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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事件當天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2.3萬 字

(一)

今年的學園祭比往年的都要成功。

十月十二日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鷹野博嗣雙手抱着一大捆手工紙,急匆匆地趕往校園。教學樓的牆上依舊裝飾着各個班級的活動宣傳海報和色彩鮮豔的小飾品,但這些東西和鷹野手上捧的手工紙一起,都要在一個小時內全部處理掉,扔到焚化爐裏付之一炬。學生們花了整整一個月精心製作的拙劣藝術品,都要在學園祭最後一天完成自己的使命。

就在鷹野準備走下二樓臺階時,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後背。他差點兒失去平衡,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站着隔壁班的學生會會長——諏訪裕二。

「鷹野也在扔垃圾?總覺得就這麼扔了有點可惜啊。」

「裕二啊。」

定睛一看,原來他也拎着兩個黑色垃圾袋。裕二提着手上的東

西走到鷹野身邊。

「二班好像評價不錯啊。雖然還在開票階段,不過你們班的活動應該能得宣傳獎第一名。那是你的主意嗎?」

「不,是女生們提出來的。」鷹野半帶苦笑地說,想起手上捧着的手工紙上畫着的東西。

在青南學院,每逢學園祭,每個班級和社團都要各自主辦一項活動。有舞臺劇和大合唱一類的表演,也有在教室搞鬼屋或咖啡廳的模擬店活動,總之每個班級和社團都要選擇其中一項。每年的學園祭安排是:第一天是體育活動,第二天在體育館的舞臺上進行表演,第三天開辦模擬店。

鷹野所在的三年二班今年決定在教室裏放電影,放映的是希區柯克的三部作品:《驚魂記》、《後窗》和《火車怪客》。來客數量非常多,作爲一個電影放映活動,其受歡迎程度比往年都好——這是他剛聽榊說的。

他們還借用了一班的教室(一班今年專注於舞臺表演,因此沒使用教室),自己的教室用來放電影,另一間則弄成簡易的「希區柯克資料室」。學生們親手製作了與三部放映作品有關的展示資料,這間資料室的評價也相當不錯。獨立製作的小冊子標價每本一百日元,當天上午就售罄了。

學園祭結束後,學生們要投票評定每個班級舉辦的活動。投票由學生會主持,在舞臺表演和模擬店中獲得前幾名的班級都會受到表彰。根據客人的反響,鷹野覺得他們班今年的成績很值得期待。

「你手上的不是清水同學製作的宣傳海報嗎?看起來很精緻的那張。既然要扔掉,不如給我吧?學生會明天要搞義賣會,那張海報

肯定很值錢,還能回報給清水同學,當成美術部的預算。」

「啊,她本人肯定會很高興吧。可以啊,反正是複製品。據說有個學妹想要,她就把原畫送給人家了。清水同學的畫可有很多粉絲呢。」

「清水同學有沒有打算靠這個爲生啊?」

裕二把垃圾袋扛到肩上,問鷹野。

「問題在於,那件事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

「不像你說的那樣,其實還挺有趣的……首先是那起鐘乳石洞事件,當時到裏面查看的當地人找到了其中一個孩子,那孩子被發現時正蹲在地上,渾身發抖。參加郊遊的孩子一共有二十人左右,可是除了那個孩子,其他人,包括帶隊老師,都不見了。唯一被找到的孩子情況十分糟糕,無法回答問題。所以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後來,過了一個月……」

冷淡而略顯高傲,但正因如此才讓人喜歡——這是大家給青南學院的這位頗爲能幹的學生會會長的評價。鷹野跟他高一同班,當時裕二是班長,鷹野是副班長,兩人關係很親密。

「鷹野,你們活動結束後打算怎麼慶祝?」

第一眼看到的是護欄。一個身穿制服的人正欲翻過護欄。雙手已經搭在了護欄上。

「應該是五班的和田吧。我已經決定幫他進行助選演講了。說着,二人已走到了校園。

「搞什麼啊,原來可以出去。」菅原貌似很失望地喃喃道,像相撲選手被扳倒在地時的語氣。他盤起懸在桌邊的雙腿,繼續道:「照你這麼說,那個什麼博士的假說就是錯的啊,別嚇人嘛,清水。」

