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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玻璃森林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2萬 字

(一)

「完善的設施,親切的老師,我們能夠在如此美好的環境中幵始每一天,每每想到這裏,我都會感到無比的自豪而興奮。今天能夠代表新生參加如此隆重的儀式,我感到非常榮幸。我們一定會秉承青南學院高中學生的傳統,爲各自的理想和目標而奮鬥。

「……平成XX年,四月九日。新生代表,清水綾女。」

清水綾女結束演講,鞠躬致謝時,體育館中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於是清水又鞠了一躬,隨即退後一步,離開了講壇。

開學典禮,新生代表演講。

想必每所高中都一樣,新生代表由每一級的特優生,也就是入學成績第一的人擔任。因此,剛收到青南的人學通知後不久,清水就接到了這個消息。她沒有理由拒絕。

結束演講後,清水神清氣爽地回到座位上。她察覺到身邊的幾

名新生正偷偷摸摸地看自己。

「原來她就是第一名,是免除所有學費的特優生啊」——那目光彷彿會說話。

清水不動聲色地避開那些好奇的視線,面無表情地看向前方。新生代表的演講一般都被安排在開學典禮的最後階段,所以發言結束,應該就解散了。清水跟母親約好要出去喫飯慶祝入學的。

「我宣佈,平成XX年青南學院高中開學典禮到此結束。各位辛苦了。此外,接下來將分班拍攝新生入學紀念照。拍攝地點在體育館旁邊,請各位按照班級順序依次出館。」

主持人說完,學生們紛紛站了起來。在嘈雜的會場中,清水隱約感覺到周圍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專心尋找母親的身影。這時不小心跟一個正在打量自己的人對上了目光,她突然覺得十分詭異,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雖然我是特優生,但和大家也沒什麼區別啊。)

老實說,她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受矚目。畢竟青南是縣內首屈一指的升學名校,能夠人學的學生應該都跟自己實力相當。清水是這麼想的。難道是因爲大家的競爭意識太強,所以纔會這麼關注我嗎?「綾女,你的演講很不錯哦!」

母親先找到了女兒,並走了過來。只見她眯起已出現淡淡紋路的眼睛,擠出更多細紋,微笑起來。她走到清水面前,又補了一句「真棒」〇

開始你說要考私立,我還有點不太放心,不過這裏很不錯啊。

聽說今年纔剛改建過?校園裏很好看嘛。媽媽要是再年輕一點,都想替你來了。」

「再年輕一點這個說法太厚臉皮了吧?你想返老還童多少歲

啊?」清水笑着打趣,她把演講稿塞給母親,「幫我拿一下。」

「要去拍照?」

到了這一點。

清水話音剛落,鷹野就爽朗地回了一句:「什麼?」關於這個人,清水有一點很感興趣。

「嗯,我要走了。媽媽你在這裏等我?」

「我雖然不是很懂繪畫,但真的覺得你很棒。不是客套話哦。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跟你交朋友嗎?」

「啊,你是綾女吧?快走吧。」

「別擔心,一定能很快交到的。」

隨後,清水又想起被他稱讚的那幅掛在教工室門前的畫作,想起來之後便有些坐立不安。入學後不時會困擾她的負面情緒又在腦子裏復甦了。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加入美術部的?爲了什麼才繼續畫畫的呢?想到這裏,她突然覺得一切都很討厭。那個重複了無數次的鬱悶思考迴路,今天又開始循環。

雖然並沒有直接聽到過,但清水知道,班上的男生們總在高聲談論關於那個女生的事。那時她覺得那種事離自己很遙遠,但又會不時想到那個遭到欺凌的女生。

「剛纔她坐我旁邊。」母親回答,「綾女你在演講的時候,我跟她說那是我女兒。」

那是清水綾女。她正抿着下脣,在畫布上揮舞着畫筆。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主持幵學典禮的老師的聲音。

「清水同學的腦子真好,我覺得你就是人們所說的天才呢。」

才能,天才。天才的才能。

「清水同學,下次有機會再讓我看看你的其他畫作吧。」

拍紀念照。

班上沒有一個同學跟她說話,與此同時,背後的兩個女生已經在親密地聊天了。

只是她心中有個強烈的想法一旦進入美術大學,自己就再也沒

有迴旋的餘地了。

那天清水回家後,把過去三次模考的成績單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桌面上仔細端詳。三門主科,平均分年級第一。國語,第一。英語,第一〇

坐在教室一角、蜷縮着身子忍受非難的女生——清水知道,她與自己的區別僅僅只有一點。

「我想想啊……」

自畫像。讓人心情沉重的課題。

「怎麼了,清水同學?」

只要努力,就能獲得一定程度的成果一但那並不是「真本事」。清水從小就在重複着這樣的循環。

鷹野站在教工室門前,又看了一眼清水的畫。

「是嗎……」

背景畫滿向日葵,中間是笑着的臉;認真彈奏鋼琴的自畫像;在鮮豔的粉色背景襯托下,年幼的自己穿着和服與雙親走在路上——前輩和同學們的自畫像。

「清水同學的畫真不錯。」

兩個人她都沒見過。清水問問題的時候,正好跟那個男生對上了目光。對方微微一笑,衝清水點了點頭。清水慌忙學着他的樣子回了禮。

微閉的雙眼前,浮現出鷹野博嗣的笑臉。

若問天才是怎樣的,清水只能明確地指出一點——肯定不是她。並不是說她的學習成績還不夠好,她也不打算謙遜地謊稱自己不擅長畫畫,能力不足。但她只是一個努力的人而已。A級特優生,加入美術部並取得好成繢。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換來的。

初中時期,她就經常得到同學們這樣的評價。

美術部的顧問老師青木說。

「哦,原來是這樣啊。」

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子,清水腦中留有這樣的印象。既沒有醜得要用「醜八怪」來形容,也並非「一無是處」,她不該受到那種不公平的待遇。遠遠地聽着那些惡意中傷,清水不由得覺得那些聲音其實是針對自己的。甚至曾因爲過於不安,而故意跑去跟他們搭話。可清水一開口,他們就馬上換下剛纔那副嘲諷的面孔,帶着笑容,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

不知何時起,清水心中漸漸形成了某種奇異的自尊。發現以後,清水就更加恐懼「一無所有」的狀態了。清水所在的初中,社團活動十分興盛。棒球、籃球、田徑、弓箭、游泳、足球……各類社團都熱鬧非凡。

「白色。純白。」清水假笑着說,「我還在成長。想了很久,要怎麼表現這種感覺,最後選擇了白色。」

明知是廢話,但爲了避免冷場,清水還是問了一句。

「清水同學,我看到你的畫了。」

「啊,對了,我們雖然都是年級委員,但還是頭一次說話吧?真不好意思,清水同學你太出名了,可能只有我單方面認識你,你並不知道我。我是四班的鷹野。」

與自己稍微有幾分相似的臉,全白的背景。她不是沒有上色,而是認真地塗了一層白色顏料,還特意表現出某些部分的光影效果。

當時,還是初中生的清水的班上,也有一個女孩子遭到欺凌。

「那是誰?你認識?」清水問。

我只是想自保而已,清水認爲,僅此而已。

「鷹野君,是那個B級特優生鷹野嗎?」

「你想用這幅畫表現怎樣的自己?」青木問,「這幅畫裏的清水同學,是什麼樣的?」

鷹野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推推眼鏡,然後說:「是很好,主科裏得分最高的一門。」

