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雪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1萬 字
(一)
清晨,一踏出玄關,刺骨的冷風就掠過指尖。
辻村深月緊了緊包裹住臉頰的圍巾,抬起頭來。鉛灰色的天空中飄着點點雪花。難怪這麼冷。
她吐出一口白氣,左手拿起自行車鑰匙,正好望見母親走出玄關。「小深,今天怎麼辦?在下雪呢。」
這個時間,母親也該準備準備去上班了,但她還跟早餐時一樣圍着圍裙。深月看看母親的臉,又看看飄雪的天空,搖了搖頭。「沒事,不用了,我騎車去。」
「媽媽送你去吧,你這樣會淋溼的。」
「我撐傘,沒關係的。你還是快準備準備吧,下雪容易堵車,媽媽會遲到的。」
深月話音剛落,母親就誇張地嘆了口氣。她走到屋前,與女兒
面對面站着。
「你啊,撐傘騎車太嚇人了,我可不敢讓你這麼幹。你平時兩隻手騎車都像隨時會跟汽車撞上似的。更何況,萬一得了重感冒可怎麼辦?小深你身體太弱,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考試了,還是我送你去吧/
「唔,怎麼辦呢……」
「還有,你昨天到底是幾點回來的?」
「啊?」
母親雙手揣進圍裙口袋裏,縮着脖子問。
「你昨天不是說要到榊老師那兒去嗎?……如果是臨近考試有點緊張,我能理解,可大晚上的跑出去,媽媽也會擔心的。你是在我睡着之後纔回來的吧?」
「啊,嗯。對不起。」
昨天她突然覺得心慌意亂,便去了榊家。深月想起她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榊的模樣。榊老師去年開始擔任他們的班主任,是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家就在附近,獨居。或許因爲年輕,他跟班上的同學很合得來,也很照顧學生。因爲住得近,又是無拘無束的單身,不僅深月,其他同學也經常跑到他家去。特別是入冬以後,高考漸近,同學們造訪得更加頻繁,深月到他家去問習題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
不過,深月喜歡他的原因可不止這些。其中另有隱情。
榊與深月打小就相識,母親也早就認識他。說白了,就是從小玩到大的鄰家大哥哥。從某種意義上說,兩人也算青梅竹馬。
「你讓小榊送你了嗎?就算住得近,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也太危
「怎麼了?到今天應該滿一週了。只因爲打麻將就被停課處分,是有點過分了。不過他還被抓到吸菸……」
「哦,是博嗣嗎?」
深月說完便轉過身,看了一眼手錶。離預備鈴還有一段時間。雖然母親送她上學的提議有點吸引力,但深月想了想,還是搖搖頭。
深月跟在鷹野身邊,呆板地「嗯」了一聲。她吐出白色的氣息,抖了抖肩膀,抬起頭來。
「早上好,下雪了呢。」
菅原轉過頭,看到一朵粉色的小傘花正沿着積雪的道路向自己靠近。看來那就是聲音的源頭。對方舉起右手,朝菅原用力揮了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焦慮。
長大的鄰居家的孩子,自從兩人考入同一所高中,就每天相約一起上學。
二人邊聊邊拐過商店街街角。平時騎車經過這裏時,周圍多少
「早上好,菅原。總算復學了啊。」
「對了對了,話說回來,我們該送什麼新年禮物給小榊呢。他喜歡什麼花?」
鷹野看向突然停下腳步的深月。
母親突然轉換話題,深月不由得皺了皺眉,反問道:「爲什麼要送花?」
