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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解決篇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7910 字

鐘聲響起。

辻村深月從淺眠中驚醒。這裏是哪裏?她在迷糊的意識中努力回憶。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這裏是保健室。

緩緩撐起身子,環視四周。暖氣被關掉了。她在這裏睡了多久呢?冰冷的空氣使面頰緊繃,有種撕裂般的痛楚。她想洗洗臉。深月坐起來,穿上室內鞋,隨後走到水池邊洗了一把臉,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來到走廊。她拿着從保健室找到的生理期用品,走向洗手間。

鷹野已經不在了,他消失了。這裏終於只剩下深月一個人。

如果醒來時鷹野還在那該多好啊。老實說,深月陷入沉睡前一直在默默祈禱。或者一覺睡醒後一切都恢復正常了。就算自己變成人偶也無所謂,如果被選中的是自己,那一切都無所謂了。

走出洗手間,走廊上的空氣十分冰冷,窗外的白雪凍結了一切。深月獨自一人走上樓梯,來到三年二班位於二樓的教室。教室裏果然空無一人,只有一片死寂。鷹野和景子的課桌,以及一同來到校

園的朋友們的課桌上,還擺放着那天早上他們帶來的東西。深月苦笑一下,走到其中一張課桌旁。菅原的書包上放着他的筆記本,那是他停課一週寫的日記。只有小學生纔會用的筆記本,封面上用大號哥特字體寫着「日記」二字。她突然想起菅原曾經說過,絕對不準看。

所有人都不在了。

深月走過去,拿起菅原的日記。翻開封面,深月略顯驚訝地睜大眼睛,接着一頁一頁地翻看菅原留下的日記。

裏面全是白紙,沒有任何內容。

莫非這裏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存在過嗎?深月緊緊閉起眼睛,將筆記本放回到桌上。

真的只剩她一個人了。深月始終沒有等到那一刻。

(一)

鷹野走出資料室,走廊上充斥着學園祭的熱鬧氛圍。

似曾相識的光景。各個班級的門上貼的宣傳海報,模擬店裏的叫賣聲,寫滿活動亮點的廣告牌。他的目光落在走廊上的宣傳欄上,看到了「希區柯克三連播」的字跡,那是鷹野拜託清水畫的海報。雙眼、耳朵、踏在走廊上的雙腳,一切都如此真實。這裏無疑是青南學院高中的教學樓二樓,是自己班級所在的樓層。

在資料室裏醒來後,鷹野一直在思考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此前自己所在的地方又是怎麼回事兒?莫非那座雪中的建築只是自己的幻想?怎麼可能……那麼這裏纔是幻想?答案依舊是否定的。

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鷹野混亂無序的思緒,是雨宮的聲音。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鷹野,突然高聲說了一句:「啊!那可不行哦。」「那可不行哦,你可是班長啊,還是趕緊藏起來吧,都從口袋裏露出來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啊?」

「那個那個。」雨宮指着鷹野的制服口袋。鷹野慌忙順着她的視線低頭一看,隨即倒抽一口冷氣。

口袋裏露出了菅原的萬寶路。

「到時候我會說是你阻止了慘劇的發生……這不是你的使命嗎?」

「條件?」

「你是說她遇到什麼事了嗎?」

直到現在他都無法回憶起自殺者的姓名,這使他很氣惱。他想不起跳樓事件發生時的狀況,也想不起自己當時的心情。

他的目光匆匆掃過走廊上的人羣,半帶祈禱地尋找着夥伴們的面容。他們都在哪裏?看看手錶,現在是三點半,離五點五十三分還有一段時間。沒事的,沒事的,一定能找到,鷹野不斷安慰自己。

「我知道你這個學生會會長很忙,知道這很過分,也認爲很對不起你。不過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那是真的。

「我想請你幫我一起去找我們班的年級委員,他們中肯定有個人要跳樓,我想阻止那個人。」

「謝謝你,裕二。」

「你不是要到學生會來幫忙嗎?我可不會放任你偷懶的溫柔性格

「先等一下好嗎,裕二?」

「裕二……」

「什麼?」

22.9

「裕二,可能你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但我還是希望你聽聽我的話。」

時間剩下的不多了。鷹野把情況說明了一遍,便一言不發地看着裕二。過了許久,裕二都沒有說話。

鷹野站了起來。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時間怎麼回事兒,但他真的覺得好久沒見到裕二了。鷹野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他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表達現在的心情。

