下來,讓她記起了。
想到這裏,她就沒來由地感到悲傷。爲什麼榊不在這裏呢?梨香明明正需要榊對她伸出救贖的手,正等待着那句「回去吧」。她咬緊牙關低下頭,胸口傳來陣陣刺痛。她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
在已經過去多久了呢?梨香記不清了。
090-xXXX-xxxx在記事本上飛快抄下這一串數字後她就
母親總是對着梨香大聲抱怨,歇斯底里的憤怒也波及父親,不斷加諸各種莫須有的罪名。父親是個安靜的人,在梨香看來,他能容忍到這個地步已經很難得了。最後,在母親的強迫下,父親一言不發地在離婚協議上蓋了章。母親馬上丟下梨香和妹妹三人離開了佐伯家。奇怪的是,梨香並不憎恨母親,她的兩個妹妹也一樣。因此,住在幾乎沒有對話的父親家,對她們來說簡直是煎熬。就算是那樣的母親,她們還是很需要。
「您有新留言。新留言共——兩一-條。聽取留言請按『1』,刪除留言請——」
她越想越覺得,不太可能是自己的摯友。「摯友」這個詞的定義,外在表現以及其背後隱含的意義,註定與梨香所持有的感情是兩條平行線,絕沒有交匯的時刻。梨香並未因摯友的自殺感到悲傷惋惜,而是首先感到憤怒。
尖利的響聲再次傳來,這次還伴隨着沉重的東西被關上的動靜,像是跟剛纔的響聲配套的響動。憑直覺,她認爲那是大門關閉的聲音。那麼,第一個聲音應該是開門聲,這麼說來,莫非是緊急出口?
是菅原的話……
梨香深吸一口氣。
電話那邊突然變了氣氛,傳來一個真實的男性的低沉聲音。
她強打精神,不斷告誡自己振作一點。總之先到菅原和鷹野所在的音樂室去看看吧。她必須找到那些人。還有剛纔自己發現的事實,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它一直藏在心裏。
(作爲一名教師,你的自覺性還不夠。)
「歡迎致電基迪留言中心,請輸入您的認證碼……」
體內迴盪着心臟的劇烈跳動聲,讓她覺得陣陣刺痛。沒有燈光的走廊上,地板卻泛着詭異的白光。盯着那片光,梨香心裏越來越慌亂,再也平靜不下來。眼前不斷閃過充、昭彥和清水那讓人不忍直視的樣子。
必須找人求助,必須想點辦法。
此時的世界,猛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悲鳴。
是清水的話……
那段時間,梨香每天都過着近乎室息的生活。
噗——電話那頭安靜下來。梨香用手指纏繞着頭髮,歪着頭按下按鍵。毫無抑揚頓挫的女聲做出了回應。
鼻腔內凍得發痛。
景子方纔的話直直刺入梨香不安的心中。她不知道爲什麼,只知道榊一定不會做讓他們痛苦的事情。儘管梨香是這麼想的,但直逼內心的寒意還是無論如何都甩不掉。她轉念又想,爲什麼沒人發
轉頭又掀開另一塊布簾。不僅是景子,連深月也不見了。牀上鋪着被子,可是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人的死或許比想象中要簡單許多。但真的會簡單到這種地步嗎?如果梨香能再次站在本已無法見面的摯友面前,真的能斥責那個人太任性,不爲榊考慮嗎?
頭一次被明確要求「你千脆退學吧」,到底是什麼時候呢?到現
強烈的不安使她的內心越來越焦灼。到底發生了什麼呢?梨香緩緩歪過頭,暗自沉吟。
「你好。」
(是誰?……榊……君?)
出不去的學校,打不開的門,梨香等人被困在這裏了。那麼,到底是誰能從外面打開緊急出口呢?
景子不在這裏。
是景子的話……
「呃,你好,我聽到留言了。我是個三十六歲的銀行工作人員,今天也是這個時間以後有空,如果可以的話,一起去玩吧?呃,嗯,說說我的情況。我身高一百七十四公分,體重大約六十四公斤,長相應該還算不錯。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交個朋友吧。我先把電話號碼告訴你<>090-xxxx-xxxx,090-xxxx-xxxx。請你打電話給我。等你哦。」
(爲什麼?)
所以,梨香確信,那個沒有臉的自殺者一定不是自己。因爲無論多麼痛苦、負擔多麼沉重,她都絕不會做那種事。但每次想到這裏,梨香的思考就會中斷。這樣一來,那個「自殺者」,那個讓榊痛苦不堪的人,到底是誰呢?
(榊君,榊君……!)
「我聽了你的留言。呃,我今年四十二歲,個體戶。今天接下來的時間都有空,一起去玩吧?喫個飯什麼的?我能開車去接你。如果可以的話……這樣吧,七點前聯繫我。我的手機號碼是……」
過了晚上七點,街上就會亮起刺眼的霓虹燈。
想到這裏,梨香又感到胃裏一陣翻騰。對自殺者來說,那一刻就是與世界的訣別。那個人想必是無法承受世界的重負,纔在那天選擇走上樓頂的吧。可是那個人推給榊的重擔又該怎麼辦?梨香絕不能原諒那個人,那個人傷害了榊,當時的梨香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個想法,而那夾雜怒火的悲傷一直持續到了現在。如果榊要爲此離開青南,她就更加痛恨那個人了。
(爲什麼,榊君?那……)
她想把這些話告訴別人,可是該告訴誰?猶豫了一會兒,她覺得可以告訴景子。現在最能冷靜聽梨香說話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你好。」
不等對方說完,梨香就輸入了四位數字,按下「#」鍵。電話那邊很快傳來回應。
(你能斷言班上一定不存在欺凌現象嗎?)
「把戶籍移過來,快交生活費。」「把頭髮染回去,裙子別整太短,乾脆別上學了。」
她拼命忍住尖叫的衝動,很快走向隔開牀位的布簾。她掀起離她最近的一塊,發出一聲近乎喘息的「啊……」。
是充的話……
——就在這時。
跟父親共同生活了不到一個月,梨香就帶着兩個妹妹跑到了母親家。就連那個時候,父親都沒對梨香說一句話。這時梨香才意識到,父母各自有各自的缺點,想到這裏,作爲兩個人的女兒,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梨香看向前方,爲什麼那個聲音沒有吵醒深月和景子?雖說喫了安眠藥,可一個人真能睡得這麼熟嗎?很快她又發現,房間裏太冷了,睡覺前一直開着的暖氣被誰關掉了?
梨香凝視着抽出來的照片,再一次整理思路。她感到彷彿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冷水,背後躥過一陣涼意。回憶、理解,隨後梨香迅速吸了一口氣。
梨香猛地抬起頭,手上的玻璃杯摔落在地,發出巨響。玻璃破碎的聲音傳到耳中,灑出的水打溼了雙腳,但梨香還是好長時間無法動彈。她雙手掩着嘴,想尖叫,聲音卻哽在喉嚨裏,變成沙啞的嘶鳴。
會那麼執着。至於菅原,他記得自己被停學了。只是,在摯友剛剛死去兩個月的時候玩麻將,他真的能做到嗎?
她按照提示輸入。
梨香突然想起來了。她不知道爲什麼,但真相隨着近乎直覺的浪潮,突然降臨了。與其說記起,更應該說是靈光一現。
空氣裏飄蕩着廉價食用油的氣味。梨香坐在經常光顧的快餐店二樓,呆呆地凝視着窗外的街道夜景。下班的時間段,路上多了許多穿西裝的白領人士。從這裏俯瞰他們匆匆往家趕的背影,竟顯得格外渺小。想到這裏,梨香厭煩地移開了視線。
爲什麼自己一直沒發現,這太不可思議了。爲什麼他們都不知道?不,都遺忘了呢?
說這話的人是鷹野。她當時並沒有理解其中的意思,並且確實產生過「實在記不清了,所以也沒辦法」的想法。另一個原因就是,突然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她已經疲於思考。可是,如今留在梨香心中的究竟是什麼呢?自殺事件纔剛過去兩個多月,梨香記得自己參加了模考,記得自己爲模考複習。鷹野一定也是如此吧,所以他才
捧着玻璃杯的雙手越來越僵硬,手指的位置不太舒服,卻無法隨心移動。這時她纔想起來,自己早就感覺到了某種異樣。
那些刺耳的聲音全部被一個低沉的聲音吸收。榊目不轉睛。那件事真的要由他來負責任嗎?
(我們真的如此薄情嗎?假設現在,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已經死了,如果是我,肯定沒辦法很快忘卻。)
時鐘指向五點五十三分,並停在了那個時刻。
「……小景。」她叫了一聲。寂靜的保健室中只有自己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梨香正想上前一步,卻聽到右腳下傳來「嘎吱」一聲。她驚訝地低頭一看,只見漆黑的地面上灑滿了閃着微光的玻璃碎片。這時梨香才頭一次感到異常。她猛地抬起頭。
(爲什麼榊不在這裏?)