走到兩人平時相約的路口,深月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天空和道路。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店鋪都關着捲簾門,門上還結着霜,彷彿整個城鎮都被凍結了。
「是嗎?你只是不願意一個人回家吧?」
打開院門走上家門前的大路,外面比她預想的還要冷。如果走快點兒,二十分鐘就能到學校。深月從大衣口袋裏掏出耳機塞好,打開音樂。隨即在鋪滿雪花的白色道路上走了起來。
隨手將飲料扔進自行車筐,他又踩上踏板。雪花落在劉海上,他搖搖頭,把雪花晃掉,豎起制服領子,抬頭看天,雪好像還會越下越大。
轉上通往學校的筆直馬路,還很新的教學樓就出現在眼前,散發着微弱的白光。教學樓建於四年前,即他們入學的前一年。今天這一場雪,彷彿給那座建築打上了腳燈。
「下午學校沒課了?」
昨天她是幾點離開榊家的呢?記不太清了,但確實挺晚的。她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了。儘管留了門,但母親先睡了,看來母親也沒多擔心自己。
「呃,你今天沒騎車啊。真是明智的選擇。」
深月歪着頭,小聲問鷹野:「不過,菅原會頭一天覆學就來嗎?」「應該會來。他也應該瞭解自己的立場,搞不好我們的午飯錢都
「今天應該只有早上的課。兩場一個半小時的特別講座,好像是
要被剝削掉了哦。雖說他是打麻將被抓包了,可也並非賭博,所以處分下來時他很生氣,覺得太不可理喻了。」
榊走上教師崗位還不到三年,學生們一般都不管他叫「老師」,而是親切地稱他「榊」或者「榊君」。還有很多女學生自稱他的粉絲,其中一人好像在他過生日時問過他想要什麼,當時深月親耳聽見他厚着臉皮回答「要新車」。
聽着鷹野的話,深月慢慢想起菅原的樣子。作爲深月所在的享譽縣內的高升學率名校學生,菅原那一頭褐發極不協調,一隻耳朵上還戴着金色的耳釘。深月反覆咀嚼着剛纔鷹野的話,打麻將和吸菸。停課處分。
但深月心中既沒有驚異也沒有驚喜,只是感到冷氣直侵骨髓。她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好冷啊……」
沒錯,也不能胡思亂想。
吐出的氣息白得驚人。這些飄個不停的雪花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他惱怒地衝着天空眯起眼睛。
「要是你擔心,我就不騎車了。現在還早,我可以走路去。而且我約了人。」
「其實帶了一把折傘,只是與其辛苦維持平衡,我情願被雪淋溼。撐着傘實在太麻煩了,我就想幹脆騎着車衝到學校去。」
她看着校牌,上面落了一層雪,隱隱發出白光。唯獨今天,這塊銘牌給深月一種奇怪的陌生感。
「知道啦。」
都會有幾個人,可能因爲下雪,今天一個人都沒有。路上一片雪白,彷彿整個鎮子的人都消失了,深月不禁爲之感嘆,真是一幅令人陶醉的光景。
日本史和……英語吧?啊,鷹野的應該是世界史。」
「誰知道,可能覺得他一個人過新年挺可憐的吧。」
「鷹野也一起回家嘛。」
深月聞言長嘆一聲。
「呃,嗯……」
深月關掉音樂,摘下耳機,小跑着靠近鷹野。他還跨坐在自行車上,肩頭已積了一層白白的雪花。深月撐起傘,鷹野苦笑着鑽了進去。
「嗯?」
下雪的早晨,天空陰沉沉的。
「啊,大家都不送嗎?」
她背靠着乾洗店的捲簾門,低頭凝視腳邊的積雪。突然感到有
「你媽媽也是看着他長大的,怎麼會想送他花啊。」
「私立青南學院高中」。
深月所在的小鎮每年都會下幾場這樣的雪,只是今年比往常早了一些。還沒到新年就下這麼大的雪,應該是幾十年一遇吧。
……渾身發軟,怎麼睡都睡不夠,到底怎麼回事兒?