清水一時無法分辨自己身處何處。眼前是兩年前爲完成社團活動課題而創作的自畫像……那張表情僵硬的臉。這裏究竟是哪裏呢?身體似乎麻木了,使不出力氣。

鷹野點頭說:「是啊。」語氣裏沒有一絲自負,「我和我班上的撖訪裕二都是。聽說A級的只有清水同學,B級的名額有兩個。」

清水綾女被好成績保護着。不知爲何,清水在不知不覺間意識

「你幹嗎要說啊……」

突然,一個人出現在自畫像前。身穿制服的少女,表情僵硬地坐在畫布前。

幾年前,正值日本初高中的欺凌問題受到廣泛關注的時期。那段時間,不時發生欺凌引發的自殺事件,電視媒體興致勃勃地報道,專家們從各個角度尋找導致欺凌的原因。

那張與表哥十分相似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綾女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老師不也說了嗎,如果你們學校有了這麼一個前例,今後還能招收更多志願報考美術大學的新生。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所以她纔想逃避,逃避到「有繪畫天份」的幻想和「我會畫畫」這一具有欺騙性的藉口中。一直保持作畫的習慣,對清水來說跟學習一樣。畫畫時也很快樂,只是在清水看來,更重要的是,畫畫是爲隱藏心中的那個「假貨」而進行的活動。她覺得自己心中其實一無所有,自己並非「真才」,但又想拼命隱瞞這個事實。清水認爲,自己是個任性得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

(唉,這種情況應該僅限於一開始的階段吧。)

世界上比自己成績好的人比比皆是。繪畫同理。清水十分冷靜地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具備進入繪畫領域的信心,並未做好準備。初中的美術老師似乎說過畫畫是爲了快樂,無關技術好壞,重要的是開心。

「不能畫單純的自畫像……」

母親怡然自得地說。父母對學歷沒什麼要求,甚至有些漠不關心。

她在說謊。並不是對青木,而是對這幅畫。自己心中的感覺根本沒有表現在畫裏。清水突然有點想哭,便看了看周圍。

別的學生,他一定會說點什麼吧。是否是考慮到清水在很多比賽上獲過獎,平時的成績也很優秀,纔沒有作出評價呢?

「我這就去。媽媽你在這等我哦,我很快回來。」

「是嗎……」

然後是數學,第二。過去三次模考的結果全部如此。

爲什麼自己會畫畫呢?她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畫畫的呢?不,不對,畫畫成爲自己的任務,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啊?不過啊,那個媽媽馬上說:『我兒子也是B級特優生呢。就算只免除入學費,不過在私立學校也算是很大一筆錢了。』她旁邊坐着來自同一所初中的一個女生的母親……啊,就是那一位。那孩子的母親也跟我打招呼了。啊,當然,我拜託他們關照你了。你們要好好相處哦。」

走廊前方,教工室門前的牆壁。

「綾女,如果你想繼續畫畫,可以考慮一下美術大學哦。」

母親說着,目光轉向人羣。視線卻突然聚焦,轉身對某人行了個禮。清水注意到母親的動作也抬起頭來。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前面站着一名跟母親年齡相仿、氣質優雅的女性。女性身邊還站着一個個子高挑、戴眼鏡的男生。

「要本着表現自我這一觀點,在此基礎上進行修飾。這是我的想法。比如用背景色來表現自己,或者描繪自己正在做什麼事情的場景,讓自己更加活靈活現。你們可以試着用這種思路來進行創作。」

在開學典禮上見過一面後,直到第二學期過了一半,清水才真正與鷹野博嗣說上話。當時他們身處於教學樓內的走廊,周圍因爲正準備體育祭而嘈雜不已。

青木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最後沒有說出來。既沒有詢問畫像中那僵硬表情的含義,也沒有追問那雙眼睛爲何沒有焦點。若換作

(那是……我。)

眼看着跟自己同年級的同學們都在社團裏表現活躍,清水有點莫名地焦躁。那些有「真本事」的人在她看來過於耀眼。看着活躍的他們,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自己的無所作爲。可能清水綾女就是這麼一個極端討厭失敗的人吧,只要遇到比自己更「能幹」的人,她就會焦躁不已。

先是給出了「畫自畫像」這麼一個清水不怎麼感興趣的課題,接着又提出了這麼多要求。美術部成員們面面相覷,彷彿在確認自己腦中的設想。「用花做背景怎麼樣呢?」「如果要用花做背景,我比較喜歡向日葵。」她能聽到成員們的竊竊私語。

清水非常小心地選擇着詞語,既能表現謙遜,又不會過分到讓人厭惡。由於很少有人主動來搭話,清水不由得略顯疑惑地抬頭看着鷹野。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表兄弟,跟七班的老師長得真像。

冒天才」,主要原因在於自己。可儘管如此,她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生出某種自傲情緒。這一矛盾也讓清水頭痛不已。

「我覺得那個真是太厲害了。沒想到我竟有這麼棒的同齡人,都有點感動了。正想着呢清水同學恰好走過來,我就沒忍住搭話的衝動。」原來,清水暑假畫的一幅畫此時就掛在教工室門前。那幅作品在中央大賽上獲得了銀獎,剛被送回來。

「鷹野君的數學很好,對嗎?」

清水順着母親所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裏站着一個小個子女生和她的母親。她們沒有和母親對上目光。母女倆正笑着聊天,少女突然發現了剛纔的男生,便走過去叫了一聲「鷹野」。見清水看那兩個人看得出神,母親微笑着說:「能遇到初中時代的朋友真好啊。綾女的初中就只有你一個人來這裏吧?希望能早點交到朋友。」

一開始清水沒想太多,但很快就意識到了一個現實。

看到他們的轉變,清水會長出一口氣。那個瞬間,她得以確認自己並非被欺凌的對象,甚至有高人一等的感覺。

清水想到這裏,就沒讓自己再細想下去。確實,接受演講邀請,無疑表明了自己是特優生的身份。沒錯,那是既成事實,無法改變。大家可能都認爲我是個只會埋頭學習,對其他事情不感興趣的人,所以纔不敢跟我說話。

「我能問個問題嗎?」

了。」

用背景來表現自己,比如花束和絢麗的色彩,要通過自己的形象表現出內心。自己什麼時候最有活力?

天才。對此,清水感到十分尷尬。並且覺得會變成這麼一個「假

「清水同學,上回你上了Y研討會的全國排名榜吧?」鷹野微笑着問,語氣直率,「太厲害了。聽說登上那個榜還有獎品,是不是啊?」「啊,我收到電話卡了——真小氣,就不能給點好東西嘛。」「呵呵,原來是電話卡啊。那我乾脆也以那個爲目標努力學習好

「醜八怪」、「一無是處」、「那傢伙好像還喜歡鄰班的男生哦」。

「清水同學,我看了你的畫。」

如果真的把心中的自己留在畫布上,青木會說什麼呢?