(—m——君——)
景子說最後大家都會變成那樣,而梨香腦中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心中的強烈不安和恐慌讓她忍不住咬緊下脣,搖了搖頭。
梨香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但後面有人,這個想法飛快地躥過腦海。到底是誰?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繃緊了,使她無法回頭看。
平靜的聲音,平靜的側臉。
「第二條留言。留言人信箱編號爲,二……六……八……七三。錄音時間爲,十……三……日……十……四……時……五
掛斷了電話。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塊已全部溶化、跟水差不多的可樂,梨香馬上在手機上輸人那串號碼。熟悉的信號音,對方很快就接了電話。
雖說進了高中,卻找不到將來的方向。父母剛剛離婚,母親離去後,她們在家中與父親幾乎沒有交流。無論待在學校還是待在家裏都那麼無聊,連活在這個世界上都無聊透頂。
(爲什麼不多關注一下學生?)
梨香舉起水杯,緩緩喝了一口。冰涼的水。
、(真的非常抱歉。)
是昭彥的話……
電話另一頭傳來路邊獨有的嘈雜聲。對方可能也在室外吧,那正好。
高考前的秋天。面對忙於複習而焦頭爛額的同學們,那個人卻要求他們爲自己的死而悲傷、哀悼,這個時機實在太壞了。如果只是口頭上說說,或許還沒什麼。可是竟做到現在這個地步,梨香認爲太過分了。
「你好。我聽了你的留言,我叫美香……你現在在哪裏?」
是鷹野的話……
(都是因爲有了你,我纔不得不走進錯誤的婚姻。早知道就不該把你生出來。)
走出保健室,背後終於徹底被涼意佔據。
這裏有一個人,在學園祭那天從教學樓屋頂跳下來死了。一想到這裏,梨香就極度不安。雖然自己的記憶模糊不清,但這依舊是不可辯駁的事實。她試圖回憶那個死去友人的名字,可是所有的名字和麪容最後都沉澱爲榊的側臉。他一言不發,看也不看梨香,專注地看着一個地方。
梨香拿出卡通圖案的厚記事本,抽出夾在裏面的筆。翻到空白頁,又重聽了一遍剛纔的留言。
梨香慌忙跑向自己的牀位,從書包裏拿出印滿卡通人物的記事本,裏面夾着一張照片。她掙扎着用顫抖的手拿起照片,爲什麼她一直沒想起來呢?
如果是深月的話……
(是誰?)
除了梨香,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五點五十三分一一
現呢?
身上只穿着單薄的制服,她突然感到非常不安,無力地搖搖頭。梨香有點後悔剛纔沒把大衣穿出來——剛纔我真的聽到響聲了吧?會不會是我的錯覺。
梨香用藉口安慰自己,繼續朝樓梯走去。過了好久,她纔再次察覺有些異樣。這次她很確定。本應空無一人的昏暗走廊裏,好像多了一個人。
背後傳來一陣詭異的感覺,她停下剛剛踏上臺階的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緊接着,梨香屏住了呼吸。她看到身後有個黑色的人影,正從其中一個房間出來,來到了走廊上。
有人。這次絕對無法用錯覺來解釋了。
昏暗的走廊中,對方的身形看起來就像一道影子。梨香努力凝神注視,發現影子正朝這邊走來。莫非就是那道影子打開了緊急出口的門,走進來了?停下的雙腿僵在原地無法挪動,她不敢細想,害怕自己隨時都會尖叫起來。
那道影子是從哪個房間裏出來的呢?那不就是自己剛纔所在的
保健室嗎?那……
走廊裏一片寂靜,只有那個人的腳步聲,在緩緩地,卻實在地,靠近……
人影走出來的地方是保健室。如果不是錯覺,那就說明人影剛從外面開門進來,到保健室去看了一眼,然後馬上出來了。
(他在找……我?)
梨香緩緩吞嚥了一下,慌忙把頭縮回去,儘量安靜並快速地走上臺階。但這都是無謂的掙扎。在寂靜無聲的教學樓裏,梨香的腳步聲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她暴露了自己的蹤跡。
(最後大家都會變成那樣。)
她想起盯着自己的那雙煞白的人偶的眼睛,手心幵始冒汗。明明不熱,背後和雙腳卻如同有火在燒。
(我們中有個人已經死了……)
出於恐懼,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獨自一人的不安迅速升級,讓她連頭也不敢回。腳步聲不依不饒地跟在後面。當梨香回過神來時,發覺自己已經在跑了。
梨香飛快地跑上樓梯,衝向音樂室。跑着跑着,上衣胸前的口袋裏傳來堅硬之物的觸感。梨香突然回過神來,把手伸進口袋裏。涼絲絲的塑料,是手機。緊接着她想起來了,深月的手機在沒信號的狀態下響過一次,充則收到了郵件。
(榊君,榊君,求求你。)
不行就算了。梨香賭上最後一絲希望,打開手機放到耳邊。腳步聲已經消失了,但隨時都會再次出現,隨時都會爆發的恐懼讓梨香坐立不安。耳中的腳步聲依舊不斷,但梨香已經無法區分那到底是真實的聲音,還是自己的幻聽。
「咔嚓」,電話另一頭傳來微小的響動。梨香瞪大眼睛,雙手按住電話。一想到電話接通了,她就激動得快要哭了。
「榊君!那個……」
見梨香一言不發,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山崎神經質地撓了撓頭,繼續說道:「明天之前給我染回來,聽到沒?」
(跳樓的人……怎麼會……)
「你這個頭髮,別告訴我你一生下來就是這個顏色的。」
那是山崎的聲音。她很討厭別人叫自己全名。梨香緩緩停下腳步,
山崎用例行公事的聲音做完講話,全班起立行禮。梨香跟着大家懶洋洋地站起來,微微點了點頭。隨後迫不及待地拿起書包,準備走出教室。這時梨香突然聽到一個尖厲的聲音。
「老師,今天的教工大會在哪兒開來着?咱們差不多該過去了吧?」
故意在學生面前對榊的着裝提意見的山崎,以及聲稱戴耳環是原則的榊,他們倆的意思都太好懂了。就算硬要戴耳環,樸素的也滿大街都是,那算什麼原則啊。
「佐伯梨香!你給我站住。」
梨香並沒回答。山崎又煩躁地叫了一聲「佐伯」。就在此時,榊的聲音插了進來。
想跟學生做朋友,你們的心情我懂。梨香初中時就見識過幾個在奇怪方面特別執着的教師。
——哇,所以戴着耳環也能被招進來嗎?太好了,他竟然是我們的副班主任呢,他好帥。
「換句話說,這裏不需要缺乏自覺性的學生。既然來到了這所高中,就要明確自己的目標,找出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事情——難道把裙子改短,就能多記住幾個英語單詞嗎?如果有時間化妝,不如去背背數學公式,聽到了嗎?我說這些都是爲了大家好。讓我們一起度過有意義的三年吧。」
在教室門口轉過身來。只見山崎目光兇狠地盯着自己。梨香抿緊嘴脣,稍微眯起眼睛,迎向山崎的目光。後者大步走向一言不發的梨香。
(快逃!)
