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緣之日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2.1萬 字
(一)
深月和鷹野走進校門時,離預備鈴響只剩幾分鐘了。
可能因爲大雪,所有教室一大早都開了燈。昏暗的門廊上,成排的窗戶透出熒光燈的黃色光芒。深月停下了腳步。雖然所有教室都亮着燈,走廊的燈卻是關着的。燈光透過窗戶,打在昏暗的門廊上,像放映機一般映照出漫天飛舞的雪花剪影。深月眯起眼睛。眼前的光景就像一幅畫作,讓她不禁感慨,真漂亮啊。
她換上室內鞋,在地板上敲了敲鞋尖,把鞋子收進鞋櫃。冰冷的腳尖貼着剛穿上的室內鞋,冷得不行。在雪裏走了那麼長時間,手也凍僵了,手指幾乎沒有了感覺。
深月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走上走廊,轉頭一看,正好跟鷹野對上目光。他跟深月一樣,用鞋尖敲了敲地板,朝這邊走了過來。
「周圍這麼黑,好像深夜呢。」
小學時一次課外活動,他們曾在學校體育館裏過了一夜。當時一羣小孩子興奮得睡都睡不着,躺在墊褥上翻來覆去就是不合眼。小小的深月突然抬頭看向體育館窗外,平日裏上課的教學樓就在眼前,她還記得當時教學樓的樣子——籠罩在夜幕和月光下,亮着點點黃色的燈光。深夜的學校。不知爲何,今天教學樓的樣子讓她回憶起了那時。
其中還摻雜着別的感覺。就像學生都放學走了,只剩自己獨自一人留在學校的異樣感。比如已過了放學時間,走出教室發現走廊上空無一人的感覺。彷彿習慣的地方突然變成完全陌生的異境。今天,她也有這種感覺。
「是因爲很安靜嗎?」
「因爲很黑……不過確實也太安靜了,我剛剛纔發現。你說,今天學校應該是正常上課吧?沒有什麼修學旅行啊滑雪班一類的活動吧?」
「沒有啊。」
鷹野向樓梯間走去。深月緊隨其後。
雖然同歲,但鷹野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淡定,使他看起來比別人都成熟一些。一點小事是不會讓他驚慌的。深月一直認爲,這也是他被推選爲班長的原因。
二樓第一間教室就是深月和鷹野所在的班級——三年二班。深月轉動冰冷的金屬門把手,走進教室。
「早上好。」
教室裏的同學齊齊轉過頭來。深月正準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卻突然感到疑惑。不知爲何,她不想進去,裏面太奇怪了。
「早上好,深月。」
佐伯梨香坐在離入口最近的座位上向她打招呼。她正一手拿着手機,對着前置攝像頭擺弄劉海。
「今天好冷啊。梨香的頭髮都被吹得亂糟糟的了。真受不了。」「啊,早上好。外面雪還是很大,有可能越下越大呢。」
「啊?唉,我現在就想回家了。走在雪地裏鞋子會溼透的。」
聽到深月的問題,梨香停止撥弄劉海,回了一句:「是啊。」看來她們的想法一致。「梨香也不太清楚,但確實很奇怪。平時到了這個時間大家都該到齊了吧?這都快上課了。」
青南的校規,凡是被停課處分的學生,都要在停課期間每天寫一篇類似檢討的日記。想到這裏,深月差點兒笑出聲來。她不由自主地想象菅原每天晚上在日記本上寫字的情景,那光景實在太滑稽,就像開玩笑。
「會議室沒人。」景子拉開三年二班的教室門說。
一共六個人。目前教室裏的全部成員。菅原確認完人數,皺起
「嗯,不過畢竟是第一天,好像有點沒睡醒。」
書包雖然放在桌上,人卻不在教室裏。梨香曖昧地搖了搖頭。「應該在榊君那裏吧,今天第一天返校,應該要辦很多手續吧。」「哦,連他都準時來了,別人卻遲到?這太說不過去了。還是因爲下雪吧。」
鷹野把能想到的都說了出來,覺得應該就這麼多了,說完安靜下來。也難怪,教師會議一般只會在會議室或教工室進行,到別的
「梨香可沒寫。」
「你不覺得今天人特別少嗎?難道電車停運了?」
深月長嘆一聲。菅原笑了。
深月看了一眼教室牆上的掛鐘,已經快九點了。到這個時候,還沒來,不是遲到就是曠課了。她確認完時間,目光又回到課桌上。就在此時,她猛然抬起頭來。
「那傢伙還真是個好老師啊。」
「嗯?」,深月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剛買的新手錶,表上顯示的時間跟教室牆上的掛鐘完全一致。可這就更奇怪了。
「唔。沒人通知臨時放假吧?」
「只來了這麼幾個人?」
深月含糊地應了一聲,重新審視教室。她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書包,抬頭一看,八點四十分。還有五分鐘就要上課了。
「小菅就是個遲到狂魔啊。這麼準時確實很難得。太厲害了。」突然有個聲音打斷了深月和梨香的對話。
班上只有一個人對鷹野直呼其名,那就是菅原。就連青梅竹馬的深月,也隨着年齡增長漸漸叫他的姓氏,聽到菅原叫「博嗣」,深月莫名感到有些新鮮。
「哈啊?停課不就是臨時寒假嘛。這麼理解不就行了嗎。」
「你剛纔聽見上課鈴了嗎?」深月小聲問道。
教室前方
「我也有同感,班長。」
本來獨自一人置身事外、專心看雜誌的景子聽到聲音稍微抬起頭。她沒有發表什麼看法,只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昭彥。」
「這一週過得有意義吧?我還擔心你會被父母抱着哭呢。」
「這怎麼回事兒!別人都翹課了?難道電車停運了嗎?」
「你說得我都想哭了。」菅原發了句牢騷。
景子應道:「如果可以的話你想回家了,我沒說錯吧?」
昭彥笑了起來。深月也跟着露出苦笑。tt都這種時候了還如此悠閒,我真是羨慕他。」
「暫時還沒有人來。加上深月和鷹野,目前只來了六個人。」
「多虧了榊君的細心啊。真不愧是榊君。像我這種纖細脆弱的人,在這麼重要的考試前跟家長吵架肯定很糟糕。」
乾淨了。鷹野並沒有看向深月,而是目不斜視地說:「再怎麼說,我也是這個班的班長,有什麼通知會第一個聯繫我。今天我比平時出門晚,再說榊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
聽到鷹野的聲音,菅原停下來回了一句:「哦。是博嗣啊。」
「他有沒有在反省?」
坐着菅原和景子,中間是深月和昭彥,後面是鷹野和梨香。
「不知道。不過現在雪還沒有大到那個程度,電車應該沒這麼快停吧?」
就在此時——
菅原聞言,瞬間露出「糟糕」的表情。但很快換上半開玩笑的樣子,故作戲謔地說:「你說啥我沒聽清。」
「什麼嘛,菅原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畢竟快考試了,可能大家都請假了吧。」
「早上好,菅原。」菅原走過身邊時,鷹野打了聲招呼。
他的表情緊繃。景子衝他輕輕點頭。
景子關上門,靠在旁邊的牆上。
「上課鈴不響,榊也不露面,應該是出什麼事了。我還去別的班看了一下,都沒見到人。」
「柏青哥一對吧?」
「啊?怎麼,小菅的家長不知道小菅被停學了?」昭彥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
直到上學期,景子一直擔任青南學生會副會長。就在剛過去的秋天,她還風風火火地忙着指揮學生會的學弟學妹舉辦各種活動。大家對她那時的身影都還記憶猶新。
「唉,不過沒事就好……喂,菅原,你怎麼沒去交日記?榊已經來了吧
「老師也真是的,既然都這樣了乾脆宣佈放假呀。啊,要是榊君願意開車送我們回去,那我還能再忍耐一會兒。」