深月的學校既然是全縣升學率最高的名校,平時自然少有停課處分這類事端。而且距離高考第一關——中心考試只剩這麼幾天了,這種時候下達停課處分確實很罕見。更何況,深月想,被處罰一方所犯的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她可以理解鷹野爲何覺得可笑。這種事情在好學校雖然很少見,但若換做普通高中,恐怕校方都不願搭理。
「嗯。這段時間待在家裏反而讓母親心煩意亂,我打算留在學校做做小紅書。」
母親說:「今天別太晚回家,外面可能會積雪。」
人走近,深月抬起頭。右邊有個男生騎着自行車過來,認出那個傘也不打冒雪騎行的男生後,深月直起身子。對方也馬上認出了她,在深月面前停下車來。
鷹野話音剛落,深月就誇張地嘆了口氣。
自天空飄落的雪花似乎比剛纔大了一些。
「我知道你想早點兒回家,但中午放學後還是先找個地方喫過東西再回去,好嗎?菅原不是今天覆學嗎?應該會有人叫上一起。」
「啊,被你發現了。」
深月一邊想着鷹野博嗣,一邊撐開傘。鷹野博嗣也是跟她一起
「而且花又不能喫。」
「會被淋溼哦。等你騎到學校就該溼透了,還得穿一整天溼衣服。你不覺得很慘嗎?」
「鷹野要留下?」
「我的傘夠大,咱們一起推車走吧。」
「榊的話可不行,得送點有用的東西。那傢伙,學生問他想要什麼,他都會不客氣地說想要汽車。」
正是青梅竹馬的鷹野博嗣。同一所高中的同學。
深月緩緩推着比自己的車要高出許多的自行車。一旦停止交談,腦子裏就會自動開始複習昨天囫圇吞下的英語單詞和例句。還有那些歷史年號、古文單詞,若不努力時常回想,就會忘掉。距離中心考試只有不到一個月了,連她自己都很懷疑這些記憶到底能不能維持到那個時候。
這麼一大早就騎着自行車在冷風裏飛奔,簡直是腦子進水了。到昨天爲止自己都不用這樣的,爲什麼呢?他忍住哈欠,正要蹬車,突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罐裝咖啡帶着一聲鈍響從自動販賣機出口滑落。
深月跟鷹野自幼兒園起就是同學,一直到高中,兩人的關係十分親密。家住得近,兩家人的感情也都很好。眼鏡基本上是鷹野的標準配置,他從小就是一副好學生的樣子。去年他們還被分到了同一個班,鷹野當上了班長。至於成績,他自然也是好得不得了,模擬考的結果評定讓深月又羨又妒。深月認爲,他就是典型的精英學生。鷹野還是班主任榊老師的表弟。
剛纔被提到名字的同學——昭彥,家也在這個方向,因此也經常和他們一起上下學。但想到要一個人走在積雪的路上,深月決定糾纏到底。
鷹野苦笑了一下。
「討厭,別開玩笑啦,我纔不要呢。而且班上其他同學都不會送的。」
「啊,嗯,對不起。下回我儘量不拖太晚。」
鷹野輕輕擦掉落在眼鏡上的雪花,推起了自行車。他個子很高,深月得抬起頭才能對上他的目光,因此不得不伸直胳膊才能讓傘遮到他。鷹野也發現了,於是一把拿過她手上的傘,嘴上說句「麻煩了」,遞過他的自行車車把。深月推着車,鷹野打傘,兩人在積雪的道路上緩緩前行。
冬天從自動販賣機上買到的熱飲總是燙得幾乎無法徒手拿起,他用戴着勞保手套的右手靈巧地拾了起來,並未馬上拉開拉環,而是將罐子貼到臉上。真燙。
「真拿你沒辦法,好吧。」
「這沒什麼,但媽媽多少有點擔心你。今後能在家學習就別到處跑,好嗎?」
「是啊,今天開始又要吵吵鬧鬧了。」
「昭彥呢?」鷹野說出一個同學的名字,「你跟他一起回去唄?」「唔……昭彥家比較近,不如你陪我的時間久啊。昭彥走到半路就回去了,又不好意思叫他專程送我回家。」