那個人的低語聲緊緊追在拼命逃離的梨香背後——「等等。」沒有一絲起伏的聲音說道。
那個聲音。
「您所撥打的號碼無法接通或已關機,正在給您轉到語音信……」
(怎麼……)
「呃,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負責這個班級的山崎。」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梨香緩緩抬起頭來,定睛一看,「小景。」
隨後,山崎走下來,把講臺讓給榊。梨香轉頭,看到榊背對黑板站在臺上。
(四)
毫無表情的冰冷雙眼看着梨香,緩緩眨了一下。瞳孔的顏色是令人極度恐懼的深邃的黑。
「就是他啊。」景子在旁邊小聲說,「據說是我們的學長,還是特優生。」
他端正的臉上露出笑容。梨香周圍馬上響起一陣竊笑。榊繼續道:「我今年剛剛大學畢業,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新老師,沒有資格說那些大道理。但我希望我們能夠快快樂樂地度過這三年。請多指教。」
梨香不客氣地說出自己的第一印象,景子露出苦笑。「目光真毒辣。」她小聲呢喃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慌忙搖頭,大聲反駁腦中的聲音。
「爲什麼啊,榊君!!你肯定在的吧?!」
「嗯……不過這裏不是有很多小景的初中同學嗎?你中學唸的國立,肯定有很多聰明的同學吧。」
周圍的女生們快速形成小團體,她們叫住身邊的女孩子進行自我介紹——你是哪個初中畢業的?名字叫什麼?如同水波般慢慢擴散的女生圈卻絕不會靠近梨香。她們結交着朋友,唯獨避幵了她。
天了。
「啊,不好意思,但這是我的原則,很抱歉。我不想把它取下來。」
「呵呵,老爸一直嘮叨着叫我報考能力範圍內最好的學校,沒想到跟小景當了同學,梨香真是出人頭地了。」
梨香滿不在乎地趴在桌子上,暗自暱喃着「這學校真無聊」。接近金色的褐發蓋住臉龐,梨香準備小睡一會兒。金髮,兩邊耳朵都戴耳環,短裙,那些女生雖然一句話都不跟她說,但都會先看梨香一眼,然後低下頭。面對唯一發色不同的同學,她們彷彿覺得梨香是看都看不得的禁忌。不過她早就習慣了這種待遇,覺得不痛不癢。
他一邊做自我介紹,一邊環視整個班級。目光猛地停在梨香身上,他誇張地眯起了眼睛。梨香乾脆轉過頭去,拒絕回應他的目光,緊接着伸了個懶腰。
梨香的目光。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我也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比你們高八屆。剛纔山崎老師說了很多話嚇唬你們,不過我上學時也聽過一樣的話,所以我敢保證,那只是下馬威而已,各位不必過於在意。雖然我也曾在同樣的環境
景子話音未落,周圍突然安靜下來。緊接着響起大門關閉的聲音,景子和梨香同時轉頭看向入口。一名戴着眼鏡、上了年紀的老師走了進來,後面跟着一個褐色頭髮的男人。
梨香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可黑影沒有笑。
梨香走投無路,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就在此時,一片死寂中突然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
梨香無視了那個聲音,她感到煩躁不已。同學們偷偷瞥來的視線,山崎居高臨下的目光,一切都讓她氣不打一處來。還有那個新老師,剛纔他是在幫自己嗎?一想到這裏,梨香就更生氣了。
可山崎卻一直死死地盯着梨香,開始說明這個學校的學生多麼品行端正,高中三年多麼多麼需要努力學習。
——聽說那個老師啊,是高我們八屆的高才畢業生哦,還是當時的特優生呢。
黑影的臉突然浮現在眼前。然後……那張臉……
「哇,他怎麼不乾脆去當牛郎?話說回來,那身西裝……跟牛郎沒什麼兩樣啊。簡直太合適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從一開始……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既沒有感覺到氣息,也沒有聽到任何響動。
——哎呀,好想看看是誰。
祭期間教學樓裏的嘈雜聲突然在腦海中復甦。
「不能這麼說。你知道嗎?今年青南的校園剛剛重建完畢,比往年的錄取分數都要高很多呢。很多人蔘觀完學校後就擠破頭想考到這裏來,真是嚇死人了。而你考上了,所以,你本來就是個優秀的人。」景子真心誠意地說完,笑了起來。
大聲叫喊了一通,梨香再次咬緊牙關。音樂室裏沒有人,必須逃到別處去。她轉過身,嚇得倒抽一口冷氣,手機失手落在地上。
(快逃快逃快逃……)
恐懼使她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梨香的雙手終於碰到了冰冷的牆壁。該怎麼辦?由於緊張視野都模糊了起來。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黑影身上移開,跌跌撞撞地轉過身,跑了起來。
他的聲音洪亮,吐字清晰。
「嗯,話雖如此,不過我真的很久沒看到梨香了。」
梨香咬着牙看着手機。信號欄只剩一格,能接通已經算運氣不錯了吧。她一手拿着電話看向音樂室,再次跑了起來。終於撲在暗沉的門上,梨香用力叫喊,裏面卻沒有任何回應。沒有人嗎?梨香失去了控制。
梨香聽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點了點頭。
山崎回過頭,還沒等他回答,梨香已迅速轉身離開了。發現梨香走了,山崎慌忙叫了一聲:「佐伯,你站住。」
梨香僵在原地(剛纔的聲音……)動彈不得。耳邊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
「你說、你說……爲什麼?」
「好久不見。被分到同一個班,讓我想起小學時候呢。」
梨香第一次知道榊這個人,是在剛進人青南的開學典禮之後。儀式結束後,他們回到教室召開第一次班會,那時,他瞬間吸引了
心中的震驚還未平息,可就在下一個瞬間,當時的情景一下都復甦了。那天……因跳樓自殺事件引起的軒然大波;由於難以置信和驚恐而刻意無視的心情;那些場景緩緩重疊到眼前這個人的臉上。雖然遲鈍,但結論還是沉澱了下來。她忍不住嘆息一聲:「啊啊……」
果真如剛纔那些女孩子所說,他的面容很端正,右耳上那個誇張的耳環竟跟他身上的西裝莫名地搭配。
黑影一動不動,時間也靜止的死寂中,只有落在地上的電話發出「嘟嘟」聲。
那就是榊。
那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無論是慘白的面部,還是雙眼,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這讓梨香感到深人心底的恐懼。她還想再笑一下,表情卻不聽使喚,覺得自己隨時會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這倒是讓她不禁想笑。
「不過在這裏見到熟悉的面孔,真讓人高興,以後又能一起聊
那個人朝梨香靠近一步。梨香抬起頭。
「你是誰?」
梨香幾乎發不出聲音。周圍太昏暗,她看不清那人的臉。那張
歇斯底里的叫喊聲傳入話筒,她害怕極了。自己一直以來堅信的到底是什麼?一切都那麼不確定,那麼難以捉摸。她很害怕,很不甘心,很想哭。她發現自己怒火中燒,因爲太不甘心,太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那是梨香認識的人嗎?真的嗎?)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所以我們只是跟大家打個招呼問候一下,不過明天幵始就要上課了。這一年還請多多指教。」
目光移幵的瞬間,那個人站在漆黑的走廊上,看着梨香。
「別過來……!」
(怎麼會……)
(爲什麼?)
「佐伯,纔剛開學你就想退學嗎?」
能感覺到同學們已對榊充滿好感,梨香卻覺得自己超脫在外。只有她一個人冷眼看着這一切。她覺得榊和山崎沒什麼不同。
走在榊前面的老師站到講臺上,說了句「請安靜」,教室裏的氣氛迅速凝重起來。
「我是咱們班的副班主任,負責教數學。」
梨香對那些一臉正派、忙着交朋友的女生沒有一點興趣。認爲她們都是一羣土不拉幾的醜八怪。
她忍着想哭的心情等待語音信箱接通,隨即大喊起來。
黑影就豎立在她跟前。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救命啊!救救我,快救救我啊——」
極度的驚愕以及恐懼。
中度過了三年,卻沒有一絲後悔。這裏其實不那麼嚴格,只是山崎老師以前就很擅長嚇唬人。」
那麼,這個影子就是?這個影子就是那天自殺的……自己的同班同學嗎?
「老師,你那身打扮就不能改改嗎?」山崎苦笑着插嘴,「這樣可不能給學生起到示範作用。首飾之類的……也希望你能收斂一點。」
「開玩笑……的吧?」
「居然被分到一個班啊,真巧。梨香願意到這裏來我就很驚訝了。」
榊輕撫右耳那隻顏色誇張的耳環,咧嘴一笑。山崎臉上抽了抽,馬上強裝出一副笑臉。這光景太滑稽,教室的各個角落都發出竊笑。
「白、癡……!」
說到這裏,山崎總算停了下來。梨香一手託着臉,抬頭看着窗外校園裏的櫻花樹。怎麼還不結束啊……這個無聊的班會,還要在這種破學校裏待三年。
(可是爲什麼?)