菅原聞言,意味深長地轉向深月,但他的目光卻避開了深月的臉,落在她的制服袖子上。他凝視着深月的袖子回答道:「啊,拿了零花錢就到車站廣場去呆坐一天。不過坐一天屁股很痛的,連店員都可憐我了。」
「啊,燈呢?」
「是啊,我也沒收到通知。」
與鷹野平靜的聲音正相反,梨香聒噪地提高音量,問坐在前排的桐野景子。
營原本來還在跟梨香爭吵,卻被鷹野的問題打斷。只見他回過頭,拿起剛纔放下的筆記本晃了晃。
深月也回了他一個微笑,隨即又瞥了一眼放着書包的菅原的座位。
「早上好,昭彥。」
教室後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張讓人懷念的臉出現在門口。褐色的頭髮、一隻耳朵上戴着金耳環。只是停課一週,卻讓人覺得好久不見,可能因爲他平時太吵鬧,存在感過於強烈吧。菅原懶懶地走進教室。手上拿着一本筆記,隨着步子誇張地上下襬動着。
地方未免太奇怪了。
「他是個理想的好老師。」
深月轉過頭問梨香。
菅原沒好氣地說完,徑直走向放着書包的座位。原本坐在旁邊安靜翻看雜誌的景子抬起頭來,問道:「一天能賺多少?」她闔上讀到一半的雜誌,「你對那方面好像比學習還熱心,應該很厲害吧?」「唔……也不是每天都能贏,運氣好的時候都能兌換數碼相機了。不過我和榊君約好收入五五分的。」
菅原說完,把剛纔一直拿在手上的筆記本往桌上一扔,常見的筆記本,看起來就像小學生會帶的東西。封皮上還印着可愛的暴力熊,圖案下方是用哥特體寫的巨大的「日記」兩個字。
深月脫下身上的大衣,把雪水抖掉,疊好,看着梨香和昭彥問:
「榊君還沒來。會不會去會議室開教師大會了?反正老師辦公室一個人都沒有。」
「咦,梨香被停過課嗎?」昭彥問。
了眉頭。
「啊,是嗎?」
「那算自習課了嗎……」深月呢喃。
教室裏有將近四十個座位,放着書包或坐着人的還不到五個。考慮到現在的時間,這種情況實在太奇怪了。深月又看了看窗外。雪雖然大,但還不至於到交通設施停運的程度。臨近考試時會有些學生因爲神經緊張乾脆不來上學了,可也不至於如此誇張吧?
不知爲何,梨香非常驕傲地笑了笑,挺直身子說:「嗯,一年級時被停了不少次。但梨香很堅決,一篇日記都沒寫。厲害吧?」
「是我快哭了,真是的——我媽不知道這事,所以我白天根本不能待在家裏,要多慘有多慘。」
「那第一個到教室的就是梨香、昭彥和景子了?還有菅原。其他人呢?」
老師沒到教室來,上課鈴也沒響,這實在太奇怪了。於是景子決定到會議室去找老師,看來也是白走一趟。鷹野站起來,一手摸着下巴。
「哦,嗯。」
「太過分了啦。那梨香也回去算了——小景,放不放假跟學生會有關係嗎?」
深月轉向聲音的來源,是副班長藤本昭彥。他走向深月的座位,微笑着說:「早上好,深月。」
跟其他人一起盯着日記本的梨香突然說了一句。
被她這麼一說,深月才發現教室前方的桌子上擺着個似曾相識的書包。黑色書包上沒有任何商標,但一看就是好牌子。那是菅原的。「嗯,他來了。咦,他人呢?」
「沒有啊。」
「一個人都沒有?」
「這有什麼好誇耀的啊,停課大魔王。」
被她如此乾脆地頂了回來,梨香不開心地鼓起了臉頰。
「那菅原,你白天都幹什麼去了?」深月無奈地問道,「榊君叫菅原幹什麼去?」
「你覺得呢?他已經約我去打麻將了。」
聽到深月略顯不安的問題,鷹野從旁回答道。轉頭一看,他正仔細擦拭着眼鏡。擦完還把眼鏡對準熒光燈,查看鏡片是否都擦拭
景子說:「那就是傳說中的日記嗎?你真的寫了?」
「剛纔菅原和昭彥也去別的班看了——都沒人嗎?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深月一邊調整教室門邊的暖氣幵關一邊說。她覺得室內越來越冷,就把暖氣調高了一些,然後看向窗外。
菅原略顯疑惑地歪了歪頭,但也只是皺着眉頭,一言不發。
鷹野輕笑一下。
「而且我已經退出了,跟我沒什麼關係。」
「開着。燈和暖氣都開了。畢竟下着這麼大的雪嘛,他們應該在商量今天放假的事情吧。博嗣,你什麼都沒聽說嗎?」
「學生會沒有決定臨時休假的權力,這是老師們的事情。」
「沒錯。保險起見我還到教工室去看了一眼,那裏也沒人。菅原說得沒錯,燈和暖氣都開着,可能有人來過,可是……鷹野,你知道老師還有可能聚集在哪裏嗎?」
「麻將館?」梨香皺着眉頭。她瞥了一眼菅原,露出誇張的嫌惡表情,提高了音量。「去柏青哥店也就算了,簡直壞到骨子裏去了。榊君和小菅都沒明白停課的意思吧?話說,你還記得自己被停課的原因嗎?」
「對啊〇
鷹野聳了聳肩,菅原像深月剛纔那樣環視教室一
既沒有得到教訓,也沒有絲毫反省的意思。不過菅原這種人,真要反省了反而詭異,更讓人懷疑,所以還是這樣好了。深月正想着,他又繼續調侃起來了。
「嗯,梨香來的時候碰到昭彥和小景了,跟他們一起到學校的。梨香是第一個到教室的呢。一個人都沒有——啊,對了,今天菅原來了哦。你看到他沒?我們四個一起來的。」
「等傍晚了就隨便找家麻將館。我更喜歡那種地方。」
「學生會辦公室、二樓的二號會議室、多媒體室、第二教工室……這麼冷,應該不會到體育館去。」
一片白花花。可能是因爲溫差導致窗戶上凝結了水霧,也不排除雪實在太大了。深月忍住嘆息,看了一眼掛鐘。九點十五分。一般這個時候還沒來就算徹底遲到了,而且早就該上課了。但此時教室裏除了他們幾個,老師和其他同學都沒露面。
看着兩人你來我往的爭執,深月無奈地與鷹野對視一眼。鷹野小聲對深月說:「這兩個人真不知羞恥。」
「嗯,沒聽說。」
「營原還好吧?」
「嗯,沒錯。萬一等會兒雪大得連車都開不過來,就真的不好了。榊君到哪兒去了呢?」深月話音剛落,發現梨香已經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晃盪着兩條腿。她本來就是個急性子,這氣氛更讓她煩躁。
她一邊啃着塗了薄薄一層指甲油的指甲一邊說:「你們說,今天是不是放假啊?梨香覺得,我們都被騙了。榊君唯獨沒通知我們,是不是有什麼陰謀啊?」
「你是說……他故意把我們幾個叫過來?幹什麼啊?」
景子若有所思地抱着雙臂問道。她臉上毫無笑意,嚴肅得嚇人。
「榊不是那麼幼稚的人。更何況,我想不出來自己被他叫過來的理由。梨香你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小景不是去打過工嘛,咱們學校應該是禁止那個的。你知道嗎?」
「我知道。」
景子話音剛落,教室門又被打開了。菅原探頭進來,他已經脫掉了上衣,還把襯衫下襬扯了出來。
「沒人。」
他簡單地說了一句,哆哆嗦嗦地聳起肩膀。看來走廊上的溫度也已經降得很低了。
「其他班都沒人來。我還去一年級和二年級的教室看了,一個人都沒有。」
菅原搓着手走進教室。
「昭彥說有可能去開全校大會了,決定到體育館看看。反正一個人都沒來,我們乾脆都回去吧。反正我要走了。」
「一週沒來上學,你難道一點都不想念嗎?」
梨香作勢要戳菅原,被他靈巧地躲開了。隨即他露出挑釁的表情,說道:「雪下大了就回不去了啊。別人來了替我問個好哦。乾脆你們也回去吧,反正別人都沒來。」
說完他提起書包準備離開。每到這種時候,他的行動力都令人驚訝。很快,他已當着面面相覷的深月等人的面,把書包斜挎在了肩上。
「肯定不是什麼全校大會。我去的教室裏連個書包都沒見到,根本看不出有人來了。回見啦,記得幫我把日記交給榊君哦。還有,你們絕對不能看我的日記一一尤其是你!」
「誰會看你的日記啊,而且菅原的字醜得根本就看不懂。」
被菅原這麼一指,梨香乾脆拿起他的日記晃了晃。隨後氣呼呼地長嘆一聲,坐在旁邊的桌子上。
「菅原,你真的要回去?真的一個人都沒看到?」