兩人的交談突然中斷。只剩冰冷透明的、點綴着雪花的空氣。
還沒完全清醒,菅原想道,只覺得外面冷得不行。出門時沒帶傘,飄落的雪花都落在他褐色的頭髮上,很快就化了。我怎麼沒帶傘呢,他用食指戳了戳只戴了一邊的耳機,呆呆地想着。
「早上好,你沒帶傘?」
她看着天,呆呆地想。那顏色讓人聯想到鉑金的光彩。深月心不在焉地聽着耳機裏傳出的流行樂,伸了個懶腰。大雪紛飛,乍一看倒也有種爽快的感覺。但也因爲如此,今天的天空似乎格外缺乏真實感,深月隱約覺得自己曾經看到過同樣的光景,這種缺乏真實感的場面,對了,就像夢裏見到的光景。
深月戳了他一下,再次抬頭看向天空。
校門一側鑲嵌着青銅打造的校名牌匾。
「啊?什麼花?」
「知道啦知道啦,快考試了,我會小心走路,『不要滑倒』的。」
無論立場還是眼前所看到的景物都與昨天不同,自己沒有任何決定權,只知道必須去那裏——沒錯,去上學。
「好像要送新年禮物給榊君。說是今後中心考試啊、各種事情什麼的要請他多多關照。你知道我媽媽喜歡園藝吧?她剛問我榊君喜歡什麼花呢。」
男生表情淡然,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
「不送。何況他跟花一點都不搭,還是算了吧。我覺得送點兒喫的不錯,點心之類的。」
「那一開始就不要做那種蠢事嘛……不過都復學了,他一定很懷念學校的氣氛吧。」
鷹野繼續道:「不過真是可笑,還有不到一個月就中心考試了。就算是第四回抓到他抽菸,學校也不該給停課處分啊。」
深月看着鷹野,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突然從他口中冒出的「菅原」有些陌生,但她腦中很快便跳出了熟悉的臉龐。哦,深月想,那個菅原啊……
「對了,我媽媽她啊……」
「算了吧,今天肯定會積雪的,還是早點回家好。」
「給榊送花?」
「路上小心。」
「你就是這種人嘛。」
剎車聲刺耳。
「因爲你升高中時就給當時的班主任送了花啊。這回也一樣要表示感謝纔行。畢竟小榊對你關照有加。」
「今天又冷又陰,你不覺得很煩嗎?陪我回家吧。」
「啊?」
「真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天上到幾點?」
「囉嗦。」
「嗯,他可能已經在等我了。先走啦。」
她走到跨在自行車上的菅原面前站定。原來是同班的佐伯梨香。營原還是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便乾巴巴地「哦」了一聲。有人在叫自己的感覺這才極其緩慢地滲入腦中。離開不算很久,卻感覺兩人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菅原又把熱咖啡罐貼在臉上,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一邊注意對方的反應,一邊抱怨起來。
「……真受不了,這雪也太大了。難得人家決定去學校露個臉,結果一大早就下雪。
「那肯定是你遭報應了。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梨香凍得一邊跺腳一邊說。菅原不禁想,既然覺得冷,就別穿那麼短的裙子嘛,唉,想必又是想表現個性吧,不過上個學而已,有必要把妝畫得如此精緻嗎?