面對呆愣的清水,鷹野尷尬地撓了撓頭,似乎在反省自己剛纔不該自來熟地說話。但眼鏡背後的雙眼很快便露出笑意。他指了指

清水很擅長繪畫。小學時就在幾次競賽中獲過獎,得到大人的讚賞。漸漸地,「擅長繪畫」和「成績好」同時得到了周圍人的認可。

清水的肖像畫。

他們是怎麼開始交談的,具體的契機清水已經記不清了。被同學推薦,半推半就當了班長的清水,以及同樣擔任班委工作的鷹野,兩個人沒有說過話。清水知道這個人是該校某著名教師的表弟。

(這裏是……)

想起今天跟她在走廊上聊天的鷹野博嗣,清水莫名地有些釋然。原來如此,她想。

清水沒有勇氣面對心中的自己。

「哦,那個啊……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入學第一年,四月和五月,清水都是在這一想法的支撐下度過每一天的。並在心底祈禱不再陷人初中那樣的窘境。因爲成績好而處處接受「特殊待遇」的初中時代,在這裏應該絕不會重蹈覆轍的。因爲這裏,可是青南啊。

清水看着自己畫的自畫像,彷彿要逃避一般垂下了目光。

清水爲什麼會報考T大呢?其實T大還是美術大學她都無所謂。

顧問老師青木眉頭微蹙,看着清水爲了儘快完成課題而創作的畫,一臉出乎意料的表情。

清水認爲他說得很有道理。無論怎麼優秀,周圍的人再怎麼大加讚賞,若自己不快樂,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清水不擅長任何體育運動,因此很羨慕那些運動神經好的人。那些人在體育祭上異常活躍,備受歡迎。而那樣的人卻把清水誇讚爲「天才」。她很想用力堵住耳朵,因爲實在太羞愧了。

清水沒有能稱爲好朋友的人。就算一邊畫畫一邊保持着好成績,可那些都並非「真本事」。自己是個殘次品。

正因爲如此,清水纔想見見擁有「真本事」的人。那些與自己不同,卻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人,有名符其實的「真本事」的人。

清水一直在尋覓那樣的人。

紅色接力棒離手的那一刻,清水感到雙腳無力,像踩着虛空。她記得自己當時唯一的感覺就是地面像海綿一樣柔軟,手瞬間

按在了白線上。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清水一邊臉摔在地上,能聽到自己因爲手腕和膝蓋的疼痛而發出的呻吟。一時間她還沒意識到自己摔倒了,難以置信地站起來,這一刻,膝蓋處傳來劇痛。

她焦慮地看着滾落一旁的接力棒。回頭一看,其他班的同學早已一口氣超過了自己。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

清水跌跌撞撞地跑到接力棒滾落的地方,強忍住淚水將其拾起。由於過度驚慌,她幾乎無法握住接力棒。拾起它的同時,指甲裏嵌入了許多砂石。

直到前一刻爲止,清水的班級還是第一名。

全體同學參加的接力賽,接力的順序仔細地作了安排。男生跑得慢的排前面,女生則相反,然後男女交叉傳遞接力棒。在女生裏面,清水是跑得最慢的,而男生最快的是鷹野。

他們班直到前一刻還名列前茅,只要自己把接力棒傳遞給制勝籌碼鷹野,就能穩拿頭籌了。可是……

清水一邊跑着,一邊努力用目光清點超過自己的人數。四個人。她的班級現在一下子落到了第五名,責任全在於她。清水眼前閃過好幾個總因她的好成績而對她另眼相待的同學的臉,以及一直積極準備體育祭,痛恨失敗的幾個女生的臉,最後還有跟清水關係不是很好的幾個女生的臉。她彷彿聽到了那些人的咒罵,卻分不清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

清水咬緊下脣,把接力棒換到另一隻手上。不遠處就是等待接棒的鷹野博嗣。她的手腕和膝蓋都發出疼痛的嘶吼。

「鷹野同學!!」

清水不明白,自己當時爲什麼能喊出那樣的聲音。她當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拜託你,快跑!!」

鷹野一臉嚴肅地站在那裏,向後伸出的右手穩穩地接過清水手上的接力棒。即便看到清水強忍淚水的扭曲面容,他那認真的眼神還是沒有一絲變化。那冷靜得甚至有些冷漠的眼神很快便離開了清水。他動作流暢地將接力棒換到左手。

向前衝刺的背影只給清水留下了一句話。

心底的異樣感瞬間瓦解,清水心想。

「而且,如果我建議你稍微降低一些標準,肯定會被別的老師罵死,估計會說『你對我校的希望之星瞎說什麼呢』。」

(鷹野君的數學很好?)

內涵,能從紛繁的細節看出純粹的中心意思。不過,希區柯克的電影宣傳海報會不會很難畫啊?」

美術室很黑。這裏很黑。

清水很喜歡榊的這種說話方式。儘管不知道是本性使然還是特別關照,反正她就是喜歡他那種不把自己當特優生的語氣。

「如果在年級會議上討論製作海報的事,大家肯定會自然而然地想到清水同學,到時候那麼多人一致推舉你,想必你想拒絕也很難吧?所以我想先一個人來跟你商量……啊,不過你還是可以拒絕的哦,我就是想問問你的意思。反正時間還有一個多月,中間也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考試。我和其他年級委員都會幫忙的。」

清水猛地回頭看向美術室大門,卻只看到一片雪白的牆壁。那

榊老師。

可能是因爲她發現鷹野的目光專注在更加遙遠的地方吧。學校和年級排名,對他來說恐怕沒有任何意義。就算分數和排名落後於清水,他也毫不在意,而且這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榊從窗邊走了回來。他從清水的座位上拿起成績單,看着上面

因爲她胸中充斥的,並非解除擔憂後的安寧。而是寂寥。

(四)

「清水同學,你能幫忙製作學園祭上用的電影宣傳海報嗎?」

「我只是在想,你當時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清水慌忙補充道,「因爲鷹野同學一直是第一名,所以我纔有點奇怪。」

「唔,不如考慮考慮美術大學?校長那邊似乎也在考慮,說讓我們學校出個先例也不是什麼壞事,你父母不也很贊成嗎?如果你覺得考上T大能爲學校增光,大可以把這項任務扔給鷹野博嗣。雖然這所學校是有那麼點不出幾個T大生面上無光的氛圍,不過咱們這一級的水平很高,你可不要爲學校的面子勉強自己哦。」

「交給我。」

清水把紙放進書包,認爲自己現在的心情應該能稱爲「寂寞」。

片牆壁將剛纔還存在的大門徹底吞噬,冷酷地拒絕着清水。在這狹窄的房間裏,她已經無處可逃。

鷹野說完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把剛纔說過的話又仔細考慮了一番,補充道:「當然,如果我們會給你添麻煩的話,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嗯,我們暫時還沒考慮廣告和宣傳冊,不過如果能反覆利用那就再好不過了。只是,我真的不希望勉強你。因爲這畢竟是全班同學的事,我不希望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清水同學一個人頭上。」