看着被營原關上的教室門,鷹野略顯憂鬱地說「不如我也回去好了。」
「囉嗦,打不開就是打不開。·門好像沒鎖,可那個……門把手,根本轉不動。不是有三扇門嘛?沒一扇能開的。」
菅原同樣乾脆地否決了景子的提議。
榊也是他們如今就讀的這所青南學院高中的畢業生,他當時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考上了這所縣裏升學率最高的學校。換句話說,就是免交學費的特優生。到鷹野這一輩,這個角色換成了同一個班級的副班長——清水綾女。
太幼稚,榊在教師裏一直被當成異類對待,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去年,榊被分配到鷹野班上擔任班主任時,年級主任還半開玩笑地提醒鷹野:「我知道你們是表兄弟一一你能在班上多照顧照顧榊君嗎?」
昭彥說完,鷹野卻搖搖頭。
他跟菅原一樣哆哆嗦嗦地聳着肩,剛關上門,就用力揮動右手做了個否定的動作。
「我試了,結果一樣。」
原本坐在桌上晃着腿的梨香馬上跳了下來。雖然她回家也沒什麼事情可做,但想到別人能在家裏舒舒服服地休息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反正她此時是一臉嫌惡的表情。
菅原乾脆利落地離開教室,彷彿對學校沒有一絲留戀。深月不禁苦笑,當機立斷還真像他的性格。
「太奇怪了。」
高三那年,榊幾乎收到了東京都內所有著名私立大學的錄取通知,他卻聲稱要考國立,把那些錄取通知全部無視。結果呢,「復讀時不小心玩野了,導致成績滑落」,去了低一個檔次的私立大學,一年前才畢業。光從這件事上看,鷹野也無法理解這男人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
「贊成。梨香想早點回家。」
「真的,這還真打不開。而且鎖毫無異常啊。」
「不然你給家裏打個電話看看?可能有人聯繫他們了。」
「明天見,營原。」
「一樣。」菅原皺着眉回答,「教工室那個可是窗戶哦。總之就是鎖上了,怎麼都弄不開。照理說那種鎖根本不算什麼。」
「呃,怎麼可能?!」
走在被雪光映照得一片瑩白的走廊上,鷹野小聲說了一句。菅
「哦
通了家裏的號碼。就在他把手機放到耳邊時,藤本昭彥回來了。
「就算只有我們班……」玄關跟外面只隔了一扇門,因此格外寒冷。已經能看到吐出的白色氣息。鷹野繼續道:「看看來的這幾個人,就能感覺到榊的惡意。全是跟榊混得熟的學生。」
「絕對是啊!不過這種時期,就算放假也會有兩三個老師到學校來不是嗎?他們到哪兒去了,難道這麼巧都回去了?」
「真冷啊。」
「我出不去。大門打不開。」
梨香滿不在乎地說了一句,似乎真沒把菅原的話當回事兒。菅原不耐煩地哼了一聲,還瞪了她一眼。接着提高音量繼續道:「這麼短的時間能凍上嗎?我可用力了,門把手就是一動不動,鎖也毫無反應。那些門到底怎麼回事兒!」
「啊,我也覺得很有可能是他。榊君肯定在門上動了手腳,真夠用心的。」深月贊同鷹野的想法,「那不如這樣,我到教工室去找找,大家也去找找榊君吧?就算是惡作劇,那也證明榊君確實找我們有事,不是嗎?」
「太奇怪了……」
可能,榊就是那種只要自己高興,給別人添多少麻煩都無所謂的傢伙。
深月大喫一驚,趕緊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手機。她打開粉紅色的翻蓋機,瞬間愕然。「真的。」
換做小學初中,學校應該會盡量回避親人授課的情況,更別說讓親人擔任班主任了。但對青南這樣的「好學校」來說,這似乎沒什麼關係。對於早已明確了考大學這一目標的學生們來說,在高中課程這一小小的範圍內,班主任的評價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
榊有一頭淺褐色的頭髮,死都不願摘下右耳的耳釘,說那是個人風格。說這樣的人是一名教師,到底會有幾個人能相信呢?說他是牛郎,反而比較容易接受吧。
幾個人被那聲音嚇了一跳,齊齊望向門口。只見菅原又出現了,好像還很不高興。他一臉惱怒的表情,惡狠狠地說:「我出不去。」
「那種人真是的……太糟糕了,真像他的性格。」
「可能是因爲大雪吧。在惡劣的氣候下,可能會出現信號中斷的現象。」
深月朝他望去,只見鷹野掛掉電話,凝視着液晶屏幕,然後搖
衆人一時沒明白他在說什麼,大家都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菅原。他看起來很煩躁地又重複了一遍。
原只回了他一聲「嗯」。
就連鷹野也按捺不住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玄關門沒有任何異常,他又把剩下的兩扇門輪番試了一遍,依舊是同樣的感覺。鷹野站了起來。
在昏暗的教學樓中,從教室裏漏出的熒光燈燈光看起來一片慘白。這條走廊已在一夜之間變成全然不同的光景。正如菅原和昭彥所說,一個學生都沒看到,但並不是碰巧沒遇到任何人。該怎麼說好呢?總之鷹野覺得整棟教學樓裏沒有一絲人氣。除了他們六個,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鷹野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喂」的一聲,與此同時,教室門也被猛地拉開了。
「嗯,是啊……菅君呢?他還沒回來?」
他蹲下身查看鎖孔,門並沒有上鎖。就算上了鎖,也不可能連晃都不晃一下。然而現狀是,這扇門跟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內側也看不出任何黏合劑的痕跡,莫非是從外側固定的?太壞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鷹野皺着眉頭說完,很快又接了一句「算了」,然後將電話收起。
大門打不開,這種事情的確不可能發生。畢竟深月和鷹野剛從那裏進來,而且那個門只能從內部上鎖。就算被鎖上了,只要輕輕撥動內部的開關,就能輕易打開。
「對吧?我不認爲是凍上了。三扇門全都這樣。」
首先,鷹野想,榊完全沒有他那個年齡該有的穩重。鷹野從沒見過比榊更樂觀的人,從小他就奇怪自己的表哥想事情爲何能如此淡然,如此以自我爲中心。一切看自己方便,依照自己的感情行事,完全不懂耐心和照顧他人。從各種意義上說,他只愛着自己,估計在他心裏真的只有自己。
「啊?但我們也沒找到榊老師啊。」
「菅原,後門呢?」鷹野比別人都略顯嚴肅,低聲問。菅原馬上搖搖頭。
昭彥也闔上了自己的電話。
「我去教工室用座機打回去看看。既然沒人,應該可以隨便用吧。」
「話說回來,我覺得今天其實休息,但榊老師不知爲何就沒聯繫我們幾個。你們認爲呢?」
這一點從鷹野的姨父姨媽,也就是榊的雙親的身上也能看出來,早在鷹野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他們就不得不爲兒子闖的禍到處賠禮
「他一回來就走了。」梨香氣呼呼地說。
「別的教室也都開着燈,對吧?就是沒人。」
「他肯定在什麼地方。而且叫我們來應該是想找人跑腿,完成需要好幾個人的工作。比如幫忙做資料,甚至剷雪之類的。我覺得他應該快出現了。」
話說回來,鷹野看到菅原時總能想到榊。這兩個人說不定有什麼共通之處。想到這裏,他偷偷瞥了一眼身邊的朋友。由於鷹野等人一開始不相信他說的門打不開那件事,菅原此時似乎越想越氣,一言不發地走着。