「後來呢?果然一樣嗎?」鷹野催促道。清水安靜地點點頭。「是的。那名女乘客被送到了醫院,過了大約一週,她突然坐起來說:『大家回來了。』結果正如她所說,失蹤的乘客全部被發現了,都暈倒在隧道旁邊。不過這回一個都沒少,包括司機在內的六個人都回來了。」清水繼續說道,「現在回到剛纔的海市蜃樓事件。那起事件發生時,有一個小學女生說那是她第一次坐飛機,所以非常緊張。她原本不想坐,卻被母親生拉硬拽上去。事件發生那天天氣很不好,這更加劇了女孩子的緊張情緒……那孩子一點都不想坐飛機。後來,這個女孩子給出了這樣的證詞:『我把飛機吞下去了。吞下去之後很痛苦,是大哥哥救了我。』而那個救了她的『大哥哥』,正是羅伯特-福德,也就是海市蜃樓事件唯一的失蹤者。」

「笑得我肚子都痛了。」

「幹什麼,裕二?」

「雖然大家都平安無事地從女性的精神世界中出來了,但那個把

「我總是很羨慕鷹野你們班那種團結的勁頭。我那個班,簡直慘不忍睹啊。我自己忙着學生會的事情,幾乎沒參與班級事務,什麼

「也好,你把地方告訴我吧。要是學生會那邊不好玩,我就過去。」

菅原把喝了一半的可樂往桌上一放,說道:「天花板弄不壞,我試過了,根本打不穿。這裏有鏈鋸嗎?難道我們真的上不去?那四樓和五樓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啊?!」

此時雖然所有人都集中到了食堂,但事態並沒有任何改觀。就算想喫飯,也因爲不知道時間而拿不準開飯的時機。大家的行動就此停滯,也難怪菅原會煩躁。

「鬼知道幾點了啊。」菅原大聲回了他一句。

「並且,在這種情況下,那個人的精神世界完全由他個人的主觀意識創建,反映出本人的意願。對本人來說非常舒適,是絕對不會對自己造成傷害的地方。在那個世界裏,那個人成爲全能的神。如果有人逆他的意思,試圖闖出那個世界,就會給他帶來很大的壓力,使那個世界產生嚴重的扭曲。

昭彥點頭。

「那是什麼啊,懸疑故事嗎?清水,別說了啦,梨香最怕那些了。」梨香抱着肩膀顫抖起來,清水卻苦笑了一下。

當時他並沒有發現

清水的話讓整個食堂都安靜了下來,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菅原。只見他噘着嘴說:「我可不幹。我不願意讓任何一個人作爲犧牲品留在這裏,無論是誰都不行。當然,我自己也不想留下來。絕對不要。」「同感。」

初中三年級的夏天,鷹野和深月爲了收集高中的情況,到青南參觀了一番。他們看到冷暖氣齊備的嶄新教學樓,食堂和淋浴間等齊全的設施,都感動得連連長嘆。這就是當年青南如此受考生歡迎的原因。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那似乎是瀕臨崩潰的人比較容易引發的現象,對吧?」深月插嘴道,「處於極度興奮或緊張狀態中的人比較容易引發,據說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最容易引發。應該可以被歸爲騷靈或超能力的一種。」

洞中被發現的那個孩子一直被同學欺負。那天郊遊,因爲洞裏太黑,他很害怕,於是又被一個愛欺負人的孩子嘲笑了。而那起事件中最後沒有回來的,正是當時欺負他的那個孩子,到現在都行蹤不明……我記得那起事件應該發生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護欄外側。

頭腦聰明、個子高,還帶點成熟氣質,因此裕二在女孩子中間很受歡迎,老師們對他的評價也很高。跟鷹野一樣,裕二也是免交入學費的B級特優生。他說話時態度有些冷淡,還長着一對細長的鳳眼,會讓人覺得他是個冷冰冰的人,但實際上他爲人格外親切,鷹野非常喜歡他這一點。

「昭彥,你想死是吧?」

「沒錯。隧道事件中,消失的人確實都回來了。但在這起事件中,失蹤的乘客全都清楚地記得失蹤期間所發生的事,他們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一名女性的腦中。除此之外,他們還被強加了『必須讓其中一個人永遠留在這裏』的意志。爲了離開那裏,必須留下一個人,若沒有人願意留下,所有人都出不去。