鷹野露出苦笑。臉頰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似乎都很難做出表情。

「必須要現在。」

「有可能。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但她不是一出事就會吐嗎?」

一走進三年二班的教室,鷹野就毫無徵兆地問了一句,好兒個學生喫驚地回過頭來。鷹野從中尋找着深月的臉。她不在。不僅是深月,他希望看到的那幾個年級委員的身影也都不在。不久前還與鷹野被困在同一個地方的夥伴們,他們全都不在。鷹野咬緊牙關,不耐煩地轉身走出去。此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怎麼了?」班上的一個男生叫住了鷹野。

昭彥和……菅……原?鷹野,你在說什麼呢?」

「我很想你。」

「如果是假話,也太缺乏真實性了。且不說那到底是不是真的,至少你本人覺得不是假的,對吧?是你要我相信你的。」

「就在剛見到你前不久。我看到深月捂着嘴,面色蒼白地從三樓女廁所走出來。看她那個樣子,應該是剛吐過。最近聽你們說她的厭食症已經好很多了,所以我感到很意外。」

會資料站起來,一臉嚴肅地看着鷹野。

「我不知道這些信息對你有沒有用,不過在見過你之前,我剛看到榊老師和深月。不,其實不算見過榊,只是看到老師從旁邊走過而已。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兒,只看到他在一樓的走廊上,走得很急。」裕二說完擺正姿勢,筆直地凝視着鷹野。他站起身,緩慢地說:「問題是深月。你知道嗎,她在找你。」

裕二依舊沉默不語地看着鷹野。周圍一片寂靜。接着裕二先是眯起眼睛,隨後露出笑容,說:「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那女人是我的。」他的微笑如此從容,讓人忍不住有些氣惱。鷹野不由自主地嘆息一聲,隨後笑了起來。

片刻的躊躇過後,鷹野抬起頭。他走向裕二,說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我知道你很忙,但是能跟我來一下嗎?除了你,我實在找不到別人了。」

可裕二卻一言不發地聽他說完了整個故事,其間完全沒有插嘴。既沒有打斷他的話,也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到底怎麼回事兒?被問到的同學都會反問,然而鷹野根本無法回答他們的問題。連實際經歷過那些事情的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他們怎麼會相信呢?

鷹野飛快地說完,對方似乎有點沒反應過來。

「真像你的性格啊,裕二……真的謝謝你,算我欠你的。」

裕二依舊皺着眉。他捲起手上的學生會資料冊,輕輕敲着自己的腦袋。隨後若有所思地轉頭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端,也就是會議室的方向,長嘆了一聲。

「拜託了,裕二。」鷹野急切地說,「我知道這種事你很難相信,其實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了。不過,我不認爲那是夢。既然如此,就只能想辦法阻止了。」

鷹野說完,裕二眯起眼睛看着他,隨後面無表情地點頭。

正好四點。距離記憶中的自殺事件發生,只有不到兩個小時了。

他突然聽到上方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鷹野瞪大眼睛,慌忙抬起頭,隨即倒抽了一口氣。

「知道了。不過找人的活就交給我吧。鷹野,你到樓頂去。」

果然。鷹野幾自暴自棄地聽着裕二的話,腦中閃過學園祭最後一天的記憶。裕二告訴他的話。

「鷹野,怎麼辦?」裕二問,「時間已經不多了,你打算怎麼辦?」「裕二,你願意相信我嗎?」

鷹野苦笑着看向裕二。從一年級被編到同一個班級那天起,裕二就這樣。真不愧是我們的學生會會長,鷹野認真地看向裕二。

「你臉色很差啊。有這麼想我嗎?還是被捉到偷懶嚇壞了?」裕二來到鷹野身邊,假裝厭煩地眯起眼睛問道。

「謝謝。」鷹野道了聲謝走開了。他在腦中拼命搜索那天的記憶,深月確實在學園祭的最後一天跟他一起喫了午飯。儘管記不太清,但那天他們喫午飯時已經很晚了,應該是下午兩點。後來鷹野就到學生會幫忙進行人氣投票的開票工作。鷹野咋了咋舌,後來他就沒見過深月。

到處都找不到他們。每次遇到共同的熟人,鷹野都會不顧對方的疑惑,迅速問道:見到充了嗎?見到清水了嗎?見到昭彥了嗎——柳也行,你見到他了嗎?」

間……

如果換作別人突然對自己說出這番話,他會作何感想呢?鷹野思考着。可能覺得對方在開玩笑吧。他不可能相信。

鷹野喘着粗氣看了一眼手錶。隨後低下頭,長嘆一聲。

「謝謝你,裕二。」

裕二若無其事地看着鷹野。

「知道了,先等我五分鐘,我去跟學生會的人說一聲。」

鷹野說完,裕二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他握着捲成圓筒的學生

他安靜地說:「今天是我任期內最重要的時期,也是我所面臨的最重要的任務,你明知如此還要這時候找我嗎?」

「鷹野。」

這裏到底是哪裏?鷹野飛快地走着,同時也沒有停止思考。莫非這裏又是東道主變出來的世界嗎?還是隻有他一個人被送回了那天的那一刻。不過有一件事是真實的——鷹野口袋裏的萬寶路。發生在大雪中的一切既不是夢也不是幻覺。既然如此,那現在的這個地方想必也要發生「那個」了。鷹野知道。既然知道,就只能想辦法做點事情了。他只能賭一把。