昭彥猛地回過神來,朝窗戶走去。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其中一扇,冷空氣很快就灌了進來,一陣風呼地穿過教室,夾帶着刺骨的冷氣。
「哦
此時,現場才終於瀰漫起異樣的氣氛。剛纔菅原說的話確實有些難以接受,也正因爲如此,一旦證明他說的是事實,就更讓人毛骨悚然了。
「沒有凍住。」他關上窗說。窗戶能夠順暢地左右滑動,確實一點都沒有凍住的跡象。他繼續道:「可是,這樣一來不就更奇怪了嗎?不如我到樓下去看看吧?」
搖頭。
道歉。成績優異,聰明有人望,卻有那麼幾個讓人無可奈何的缺點,這就是鷹野親愛的表哥。
「這樣一來,只能是榊的惡作劇了。」
榊的思想幼稚,有時候還會做出連學生都看不下去的舉動。這種人到底是怎麼在青南當上老師的?鷹野不得而知,同時也心存疑惑。比起幹盡蠢事的學生時代,現在的榊確實稍微穩重了一些,看上去很快樂,跟父母也非常合得來。可是,鷹野又想……由於思想
深月點點頭。不過鷹野好像還是想通了,只見他掏出手機,撥
他想起抱着扭傷的右腳堅持自己說辭的榊,以及當時還太小不太懂事、在一旁發呆的深月。幹壞事摔下來的榊,一句話就把自己洗脫得一乾二淨,還害得深月母親因爲「害別人家孩子受傷了」,捧着一盆高級盆栽到他家賠禮道歉去了。
「哦,但我覺得應該沒用。畢竟榊他們沒來這種事實在太異常了,找不到人也很奇怪。他們應該就在學校的某個地方吧?」
菅原和鷹野離開教室。面對緊閉的門,深月等人若有所思地相互看了看。
「小營,你在說什麼呢?」昭彥說。
「不行,沒信號。」
「我剛纔還去鞋櫃那兒看了,真的一個人都沒來。只有我們班的。」兩人剛來到門廊,菅原就一臉不高興地說。
「沒看到。」他再次斷言道,「真的一個人都沒見到,不信你自己去看唄。反正我要回家了,拜拜。」
「啊,對啊,鷹野果然聰明。」
「不行啊,體育館裏一個人都沒有,真的誰都沒來。不過裏面倒是亮着燈。那幫人到底跑哪兒去了?」
「那我到下面去看看門的情況。菅原,跟我一起去吧。」
蠹:
深月等人所在的教室一貫信號優良,最近還經常有人的手機在上課時突然響起來,甚至成爲學校特別關注的問題。
鷹野穿着室內鞋就走下玄關,靠近大門。泛着銀光的把手看起來冰冷無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肯定在什麼地方。」景子無助地說。緊接着,一直在旁邊呆呆地聽他們說話的鷹野低聲說出一個結論。
「會不會是凍上了?」
「嗯,我們也正在討論要不要回家呢一一鷹野,電話呢?」
「梨香跟你們用的通信公司不一樣,但也沒信號。怎麼回事兒?」
「不,不用了,我去。順便還想去找找榊在哪裏。我覺得這應該是他在搞鬼。真是的,他知不知道還有幾天就要考試了?!」鷹野搶先說道。
「後門跟教工室也這樣?」
鷹野知道,關於頭髮顏色太淺、右耳戴耳釘、沒有老師樣子的指責已滲透到學生羣體之中了。但不可思議的是,鷹野挺喜歡榊的,連那沒有老師樣的吊兒郎當的外表也同樣喜歡。當然,這僅限於榊不給他惹麻煩的情況下,只要不引火燒身,鷹野對榊基本上什麼都能容忍。
「啊?」
「那到底在哪兒啊,小景?」
小時候,榊曾經試圖爬到深月家偷柿子,結果從樹上摔了下來。即使是現在想起來,鷹野也會露出苦笑。
「不,應該不會的。」景子在旁邊插嘴道,「因爲教學樓的大門沒上鎖,所有教室的燈都開着,這點不是很奇怪嗎?肯定還有人留在學校裏。」
「搞什麼,這果然是榊君在作怪?」
「試過了,也不行。窗戶也打不開。」
鷹野從一年級開始就被選爲班長,之後每年如此。再加上從初中開始加入的田徑社團裏也留下了較好的成績,他彷彿都能看到自己背後貼着優等生的標籤。說白了,年級主任就是讓他看在表兄弟的情面上,跟那個「問題老師」好好相處。雖然不知道榊怎麼想,但這對鷹野來說確實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因爲他不必對榊太客氣,相處了這麼多年,二人都能敏銳地察覺對方的意圖。臨考這一年,能由榊做自己的班主任,實在是讓鷹野鬆了一口氣。
鷹野從小到大一直把榊當作反面教材,這麼說一點都不過分。
看到大家的反應如此冷漠,菅原似乎越來越煩躁了。
「你說得有道理。」
「會不會真的凍上了?」景子說,「教工室的窗戶試了嗎?那邊的窗戶夠大,可以鑽出去。」
鷹野像往常那樣握住門把手,憋足力氣猛地一擰。果然跟菅原說的一樣,大門紋絲不動。不是凍住了,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紋絲不動。
鷹野對錶哥榊的評價並不算好,其中還混雜着些複雜而微妙的感情。
他從小就跟這個大自己八歲的表哥相熟。因爲只是表兄弟,所以兩人的外貌其實並不太像,但總有人說他們長得像。迄今爲止,不知有多少人錯把榊當成鷹野的親哥哥,但鷹野認爲,那只是純粹侷限於外貌的誤解。畢竟,榊跟鷹野的性格天差地別,兩人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我跟深月玩着玩着摔倒了。」
昭彥無可奈何地喃喃道:「那小子回家了啊。」、
「是很奇怪啊。」
「去教工室看看吧。去找找榊。」
「你有什麼線索嗎,班長?」
「翻他的抽屜。」
鷹野滿不在乎地回答,菅原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你真敢想啊,博嗣。」
「畢竟是緊急狀況嘛。」
說完,鷹野和菅原便離開了玄關。
鷹野很不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正切實地醞釀着什麼事。他能預感到這裏確實有東西。若那東西是榊,他自然會非常不高興;可若是別的東西,又不太合理。他只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菅原落在鷹野一步之後。他猛地在走廊中間停下,小聲叫住了鷹野。鷹野聞聲回過頭去。
「怎麼了?」
「我剛剛發現的,這有點奇怪啊。」
「什麼?」
菅原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默不作聲地打開了面前那扇漏出燈光的教室的門。他往裏走了一步,隨即低聲道:「果然。」
「怎麼了?」
鷹野也跟着探頭進去。這間教室的門牌上寫着「一年五班」。
裏面所有的燈都打幵着,就像夜晚的教室。黑板像剛洗過似的,一點粉筆痕跡都沒有。整齊的課桌上空蕩蕩的,絲毫感覺不到這裏曾經有人,或者現在有人的氣息。
菅原說:「教室太乾淨了。」
「乾淨……」
除了鷹野和菅原的話聲,教室裏沒有任何聲音。鷹野沉吟片刻,很快便反應過來。的確如此。學校昨天還在照常上課,根本沒必要把黑板洗得如此乾淨。要讓黑板變成這樣,必須花很長時間仔細清洗。
「太奇怪了。就算是老師弄的,這也太殷勤了,若今天學校臨時休假,就更沒必要這樣做了。到底是誰幹的呢……菅原,你有什麼想法?」
梨香感到腦髓深處一陣劇痛,不由自主地雙手撐住了榊的桌子。這種噁心的感覺,啊,又來了,梨香輕輕咬住下脣。每每回想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梨香都會感到心中一陣苦悶。
一個人在這個小團體裏都感到十分快樂,就連梨香也不例外。她甚至會高興得不敢相信自己竟交到了這麼好的朋友。
昭彥衝提出問題的鷹野搖搖頭。
裕二說好了,今天放學後要問他借習題冊呢。」