「梨香……」
一陣歡呼。
一據說他弟弟還是今年的新生呢。兩個人還長得很像。
高個子,一邊耳朵戴着耳環的新老師。他的髮色與其他老師的明顯不同。班上的女生們都指着他興奮地叫嚷,那聲音在她聽來格外刺耳。加上開學典禮,這纔是他們第二天上學,那些女生卻好像已經鋪就了一張廣泛的情報網,就算不想聽,榊的傳聞還是被高聲議論送到了梨香的耳中。
梨香步步後退,那個人步步逼近。
根本什麼都不懂。
梨香忍住吐口水的衝動,快步穿過走廊。她掏出電話,煩躁地按下號碼。話筒另一頭傳來單調的信號音。
一片漆黑的家中充斥着冰冷壓抑的氣氛。
吊在大鑰匙扣上的鑰匙在黑暗中輕輕搖動。玄關門緊閉着,沉默地矗立在梨香面前。她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儘量安靜地插入鑰匙。手錶顯示現在已經十二點了。打開的門後同樣是一片黑暗,沒有任何聲響。
她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安靜地把燈打開。走進門後馬上把書包
扔到一邊,脫掉了鞋子。然後她走到發出輕微震動聲的冰箱旁,拿出牛奶,直接對着口喝了起來。她累得全身無力。右手滑過髮絲,飄出一縷廉價洗髮水的氣味。
今天那個人在信封裏放了三萬日元。雖然定金給得很爽快,整個過程也很順利,可她爲什麼還是身心俱疲呢?可能是因爲今天那個人講的話。他說最近警方對援助交際監控十分嚴密,梨香經常光顧的酒店周邊多了許多警察把守。那個人說:「你要小心哦。」
口中的牛奶吞到喉嚨裏,味道變得十分苦澀。她把牛奶盒放回冰箱,突然感到背後有人,便轉過頭去。
「纔回來?」
昏暗的起居室裏站着一個女人,面頰凹陷,被剃掉的眉毛部位浮現出兩塊青色的痕跡,使那張臉看起來格外扭曲嚇人。最近母親的臉色越來越差了。
「嗯。」梨香有氣無力地回答。她拿起書包,正想經過母親身邊到裏屋去,卻被叫住了。
「又在外面洗澡了嗎?都說了不准你那樣做。」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無奈而疲憊。梨香感到怒火猛地躥了上來。只見母親軟綿綿地靠在紙門上,睡眼惺忪地看着梨香。
「回你爸那邊去吧。就算你不喜歡跟他住,你們的學費也是他在出。沙彌不也整整一週不見人了嘛。唉,就算離家出走,一週不見也太久了,這次搞不好就不回來了吧。」
「媽媽,你在說什麼呢?沙彌走了你一點想法都沒有嗎?」梨香尖聲反問。
母親卻跟往常一樣揚起嘴角笑了,接着又說:「不是有個叫什麼的電視節目,專門講分別很久的人重新聚首嗎?不如你去參加吧?
不過我可不知道參加那個要不要給錢。」
「晚安。」
梨香短促地說了一聲,從書包裏拿出信封。只說了「伙食費」幾個字,就把信封塞到母親手裏。母親一言不發地接了過去。梨香一個字都不想說,她只想睡覺。
梨香走出起居室,進入裏面的小房間,黑暗中傳來平穩的呼吸聲,被窩裏伸出一隻小小的手。
——救救我。
「再見。」
那天恐怕是梨香頭一次跟榊說話。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放心吧,我不會告狀的。而且山崎那個人很討厭。」榊斬釘截鐵地說,「我這人啊,就是對女人好。如果你想讓我送你回去,那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聽着她在電話裏嬉笑,梨香感到口中一片苦澀,敷衍地應付了幾句後便掛斷電話,緊接着把手機砸到了牆上。她大聲喊:「開什麼玩笑!我幹這個不是因爲流行!」梨香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做這種事。爲了給母親錢,爲了生存?這些聽起來都那麼真實,同時又像極了藉口,連她自己釘覺得噁心。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已經跟朋友們劃清了界限,她再也不想見到初中的友人了。梨香猛然醒悟,自己已經失去了朋友。
那兩個女生戰戰兢兢地站在梨香面前,目光不知該落到哪裏,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她們向景子拋去求助的眼神。見梨香毫無反應,景子又幵口道:「我猜想得到這裏發生了什麼,但你剛纔那樣說是不對的。莫非跟男人有過肌膚之親,就讓你高人一等了嗎?!」
不小心撞上迎面而來的情侶,梨香一下失去平衡,腳步踉蹌了幾下。她忍不住憤怒地大喊起來:「就不能小心點嗎!!很痛誒!!」
個想法——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跟那個人的臉色一樣。
「誰知道……不過她腦子也不壞吧?雖然我很喫驚。」
被算計了。
梨香點頭。榊眉頭微皺看着梨香,毫不客氣地低語一聲「真是小孩子」。隨後向服務生點了熱咖啡和奶茶。梨香還是一言不發。她很不喜歡榊那種毫不客氣的說話方式,又一次在內心低語,你懂個屁。
認真,我給你們添麻煩了嗎?」
外面下着雨,梨香看着窗外,有點想哭。她慢慢想起自己沒帶傘來。
「因爲那個……」
「你啊,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可就丟下你自己回去了。你不是回不去嘛。」
渾蛋,我都累死了。我真的太累了。
她看着浴室裏的鏡子,輕嘆一聲。她覺得自己最近的臉色越來越差了,剛想到這裏,她就回憶起表情陰鬱的母親,慌忙打消了這
梨香站在洗手間門前,一言不發地聽着。
「弓子
他的話讓梨香心中的焦躁突然消失殆盡,身體瞬間鬆弛下來,使梨香感到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情都毫無意義。她甚至覺得自己一
兩個女生正在鏡子前整理頭髮,看到梨香明顯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梨香盯着二人,一字一頓地說:「說別人的壞話好玩嗎?就算不
低下頭,眼角有些發癢,梨香知道自己不該哭,可眼淚沒流下來,肩膀卻開始微微顫抖。
爲什麼她必須面對這些?
她也記得這個聲音。榊站在那裏,端正的臉,只是眉頭稍微皺起。
梨香近乎嗚咽地說到一半,又搖了搖頭。
他們選了個窗邊的座位坐下,榊問梨香:「咖啡可以嗎?」
「佐伯同學啊,」那個聲音說。梨香偶然經過洗手間,聽到聲音從門後傳來。是她連名字都沒記住的同班同學。
入學兩個月後,記得是六月初的時候。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去。身上沒有錢,身心都溼透了。走在昏暗的馬路上,憤怒和白天與景子鬧矛盾時感到的厭惡再次充斥心中。擦身而過的醉漢的聲音讓她忍不住作嘔。笑什麼笑,她惡狠狠地想。除了勾引男人,她真的沒別的辦法了。
攥住扶手的雙手越來越用力。油漆斑駁的劣質扶手,要是坐上去,可能隨時會折斷,她茫然地想着。她抓住扶手,嘗試探出身子,雙腳稍微離開了地面。
彷彿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對。拍打在臉上的雨水越來越密,讓梨香更加疲憊不堪。她咬緊嘴脣,正準備走幵卻先打了個噴嚏。太糟糕了,搞不好要感冒。
「那也太不負責任了吧?你竟然要丟下學生一個人走掉?」
房間裏好像沒人。
榊看着梨香。梨香心想,自己盯着榊的眼神可能還帶着乞求吧。他居高臨下地凝視着梨香。
就在此時,一隻手突然搭在梨香的肩膀上。
「話說回來,這種時候你在這裏做什麼?還渾身溼透了。」
一直緘口不言的她,直到此時才輕輕搖頭道:「我喜歡喝紅茶。」
榊帶她走進了一家小小的咖啡廳。店裏光線昏暗,只有他們兩個客人。看來這家店不太出名。
無助地擦拭了一下眼角,梨香抬頭看着榊,只見他一言不發地低頭看着自己。此時挑起一邊眉毛,揉了揉劉海,長嘆一聲。
儘管不想接受榊的幫助,不想接受老師的幫助,可梨香此時已認清了眼前的事態,突然大腦一片空白。
可是那天梨香一看到榊,感覺肩頭的壓力瞬間消失了,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不過,在一個全是陌生面孔的陌生地方看到熟悉的臉,會感到輕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榊對梨香說:「找個地方坐坐吧?」
到底怎麼辦?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
榊在菸灰缸裏彈掉菸灰,不耐煩地催促梨香。梨香也知道自己必須說出來。可儘管心裏明白,卻還是無法開口。看着這樣的梨香,榊長嘆一聲,緊接着叼着香菸,抓起西裝外套站了起來。
難以忍受的煩躁和羞恥,以及大失所望的情緒在心中瀰漫開來。她突然感覺自己渺小得可憐,只好使勁兒盯着榊。她只能這麼做了。
梨香氣憤地咬緊下脣。