「沒看到就算了。」

「鷹野,你不是去幫學生會的忙了嗎?如果那頭搞完了,能不能幫我頂一下接待的任務?模擬店都快關門了,我還沒喫飯呢。」

說完鷹野就跑出了教室。這隻能證明那些人都沒在這個時間段負責接待。

「鷹野學長,要喫冰激凌嗎?」

說完裕二就轉過身去。鷹野看着他的背影遠去之後,又抬起頭凝視着天花板。還有一個多小時……

哦。」

往返同一個地方三次,鷹野終於累得走不動了。他顧不上週圍的行人,一屁股坐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臺階上,垂着頭,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思考還有什麼地方沒找過。出現在那裏的同學們他一個都找不到。他到學生會的活動地點找了好幾次景子,去美術部的活動地點找了好幾次清水。那裏的人都回答「她剛纔還在啊」。莫非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做出改變只是癡心妄想嗎?莫非這裏也是東道主的假想世界嗎?

那麼,這天深月果真遇到什麼事了。昭彥和鷹野的猜想果真沒錯,她一定再次受到了春子的非難。鷹野咬緊下脣。深月在哪裏?那天她一定在拼了命地找鷹野吧。

「還真沒想到啊,原來班長大人也是個壞學生。」

裕二安靜地凝視着鷹野,雙脣顫動了一下,彷彿要說些什麼。但鷹野兀自繼續道:「這只是我的直覺,我覺得景子同學其實在等你。」

「我不知道。」鷹野勉強擠出一句話,「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真的。搞不好到了那個時間,根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裕二坐在資料室的地板上,默不作聲地抬頭看着鷹野。兩人的視線交匯,陷入漫長的沉默。先移開目光的是裕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隨即有些神經質地皺起眉頭,小聲說了一句:「五點五十三分嗎?還剩一個半小時。」

「非得現在嗎?」

「深月在嗎?!」

「哈?」他輕哼一聲,把鷹野的問題重複了一遍,「深月、桐野景子、

「不好意思我有點忙。對了,其他人呢?深月或者景子同學,梨香和昭彥……營原也行。誰看到那些年級委員了?」

感到很不適應。鷹野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走着,努力尋找同伴們的身影。他們都不在。這裏有這麼多人,卻唯獨少了他們幾個。充、清水、梨香、景子、菅原,還有深月。榊也行,那傢伙絕對脫不了干係。

「嗯。」

鷹野被一個田徑部的學妹叫住,他搖了搖頭,問她有沒有看到深月。學妹歪着頭說:「上午去學長班上時,她還在負責接待呢。」她的回答起不到一點作用。

「深月在找我。」鷹野問道,「什麼時候?」

得到的回答卻都不盡如人意。「沒見到,怎麼了?」「上午見到過。」「剛纔還碰到了,不記得在哪兒了。」「他剛纔還在這裏呢。」

聽了鷹野的回答,裕二不高興地眯起眼睛。但他並沒有認爲鷹野的要求很過分,鷹野明白,那是裕二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我問她怎麼了,深月好像受到了驚嚇一樣看着我,然後反問:『你看到鷹野了嗎?』我說沒看到,她就說那算了,然後下了樓。」

鷹野沒有理睬雨宮,而是從口袋裏拿出那盒萬寶路。裏面只剩一根了。與在那邊確認的數字完全相符。

「你不該放棄景子同學。」

爲什麼他會被送回到這裏?爲什麼他必須經歷這種無助的痛苦?鷹野咬緊下脣,正要起身,就在此時……

他不太想讓別人聽見,只能對裕二訴說。接下來,鷹野把之前

鷹野總是晚來一步。到處都找不到他們的身影。

鷹野離開資料室,快步走向樓梯。

道完謝之後,鷹野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時間是什麼時候,是不是現實世界都不知道。甚至正在跟自己說話的裕二到底是幻影還是實體也很難確定。思索片刻之後,鷹野決定不多想了,即便是幻影他也不在乎。