他一言不發地把咖啡扔過去,梨香愣愣地看了一會兒。
「什麼嘛,原來是咖啡。梨香更喜歡奶茶的,你真是不關心人。」「鬼知道你喜歡什麼,還是那麼孩子氣,至少學會喝咖啡啊。」「討厭,誰說我不能喝了。我收下啦。」
「不給。」
「什麼意思嘛,你真不怕梨香把你的祕密說出去?」
「啊哈?我的祕密?」
「嗯,怕了吧?小心我全都告訴榊君。」
聽到「榊君」二字,菅原一下挺直了脊背。他緩緩站直身子,認真看着梨香。「榊君。」他也跟着喃喃了一聲。
梨香似乎沒發覺異常,又問了一遍:「怕不怕?」
「哈哈哈,營原被停學的那天好像是週三吧?是不是穿着便服跑到站前的柏青哥店去玩了?被梨香的朋友看到了喲。」梨香笑着繼續道,「太糟糕了,都快考試了,還不知道收斂,你到底明不明白停課的意義?榊君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生氣。」
聽着梨香略帶責備的話,菅原慢慢回想起上週三的事情。被她這麼一說,他還真覺得自己去過那種地方,這下麻煩了。他不禁想,自己真要被徹底說成「大惡人」了。於是菅原轉向梨香,露出誇張的假笑。
「別這樣嘛,梨香。我可是畢業班的學生哦,停課期間怎麼可能出現在那種地方呢。」
「白癡。反正這咖啡梨香要了。我不會告訴榊君的。難得你今天覆學,要是再被停課,別說榊君和梨香,菅原的父母首先就會哭死吧。梨香纔沒那麼殘忍呢。」
說完她就拉起了拉環。梨香拽了拽肩上印着巨大LOGO的名牌包,喝了一口咖啡,馬上皺起臉把罐子拿開。
「好苦。搞什麼啊,這個沒糖嗎?!」
「嫌苦就別喝啊。男人就要默不作聲地喝下黑咖啡。」
走出檢票口,散發着白光的東側出口就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營原踏上自行車踏板,問梨香「要不要搭車?」,前方的路已經蓋上了一層潔白的雪花,這雪下得比預想中的要大。
他這個人的想法有些獨特,卻總能讓人心甘情願地接受。天生一副直腸子,做事大大咧咧,一點不懂得謙遜客氣。他剛纔那句話絕不是開玩笑,既然昭彥這麼說了,想必就是沒問題。
同一天早晨,同一個時間。
沒剩幾天了,一定很累吧?」
看來學校真沒放假。昭彥戴上右手的手套,轉向景子。
清水看着腳下,路上的積雪已被上班的人羣踩成了髒兮兮的褐色。充同樣低着頭,默不作聲地向前走着。
「是啊,苦了我了。」
「嗯,那就這麼定了。」
「真的?外面好像也沒什麼人……」
「上課前,一進學校就放學了。」
「是真的就太好了……我坐上去你可別滑倒哦。梨香還是個待字閨中的大閨女,身子可金貴了。」
「昭彥的志願是國立大學吧?怎麼樣,有信心嗎?」
「嗯,怎麼辦呢……不用了,去學校看看吧。反正也不太遠,先過去再說。」清水說完,又壞心眼地加了一句,「要是你想給梨香打電話,就打唄。」
「是昭彥啊,早上好。」
菅原說了一句。梨香拂去劉海上的雪花,回了句不要。
青南學院高中三年二班的桐野景子聽到一聲「早上好」,便回過頭去。
「……你知道嗎?」
「你這態度本身就很有問題。」
「不過我的志願也不是什麼難考的學校。像清水和鷹野他們那種,成績太好、專挑名校的人才是真厲害。景子也要參加中心考試吧?
她仔細凝視着從檢票口湧出的人羣,還是沒看到青南制服。平時這個時候,總會碰到幾個同學的,可今天一個都沒見到。有點奇怪啊,是不是真的搞錯了……她剛這麼想,人羣中就閃現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說完,昭彥突然環視店內,馬上又轉過頭來看着景子。
一名穿着灰色大衣的男生正從檢票口出來。他收起定期券,可能是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很快便將目光投向了清水的方向。
「嗯,我知道。景子也是來取暖的吧?實在是太冷了,不得不來這裏緊急避難一下。都快到中心考試了,還上什麼學啊。怎麼說呢,總之挺煩人的。」
、(難道今天放假?)