「鷹野同學,剛纔的模考結果,數學成績怎麼樣?」

在青南,一旦升上高三,每個學生都有機會定期與老師進行關於升學意向的單獨交談。此時,大家都放學回家了,只有榊和清水二人,盯着清水的成績單。

三年二班的教室。正中央並排擺着兩張課桌,清水和榊相對而坐。第一學期期末。

粉碎的石膏頭像下,有碎片和血污。她剛纔看到的那顆頭,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數學第一。鷹野會如何看待她?這理所當然地會讓鷹野心中不服。既然如此,那就遠離她吧。可是,鷹野恐怕做不到。他一定會在清水面前強裝笑顏,一想到這裏,她就受不了。

沒猜錯。鷹野竟準確捕捉到了自己的半吊子完美主義,這讓清水感到驚訝。想面面俱到,僅僅爲了面子而努力,纔有了清水今天的成就。

榊輪流看着桌上的成績單和志願申請表,自言自語般地說。

清水依舊記得那個夏天,高一剛入學不久時的對話。鷹野人很好。作爲班級委員,他的責任感比一般人要強,跟清水談論成績時也完全不會表露出嫌惡。正因爲如此,她才更害怕。

(我一直認爲清水同學是那種自己的事就要十全十美的性格,不知道有沒猜錯呢?)

高三的某一天,清水坐在教室裏,盯着模考結果,驚呆了。

「老師,你不覺得那是在給我施加壓力嗎?」清水笑道,「被稱爲希望之星,高興的同時也會壓力倍增啊,你不覺得嗎?」

鷹野臉上沒有一絲介懷。他拿出一疊雪白的B5紙。

「嗯,沒問題。不要在意,我畫畫其實很快的。」

升上高二,清水、鷹野,以及深月進入了同一個班級。

鷹野的表情突然僵住了。這一瞬間,清水也感到自己的臉上失去了血色。她在問什麼問題啊!

據說八年前他也是青南的特優生。頂着一頭淺褐色的頭髮,一隻耳朵上還扣着耳釘,現在這副打扮、被稱爲不良教師的他,當時又是什麼樣子的呢?清水完全想象不出來。他是否也跟自己一樣,作爲新生代表在開學典禮上發表了演講,並因爲「特優生」的身份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呢?那對他來說又是種什麼感覺呢?

(想起、來、了?)

可是,鷹野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見他把眼鏡推了推,微微點頭道:「原來如此,這次的第一名是清水同學啊。」

鷹野說完,若無其事地笑了。

缺乏色彩的空間讓清水緊張地吸了一口氣。耀眼的光,她抬起頭,看到榊的臉。那張臉緩緩靠向清水。

鷹野的態度一如往常,他走向清水,最後在她面前停了下來。清水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抬起頭。「怎麼了?」她拼命擠出一個笑容。可當她抬頭看到鷹野的表情時,心裏閃過了片刻的迷惑。

啊啊……清水心想。

清水繼續道:「我還沒想好自己想幹什麼。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上美大。」

清水對鷹野笑了笑。昭彥和鷹野,她知道這兩個人都很照顧他人的想法。兩個人恐怕是經過一番商量之後纔來找自己的吧,而且……

「我以前也跟你一樣,在你們這個年紀能真正想好的人才罕見。爲了將來能選擇多種職業而選擇了工科,淨是這種。不過清水面臨的問題是,能做的事情太多了……這種煩惱說起來挺奢侈的,不過對你本人來說也很頭疼,對不對?」

清水呆滯地看着那片狼借,抬起顫抖的手緩緩拾起一塊石膏碎片。雪白的碎片上沾染了鮮紅的血跡。

鷹野跟其他學生一樣,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模考結果。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清水的視線,而是看了一會兒成績單,便把它折成兩折塞進了書包。清水這才慌忙將視線移開。莫名其妙的愧疚和讓她背後發涼的不安瞬間佔據了清水的大腦。

「怎麼了?」

「不,我沒有身體不舒服。而且這次的全國偏差值比以前都要好,所以我完全不介意。」

啊啊,她想,那是榊的臉啊。

最後是數學,年級第一。這是頭一次。

頭一次結交真正的朋友,若說清水心裏不興奮,肯定是騙人的。清水特優生的身份和擅長畫畫的事實,在與這羣人的交往中變得無足輕重。榊也跟清水以前的班主任完全不同,他沒給自己加諸過分的期待和壓力。對清水來說,二班的環境十分舒心。

「是嗎?清水同學,我和博嗣,你更相信誰?」

(是很好,主科裏得分最高的一門。)

「榊老師是這裏的畢業生,以前也是特優生,對吧?跟我一樣。」「嗯。」

「平時作風優良,社團活動的成績也很優秀,是青南有史以來最優秀的好學生。」

「抱歉,我知道你很忙,可是既然要參加,就該爭取冠軍不是嗎?我跟榊、昭彥他們商量過了,我們都覺得清水同學畫的畫具備某種

那天,從屋頂跳下來自殺的是……

鷹野只關注自己和世界。輸給清水這種小事根本無法引起他的注意,她只是在杞人憂天而已。那麼,心中的空虛又該如何解釋呢?她不禁想,如果情況反過來呢?想到這裏,清水心裏猛地一沉。如果是她被鷹野拽下年級第一的寶座,自己能像他剛纔那樣保持笑容嗎?能像他那樣毫不在意嗎?她喜歡鷹野,把他當成好朋友,可也如此害怕輸給那個人。這讓清水感到愕然。如果換作自己,一定無法像他那樣保持笑容。

「你不必擔心。我先走啦。」

「不,怎麼會呢,沒關係,我願意畫。」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輕觸被染紅的地方,指尖傳來噁心的觸感。這是血,她心想。剛纔看到的頭……證明那是真的。可是,爲什麼?爲什麼那顆頭的臉……

「嗯,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勉強自己……」

「啊,嗯。明天見。」

看着鷹野遠去的背影,清水肩膀顫抖着跌坐在地。每棒要跑賽道一週,清水不敢細看鷹野和第一名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少,更加不敢細看班上的同學正在以怎樣的表情關注奔跑的鷹野,又在以怎樣的表情看着自己。

她慌忙疊起模考成績單,垂下眼睛盯着書包。雖然這並不是鷹野的錯,也不是清水的錯,但她心裏還是很不舒服。榊在講臺上分析着這次考試的平均分和全班的成績狀況。宣佈下個月的模考時間後,他又進行了一番例行公事的講話,結束了班會。

榊站起來扭扭脖子,伸了個懶腰。

「啊?」

鷹野現在究竟在想什麼呢?