發生的事情簡單地給裕二講述了一遍,其間好幾次差點兒因爲自己所說的內容而崩潰。這是連親身經歷過的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詭異事件,以至於事到如今,他甚至不太確定那些事是否真的發生過。

收到春子的譴責信時也是,深月只要在精神上被逼迫到絕境,就會噁心嘔吐。反覆的嘔吐和厭食使她痛苦不堪。

由於一直待在空無一人的教學樓裏,突然看到這麼多學生讓他

鷹野叫住了正要轉身走向會議室的裕二。裕二回過頭,皺着眉疑惑地看着鷹野。就在這一瞬間,鷹野腦中閃過無數個想法。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現在是什麼時候?那些怎麼都找不到的年級委員……大雪中的青南學院高中,屋頂發生的自殺事件,現在的時

「我忘了買你們班那個電影的小冊子,幫我弄一本來吧。我挺喜歡希區柯克和清水同學的畫。」

「開票工作已經在會議室裏進行很久了,要是你真這麼喜歡我,就過來幫忙吧。」

鷹野把裕二帶到自己醒來時所在的資料室。

鷹野看着裕二。只見後者指了指頭頂。

「要跳樓的人肯定會到樓頂去。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你先去樓頂守着,那樣更能說服那傢伙。」裕二微微一笑,拍拍鷹野的肩膀,「不就是你們班的年級委員嗎?每個人我都認識,所以你不用擔心。我一個人就能去找,實在不行還能找個藉口讓學弟學妹幫我找。而且像小景這樣的,我到處找她也不會引起懷疑,不是嗎?」

「嗯。」

「裕二!」

「深月……嗎?」

學生會會長派訪裕二站在臺階上,俯視着鷹野。

「別磨蹭了,趕緊到樓上去吧。」

「裕二,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鷹野瞪大眼睛,抬頭看着裕二,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好不容易纔叫出他的名字。裕二一臉淡然地問:「怎麼了?」同時走了下來。

「然後還有一個條件。」

(三)

通往房頂的門沒上鎖。

鷹野打開門,看了一眼樓頂。還沒有人。太陽斜斜地掛在天邊,映照着蔚藍的天空。鷹野走到護欄邊俯視校園。文化祭的模擬店差不多要幵始收拾了,儘管如此,校園內依舊擠滿了人,充斥着學生們熱鬧的喧囂聲。從這裏看過去,模擬店的頂棚和攤位前的招牌擠成一團,校園在這些裝飾物的點綴下洋溢着祭典的熱鬧氣氛。好像還有很多外校的學生來了,』眼看過去,有許多穿着非青南學生制

服的人。

鷹野再次環視樓頂,然後走回教學樓內部,關上了門。爲保險起見,還上了鎖。

手錶顯示現在正好是五點。還有不到一個小時,那個人就要來了。如果裕二找到了他的同伴,應該會把他們帶到這裏來吧。可目前沒有聽到任何動靜。鷹野坐在樓頂門前的臺階上,雙手交疊,抵在前額。

從三樓往下,到處充斥着學園祭的熱鬧氣氛。只有屋頂是與學園祭毫無關聯的地方,沒有人靠近這裏。鷹野坐在臺階上,感覺自己被徹底隔絕在外界的喧囂之外,他安靜地等待着那個人。仔細想想,其實鷹野一直都在等待。他莫名地感到有些可笑,便一個人自嘲般地笑了起來。可無論重複多少次,他還是無法習慣等待這種事。全身因爲緊張而繃緊,心跳無法放緩,他越來越焦躁。

鷹野低着頭,緊緊握住雙手,默默忍耐着。還不來,那個人還不來。看了一眼手錶,快到五點半了。

鷹野實在坐不住,只好站起來,同時思考着。跳樓的時刻是五點五十三分。這樣一來,那個人就必須在那個時間前到達這裏。那應該快了。要如何勸說那個人?要對那個人說些什麼?鷹野一邊思考着一邊俯視樓梯下方。依舊沒有任何人靠近。

他咬緊牙關,將額頭頂在牆上,急促地吸了一口氣。隨即緊閉雙眼,近乎祈禱地想:真的沒人來嗎?那一切都是夢嗎?還是因爲有了自己和裕二,已經成功避免了那天的那起事件了呢?