費的哦。
出口離檢票U還有點距離,因此那塊發光物看起來就像個小小的長方形。外面漫天飛雪,讓這個冰冷世界光芒炫目。就像某個神祕人制作的模型房子,方形的牆面上被挖掉了一塊,只剩下一片空白。那清晰的線條,以及外部空幻的白色,都讓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清水疑惑地反問。充只是輕哼一聲,點了點頭。是不是很難開口呢?聽他的語氣,就像小孩子在向大人承認自己闖了禍一樣。
「梨香上完第一節課就放學了,菅原呢?」
「今天是要上學的吧?我剛纔看到景子,頓時安心了不少。」
「話說回來……」
心中躥過一陣惡寒,攥緊傘柄的手幾乎發青。她一時無法完全理解自己聽到的話。她斜着傘看向充。他說完那句話之後,露出了略顯爲難的表情。
景子提着書包跟在昭彥身後。營原,原來他今天覆學了啊。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出便利店。開門的一瞬間,冷風捲起雪花掠過鼻尖,風雪一下裹住景子,又馬上松幵。她抬頭看了看天。
每逢大雪大雨這樣的惡劣天氣,青南都會根據情況提前放學。雖然對景子這種走路上學的學生沒什麼影響,但坐電車上學的學生會遇上交通設施臨時停運,騎機車或自行車上學的學生在惡劣天氣情況下很難保證安全,因此此項政策還是很受歡迎的。只是這樣一來,爲了上一兩節課專程跑到學校又成了一件麻煩事。這位昭彥同學就是這麼想的。
「別這樣啦,清水同學……」
「對了,到今天正好一週。旁邊那個是梨香吧?他們在路上遇到的?」
那張作爲高中生來說略顯稚嫩的臉上馬上露出了笑容,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景子並不想買什麼東西,只是外面實在太冷,就打算跑進來躲躲。她本以爲其他學生也會這樣,但店裏竟沒什麼人。不僅沒有跟自己穿一樣制服的青南學院高中學生,連普通顧客也少得可憐。儘管心裏覺得奇怪,但想到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她便拿起一本雜誌。正好在此時,聽到了那個聲音。
被昭彥親切的目光凝視着,景子也忍不住看了一圈周圍。緊接着昭彥又說:「今天早上在見到景子之前,我一個青南的學生都沒碰到。今天應該是要上學的吧?可能會提前放學,但還是要去的,對吧?」
他——清水的同班同學片瀨充,說完從書包裏拿出圍巾繞在了脖子上。
「下雪了呢。我早上起來嚇了一跳。好冷啊,實在太冷了。」
梨香收起雨傘。坐上自行車,一手撐住菅原背部。菅原轉頭看了她一眼,只見一小片白色雪花落在梨香頭頂。但不撐傘騎車更容易保持平衡,所以只能讓她忍耐一下了。
「景子,你看那是不是菅君?」
但我剛纔看過手機了,什麼都沒有。」
走出車站,迎面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充一邊撐開摺疊傘,一邊冒出這麼一句。
「你是進來取暖的嗎?今天下午學校可能提前放學,買午飯會浪
「你的志願評定結果怎麼樣了?」問完她又接着說,「我啊,實在是太緊張了。待在家裏只會越來越焦慮,還不如上學輕鬆。」
儘管情況已經好了很多,但她還是有種被人供在高臺之上的感覺。或許是因爲自己是青南的高三學生裏唯一拿全額獎學金的學生,也有可能因爲自己報考了一所以難考聞名的大學。比如充,除了清水以外,他對班上的所有女同學都會親暱地直呼其名,只有清水是「清水同學」。不僅充,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與她保持距離。但她也沒有心情在意這麼多,只是時不時會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這也是自己的壞習慣之一。
「嗯,畢竟下這麼大的雪。」
她站在高中附近的便利店裏。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便利店的玻璃窗凝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見他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景子忍不住笑了。
景子稍微收緊下巴,點了點頭。
她回過頭,原來是同班同學藤本昭彥。
「嗯,好啊。」
繞過身高一米七的景子,昭彥探出身子靠近窗邊。他脫掉手套,用右手抹了抹窗戶上的霧氣,隱約能看到外面的樣子了。比景子高了幾公分的昭彥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啊」了一聲。
「怎麼回事兒?」
說到這裏,充爲難地撓了撓臉。
完全沒有心機的個人主義者,這是景子對昭彥的綜合評價。平時有誰遇到困難,他都會突然冒出來搭把手,然後不等別人道謝就乾脆地離開。也不知他在家受的是什麼教育,反正是個優秀的人。
參
「怎麼辦?要不要給誰打個電話問問?比如梨香啊鷹野他們,或者發短信。」
清水走在充的身邊,突然想,充現在是不是特別傷腦筋呢?