梨香說完,又看了一眼別的桌子。不僅榊的辦公桌,其他老師的座位上也沒看到公文包,沒有一絲有人來過的跡象,到處都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教科書和資料。讓人感覺老師們昨天下班後,這裏就再沒進來過任何人。深月喃喃一聲「太奇怪了」,緩緩走過每一張桌子,低頭仔細查看。
「幹什麼,你要關掉?」
(榊君,打起精神來……)
「啊,有什麼嘛,反正裏面啥都沒有,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這可是感情的問題啊。我們這幫人裏,只能由梨香一個人專門負責榊君哦。」
「沒錯,桌子排得整整齊齊。黑板擦得像新的一樣,所有的燈和空調都大開着。我們的教室也是這種狀態。早上來的時候,電燈和空調都打開了。」
(因爲那並不是榊君的……錯啊。)
「不行,一個人都沒看到,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榊老師呢?」
梨香凝視着照片,覺得眼睛有點乾澀,很痛。與此同時,太陽穴也突然竄過一陣劇痛。梨香緩緩眨了一下乾澀的眼睛,猛然感到某種強烈的異樣感。不對勁?究竟是什麼?下一個瞬間,她感到眉間一熱,腦子漸漸蒙上一層霧。彷彿爲了阻撓梨香的思考,迷霧漸漸遮蓋了那種異樣感。強烈的異樣感,瞬間閃過腦海的強烈不安。那種感覺雖然明顯,卻不知來自何處。
「喂,別隨便打開榊君的櫃子啊!那是梨香的任務啦。」
「真的?」
「今天應該不是高中入學考試的日子吧?」
此時,鷹野終於明白菅原的意思了。確實很奇怪。
鷹野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確實,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一切了。只是……
「不然看看其他老師的抽屜?」梨香建議,「肯定會有所發現的。但梨香不想翻德田的抽屜,萬一被他發現,命都要嚇短几年。」
梨香馬上反駁了深月的意見。鷹野則誇張地聳了聳肩。
「哦,你們在這兒啊,有什麼發現沒?」
趁菅原還在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鷹野走進教室,關上了空調和照明。
一句話讓現場的氣氛一下繃緊了。
一般情況下,榊待在教工室裏都會對着電腦。特別是最近,連填成績表和備課都用電腦。如果他今天打算工作,就不可能不帶電
「誒——可就算是榊君,也不會爲了一點小事費這麼大的工夫啊。他一定有別的想法。」
「嗯,我記得當時是叫裕二給我們拍的。」
(我來幫你們照吧,相機給我。你們二班的委員好不容易纔聚一次,還是都照進去比較好。)
梨香把相框放回桌面,慌忙轉向深月。
「呃,那不可能吧,我們是第一個到的,但是四個人一起進來的呀。」昭彥打破了沉默,「我們到的時候,教學樓裏的電燈和暖氣都開了,教室裏也已經很暖和了。而且,單靠我們中的一個人,可沒本事讓整個學校放假……我不清楚榊老師有沒有那種權限,你們知道嗎?」
「這邊也一無所獲,榊君和別的老師都不在。我覺得今天應該不用上學。」深月說。
「德田老師嗎?知道了,那我們最後再解決那裏吧。」
「裕二?既然是他,那應該不會有錯……」鷹野點頭道。
「試過了,不行,就像焊死了一樣。這也太奇怪了,我們來的時候大門還能打開啊。」
由於年輕俊俏,榊深受女生的歡迎。自稱「榊粉絲團」的女生還經常給他送合照,這個相框,連同裏面的合影,就都是梨香送的。他肯定從別的學生那裏收到過一大堆合影,卻唯獨選擇這張擺在桌面上,這讓她非常高興。
如果有老師來過,必定會在教工室裏留下一些痕跡。深月和梨香一直在尋找那樣的痕跡。昭彥和景子則到其他教室去確認情況了。可教工室內沒有發現任何人來過的跡象。
辦公桌有的很整齊,有的亂七八糟,有的甚至頗煞風景,反映出每個老師不同的性格。梨香的目光停留在一張桌子上。
深月鬆開攥住教工室窗戶的把手,沉重地嘆了口氣。
「啊,那是大家一起照的合影嗎?應該是十一月末拍的吧?放學後大家都留下來的那天。」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們的班主任缺乏基本的常識。」
聽到深月的問題,景子只回了一句話:「誰知道。」
「你也太過分了。」梨香氣呼呼地爲榊說話,她看向儲物櫃,又說道:「對了,我們沒找到榊君的大衣,他會不會穿上大衣到外面去了。」
她就喜歡他這種樣子,梨香的嘴角不禁翹了起來。亂七八糟的桌面,文件山的另一邊是動漫人物相框,梨香伸手把它拿了起來。
再這樣下去,可能就回不去了。
的鞋櫃,結果都一樣。」
「也就是說,榊君根本沒來?真的嗎?還是他把鞋子跟大衣都藏起來了呢……如果真是這樣,那不是有病嗎?他到底是爲了什麼,居然做這樣的事?」
那是靠近入口的一張辦公桌。梨香走過去跪下,開始查看桌子底部。
(不如榊君也來拍照吧?紀念一下爲學園祭積極工作的年級委員們。當時都沒舉辦正式的結束儀式,大家也沒拍成合影。)
菅原追問,景子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深月說完嘆了口氣,梨香也跟着嘆息一聲。
「那我就不知道了。」
負責拍照的,是上學期擔任學生會會長的諏訪裕二。他是隔壁班的學生,由於學生會副會長景子在二班,因此他放學後經常跑到梨香他們班上來,那天也是如此。他從梨香手中接過相機。
「電腦?」
「怎麼了,梨香?那不是榊君的桌子嗎?」
「嗯,就是榊君平時用的筆記本電腦。他的包也不在,那可是最重要的工作用品啊。」
「沒想到,玄關大門真的打不開啊。梨香還以爲那絕對是菅原在整人。」
這個想法幻化成毫無實感的言語,突兀地出現在腦海中。隨後,又靜靜地拂過鷹野的整個背部。
沒有了照明,窗外飛舞的白色雪花立刻醒目起來。可能是因爲起了風,雪花彷彿在拼盡全力往窗子上砸。
梨香站了起來,拍拍膝蓋和裙子,繼續注視着榊的辦公桌。他的桌子上散亂着各種各樣的雜物,只有中間有一塊勉強能放下筆記本電腦的空位,剩下的地方全被教學材料和文具佔據。一摞數學參考書歪歪斜斜地倒在桌面上,資料山看起來似乎從沒整理過,只是亂七八糟地堆在一旁。跟榊的性格完全相符。
「打雜。」
她只覺得這張照片有點奇怪。
「別的教室也這樣嗎?」
就在她回憶之時……
「梨香你看,榊君的大衣也不在。」
菅原說得沒錯,窗戶打不開。不論用多大力氣,就是擰不動窗戶上的鎖釦。指尖直接觸碰冰冷的金屬鎖釦,感覺有點刺痛。深月回頭看着教工室,輕輕地吸了口氣。
「我整人?梨香你皮癢了嗎?」
「那學校大門和教室裏的電燈空調是誰開的?別的老師嗎?」
「啊,是嗎?」聽了深月的話,昭彥驚訝地提高了音量。可能是四處找人有些累了,他扯松制服領口,抬頭看着天花板。靜靜思索片刻,又繼續道:「我還是覺得今天是要上學的。有可能因爲大雪臨時決定放假,但絕不可能一開始就通知說不用來。因爲我昨天還跟
「就算是推薦入學,考試也要等到一月以後,而且我沒聽任何人提到過。話說回來,榊是不是特別囑咐你今天停課處罰結束,一定要來學校?」
菅原話音剛落,鷹野剛關上的門又被打開了。前去查看其他教室的昭彥和景子走了進來。
「不是。」鷹野回答。
菅原和鷹野走了進來。
說着,梨香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照片是十一月末,也就是將近一個月前的某天,放學後在教室裏拍的。由於那天年級委員們要一起開個小會,所以梨香他們就晚了一些回家。就在大家準備離幵時,梨香提出了一個建議一一
「梨香,怎麼辦?」