她放開右手,撲通一聲跪倒在陽臺上,心中慢慢湧起現實感。今天還是沒能翻過去。梨香按着疼痛難忍的胸口,縮成一團。
榊冷冷地看着咖啡廳入口,然後又轉回到他們的座位上。由於面容過於精緻,反而顯得他的動作無比冰冷。
景子一言不發地走進洗手間,用力關上門。她輪番看了看梨香和那兩個女生,又一臉嚴肅地轉向梨香。
「梨香!!」
是自己的眼淚。
「什麼意思啊。」
榊也不問梨香就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香菸,從裏面抽出一根,毫不在意梨香的反應,點起了火。
她嚇得肩膀一抖轉過頭去。一把傘遮在她的頭上,這個人她認識。
年長的妹妹沙彌不願回家。梨香好不容易纔找到父母離婚後叛逆出走的她,最後帶了回來。出走後她是怎麼生活的?面對擔憂的姐姐梨香,妹妹卻低聲呢喃:「我教你賣春的方法吧。」這個妹妹,如今又不願回家了。
「快向她們道歉。」景子說。
由於心情實在太糟糕,梨香都沒記住男人的樣子。
榊苦着臉,嘴裏噴出煙霧,滿不在乎地繼續道:「你肯定不願意跟老師走吧?你到底怎樣不關我事,我也沒興趣,但你想要幹什麼
當時梨香認爲榊是個「自以爲是的新老師」,她不明白那些女生爲什麼那麼崇拜他。對梨香來說,榊是個煩人的傢伙。
打開窗戶,拉開紗窗,夜風吹拂在梨香的臉上。爲了不吵醒弓子,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面,反手關上了落地窗。陽臺上的空氣乾燥而清冷。
不知爲何,她突然想起小學時被同學孤立、沒有朋友時的情景。想起每當自己遭到那種待遇,最後出來保護她的都是景子。梨香看着擺在桌子上的手機,心中突然充滿沒來由的悲傷。陷人這種狀況,竟沒有可以打電話求助的對象,煢煢孑立的孤獨讓她更加煩躁,開始不受控制地自責。梨香哭了起來。
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連體溫也迅速下降。梨香心中祈禱着看向牀頭,幸運的是,包還在那裏。她一把拽過書包,檢查裏面的東西。粉紅色的錢包和小收納袋一起散落在地毯上。她猛地抓過錢包往裏一看,忍不住咒罵了一聲。緊接着用盡全力把錢包砸到牆上。
第二天下着雨,由於前一天的電話,梨香的心情十分糟糕。
「嗯,太不公平了。要是她不想認真學習,乾脆把智商分給我好了。上次考試我都考砸了。」
撞到她的女人聽到梨香的聲音回過頭來。她看了梨香一眼,便匆匆走開了。
梨香用浴巾胡亂地擦拭着頭髮,隨後走出浴室。一打開門就聞到男人的菸草味。空氣太糟糕了,梨香皺着眉,突然感到一陣異樣。
「煩死人了,一幫處女。」
榊說那天正好跟高中的朋友出來聚餐,正打算到離餐廳有一段距離的停車場取車,偶然遇到了梨香。
家庭和學校的現狀都毫無變化,只不過因爲梨香選擇了特殊的行動,讓這個世界稍微有了一點現實感。自己的身體能夠直接轉換成金錢。通過留言服務結識一些優秀的大人,讓他們掏心掏肺地哄自己開心,這讓她感覺很不錯,也讓她見識了班上那些一副優等生架子的同學們絕不可能見識到的世界。這是何等的優越啊。至於那些男人,則無關緊要。在梨香腦中,那些男人都沒有名字。
梨香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換作平時,梨香可能會直接走開,可能會不予理睬。可是那天梨香卻做不到。前一天朋友在電話中的嬉笑聲反覆碾壓着她的大腦。
「你是佐伯梨香吧?」
就在那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梨香回過頭去,只見桐野景子站在敞開的洗手間門口,表情嚴肅地盯着自己。梨香眯起眼睛,低聲叫道:「小景。」
梨香尷尬地沉默着,恨不得逃出這個地方,但又走投無路。她只好跟着榊,可這樣一來又不得不對他解釋現在這個狀況,並且求他把自己送回家,或者借點錢給她。想到等會兒要被這個男人一臉得意地說教,她就感到心裏一沉。
她縮成一團,痛哭起來。
就這樣……
誰來……救救我。
那天,梨香僅有的幾個朋友之一久違地給她打了通電話。那個初中時代的好友說,自己看到梨香跟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走在街上。
只記得他那身昂貴的西裝的顏色,還有冰涼的手。梨香在與男人開的賓館房間裏洗完澡,用浴巾裹住身體。
景子的聲音裏蘊含着真正的怒氣。
梨香打開洗手間的門,大步走了進去。
梨香探出身子盯着榊。榊摸了摸脖子,也盯着梨香。「我纔不管呢。」他的眼神顯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又說,「話說,佐伯同學你從來沒把我當老師吧?我也沒打算裝出一副了不起的老師樣子,反正也只是個副班主任。」
直以來所堅持的「自保」都無聊而愚蠢,因此更加覺得自己沒用了。
——誰來?
「喝不慣咖啡?」
再不說話好像有點說不通,梨香只好移開視線,回答道:「沒什麼。」
除了再找個男人,沒有別的辦法。可今天她不想再做了,沒那個心情。可惡。
陽臺和屋頂,最近梨香很喜歡這兩個地方。吹着凜冽的風,能從高處俯瞰地面,這處位於三樓的陽臺是她喜歡的地方之一。她看着下方,黃色的車燈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周圍是令人厭煩的霓虹燈光,耳邊傳來鳴笛聲。梨香靠在扶手上,呆呆地看着,她總會無意識地產生翻過去的衝動,但她其實並不想跳下去結束生命,只是想到某個地方去。跳出這個牢籠。她所想的,僅僅是如此單純的事罷了。
探出身子向下看,她的視野開始模糊。全身的血液都逃離了大腦,視野一角有東西在風中輕輕搖晃。
就這樣翻過去吧。抓住扶手的右手開始麻木。
她走在學校的走廊上,偶然聽到一句話,這成了最初的契機。
你得說清楚。」
「梨香,你又在幹那種事嗎?」
「等等!你真的要走?」
「佐伯同學啊,你說她爲什麼要到我們高中來呢?」
走在積滿雨水、霓虹燈閃亮的路上,梨香緊咬下脣。
「我是要走啊。」
梨香輕聲呼喚着小妹的名字,把那隻小手放回棉被裏,這才感到肩上的重擔頃刻間消失了。她在黑暗中凝視着妹妹的睡臉,做了個深呼吸,隨後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陽臺。
榊眯眼透過煙霧凝視着梨香,語氣輕鬆自然。
她們沒有回答,只是面露恐慌地看着彼此,眨巴着眼睛。梨香哼了一聲。
「怎麼說呢,那個已經不流行了吧?這種時候還幹那種事,會不會有點糟糕?雖然我以前也跟你一樣,可現在已經找了個男朋友。搞不好現在只有你一個人還在繼續做了哦。」
酒店的房錢——沒事,應該可以用押金抵。可這裏是哪裏呢?他們是開車來的,本打算開車回去的。她記得開車幵了很久。這裏她從沒來過,就算到外面去,也不一定能認出自己在哪裏。男人已經把車開走了,梨香沒了代步工具。想到這裏,她覺得世界又灰暗了幾分。
梨香身上帶的幾張紙鈔,以及剛纔男人給她的錢全都被拿走了。錢包裏只剩下幾枚硬幣,銀行卡也不見了蹤影。梨香呆坐在地上,猛然意識到自己身處的狀況,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危險感迅速逼近。
醒悟的瞬間,梨香感到背後一涼。浴巾都不顧了,赤裸着跑到牀邊。男人不見了,他的衣服不見了,包也不見了。賓館的牆上只掛着梨香的青南制服。
梨香緊緊抿着嘴,緩緩抬頭看向景子。她目不轉睛地盯了景子一會兒,突然轉過頭去,跑出了洗手間。「梨香!」景子在她後面大叫一聲,梨香卻聽也不想聽。她捂住耳朵在走廊上飛奔,毫無來由的厭惡感充斥着她的大腦。
梨香想,對榊來說,自己肯定像個負擔吧。但梨香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一旦開始流淚,她的哭聲就越來越大。
過了一會兒,榊把上衣扔在椅背上,再次面對梨香落座,身體前傾捧起咖啡杯,滿臉不高興地喝了一口。
梨香淚眼蒙曨地看着榊,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不耐煩地說了一句:「幹什麼?」
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連眼神都失去了活力。榊就那樣厭煩地看着不顧一切大聲哭泣的梨香。
可是她也沒辦法,眼淚就是停不下來。她大聲抽泣着,邊哭邊問:
你不走了嗎?
「我倒是想啊。」
榊不耐煩地說完,更加不高興地喝了一口咖啡。看到服務生經過,他抬手說了聲:「續杯。」
「那……」
「你就當我不存在好了。」
他無視梨香,點燃一根香菸。緊接着又打開公文包抽出一沓紙。
榊當着梨香的面,一言不發地把那沓紙攤在桌上,然後又長嘆一聲。梨香看着他,那疊紙似乎是上週的數學考試卷子,而且還是梨香那個班的。榊拿出紅筆,夾在修長的指間,一臉不高興地支着下巴,好像在改卷子。梨香意識到不能打擾他,便用手帕抹着眼淚,目不轉睛地看着榊。
他看到自己哭,難道沒有一點想法嗎?