「有啊。我學習可努力了。那幾個志願應該都沒問題。」
「嗯,我也沒聽說要放假。朋友們平時都會坐這班車來,可我在這裏等了好久,一個人都沒見到。」
兩人向着白雪紛飛的出口走去,充落後一步跟在清水身後。這種距離讓人感到某種莫名的疏遠,清水又做了個深呼吸。
腦中不禁閃過這個想法。就算今天雪下得大,也不可能全校學生都翹課啊。這樣一來,就有可能是自己弄錯了。今早臨時通知放假時自己沒收到嗎?可她並沒有很早出門啊。
「嗯,是什麼事?」
景子低聲喃喃:「菅原。」
「七號。因爲比較靠前,應該會很早就被通知,而且我帶着手機,要是家裏接到通知,媽媽會打電話給我,沒接到電話也會發短信。
梨香沉默着繞到菅原身後,想照着他的腦袋來一下。菅原則笑着躲開了。
他一把奪過梨香手上的飲料,咕嘟咕嘟喝了起來。明明是剛買的咖啡,鋁罐卻已經開始變冷了。他一邊祈禱咖啡因能儘快被腦子吸收,一邊搖了搖頭。
砰。清水感到胸口一陣鈍痛。
話還沒說完,充的臉就變戲法似的漲得通紅。片瀨充總是一根筋,純粹得讓人難以相信他竟跟自己是同年級的。
「啊,清水同學要去的話我也一起去。反正我把一本筆記忘在抽屜裏了,順便去拿回來也好。」
「真是的。我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要被停課的壞事了。」
他走過來,頗爲親暱地說。清水也鬆了口氣,微微頷首。
來的,在學校附近纔下來推車,因爲被老師看到肯定會被罵個狗血淋頭。那兩人撐着一把雨傘,緩緩走過便利店。
「充君,你打算怎麼辦?我想去學校看看。」
「我媽媽是PTA(注:PTA是Parent-TeacherAssociation的縮寫,即「家長教師協會」。)的委員,這是我從她那兒聽來的,你能別說出去嗎?特別是梨香。」
昭彥挺直身子點了點頭。他是班上的副班長,頗受同學好評。尤其是女同學。
他縮着脖子,哆哆嗦嗦地說着,幽怨的目光看向窗外陰沉沉的天空。景子苦笑一下,把讀到一半的雜誌放回到架子上。
「啊?也沒個準數,真是苦了你。」
清水連忙笑着向他道歉。
「今天不是會提前放學嗎?而且看這樣子肯定要積雪的。」
「知道什麼?」
「據說第三學期(注:日本高年級學校分兩學期制和三學期制,三學期制具體爲:四月-七月爲第一學期|九月-十二月末爲第二學期,一月中旬-二月末是第三學期。第三學期通常爲考試學期。)結束後,榊就要離開青南了。」
「我平時也會跟一班的齋藤他們一塊兒來,今天也沒看到。還以爲榊通知放假時不小心漏掉了我們班,結果小澤也沒來啊。」
「我們也過去吧?」
「你覺得幾點能放學?來打個賭吧。」
「早上好。太好了,總算見到個認識的人了。對了,今天不放假吧?」
清水綾女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剛走出來的檢票口。可能因爲下雪,坐電車的人比平時要多,但也只是多了些西裝革履的白領上班族,極少看到跟自己一樣穿着校服的學生。尤其是青南的校服,更是一個都沒見到。
(四)
「哦,你是說小澤?我今天坐在最後一節車廂上,但沒看見他。是不是沒上車啊。」
「可能只是電車延遲了,路上塞車了,導致其他學生比平時晚了一些而已吧?」
「嗯,充君你的學號是多少?」
「景子,早上好。」
「啊?」
「啊,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道理。」
「少囉嗦,小屁孩。有人娶你嗎?」
景子聞聲也探出頭去,隔着霧濛濛的玻璃,她看見一個在雪中艱難地推着自行車的身影,穿着青南的制服。推車的是個男生,旁邊還走着個女生,兩人都是一頭褐發。想必他們是坐同一輛自行車
這樣的天空,有多久沒見過了呢?