榊彷彿感覺到了清水的目光,回過頭來。

清水幾乎看都不敢看鷹野一眼,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你真是幫了大忙了。還有些學弟學妹是清水同學的畫迷呢,大家一定會很高興。謝謝你。總之,清水同學可以不把這份工作帶回家去,在平時的課餘時間完成嗎?如果時間不夠,我和昭彥會留下來陪你。」

美術室的牆壁雪白卻扭曲。

鷹野聽了她的話,安心地笑了。那是柔和的、不摻一絲虛假的

清水迅速吸了一口氣,她不敢說出腦海裏的話,但還是咬咬牙問了出來。

可怕的聲音在耳邊復甦。怎麼可能?莫非自己真的徹底遺忘了?

班主任老師是榊。由於同學們的推薦,清水成爲這個班的副班長,並認識了昭彥和景子等人。後來由於角田春子和深月之間那場毫無道理的矛盾,讓清水跟他們迅速熟絡起來。

「是嗎?你不是早就習慣了。」榊語氣平淡地說。

「假的吧?」清水馬上反駁,「我看過當時的照片,你的頭髮跟現在一樣,是茶色的,對吧?鷹野同學還說那時候你就戴上耳釘了,也不參加社團活動,放學就回家。」

可剛叫出聲,她就後悔了。爲時已晚,鷹野輕鬆地轉過頭來。

「鷹野同學。」

「清水同學!」

(五)

鷹野把B5紙交給清水,說聲「再見」就轉身準備離開。清水忍不住把他叫住了。

「應該沒問題吧?我對你沒什麼可說的呢。」

「沒什麼問題。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

「要把畫擴印成海報?廣告和小冊子呢……」

「真的嗎?太好了。」

說着,清水又猶豫起來。她看着伸完懶腰,走到窗邊的榊。

清水聽到那個聲音,猛地停住了腳步。那是鷹野的聲音。

「啊,清水同學的責任心太強了,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我一直認爲清水同學是那種自己的事就要十全十美的性格,不知道有沒猜錯呢?如果自己覺得不滿意,就算別人認爲有多棒,你一定也會從頭再來。到時候肯定連買紙都是花自己的錢吧?我不希望把責任一股腦兒推到清水同學頭上。我跟昭彥商量過了,如果你真的想拒絕,請不要客氣。如果你願意畫,那我們會很開心,並且希望能跟你一起進行。」

那天,清水在接過模考成繢後,馬上在教室裏尋找鷹野的身影。

清水揮了揮手,看着鷹野快步回到教室。那是完全不含虛僞成分的聲音。清水緩緩舉起手上的B5紙抵在眉梢,鷹野的回應不是假意敷衍,自己所恐懼的事根本不存在。儘管如此,清水的心情還是惴揣不安。並非因爲悵然若失,不知爲何,她就是想哭。

清水看着還想說下去的鷹野,呆呆地接過B5紙。雪白的紙張觸感冰涼。清水看了看紙,又看看鷹野。

笑容。

五門主科平均分,年級第一。國語,英語,生物,日本史科目排名全部年級第一。

鷹野有些爲難地撓了撓頭。

的數字,點了一下頭。

「不好意思,等一下好嗎?」

「鷹野同學不會撒謊。」

「唔,有道理,那傢伙從小就很無聊。」

榊說完,重新看向清水。

「說句老實話,我以前確實不是像你這樣的好學生。」

「那是什麼樣的?」

成績方面沒有問題,或許因爲這個使得清水感到身心放鬆,便決定在剩下的面談時間裏跟榊聊聊天。她並沒有想定一個具體的話題方向,只是單純地想跟他聊天而已。榊是比她高八屆的特優生,而他有可能以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式度過了那三年。

「榊老師有沒有因爲自己是特優生而壓力特別大,或者感受到周圍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呢?」

「集中在我身上?爲什麼?」

榊回到座位邊,看着清水坐了下來。

「不是能免除入學費和學費嗎?這是好事啊。還是說你覺得自己被過分關注了?」

「真要說的話,確實算不上過分關注。」清水慎重地選擇着詞語,「只是有時候會想,我到底是什麼?」

「唔,特別能幹的人確實容易產生被疏遠的感覺。不過我最終沒

考上T大,也不怎麼喜歡學習,所以配不上『特優生』這個稱號,你不覺得嗎?多虧了以前的老師幫我上下打點,這才勉強能到青南教書。」榊笑着說,「我啊,就是個直腸子,只會悶頭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所以我想,如果清水喜歡畫畫,我希望你走上那條道路;如果你想獲得高學歷,就去挑戰T大;而如果還有別的事情想做,隨便你是去上廚師學校還是出國留學,我都會支持的。我覺得人活在這世上,就該爲自己想幹的事情而努力。

「不過到我這個年紀,也知道有些人就是無法想得如此簡單,所以……不管你有什麼煩惱,我都會幫你的。」

「對不起。」

清水微微頷首,榊低聲回了一句「道什麼歉啊」。

清水看着他搔着褐色短髮的樣子,心裏突然想,榊一定有很巧妙的生存方式吧。高中時,他一定結交了許多朋友,並且在學校之外找到了樂趣,做了很多喜歡做的事情。

儘管清水認爲自己是與榊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但她還是忍不住幻想。以及,剛纔榊若無其事地說出的那句「特別能幹的人確實容易產生被疏遠的感覺」,一直在她腦中縈繞不去。

「那老師後來選了什麼志願?老師想做的,究竟是什麼?」

「清水,你怎麼了?很痛嗎?藥水太刺激了?」

「嗯?哦,其實我都無所謂啊,靠打麻將爲生或是進入演藝界,都可以。不過啊,我一直很想當老師。只要能當上老師,考什麼大學都行。」

她不得不去,必須想起來。

榊繼續說道:「哪怕有更輕鬆的方法,卻還是要選擇最艱難的路。無論周圍的人怎麼心疼,都無法改變你們的想法。」

深月興奮地搖晃着清水的手。那個門倉似乎就是在最後一刻被鷹野超過的田徑部的精英。清水定睛一看,班上的其他同學也在歡呼雀躍着,拉着彼此的手。

「太假了。你肯定是拜託清水同學故意摔倒的吧?我剛聽班上的人說了,你還對女生揮手?就這麼演了一場連超四人的大戲,簡直是詐騙。」

「不過我跟你在一起時很開心哦。」

「差不多到時間了,還有別的問題嗎?」

就在此時……

根本不像,清水倍感意外。

都怪自己跌倒了。

教學樓里布滿了學園祭時的裝飾物。走廊上貼滿了海報,窗外是黃昏時分髙遠的天空。清水歪着頭,仔細地看着。一個人都沒有。除了清水,一個人都沒有。

又超過一個人。就在衝向終點線的前一刻,他以極其微弱的差距逼向第一名,伸直了修長的手腳。

聽了梨香的話,深月也擔心地看着清水。緊接着,她拉起清水的手。

就爲了那種事嗎,榊?是今早聽充說的吧。還是很久以前……(原因應該就是十月份學園祭時的那件事。不過我也不清楚是榊老師自己主動提出的,還是被什麼人施加了壓力。)

說完,榊看了一眼教室牆上的鐘。跟清水的面談時間差不多結束了。

原來,根本不需要自己那麼情真意切地懇求,鷹野打從一開始就能輕鬆獲勝的嗎?原來,自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嗎?