「搞什麼啊!難道榊君就在校園裏的什麼地方嗎?昭彥,景子,你們真的仔細找了吧?」一
他屏息傾聽,能聽到空調吹出熱風的聲音,好像有人回家前忘了關掉一樣。
「嗯,話是沒錯。不過還真奇怪啊。」梨香跪在桌邊說道,「沒看到電腦。」
「節省能源,沒必要浪費電。」
梨香噘着嘴,越過深月的肩膀看向儲物櫃。果然沒看到大衣,儲物櫃裏只掛着幾個空蕩蕩的衣架子。這種大雪天不穿大衣簡直是自殺行爲,這麼說來,榊今天不是沒來,就是正穿着大衣在別處。可是,他究竟在幹什麼呢?正當她想到這裏……
「啊,好像還真是這樣。」
德田是梨香他們的英語老師,也是擔任學生顧問的強悍教師,是青南學生們最害怕的老師之一。雖說是學生顧問,他跟平常人想象的暴力體育老師可不一樣,德田生得一副俊俏的臉,像個經驗豐富的演員。也正因如此,他身上所散發出的、說不上是威嚇力還是迫力的氣息更讓人不寒而慄。雖然他是去年纔來青南的,梨香卻已經被他叫去很多次了。每次去德田都會針對她的行爲習慣和生活態度劈頭蓋臉地罵一頓,說得她頭都抬不起來。於是,就算是上課的時候遇上德田的目光,梨香也會條件反射地低下頭去。因爲他說的話太對,根本無法反駁。儘管覺得很煩,梨香還是不得不承認道理都在他那裏,所以纔會心虛、害怕。
「我們沒看到他的鞋子,對吧,昭彥?」
深月關上榊的儲物櫃,誇張地皺起眉毛,還交叉雙手比了個大大的「x」。
「榊君會不會沒來啊?」
這段時間,三年二班整體飄蕩着一股生疏的氣氛。同學們連閒聊時都小心地選擇着用詞,互相維護和彼此中傷,兩種極端感情同時存在。放學前的班會一結束,大家就都迫不及待地逃出教室,就是這種感覺。而這張照片正是那時候照的。
「不行,還是打不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想到以前的事,梨香的心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憋悶感。她搖搖頭,試圖打消這種感覺。併爲了轉移注意力而把目光轉到老師們的辦公桌上。
深月渾然不覺梨香的異常,站在教工室一角,衝她說了句話。梨香聽到深月的聲音,猛地挺直身子。就在這個瞬間,太陽穴的劇痛和眉間的灼熱都奇蹟般地消失了。剛纔到底是怎麼了?
「你們先等等。如果榊真的沒來,那玄關大門開着,空調也開着,這些就都無法解釋了不是嗎?難道是我們中的某個人乾的?」
鷹野垂着頭,雙手撫摸着後脖頸,嘆了口氣,說.·「離中心考試還有一個月,好不容易學校放一天假,班主任卻把我們幾個騙到學校裏來。我們都要考大學,中心考試是重要的第一步——而現在,我們卻在這裏無所事事,簡直荒謬。班主任究竟有什麼目的呢?」
梨香正呆呆地看着手上的照片,此時深月說話了。
既然沒有電腦和包,那有可能意味着榊壓根兒沒來。
「不要啦,梨香就是想早點回家嘛。」
腦來,所以這實在太可疑了。
大家一起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原來是一直在旁邊的景子。她此時正靠在門口旁的牆壁上,一臉疲憊。她略顯煩惱地眯起眼睛,盯着衆人,撐起身子。
十月中旬舉辦的青南學院高中學園祭。爲學園祭而集結起來的年級委員。他們的性格、愛好各不相同,卻通過榊聚集在一起。每
前學生會會長諏訪裕二,一入學鷹野就認識他了。那個人腦子很靈光,非常適合擔任會長之類的職務,無論學生還是老師都很信任他。因此,那傢伙不可能忘記第二天放假的事。
「怎麼樣?」
這時……
菅原說得有道理,如果是爲了迎接參加升高中考試的考生,確實有理由將教室收拾得如此整齊。但不對,時間對不上。
照片上的每個人都露出了笑容。他們以黑板爲背景,圍着榊,歡笑着。
「剛纔我去看過了,榊的鞋子不在。我還隨便開了其他幾個老師
「沒發現。貌似榊君和別的老師都沒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簡直太莫名其妙了。玄關那邊怎麼樣?」
「門打不開,紋絲不動。」鷹野靠在一張辦公桌上,煩躁地說,「教工室的窗戶呢?」
「你以爲我不想啊。」
佐伯梨香與深月一起站在教工室裏。
「怎麼可能有。」鷹野說完長嘆一聲。
梨香看着鷹野的樣子,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對了——大家看,在場的全都是班委吧?自從學園祭結束後,我們都沒機會聚過。」
「被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
深月點點頭,把大家挨個兒看了一遍。
「景子是學生會的副手,經常參與班級事務。鷹野是班長,昭彥是副班長,我是議長,梨香是書記,菅原……」深月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一直很喜歡活動,經常跟我們一起,對吧?」
「嗯。」
菅原點點頭。隨後稍微仰起臉,歪着脖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張辦公桌上,搖晃着雙腿。
「可是還缺兩個人啊。女生的副班長,還有算盤武士。」
「算盤武士……啊,你是說會計?」
鷹野點點頭。
「清水同學和充,對吧?他們還真沒來,那應該只是巧合,只是碰巧讓我們幾個湊到一塊兒了……」
鷹野話音未落,教工室的門吱呀一聲再次打開了。在場所有人同時愣住,有人緊張地吸了口氣,聲音清晰可聞。
「啊,太好了,原來大家都在這兒啊。」
門後探出一張臉,片瀨充懶散的聲音同時傳了進來。
(四)
「這雪下的,我渾身都溼透了!」清水綾女一邊嘆息一邊抱怨,「本打算在車站前坐公交車,或者乾脆叫輛出租車過來的,結果站前一輛出租車都沒有。實在沒辦法,我們只好走路過來,腳都快凍僵了。雪是斜着下的,撐傘也沒用,我都以爲自己要被凍死在外面了。好不容易平安走進校園,真是鬆了一口氣。」
她雙手捧着用教工室的水壺衝出來的咖啡,深深地嘆息一聲。她確實渾身溼透了,用毛巾猛擦了一頓後,頭髮還是溼得發亮,溼着頭髮穿制服的樣子就像剛上完游泳課。爲了溫暖冰冷的雙手,她一直摩挲着溫暖的咖啡杯。
「本來以爲遲到了,硬着頭皮走進教室,卻發現大家的書包擺在
裏面,人卻不見了。所以我和充決定到樓下教工室看一眼……怎麼老師們都不在啊?難道今天不用上學?」
「我們也想知道啊。」坐在桌子上的菅原說,「話說回來,清水你們剛纔是從玄關進來的嗎,真沒搞錯嗎?我們剛纔去看過了,玄關大門根本打不開。」
「學園祭那件事的責任——充君……」
「等等……討厭,怎麼辦?我們被困在這裏了啊!」
「啊,我們試試吧。」
他把聽筒遞給鷹野。鷹野接過來放到耳邊,馬上露出了跟昭彥一樣的表情。
她記得很清楚,看照片時感到的異樣感。那次事件後大家拍的合照中,少了一個人。
「雖然很難以置信,但我確實不記得了。真的。」
深月抬起頭,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原本緊張的空氣因爲她這一句話瞬間冷卻,現場徹底沉默下來,瞬間的寂靜,就像踩到了言語中的地雷。充難過地低下了頭。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門可以從外側打開,卻無法從內側開啓』,是這樣的嗎?」鷹野自言自語般說着,緩緩搖了搖頭,「是什麼機關啊……」
「騙人的吧?!」
梨香猛然回過神來,咬緊了下脣。
充十分困窘,只是無力地點點頭。作爲一個即將成年的男生,充那敏感的性格十分罕見。他眨眨眼睛,差點兒哭出來。