「我們都要加油呢。」
「是啊。我的第一志願在之前的模考裏每次結果都不一樣,評定出來的成績從A到E都有。真是急死人了。」
話音剛落,一陣更爲刺骨的冷風迎面吹來,菅原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爲十月學園祭的事情吧。但不知道是榊老師自己提出辭職的,還是受到了其他方面的壓力。」
「清水同學?」
「氣死人了。他又沒有錯。」
兩人的對話中斷了一陣。
一言不發地並肩走着,身邊不斷閃過趕着上班的白領。這片純白的世界,彷彿比剛纔更冰冷了。
有點頭痛……
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終於幵始變冷的十月傍晚,還起了一絲風。可是,到底爲什麼呢?榊作爲班主任,需要負什麼責呢?他真的要對那件事負責嗎?
「怎麼會死了呢……」
猛然聽到充的聲音,清水心中立刻溢滿讓人難以承受的悲傷。
更早之前,十月初的某個夜晚。
那人腳步飄忽地走在橋上。深夜的水泥橋上罕有行人,那人晃晃悠悠地走在只有街燈和偶爾閃過的車燈照亮的橋面上。
他已經在這裏晃悠了多久呢?
他感到胃裏翻江倒海,身體繃得緊緊的。四肢無力,外界的聲音遙遠得幾不可聞。他知道身邊充斥着汽車鳴笛聲、小河的流水聲、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也知道這些聲音不可能不存在,可是……眼前的世界變成了灰色,就像眼睛裏多了一層黑白濾網。空氣彷彿在一點一點逃離。汽車從身邊飛快駛過。
橋欄杆。
陰沉的天空。
二者漸漸融合起來,再也分不清邊界,全都融入一片黑暗。
突然一陣噁心,那人跌跌撞撞地跑向欄杆。微涼的風從河面上吹來。輕風拂過那人的面頰,消散在空中。他無力地搖晃着腦袋,把頭擱在欄杆上,看着下方的水面。
——已經,不行了。
身體的某個部分對他悄聲說道。腦中的聲音在低語。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明明如此痛苦,可爲什麼……
向下張望,本應存在的水面看起來如此遙遠。只能分辨出一抹黑霧,什麼都看不清。非常高。然後……
乾脆,死了吧……
猛地回過神來,那人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握住欄杆的手。車燈撕開黑暗,河面閃過一道光芒。就在這個瞬間,周圍的聲音又重新回到耳邊。
咽喉深處湧出一陣熱流,身子禁不住陣陣顫抖。
一了百了吧,這樣,還能給他們留下罪惡感……
那人抬頭看向天空。然後,踏出了第一步。
握住欄杆的指頭開始顫抖。身體某處完全不受控制,兀自發出了低語。
汽車鳴笛聲、風聲、水聲。
來吧。
還有,剛纔自己的聲音。
——夠了,快放手吧。乾脆賭一把。
——夠了。別再勉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