就在此時,清水看到鷹野被昭彥扭着脖子,身影淹沒在調侃的衆人中。「很痛啦……」鷹野在昭彥的臂彎裏苦笑道。昭彥高興地笑着,使勁兒揉搓鷹野的頭髮。

接着,他看着慌忙抬起頭來的清水,又說:「你的志願還是再好好考慮一段時間吧。不過還是要每天努力學習哦。」

「當老師?」

聽到這個聲音,清水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只是在向他尋求安慰。

「是、是嗎?」

榊聽了清水的問題,眨了眨眼。那雙眼睛凝視着清水,從中讀

(要是不揮那個手,應該能更輕鬆地奪冠吧?就因爲你裝酷,最後才贏得那麼懸。)

(鷹野同學!!拜託了,快跑!!)

清水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真的嗎?」

「喂,你的眼神很恐怖哦。就算動機不純,只要做得開心也好嘛。」

對他來說,那真的是險勝,不存在任何餘裕。

班上的女生看到她紛紛詢問「沒事吧」,聽着那些問候聲,清水終於發現,並沒有人譴責她的摔倒。

現自己的眼裏噙滿了淚水。

就在此時,她聽到榊站起來,繼續說了下去。

鷹野的雙足比旁邊的人先一步踏出。率先衝過終點線的,是鷹野的胸口。

「啊,真的,你沒事吧?痛不痛?皮都破了。」

「嗯,真對不起。」

門倉臉上帶着笑容。雖然輸了,他卻一臉爽朗地向鷹野走去,像別的同學一樣輕拍了一下他的頭。

「鷹野,你真是太帥了,我要是女的肯定對你一見鍾情。」

喘着粗氣的鷹野……他似乎還沒理順呼吸,他真的拼盡了全力。

清水實在不忍直視奔跑的鷹野,縮起肩膀低下頭來。她不知該對背後的同學們說些什麼,便也不敢回頭。

「沒事吧?我們趕緊去找老師吧。你受傷了。」

「清水,清水。」

「搞什麼鬼啊,嚇死我們了,你裝酷裝得也太過分了吧。」

「你啊,剛纔揮手是什麼意思嘛。」另外一個男生說着,輕拍了一下鷹野的腦袋,「要是不揮那個手,應該能更輕鬆地奪冠吧?就因爲你裝酷,最後才贏得那麼懸。」

「嗯,小的謹記在心。不過要是沒對小學妹裝酷,我早就超過你了。」

必須聽到,必須看到。

雖然最後還是得了第一名,但清水反而更加心煩意亂了。莫非他還跟以前一樣,眼裏只有自己和世界嗎?

奔跑着的鷹野雙眼原本直視前方,但在這一刻突然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只有一瞬,但他確實朝她們舉起了右手,並微笑着揮了揮手。

在清水呆滯的注視下,鷹野重新看向前方,開始了最後的衝刺。

嘴上雖然這麼說,他們的表情可一點都不嚴肅。只要結果好,一切都沒關係,那張臉上寫着這樣的情緒。清水移幵目光,看着笑容滿面的鷹野,突然發現了一件事。鷹野還在大口地喘着氣。她發現,儘管鷹野用輕鬆的笑容回應着周圍人的調侃,但還在努力調整着呼吸。他雖擺出一臉淡然的、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呼吸還是凌亂的。就在同學們對他誇讚有加時,一個男同學走了過來,正是被鷹野在最後一刻超越的門倉。

榊半真半假地調侃着,手上無所事事地轉着紅筆。筆在榊指尖

她會不會,依舊一無所有呢?

門倉又拍了一下鷹野的頭。可能因爲鷹野的人緣太好,門倉都有點把自己的失敗當成樂事了。

劃出完美的圓。

(太假了。你肯定是拜託清水同學故意摔倒的吧?我剛聽班上的人說了,你還對女生揮手?就這麼演了一場連超四人的大戲,簡直是詐騙。)

所以,他纔會對學妹揮手。

「老師……」

現在,清水正緩緩走上臺階。前方是教學樓的屋頂。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要往樓上去?指尖極度冰冷。

她只是想聽到「他們跟你在一起時一定很開心,所以你要有點自信」。或者「自己開心不就好了嗎?」。她發現自己在尋求那種順應心意的安慰。清水垂下了目光。

那是他面對門倉這個無法取勝的對手時,想到的唯一能保護清水的辦法。現在,清水摔倒的事實依舊無法改變,讓鷹野陷入苦戰的是她。卻沒有任何人因此而譴責她,反倒是鷹野被人調侃「太會裝酷了」。

清水被梨香和深月帶到臨時帳篷裏消毒傷口,直到此時她才發

(據說這學年結束後,榊老師就要離開青南了。)

「自己還不知道,這點也很像。」

「你這人真是氣死我了,好不容易捱到引退,竟然還會輸給你。」「門倉……」

「也不能那麼說。當時在我前面的可是門倉。我是覺得自己肯定追不上了,有點自暴自棄了。」

(也不能那麼說。當時在我前面的可是門倉,我是覺得自己肯定追不上,纔有點自暴自棄了。)

他突然抬起頭說:「你啊,跟博嗣有點像。」

「你真敢說啊!」

那應該是無意識的舉動,鷹野的性格是放幵一切顧慮全力拼搏。他之所以向學妹揮手,是爲了讓大家認爲,他最終輸給門倉是因爲分了神。

「對。能跟小女生親親熱熱的理想職業。」

清水點點頭站起來。

「我不就偶爾裝一回酷嘛,你大人有大量。」

眼前是三年二班的教室,從虛掩的教室門裏漏出的光在走廊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線。

不出任何感情。他回答道:「我不知道。」

鷹野一開始並不認爲自己能蠃門倉。可是,如果跑到第二名,最後會是誰被追究責任呢?負責跑最後一棒的鷹野?不,不對。在接力棒傳到鷹野手上之前,二班本來已經能穩拿第一了。責任全都在不小心摔倒的清水身上,這是非常明顯的。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說完,榊一言不發地把清水的成績單收到文件夾裏。

清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剛纔看到的情景。從清水手中接過接力棒時,她看到的那雙眼睛近乎冷漠。而剛纔看到的,那雙眼睛在對着學妹們微笑。他揮了揮手。得到了鷹野的回應,學妹們頓時歡呼起來。

門倉說完,鷹野露出笑容。

「鷹野學長!!加油!」

清水尋覓着最重要的鷹野的身影。爲什麼鷹野要揮手呢?