「等等啊,爲什麼這個班只有咱們幾個被捲入其中?這不是很奇怪嗎?難道,那個自殺的人對我們心懷怨恨?莫非是那個人的幽靈在作怪?」
「這是怎麼回事兒?」清水嚴肅地質問。
「梨香不是說了嗎,這肯定是榊君乾的好事。」
「啊,我們就像平常那樣進來了呀。沒有特別用力,門也沒有特別難開。對吧,清水同學?」
一直沉默不語的景子看向梨香,無可奈何地說。但梨香並不罷休。
梨香不動聲色地打量着每一個人的臉。
「鷹野,學校的電話要怎麼用來着?撥外線的時候要按什麼數字
菅原說話時抬頭看了一眼掛鐘,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卻讓他當場愣住了。只見他瞪大雙眼,表情漸漸扭曲,還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昭彥強顏歡笑準備說點兒什麼的時候,他突然閉上嘴,彷彿發現了出乎意料的事情。只見他皺起眉頭,「咦」了一聲。
「好厲害,這算不算『靈異現象』了?」
還在擦拭着溼漉漉的頭髮、一直沉默不語的充猶猶豫豫地開口了,聲音裏帶着鼻音。大家同時看向他,只見充有點窘迫地低下頭,繼續說道:「這件事可能鷹野已經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說一下吧。這還是昨天我媽媽參加PTA幹部會後回來告訴我的。榊老師,可能已經走投無路了。」
梨香說完,深月又接過了話頭。
靈異現象。
「我不知道靈異現象到底指的是什麼,但這確實算吧。有許多細節都無法用『榊乾的好事』來解釋。」
昭彥煩躁地說完,充也跟着喃喃了一句:「我也不願意啊。不管是上頭對他說了什麼,還是老師自己的決定,反正這應該是真的。爲了承擔學園祭那件事的責任,所以——老師會不會是因爲那件事把我們叫過來了啊?你們說開不了門,但我和清水同學還是進來了,老師會不會有話想對我們說啊?」
梨香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只見深月正擔心地看着自己。
深月站了起來,面色蒼白。她的聲音平板而緊繃。
深月拿着另一臺電話的聽筒,同樣搖了搖頭。
「喂,那真的就是靈異現象了?不是開玩笑的吧?」
明顯不是單純的鐘表故障。記得剛纔深月還確認過一次時間,指針明確地指向九點左右。到底是什麼故障能讓掛鐘恰好壞在這個時刻?就在不久前,這個教工室的掛鐘還是正常運作的。那麼,鍾到底是什麼時候停的?
「我也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是榊乾的嗎?這些都是嗎?時鐘壞了,電話打不通,還有學校放假……」鷹野看着天花板,「如果真是他,那傢伙又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想幹什麼?爲什麼偏偏選擇這麼重要的時期。」
「按了0也沒反應,難道是壞了嗎?」
「怎麼回事兒?」
鷹野話音未落,清水也跟着點了點頭。兩人似乎都被這個事實
她的聲音彷彿與空氣形成了共振,帶動每個人的皮膚髮生了清晰的震顫。鷹野和深月也都戴着表,他們同時低下頭,緊接着倒抽一口冷氣。五點五十三分,跟牆上掛鐘顯示的時間一致。他們的手錶也都在這一時刻,停止了運轉。
「喂,榊老師真的沒來嗎?不會是你們聯合起來騙我和充君的吧?」清水戰戰兢兢地問,她好像還無法把握這突如其來的事態。鷹野面無表情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啊……」
「我們是不是被耍了?連鍾都壞了。」
這裏這麼多人,卻沒有一個人能想起那人的姓名、外貌,甚至性別,這太異常了。還有這棟入口封閉、除了他們空無一人的教學樓;充和清水到達之後,全部壞掉的時鐘;以及打不通的電話……這實在太離奇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景子不情不願地表示贊同時,梨香的太陽穴突然躥過一陣微痛,讓她不由自主地扶住桌子。那是榊的桌子,啊,梨香想,剛纔也出現了同樣的疼痛,坐在榊的桌子上的時候。對啊,有件事我必須回憶起來。剛纔在榊的桌子上看到的相框,那裏的照片。十一月末,那個人自殺後,他們一起拍的合影。
指針指示的是這個時刻,但已經停止了工作,秒針一動不動。
那人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跳了下來。在自己的眼前,死了。
「那個,鷹野。」
這裏的反常其實正是太正常了。更何況,所有事情都應該有一定的理由,就算是靈異現象。
「什麼意思?」
他看向嚥了口唾沫不再說話的梨香,露出又像哭又像笑的扭曲表情。
她掃視着每一個人的眼睛,再一次開口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們都想不起來了嗎?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我們可是同班同學啊,二年級、三年級,在一起度過了兩年……那起自殺事件,我們都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連鷹野和清水都想不起來嗎?」
充最後的半句話幾不可聞。被人一反問,充彷彿自暴自棄一般,大聲重複了一遍。
M啊?」
菅原惱怒地低語一聲,語調僵硬。
五點五十三分。
「我剛剛發現……今天早晨跟清水同學邊走邊聊天的時候也提到了學園祭上自殺的那個人,我們談論他怎麼會死。當時我並沒在意,可是……啊——我想不起來……」
「沒有
「應該是先按0,然後按電話號碼……怎麼了,打不出去嗎?有沒有信號音?」
鷹野只能勉強憋出沙啞的聲音進行回答。
鷹野和昭彥、菅原和充、深月和景子。清水和……梨香。四男四女,一共八人,這就是全部成員。
「鷹野,你不知道嗎?」
「嗯,沒發現什麼異常。」
梨香瞪大了眼睛。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鷹野也感到十分意外,因爲他從未聽說過此事。
「不,我什麼都沒聽說。也沒發現……」
記得聽說過哪裏下大雪的時候,電話線上的積雪過多,導致電話網絡癱瘓的事情。這個想法僅僅在腦子裏露了個頭,就被鷹野不耐煩地拋到了一邊。不可能,這裏又不是「雪國」。
「什麼?」
「梨香,怎麼了?」
「什麼幽靈啊,梨香,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梨香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慢悠悠地說。然後從榊的辦公桌上跳了下來。
這兩個月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緘口不提這一話題,但那件事已無法抹殺。每個人都保持着沉默,靜待他人的反應;每個人都在意別人的目光——事情並不久遠,也正因爲那記憶過於鮮明,反倒讓大家不由自主地想把它埋藏在腦海深處。
「還把班委都湊齊了……」
梨香彷彿無法忍受沉默,幵口了。榊從一年級開始擔任他們班的副班主任,梨香一直與他很親近。從她此時嚴肅的音調中可以聽出,她對榊的感情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深。
鷹野腦中閃過幾個模糊而無趣的畫面。比如在哪裏見到幽靈了,看到往生世界了,哪家的孩子人間蒸發了,這一類的故事。難道說他們現在所處的狀況,跟那些事一樣嗎?