他實在太害怕了,甚至不敢看手錶。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一旦落在手錶上就再也無法移開,他不想看着手錶的指針陷入越來越灼熱的焦躁。要是自己由於太過神經質,真的看到那個人時卻說不出話來就糟糕了。

可以了嗎?時間快到了吧……鷹野閉上眼,右手握住左手腕上的手錶。最後,他終於下定決心,緩緩睜開了眼。

他平靜地吸了一口氣。

五點五十分。還有三分鐘。跟他在另一個世界看到的時間一樣。

就在此時,鷹野感到視線開始模糊,心中閃過不祥的預感,視野逐漸被白霧籠罩——莫非……

緊接着,他又感覺到腳尖和雙膝的力量漸漸流失。鷹野雙手撐

住牆壁,努力想逃離這種感覺。不可能不可能,在這麼重要的時刻……鷹野緊緊咬住嘴脣。不能失去意識,他不斷對自己說,如果現在睡着了,誰還能勸說深月。

睡魔卻執拗地滲進鷹野的腦中。鷹野用力搖頭,死死按住眼角。他一手撐住牆壁,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瞼。隨即又將全身力氣灌入拳頭,砸向牆壁。咬緊的下脣傳來血的味道。

在逐漸失去視覺和聽覺的過程中,鷹野隱約感受到有人沿着樓梯走上來。被白霧籠罩的模糊視野中,出現了那個人的頭部。

來了,他心想。

冰冷的狂風打在鷹野的臉上,如同利刃。

23石

僵硬的眼瞼無法閉合,鷹野只能瞪大雙眼。

不要,那個人想死嗎?那到底是誰,做那種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事?危險,誰快去幫幫忙啊!快來人快來人快來人,快來人去勸勸那個人——

榊站在那裏。

(四)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剛纔他還在通往屋頂的門口守候着。可是……可是現在,他爲什麼又站在這個地方,抬頭看着屋頂呢?這不就跟那天一樣了嗎?

鷹野站在黃昏的校園裏。

鷹野難以置信地環視四周。裕二站在旁邊,他也看着屋頂,一動不動,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鷹野。

跟那天完全一樣。

鷹野想撐開雙眼,卻失敗了。那個人的頭頂成了他最後看到的東西。鷹野的意識突然中斷,陷入沉睡之中。

裕二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嘴脣乾燥,無法動彈,只能沉默。即使對上了鷹野的目光,他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那個聲音說掉下來了。

春子的身體,從護欄上剝離開來。

他無法移幵目光。他聽到女孩子們的尖叫聲和哭叫。快來人啊,快來人啊。

凝視屋頂的雙眼緩緩轉向鷹野。但他的表情跟那天截然不同,他的臉上帶着憂鬱的苦笑。接着,他對屏住呼吸、雙眼圓睜的鷹野說:「終於想起來了嗎,博嗣?」

掉下來了——那聲音是真實的嗎?他的內心過於不穩定,以至於無法分辨。

剛纔好像有人發出了那個聲音,而在現實中的那一天,自己好像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可那到底是誰說的?是什麼樣的聲音呢?他的記憶突然模糊起來。

她背對着屋頂的護欄,低垂的頭一動不動。她彷彿聽不到底下呼喚自己的聲音,也聽不到女孩子們帶着哭腔的勸阻。

上一個瞬間他在哪裏?此時他已經記不清了。鷹野努力地吞嚥了一下,抬頭看向屋頂。腦中一片空白,如同被冰雪凍結,他只聽到腦子裏傳來一個聲音。

「小春!!」那個聲音尖叫着。是深月。

鷹野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神經麻木的輕顫。此時,一個清澈的聲音劃過,對鷹野說:「要掉下來了。」

現在,榊就站在與當天一樣的地方。

身處一片死寂當中的鷹野再次吞下一口唾沬,凝視着屋頂。抬頭的動作讓他感到後頸在抽痛,那疼痛彷彿也在昭示樓層的高度。他不禁想,那真是令人絕望的高度啊。來不及了,最終還是躲不過。

心中充斥着難以置信的寒冷,彷彿要將他凍結、撕裂。與此同時,又有一股熱流湧上心頭,使鷹野無法呼吸。

周圍突然炸響了哭聲,以及尖叫。

「爲什麼那傢伙要跳下來?」

站在屋頂的人,是角田春子。

一聲尖利的哭喊。

鷹野凝視着屋頂,睜大雙眼,周圍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鷹野拼命環視周圍,世界彷彿失去了色彩,所有人都一動不動,所有人都像人偶一樣沒有半點動靜。鷹野尋找着一個頎長的身影。那天,鷹野應該在這裏看到了榊。

那一天,獨自一人凝視着天空的表哥。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彷彿是「凍結」這個形容詞的最佳體現。他一言不發,呆滯地站在那裏。那天,他對鷹野說了一句話。他用近乎喘息又像呻吟的聲音對他說:

屋頂的護欄邊緣,制服裙在迎風飄搖。

鷹野無能爲力,只能仰頭凝視着她,那個身影驟然失去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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