「跟鷹野同學?」

第一學期末,清水剛與深月、梨香兩人成爲好朋友沒多久。那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知道放學回家能繞路去別處玩,也剛剛體會到去同學家玩耍的樂趣。

一隻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清水喫驚地回過頭去,原來是深月。

當時的清水心中充滿不安。不知道該如何前進,前進到什麼程度。每天都在猶豫與緊張中糾結。

「走吧,要給你的傷口消消毒纔行。」

「真是太厲害了!本來門倉短跑的速度比鷹野要快的,可他真是太厲害了。我們臝了。」

(真是太厲害了!本來門倉短跑的速度比鷹野要快的。可他真是太厲害了。我們贏了。)

「真是的,下回決不讓你得逞。」

「清水,清水!你怎麼了?鷹野太厲害了,他贏了。」

清水正忙着眺望鷹野等人,這時佐伯梨香一路小跑着過來了。她擔心地看了一眼清水的腿。順着梨香的視線,清水這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和胳膊肘都擦破了皮,沾滿泥沙的傷口正往外滲血水。

儘管知道鷹野是田徑部的成員,但清水還是頭一次看他奔跑。只見他漸漸加速,很快就超過了兩個人。二班一躍成爲第三名了。清水很快就發現被鷹野超過的兩個選手的跑步姿態都與他不一樣。不過,跑在第一和第二位的選手她都見過。跟鷹野一樣是田徑部的。這樣一來,要超越可不容易了吧。

將紅色接力棒換到左手後,鷹野馬上奮起直追。清水實在想不明白,要怎麼才能像他那樣奔跑。修長的雙腿猛地蹬向賽道,清水還沒來得及看清動作,下一個瞬間,他已向前飛躍了一大截。

觀看三年級接力比賽的學妹們發出了尖利的助威聲。

深月不是也說了嗎?

聽了榊的話,清水點點頭。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她腦中依舊只有這個想法在瘋狂地亂竄。鷹野的速度這麼快,本來應該沒問題的。而把這一切搞砸的人,正是自己。

她發覺自己的肩膀在顫抖,她無法原諒此時表現出軟弱的自己。她到底是什麼?跟深月和鷹野等人成了好朋友,真的讓她十分高興,十分感激。但有時她也會想,鷹野他們會不會只是覺得她「很可憐」,出於同情纔在一起的呢?

「那不是應該更加努力嗎!真是的。」

(六)

喊加油的可能是田徑部的後輩,也可能是中學就同校的學妹,甚至有可能是鷹野的崇拜者。伴隨着女孩子們的呼喊聲,清水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老師你覺得,我身邊的朋友跟我在一起時感覺快樂嗎?」

榊爲了那種事……

一切都可以用門倉的那句話來總結。那是鷹野的意圖。

爲什麼會忘了呢?

「嗯,有點……對不起。」

爲了不讓深月和梨香發覺自己內心的想法,清水便順勢以消毒藥水太刺激爲藉口,擦掉了眼裏的淚水。她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哭。她只是在想,鷹野真是個令人佩服的人。

她認爲,只有那種人才能稱得上有「真本事」。跟只知道悶頭努力的自己不一樣。那是他的天性。清水一直想見見擁有「真本事」的人。她一直想見。可是……

清水抿緊嘴脣抬起頭。

終究還是贏不了啊,她想。

從充當保健室的帳篷裏走出來,梨香和深月邊走邊小聲說:「我跟你說,千萬不要在意摔跤的事。」

可能是對清水流淚有些在意,深月又低聲說:「任何人都有可能遇到那種事I我在田徑部當經理的時候,在比賽上經常看到這種情況呢。」

「對啊對啊,而且清水也很拼命了不是嗎?其實很多人跑的時候都偷懶了。啊,梨香當然沒有偷懶。」

梨香也湊過來表示贊同。清水整了整紅色頭帶,心裏的感情很複雜。

「唉,有人就愛多嘴多舌,要是有人對你說三道四,就告訴梨香。我會幫你解決他們的。」

「梨香啊,你就是想找個理由鬧事吧?真是太沖動了。」

「什麼啊,難道你不生氣嗎?」

清水看着吵吵鬧鬧的兩個人,突然又有點想哭。深月和春子鬧

矛盾時,自己曾去安慰,那時深月說了無數次謝謝,當時她都覺得有點太誇張了。不過現在,她徹底明白了深月的心情。至少她覺得自己明白了。

「嗯,謝謝你們。」

其實,自己就算沒有「真本事」也無所謂吧。想到這裏,她羞愧地發現肩頭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七)

嘈雜聲……和歡笑聲。

清水在三年二班門前停了下來,裏面傳來女生們聊天的聲音。自己畫的畫被用作宣傳冊封面,清水捧着加印的成品,呆立在門口。爲什麼會忘了呢?不,她絕沒有遺忘,只是不願意想起。清水呆呆地站在空無一人的昏暗走廊。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不過,這裏跟當時是一樣的。

「我沒事。」

「真抱歉,我剛纔到田徑部的一個學弟的班上喫午飯了。現在正

「沒事,你們別擔心。」

爲什麼她會做那樣的白日夢呢?爲什麼,她會奢望那些求而不得的東西呢?

「清水那傢伙啊,肯定對鷹野有意思。」

「怎麼了?那不是加印的宣傳冊嗎?重不重?怎麼沒叫男生去拿?」他們恐怕剛逛完其他班搞的模擬店吧。深月跑過來,擔心地說着。鷹野則伸出手,說:「我來拿吧。」

「是嗎?如果是因爲那個,我倒是理解春子爲什麼討厭深月了。真是諷刺啊。你明明是因爲鷹野而討厭深月的,卻因此反被鷹野敵視。不過就算你跟深月說了,搞不好也會被她嫌棄,主動絕交。」

「你們夠了,清水同學正在印刷室加印宣傳冊呢。」

她只粗略地瞭解一些春子和深月之間的矛盾,而且一直在責備春子。可是,春子剛纔卻阻止了同學們對清水的調笑,這讓她的內心陷入矛盾。清水幾乎沒跟春子說過幾句話。她沒有跟任何人發生過爭吵和衝突,她一直在避免那種情況——也無從製造那樣的情況。這麼說來,深月等人究竟對自己展露了多少自我,清水自然不得而知。

清水坐在畫布前,右手拿起畫布。

得有點誇張了嗎?」

「清水那傢伙啊,肯定對鷹野有意思。」

深月。鷹野同學。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活法。是她絕對不能妄想的夢。是難以企及的,另一個世界的活法啊。

「你說的沒錯,但那是另一碼事。既然有空八卦,還不如動手幹活。你們那些話,我聽着都不舒服。」

不見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地板。她再也無法回頭,再也沒有退路。

她猛地回頭,看向剛纔走過的樓梯,發現身後的臺階已經消失

鷹野和榊明顯都在責怪你,不是嗎?如果換成我和榊老師兩個人在教室裏談話,肯定壓力很大。」

「你看她那個樣子,肯定沒錯啦。深月還真忍得住,這麼放任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可能是因爲一百日元的低廉價格,總之,一售而空。校園裏還有許多其他學校的學生拿着他們的宣傳冊。由自己繪製封面的產品被完全不認識的人買走,這讓清水一開始有些莫名地羞澀。貼滿教學樓內部的海報也是,自己的工作得到認可,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壞。班上緊急決定加印一批宣傳冊,她此時正捧着成品從印刷室回來,就聽到了這句話。