本以爲他是不想丟下梨香一個人才留下來的,可是現在這個樣子,感覺有點詭異。榊依舊苦着一張臉,啜飲服務生送來的咖啡,一門心思地看着試卷連頭也不抬,這種狀態持續了將近一小時——梨香哭個不停,榊則不斷要求續杯。
「你不覺得,很蠢嗎?」梨香實在憋不住了,幵口問道。
聽到梨香說話,榊總算抬起頭來,眼神裏卻沒有一點關心和顧慮,讓梨香感到莫名氣憤。
「你想走就走啊,現在梨香身上確實沒錢,也沒辦法回家,但跟你有關係嗎?你怎麼不走啊?」
榊直直地看着梨香。但就算凝視着哭紅了眼的梨香,他還是沒放下手上的試卷,這讓梨香更氣不打一處來,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你在耍我,對吧?」榊皺着眉,一言不發地把試卷放到桌上,「那啥,爲什麼你會那麼討厭我?因爲我是老師嗎?」他的聲音裏帶着嘆
息,「冷靜一點好嗎?老師是我的職業,我也沒辦法,你知道人家怎麼說我的頭髮和耳環嗎?但其實我只是個小角色,跟你沒什麼兩樣。雖然人家客客氣氣地叫我一聲『老師』,但還不是跟你一樣,要受到着裝限制。」
梨香不容辯駁地說完,弓子連忙點頭。於是梨香輕撫妹妹的頭頂,決心明天無論如何都要把她拽到學校去。
臉頰陣陣刺痛,梨香愕然地捂住被打的地方。山崎的聲音冰冷無比。
猶豫片刻後,梨香按住了門把。倉庫門輕易便打開了,裏面竟沒有她想象中那般昏暗,雪光透過窗戶映照在室內。梨香走進去,飛快地關上門,眼角瞥到旁邊有幾個跳箱,突然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倒下來靠在上面。
「明天,就去。」
她想到被自己扔在家裏的父親。想到沉默笨拙的父親聽到她考上青南時,明顯露出欣慰的表情。其實梨香並非沒想過退學,只是……「你不相信我嗎?我明明說沒有啊!!」
梨香搖搖晃晃地走着,突然掩住嘴巴蹲了下來——好惡心。雙脣和喉嚨都乾渴難耐。她重複着粗重的呼吸,勸告自己該休息片刻。她在漆黑的走廊上回過頭,思考這裏是何處。她只顧着逃跑,卻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麼地方。
頭很痛。漸漸逼近的救護車笛聲……窗外閃爍的紅光……從玄關跑進來的急救人員……弓子小小的身體和手。在嚴重缺乏現實感的腦海一隅,出現了弓子死氣沉沉的臉。根據醫生的診斷,弓子可能是因爲在浴缸裏浸泡太久睡了過去,因而引發了脫水症狀。梨香放聲痛哭,後悔自己沒有遵守出門前與弓子的約定。希望她早點回家,答應她開始練習一個人洗澡的妹妹的表情和聲音。(都怪我……)沒有血色的、死氣沉沉的臉。
玄關門口的鏡子裏映出她的臉,一側還是通紅的。再怎麼樣也沒必要打人吧,想到這裏她又氣憤起來。她將額頭抵着鏡子,垂下目光,突然想到了榊。
「弓子……」
話一說出口,連她自己也喫了一驚。她趕緊看向榊。只見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榊笑了。
梨香和榊的關係肯定已經超越了師生,更接近於朋友,只是他們對彼此的瞭解都不太深入。榊從不會追問梨香做了什麼和她家裏的問題,雖然他已略有察覺;梨香雖然總在其他同學不在場時跟榊閒聊幾句空泛的話題,卻從未想過打聽他的情況。
聽到榊低沉的嗓音,梨香勉強回答自己在家。緊接着他又問:「叫救護車了嗎?」
被山崎毆打的那天,回家路上,梨香自暴自棄地在夜晚的街道上彷徨,帶着絕望的心情。伴隨着臉頰的抽痛和心中的痛苦,她回到了家。
妹妹躲在被窩裏,對梨香的話毫無反應。弓子整日縮在被子裏,不願意出來。梨香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掀起弓子身上的被褥。
「弓子!」
(榊君,榊君!!)
「你現在在哪兒?」
梨香的啜泣幾乎變成悲鳴。她又說了一遍:「老師,幫幫我……」
他是否知道梨香在做什麼呢?
或許能拼湊起來。可她不願相信,也無法相信。
怎麼被發現的?什麼時候被發現的?這下可怎麼辦?他有證據
內心深處發出恐懼的尖叫,之後她的感受便難以用言語表達。
(榊君……)
「弓子?」
(五)
接到梨香的電話時他還在學校,卻在救護車之前趕到了梨香家。他連拖帶拽地拉起呆坐在弓子身旁的梨香。當榊的大手輕輕撫過被山崎扇了一巴掌的臉頰時,梨香頓時鬆了一口氣,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她很害怕,害怕得想吐,一步都動不了。
那孩子去哪兒了?
直到此時,梨香心中才閃過不祥的預感和強烈的焦躁。她呼喚着妹妹的名字,絕望地喘息着。心中的恐懼讓她眼角發癢,鼻腔一陣刺痛。待回過神來時,她發現自己呼喚弓子的聲音已經變成抽泣。
儘管緊抿着嘴脣,梨香還是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後,她用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自然態度開口道:「我不想回家。」
待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拽着榊的手臂哇哇大哭起來。梨香斷斷續續地解釋發現弓子的經過,榊拍拍她的肩膀,朝弓子身邊走去。
稍微抬起頭,勉強能分辨出教工室的門牌。那這裏應該是一樓了。梨香恰好蹲在通往體育館的走廊附近。她走向過道,抬頭看着旁邊的門牌——「教材倉庫」。
「幫幫我——求你了,快來幫幫我……弓子她,弓子她要死了。」
一旦明白過來,她開始沮喪地責怪自己怎麼一直都沒發現,其他人也都沒有發現。他們恐怕都要陷入梨香現在的狀況纔能有所察覺吧,而且,梨香至今依舊有些難以置信。她的思維漸漸轉向負面、黑暗的方向。她嘗試阻止,卻沒有成功。驚恐讓她心神不寧,胸口陣陣抽痛。
嗎?各種聲音在腦海中不斷飛躥。這跟以前的染髮問題不一樣,明顯是跑不掉了。梨香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可能被踢出學校,不由得腦子一片空白。
她慌忙跑進浴室,扶住妹妹的脖子把她從浴缸裏抬了出來。大喫一驚的梨香又叫了一聲:「弓子,弓子!」
梨香撐起身子走進裏屋。她想去陽臺,今天她心中依舊蠢動着跨過陽臺欄杆的衝動。她知道自己絕對下不了決心實踐,可依舊難以抑制那股衝動。
那段時間沙彌雖然回了家,但也幾乎每天不着家。母親也因爲工作疲累,很少理睬弓子。
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話。她知道自己必須說得具體點,必須想辦法讓榊明白她的話,可就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得把話說清楚,必須振作起來。越是這樣想,嘴脣和雙手的顫抖反而越劇烈。
那時候梨香還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那種感覺,也沒有多想。那時她還對榊懷着類似憤怒的感情。現在回想起來,就很容易解釋得清了。因爲除了榊以外,梨香再沒有別的朋友,而她自己又不願意承認。她其實很想依賴榊,這種單方面的感情讓她對自己感到厭惡不已。
她想起今早出門前自己說過的話——你要開始練習一個人洗澡了哦……剛纔進來時沒有發現,現在梨香才意識到浴室的玻璃門後透出黃色的燈光。梨香鬆了一口氣,又叫了一聲「弓子」。沒聽到回答,於是她打開門。緊接着,梨香緩緩瞪大了眼睛。
(救救我,榊君……)
梨香敬而遠之。榊跟其他學生在一起時會露出真正幵懷的笑容,而梨香總會站得遠遠地看着他。這樣一點都不好玩。
「姐姐,今天你會很晚纔回來嗎?媽媽說她今天很晚纔回來,沙彌又不回家,弓子想洗頭。」
就算兩人再怎麼像朋友,他畢竟是梨香那個班級的副班主任,想必已經聽山崎說了。那麼,榊是怎麼想的呢?想到這裏,梨香突然覺得自己很蠢,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這種事,想了又有什麼用?
——佐伯,你在賣春嗎?