「這邊的電話也一樣。」
「可是,不這麼想根本說不通啊。自殺這種事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忘掉的,就算是惡作劇,也不可能有人能自由操縱別人的記憶吧?你倒是說說啊,小景。」
充聞言,面露疑惑。
被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抬頭看向掛鐘。
昭彥拍了一下手,順手拿起手邊的電話。但他的表情很快就呆住了。他疑惑地把聽筒換到另一隻手上,轉頭看向鷹野。
「那並不是榊君的責任吧?爲什麼他要辭職啊?不僅是離幵青南,連老師也不當了嗎?」
「如果說玄關門能從外面打開,不如叫個人到學校來吧?雖然手機沒信號,我們還可以用教工室的電話啊。」
「就是!而且都過了這麼長時間了。」
「嗯,倒是挺有道理的。」
「那件事到最後都沒弄清楚原因啊,連遺書都沒有,怎麼能怪他呢?!」
「我的表也一樣。」
菅原的聲調有點飄忽。鷹野靠在牆上,皺起眉毛。
昭彥說的沒錯,聽筒裏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搞什麼啊……」
「喂,爲什麼榊老師要辭職啊!我們決不答應。」
那裏面一一少了一個人。照片裏不是八個人,只有七個。
如果只是陳述事實,那件事就是——學園祭的最後一天傍晚,有人從學校的這棟教學樓樓頂跳下來,自殺了。跳下的那一瞬間,校園裏充斥着哭喊和尖叫,人羣騷動不已。這些細節他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光景如此鮮明,甚至令人作嘔。然而,最關鍵的自殺者,他們卻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昭彥突然發出由衷的感慨。鷹野聞言,心中馬上湧起一種厭惡感。鷹野盯着昭彥。
清水猛地低下頭查看自己的手錶,她難以置信地眨眨眼睛,抬頭看着大家。
「我們明明在談論那個人,卻想不起來!那個人的臉和名字,我都想不起來了啊!」
五點五十三分。
一直憋在心中的異樣感,此時漸漸清晰。
可是,怎麼回事兒呢?爲什麼呢?這種揣揣不安的感覺。沒錯,就是剛纔看到的照片。榊桌子上擺的照片,圍着榊的學生們……那裏面
驚呆了。不難理解,這種事確實不可能發生。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後,他才用呆板的聲音說:「糟糕,我也忘了。我也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了。」
「沒有。我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對啊,不過榊君怎麼不現身呢。梨香已經不想再找了,叫他快點出來嘛。」
鷹野站起身追問,充頓了頓,然後低下頭,過了許久纔再次開口。「他好像已經做好辭職的準備了。等我們畢業,他就離開青南,再也不當老師了。」
如今在場的都是班上的班委,他們曾一同爲兩個月前舉辦的學園祭進行準備,在準備過程中,大家非常自然地親近起來。
充大喊一聲,蓋過了梨香的聲音。他半帶哭腔的嗓音聽起來十
分沙啞。只見他低着頭,抱着自己的肩膀,纖細的手臂彷彿在微微顫抖。
「喂,充,怎麼會有那種事……」
昭彥說着,拿開了聽筒。
「沒事吧?不舒服嗎?」
「沒有。你們還記得十一月末的時候我們一起照過相嗎?放學後,跟榊君一起。梨香後來給了榊君一張,剛纔還跟深月一起看過的。」
如果那是真的,又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呢?她感到心中一陣慌亂。
——其中,有一個人。
「那張照片是我們這幾個班委的合影。現在我們這裏不是有八個人嗎?可是,剛纔我看那張照片,榊君身邊只圍了七個學生。不過我記不清上面都有誰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上面少了一個人。」
「我記得那張照片。」景子點頭道,「而且一直襬在榊的桌子上。在那次自殺事件之後。」
「沒錯,梨香配着相框一塊兒送給他的。只是,剛纔看了一眼,覺得有點奇怪,現在總算想起來哪裏奇怪了。」
「少了一個人。」景子突然打斷了梨香的話,她接過話頭說,「會不會就是自殺的那個啊?你是想說我們中間有鬼嗎?」
被景子銳利的目光注視着,梨香不由得瑟縮。只見梨香縮了縮脖子,搖搖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既然如此,不如大家都看一看吧?肯定有問題!」
說完,她轉向榊的桌子。正欲拿起相框,卻覺得背後躥過一陣寒氣。梨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咦?」
跟剛纔一樣雜亂不堪的桌面,印有誇張卡通圖案的相框。可
是……
她剛剛纔看過的照片卻消失了。相框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似乎有人暗中處理了會妨礙行動的東西,照片憑空消失了。
「東道主」在這裏等待。
不知何處傳來異常淒厲的、近乎慟哭的聲音。啊,應該……是的,那是風聲。是風的嘶鳴。
視野因一片黑暗而顯得扭曲,壓迫感直逼胸口,彷彿要將人碾爲產粉。
窗外是漫天飛舞的白雪。「東道主」獨自一人呆坐於此。
好冷,他想。
這裏很冷。
因爲他知道這種程度的寒冷還不會凍住自己,他也知道,危險和死亡不會輕易降臨到自己身上。
(爲什麼,爲什麼啊?別這樣,求求你。)
這裏,很冷。
(快下來,快點下來……下來啊!)
這裏,是青南學院高中的教學樓,頂層。
凝視着黑暗,那些拼命忘卻的光景無情地浮現在眼前。
沒有燈光的教室。桌子、椅子、黑板。一切都那麼熟悉,卻讓他感到陌生。這種孤獨和身體的震顫,就要化作嗚咽從口中滑出。這是一種什麼感覺?現在,他已沒有能夠傾訴的對象,也沒有能夠理解他的人。
(……掉下來了)
「東道主」獨自一人,等待着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你……到底在幹什麼!)
(掉下來了!)
在黑暗中吐出白色的氣息。雙手、脖子、肩膀,都凍僵了,幾乎沒有任何感覺。可是「東道主」沒有做出任何行動。
昏暗,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