聽到那個聲音,清水倒吸了一口氣。她簡直無法相信。

自己所不知的絕望,卻被身邊的女生們看得一清二楚。她們都用鄙夷的眼光看着自己滑稽的幻想。她感到渾身發熱,這實在太羞恥了。

好要到教室去,不如我幫你拿過去吧?」鷹野解釋着。

清水想靜靜地從門前離去,就在此時,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剛纔一直沒聽到的第三個聲音。

另一個女生回應了櫻井,她名叫杉山,也跟清水沒什麼來往。她們可能正邊幹活邊聊天,沒有刻意壓低的聲音透過教室門清楚地傳了出來。

「啊,怎麼搞的?原來是真的嗎?不過我早就有點懷疑了。」

杉山說完,想了想,又繼續說:「唔,不過我們確實多虧了鷹野才獲得體育祭亞軍——清水同學還摔了一跤。」

清水一時無法回應,只能呆呆地看着鷹野從她手上拿走小山一樣的宣傳冊。僅僅是這樣,就已經耗盡了她的全部精力。

清水從沒思考過深月和鷹野的關係,她太害怕知道別人的世界和人際關係有多麼寬廣。深月和鷹野跟自己在一起時,都只露出了其中的一面,實際上他們還有屬於自己的世界。清水並非不想見識他們的世界,可她非常害怕。因爲他們都有着屬於自己的外部世界,這讓她感到無比寂寞。

「清水同學,你還是休息一會兒吧。」鷹野也擔心地看着她,「你應該是從下午開始負責接待吧?深月喫過飯了,可以叫她替你值班。」「啊,爲什麼?鷹野你呢?」

春子的聲音低了下去。櫻井卻尖聲嘲笑起來。

離下一場放映還有一段時間,現在教室裏應該只有幾個負責接待的女孩子。說話的人是班上一個叫櫻井的女生,清水沒跟她說過幾句話。不過,她跟梨香和深月的關係似乎還不錯,清水經常在教室裏看到她們湊在一起聊天一每逢那種時候,清水都無法加入她們。

聽到了討厭的嘲諷,清水感覺懷裏的宣傳冊發出了嘩啦啦的響聲。雙手似乎麻木了,感覺有些遲鈍。

「很遺憾,我還要去學生會那邊幫忙。你不會介意吧?」

「深月還真忍得住。」「她會不會沒把清水同學當回事啊?」

她正準備走迸教室,卻聽到同班的女生說了這麼一句。

如果對鷹野他們的世界一無所知,她一定能忍耐到最後,爲什麼偏偏讓她知道了那個世界的存在呢?若看不到那個世界,就能夠一如既往地在自己的世界裏生存下去。現在,她卻對自己絕對無法進人的世界產生了憧憬。那是無論怎樣追求都不可能獲得的奢望啊。她卻沉浸在那個世界或許觸手可及的夢境中,一直抱持着錯誤的幻想,難以自拔。

她到底在幻想些什麼?又誤解了什麼?

學園祭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二班準備的電影宣傳冊在上午就賣完了。

「你們當時沒被嚇一跳嗎?老實說,她學習好,畫畫能獲獎,都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吧。還不如在體育祭的團體項目上別拖後腿,倒是能幫上一點忙。」

聲音的主人是角田春子。是與深月鬧矛盾,清水一直在心中譴責的那個人。

跟我在一起時,開心嗎?

樓梯頂端是一片雪白的世界。

想起來了?頭顱問她。想起來了。清水回答。

「對啊,還有宣傳冊的封面,也沒求她畫得這麼專業。你們不覺

爲什麼會忘了呢?自殺者的姓名,那天發生的事。清水很疑惑。她不合時宜地想,現在應該可以哭出來了吧。

清水在走廊上大步前進着,卻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宣傳冊就拜託你了。」清水說完,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兩個人。她真的、真的很想逃離這一切。

「怎麼了?累了嗎?」

清水收回了按在門把上的手,捧着的宣傳冊差點兒掉到地上。她趕緊調整姿勢,然後屏住呼吸盯着教室門。

清水無法打開那扇門。可又不能轉身離開,只得呆站在那裏。

她轉過身,快步離開教室門口,但她們嘲諷的聲音和笑聲依舊在背後如影隨形。不能哭,她不斷告誡自己。然而剛纔聽到的話如同化開的冰塊,一點一點融於腦中。雙腿因爲緊張而無比僵硬。

「她會不會沒把清水同學當回事兒啊?」女生的語氣裏暗藏笑意,「她可是清水同學哦。而且我覺得鷹野根本沒發現,那小子也是個風流浪子,對誰都那麼溫柔,把人家哄得開開心心的。」

「那倒是不會……清水,你真的沒事吧?臉色好像很差呢。」深月又一次看向清水。清水這時才緩緩露出彆扭的微笑。

「清水那傢伙啊,肯定對鷹野有意思。」

她聽到櫻井在門的另一邊表示贊同。

兩個人影從走廊的另一端走過來。清水抬起頭,忍不住嘆了口氣。是深月和鷹野。

每次眨眼,她都能看到鷹野的臉一閃而過。「交給我。」接過接力棒那一刻的眼神,讓她胸口突然一緊。

發現清水毫無反應,深月盯着她的臉,叫了聲:「清水?」

她對自己的假笑毫無自信。

她沒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資格。

「那跟這個沒關係吧?」

你們,對我敞開心扉了嗎?

「我懂我懂,這簡直是專業級的。不過是學園祭玩玩而已,看到這個我簡直無語了。搞這麼誇張幹什麼?想讓鷹野誇獎她吧?」

「對啊。如果只是班委也就算了,連班主任都明顯針對你。春子,你肯定後悔了吧?」櫻井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放肆了,「而且我可知道的喲,你高一的時候喜歡過鷹野。」

「啊?我覺得太誇張了,有點討厭呢。」

「清水。」

「可是舂子也很可憐啊。」杉山說,「就因爲跟深月鬧矛盾,被全體班委集體對付。深月也真是的,佔着班上兩大帥哥,太不要臉了。還有榊老師。我一直在想,春子你跟老師面談的時候是什麼情況?

清水實在聽不下去,最終還是離開了。

「可不是嘛。不過鷹野還真不錯,你看前天的比賽,真是太帥了。」

她感到門的另一邊氣溫驟降。春子說完,櫻井和杉山都驚訝地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櫻井才說:「春子,什麼意思啊?你不也這麼想的嗎?我可是知道的,你跟深月鬧矛盾的時候,說了那些人的不少壞話。」

眼前是破碎的石膏頭像,下面是一張血紅的扭曲面龐。清水已經沒有了恐懼。這個雪白的世界裏,只有她和那顆頭顱,中間隔着雪白的畫布。清水緩緩走向那裏。

杉山的話音未落,清水已無法忍受,她再也聽不下去了,卻又只能咬緊嘴脣低下頭。抱着宣傳冊的雙臂突然收緊,紙張發出皺起的聲音。清水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畫的封面:一個戴着帽子的女演員,臉上露出無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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