榊的回答短促而堅定。他對梨香說:「知道了,我會幫你的。」
那之後的事情,她記不太清了。
在這個無論怎麼說都稱不上大的家裏,弓子能到哪裏去?門鎖是開着的。所以人應該還在家裏。莫非她出去了?那事後可得提醒她出門記得關好門窗纔行。可是這麼晚了,她會去哪裏呢?就在梨香煩躁地抬起頭思考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跟她約好一起洗澡的。
今天一早,跟往常一樣走進三年二班教室的,包括梨香在內只有八個人。梨香、景子、清水、昭彥、菅原、充、鷹野、深月……他們當時覺得這又是個平常的日子,跟以前沒有任何差別。可是梨香如今感到的憋悶又是怎麼回事兒呢?梨香只能想到一個人的臉,那個人臉上的表情深深鐫刻在她的腦中難以消散。剛纔還跟他們在一起,甚至跟梨香說過話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她捫心自問,答案太明顯了。
回憶起那段日子,梨香陷入了思考。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雪白的醫院大廳裏,梨香蜷縮在塑料椅上,看到穿着西裝的榊一手拿着飲料朝自己走來。梨香有氣無力地抬起頭,榊把飲料遞給她,隨後靠在旁邊的牆上。梨香一言不發地接過紙杯,聞到奶茶的甜香,感到心裏一暖。
接下來,榊的行動十分迅速。
(六)
懷裏的弓子一動不動。梨香讓弓子躺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回身衝到玄關抓起自己的書包。顫抖而僵硬的手掏出手機,此時她只能想到一個人。打開蓋子按下撥號鍵,信號音顯得無比漫長。電話響到第三聲,對方終於接了起來。
視野一片黑暗。
梨香一直哭着。她有生以來頭一回在心裏虔誠地祈禱,請保佑弓子平安無事。
弓子從一團漆黑的被窩裏探出腦袋,避開了梨香的目光。
弓子原本就極其內向,不敢跟家人以外的陌生人說話,也不敢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洗澡。梨香長嘆一聲,看着弓子。
梨香突然抬起頭。
「佐伯,你給我滾出這所學校。」
梨香被山崎叫到了教工室。因爲跟弓子約好了,梨香一心希望他能早點放自己走。她帶着這樣的想法不耐煩地走進去,卻聽到山崎亮出了最後一張王牌。
「知道了。」
在無時無刻不讓她感到室息的學校和家中,梨香唯一的支柱就是妹妹弓子。
回到母親的公寓,她沒看到母親和妹妹的身影。早就過了母親到店裏上班的時間,沙彌肯定還在外面瘋玩。梨香無力地走進屋裏,放下書包,長嘆一聲。她很難想象眼前就是自己身處的現實,一切都像發生在陌生人身上。儘管如此,她還是呆呆地思考着。怎麼辦?明天到底該怎麼辦?
聽到她的話,弓子猛地抬起頭來。
(到底……爲什麼?)
「我沒有。」
山崎依舊每天不厭其煩地斥責她的髮色,一開始還繞着彎子,後來就演變成毫不客氣地叫她退學。可一想到爲自己付學費的父親,梨香就不想退學,因爲她不知道屆時面對父親該說什麼纔好,覺得自己沒臉去見他。
榊跟其他學生談笑的背影,梨香一直看着那樣的背影。
「去打遊戲吧?」他站起來拿上外套,對梨香說道。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梅雨季節過後,梨香的世界再次陷入燥熱。
弓子已經徹底不願意上學了,也沒幾個稱得上朋友的人。梨香一心只想着要保護這個妹妹。她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不讓家裏的情況和兩個姐姐遇到的事情成爲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那段時間,梨香每天都在努力勸妹妹上學。
就在梨香發出近乎悲鳴的喊叫聲時,視野一角瞥到山崎的右手突然舉了起來。下一個瞬間,臉頰上竄過刺痛。山崎輕蔑地看着她。「佐伯。」
辦公室裏沒有別人,這讓山崎的臉顯得格外惹眼。
「我今天早點回來。不過你要儘快開始練習一個人洗澡哦。如果不聽話,我以後再也不給你洗頭了。洗乾淨了明天就要去上學哦。」
她能感到電話那一頭的榊喫了一驚,但很快他就回了一句:「梨香嗎?」梨香啜泣着,一言不發地點頭。她一時無法言語,只能緊緊攥住手機。
說完榊又叼起一根萬寶路,靜靜地點燃,繼續說道:「可就算如此,我好歹也是個老師,如果把你扔在這裏一個人回去,那就是我的責任了。更何況,如果班上沒了你,就更無聊了……我怎麼能扔下你呢。僅此而已。」
「榊老師!」
陰鬱的衝動促使梨香拉開裏屋的紙門,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鋪在地上、未經整理的被褥上。總是躺在那裏的弓子如今卻不見了蹤影。
髮絲在水中輕輕搖動。熱水一直浸到弓子的下顎,她則大張着嘴、雙眼緊閉,乍一看還以爲她睡着了。可是隻消再看上一眼,梨香就意識到情況不妙。弓子的嘴脣是青紫色的。
爲什麼她要面對這些?
榊用力吸了一口煙,再次看向梨香,耳垂上色彩誇張的耳環閃着微光。看着他的耳環,梨香突然覺得心中的煩躁一掃而空,莫非這個男人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個性?
當時,榊的溫暖和開朗,以及圍繞着榊的整個班級的氣氛都讓
自從那天被送回家後,梨香就經常找榊聊天。一旦放棄在他面前虛張聲勢,梨香就覺得十分輕鬆自在,發現跟榊在一起她非常開心。
「弓子!」
倚在梨香懷裏的弓子沒有任何反應。青紫色的臉龐和雙脣隨着梨香的動作而無力地搖晃,雙眼卻依舊緊閉着。
「弓子,老師上次不是打電話來了嗎?你再這樣,以後就上不了學了哦。」
「誰來……」
弓子從被窩裏爬出來,用懇求的目光看向梨香。聽她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身體已經疲憊到了極限,剛一坐下腦子就開始陣陣抽痛。心跳聲在耳邊轟鳴,顫抖伴隨着劇烈的心跳由體內輻射出來。她低着頭、按住眼角,驚慌和不安難以抑制地湧出。剛纔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以及在此之前發現的事實,散亂的線索難以拼湊成形——不。
「你好。」
看着榊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梨香突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弓子躺在裝滿熱水的浴缸裏,雙目緊閉。
就在第一學期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結束的那天。
「弓子!」
控制地躁動着。她呼喊着榊的名字,勉強維持着意識,可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她想見榊,想得到他的救贖。爲什麼他不來救我呢?
視野一片黑暗,心裏更是沒有一絲光明。如陷泥沼的思維不受
佐伯梨香逃離了那個面無表情凝視自己的人,哭着奔跑在昏暗的走廊上。踏在堅硬地板上的雙腳已經快使不上力氣了。她不知該逃往何處,只能毫無頭緒地亂闖,無助和絕望的預感使梨香忍不住一邊奔跑一邊不斷地叫喊。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榊眯起眼睛看着依舊略顯呆愣的梨香。梨香發現他的眼神呆板,彷彿有點緊張。
「是山崎老師?」
榊把手伸向梨香右側的臉蛋。梨香呆呆地聽着,一時沒意識到他在問問題,但下一個瞬間便想起了臉上的刺痛。她輕輕點頭,榊把手收了回去。當時榊的目光裏流露出發自內心的不快,緊接着他低聲說:「太過分了。」
看着榊,梨香不禁問自己,爲什麼會想到聯繫他呢?因爲自己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她很害怕、很痛苦。前來解救她的榊有一雙溫柔的手。
兩人默默地在醫院大廳裏等候。梨香突然聽到有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面色蒼白的父親。
「梨香。」
父親叫着她的名字走過來。他站在困惑的梨香面前,心情沉重地摟住了自己的女兒。挨着陌生的胸膛,梨香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盯着榊。榊遇到梨香的目光,無力地笑了笑。
「是我聯繫的。」
簡短的回答彷彿把梨香心中那根繃得緊緊的絲線猛然斬斷了。她尷尬地伸手環住父親的背部,父親的雙臂也在微微顫抖。他在梨香耳邊小聲呢喃了一句:「對不起。」
梨香再也控制不住眼淚,緊緊抱着父親哭了起來。
過了將近三個星期,學校即將進人暑假,桐野景子來到了梨香家中。
當時梨香正因爲家裏的事而煩惱不已,並且認爲自己反正會被開除,乾脆不去上學了。幸運的是,父親已經接受了她想退學的意願,她便幵始考慮是否選擇自願退學。
由於上次的矛盾,梨香一直在有意識地迴避景子,因此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不過景子完全沒有提及那次的矛盾,還很小心地不涉及有關弓子等對梨香來說比較敏感的話題。景子稍微說了說梨香不在時學校裏發生的事,並把一件事告訴了她。
「山崎老師要離開青南了。」她說。
從她口中道出的事實聽起來無比平淡。
「那位老師本來就是個愛發脾氣的人,你也知道吧?動不動就毆打違反校規的學生,有人在課堂上回答不出問題他也會動手。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學校好像對他的行爲習以爲常了,說還沒有嚴重到會引發問題的程度——老實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更何況我不喜歡那些家長成天盯着老師的態度,一點小事就給人家戴上『體罰』的帽子。」
景子說到這裏,長嘆一聲。
「不過我聽說,這次是榊老師提出來的。他當衆指責山崎的體罰行爲,並要求追究他的責任。」
聽到景子的話,梨香回想起榊的表情。想起他在醫院裏盯着自己的臉,低聲說着「太過分了」的表情。想到這裏,她不禁感到心
裏一緊。
(哎呀,你母親看上去好年輕啊。)
快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該怎麼辦?
「找到你了。想起來了?」
她想上學。梨香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產生這種想法。
驚人的力量把梨香的肩膀推到半空。掉下去了,她不由自主地想。那股力量抓着梨香不放,頭腦陷人一片混沌。下方的地面如此遙遠,讓她幾乎失神。
梨香靠着跳箱,猛地抬起頭,然後……抱着雙膝的梨香全身都僵住了。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以外,本該是一片死寂的空間裏突然冒出了其他氣息。她嚇得全身汗毛倒豎。
梨香驚恐地哭喊着。
榊在衆目睽睽下向山崎走近一步,隨後露齒一笑。
滿是鮮血的臉和雙手,使梨香內心的恐懼徹底爆發。
(作爲一個班主任,我有很多不盡職的地方——實在是非常抱
「爲什麼?」
梨香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她很想見榊,那種想念完全不受控制。開什麼玩笑?梨香可是問題學生,是個在不在都無所謂的人啊一梨香其實……
(別擔心。一定是被別的事情耽擱了,榊君他……)
梨香咬緊下脣,拼命鼓勵自己振作起來。周圍的死寂壓得她難以喘息。沒有人來救她,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別擔心。」她對自己說着,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可是大腦依舊不受控制地閃過充、昭彥和清水等人最終不忍直視的慘狀,以及人偶空白的雙眼。梨香心中充滿了不安,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
「沒錯,他實在說不過榊老師,就冒起火來動手了。當着衆人的面,打了榊老師。」
反覆安慰自己的聲音漸漸變得無力。榊呢?榊在哪裏?
梨香想抓住那雙把自己推出來的手,可是冰冷的雙手已把梨香的身體扔到虛空。她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就已徹底失去平衡,被虛空吞沒。
「梨香。」有人叫了一聲。那聲音就在她背後。在這個倉庫裏,還有別人。梨香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那個「氣息」漸漸逼近。她驚恐地回過頭,只見窗外的雪光映照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山崎動手那一刻,教工室裏一片死寂。山崎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後喫驚地盯着右手。榊並不在意被山崎打中的臉,而是緩緩看向他。
爲什麼、爲什麼……
她還記得榊君與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母親進行面談時的事。母親擠出一臉諂媚的笑容,極盡嘲諷地說絕對不會讓女兒考大學。說母親對和老師見面一事毫無牴觸,那絕對是撒謊。可是……
那雙渾濁的眼睛俯視着驚恐的梨香,沾滿鮮血的雙手慢慢伸向她。
平板僵硬的聲音。
「實在抱歉。是我想太多了。」
(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對吧?榊君。)
慘白的臉上滿是血跡,在黑暗中浮現的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到底怎樣才能離開這裏?
(因爲他以前都這樣。)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歉J
就在此時……
「嗚!」
依舊是以往的慵懶語氣,說完抓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梨香笑着凝視榊的臉。
她發現門外是一片天空。
儘管手足無措,梨香心中依舊有個人支撐着她。榊一定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
1阿啊,太好了,那張臉的嘴脣動了動。
背後是沾染鮮血的手,外面是無盡的虛空。她看向下方,心裏一顫。好高。
「梨香……」
所及之處,已尋覓不到任何可逃離的地方。
梨香搖着頭。她要怎樣才能得救?想到剛纔凝視着自己的慘白麪孔,梨香不由自主地咬緊了牙關。自己會陷人怎樣的慘境呢?抬起頭,視野依舊昏暗不明。
「不要這樣,不要……」
母親跟梨香一樣,都是很難與「教師」這種人打好交道的性格,可是那樣的母親卻在與榊高聲談笑着,這讓梨香感到很不可思議。當母親笑着對梨香說「你老師真有意思」時,她真的高興得無以復加。真的,連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爲什麼……爲什麼?!」
毫無起伏的聲音和不帶一絲感情的雙眼一同逼向梨香。冰冷的手抓住了她.
思考讓她的眼角越來越熱。自殺,怎麼會?梨香慌忙拭去模糊了視線的淚水,緩緩站起身來。她實在太害怕,不得不在充斥着黴味的倉庫裏用力按住額頭。
榊不來救我?
「黑髮也很可愛嘛。」他說。
(我也見過你妹妹,真是一家人都貌似天仙呢,原來是母親的遺傳啊。),榊一邊對梨香的母親奉承有加,一邊介紹了幾所有獎學金的大學。
想起來了?
(七)
血手向她伸了過來,甚至難以分辨那雙血手是否與肩膀相連。再也沒有可逃的地方了,梨香只能不斷地哭喊,腦中浮現出今早來學校的那個人的面孔。那人今天帶着怎樣的表情,跟自己說了什麼?一他到底,跟自己說了什麼呢?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強烈的絕望湧上心頭一這不公平!緊咬的脣間吐出一聲低語。想起來了?
「據說榊老師下學期要當我們的班主任了。其實只要你主動去結識,班上也不全是壞人。是因爲你的性格實在太強了,大家纔會猶豫不前的。」
就在此時……
「你說話前就不能考慮一下場合嗎?」
(榊君……)
倉庫裏散發着黴味。隱藏在狹窄黑暗的空間中,她的意識漸漸遠離。由於一直處於緊張狀態,此時頭蓋骨深處叫囂着劇痛。她感覺很不好。
她的語氣無比自然。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
景子又說,可能榊老師已經算計到了這一步。
「畢竟山崎的資歷比他老,一般來講並不會釀成什麼大問題,可這麼一鬧他也沒臉待在學校了。榊那傢伙也夠戧。他可能沒想到山崎會辭職,不過山崎應該被校長痛罵了一頓,最後還是選擇了離開。」說到這裏,景子微微一笑,看着梨香繼續說道,「梨香啊,你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梨香很高興景子能主動對自己說這番話。聽着她柔和的聲音,
掉下來了,有人在叫喊。她最後聽到的,是校園裏的鐘聲。
(掉下來了!)
「榊君,你說像梨香這種笨頭笨腦的人,現在還來得及考大學,將來當老師嗎?梨香想當數學老師。」
第二天,梨香把一頭金髮染得漆黑,回到了學校。
「我覺得他真是做得太徹底了,還挨個兒找被山崎打過的學生收集證詞。據說他當時把所有證詞擺在他面前,當着整個教工室老師的面挑釁山崎。想得真周到啊。山崎一直都不承認,可榊老師一口咬定他的罪行。聽說山崎最後急了,說『我不是那種人』。他好像每次都會選擇教工室沒人的時候打學生,還堅持說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證人。」
然後……
舌頭彷彿被粘在上顎,無法發出一點聲音。恐懼和絕望讓她的身體動彈不得。
梨香嚇得猛地歪過身子。她想站起來,卻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梨香伸出手,好不容易扶着旁邊的物品站起身來。她死死地盯住那個人,跑到倉庫入口抓住門把手。她瘋了似的轉動門把手,可就是打不開門。
(可以不讓父母負擔學習費用哦,只要有那個心,梨香絕對是能做到的,對吧?)
被梨香這麼一問,景子苦笑一下,然後安靜地點點頭。
「老師,我真的非常抱歉。山崎老師確實是個有師德的人,對吧?絕不可能做出對學生動手這種事。」
「當時教工室裏都是老師,還有幾個剛好在裏面的學生,全都看到了那一幕。所以他們都成了證人,才讓山崎沒辦法脫罪。」
她比平時來得早,首先走進了教工室。已經坐在裏面的榊看到梨香眯縫起眼睛,一如往常揚起嘴角露出微笑。他道了一聲早安,看向梨香的頭髮。
那人不顧梨香的哭鬧,還是一步一步向她緩緩逼近。鹹澀的淚水流進嘴裏。梨香不停地搖頭。
梨香回想起弓子病倒那天聽到的榊的聲音。在求助電話的另一頭,他曾經說過的話——知道了,我會幫你的。
明明握在手裏的門把手突然脫手而出,大門入口發出一聲巨響,豁然敞開。得救了,梨香衝出門外,下一個瞬間……
「唔,反正很快就會染回去。不過我會一點一點染,你可別生氣哦,榊君。」
榊就是那種人。
——天空。廣闊無垠的蔚藍天空。空無一物,只有炫目的藍。剛纔她走過的昏暗走廊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傾斜着身體的梨香看到了下方遙遠的地面。難道這裏是屋頂嗎?
「那山崎爲什麼還要辭職?完全沒必要啊。莫非他最後沒有逃脫?」
滿是鮮血的手緩緩向她逼近。
步步逼近的恐懼,蠶食身體的疲憊。
老師,我這個人糟透了。
瞬間,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榊當着母親的面對梨香說。
(榊君不會背叛梨香的。絕對不會。)
自殺事件發生後,榊低着頭說出了這些話。想到這裏她不禁全身一顫。自殺的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