「人類的精神世界是十分精巧的。博士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人類

學園祭最後一天的舞臺表演活動中,學生會拿出了傳統劇目——《睡美人》。不過卻被改編成從頭到尾爆笑不斷的版本,演員也都是反串扮演。諏訪裕二演主人公——睡美人,鄰國王子則是桐野景子。

鷹野拍拍褲腿,凝視着裕二的臉。

一直默默傾聽的充有些爲難地抬起頭來。清水彷彿正在等他這個問題,瞭然地點點頭。

私立青南學院乃縣內升學率第一的名校,鷹野這一屆,更是被稱爲「出類拔萃」。好幾個人在全國模擬考試中獲得好名次,偏差值(注:偏差值,是日本學校對於學生智能、學力的一項計算公式值。[(個人成繢-平均成繢)+標準差]x10+50=偏差值。日本是舂季招生,在每年的冬季進行全國高中畢業生統一考試,各大學在錄取學生時,常常是以這次考試的標準偏差爲標準衡量學生的學習能力,並且作爲錄取的重要標準。)比其他幾屆都要優秀許多。不過,這其中也是有一定原因的。鷹野這一屆報考青南的學生非常多,因此倍率也相應升高,最終結果就是隻有最優秀的人才能脫穎而出,全體學生的水平自然就跟着上去了。

「鷹野,過來一下,那不是你們班的嗎?」

鷹野苦笑道:「明天也要收拾啊,體力根本撐不住啊。我們準備等明天投票結果公佈,並且都收拾完了之後再慶祝。昨天沒睡好,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覺再說。不過就算慶祝,肯定也湊不齊全班同學,所以應該就是我們幾個班委聚一聚而已。」

清水略顯爲難地扶住額頭。在菅原皺眉之前,她就繼續說了下去。

他忍不住煩悶地嘆了口氣,與此同時,一陣強風吹來,把卡車上的海報吹得嘩嘩作響,塑料袋好像海浪一般被吹出一波又一波的皺褶。校園裏的砂土也被大風捲到空中。鷹野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怕沙子吹到眼睛裏。、乂

「我覺得跟我們的遭遇有點相似,你們覺得呢?如果清水同學關注過,能不能給我們仔細講講?」

裕二把垃圾袋對準卡車扔了上去,垃圾轉眼便陷進垃圾山裏。裕二看着垃圾袋順利着陸之後,才把另一隻手上的垃圾也扔了上去。

「現在有繼任人選了嗎?」

「沒錯,正在人們因爲孩子集體失蹤而亂作一團時,他們突然冒

他聞言抬頭一看。

清水抬頭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努力搜尋記憶。

鷹野想起那個身着特別定做的白色荷葉邊睡裙、身高超過一米八的睡美人,他出場時臺下的觀衆全都笑岔了氣。此外,面無表情的王子走上來,毫無興趣地牽起公主的手那一段也別有一番風味。

「不管怎麼說,今年也算大成功了吧?辛苦了,這樣一來,你也算完美卸任了。」

「那德國的巴士事件呢?」深月似乎開始感興趣了,追問道,「那起事件到最後也有個人沒回來嗎?」

會把別人關進自己的精神世界,是因爲有『必須把某人困在自己的世界裏』的必要性。如果把周圍的人都關了進去,也會有個人最終留在裏面——這就是博士的假說。那個人就是海市蜃樓事件裏的羅

「本來一百日元這個價格就挺便宜的,所以一下子就賣光了。下午又緊急增印了幾本,最後也賣完了。」

「裕二,乾脆你來這邊吧。」.

有一本名爲《海市蜃樓》的小說,講的就是飛機失蹤的故事,這次事件跟那次的很像,就被媒體借用了。當然,實際情況跟小說完全不一樣。」清水認真地回想着,「事件梗概就像剛纔深月和昭彥所說的那樣,但有一處不同。海市蜃樓事件中,並非所有乘客都生還了。有一個人失蹤了……名字好像叫羅伯特·福德。是一名熱心參與志願服務和福利工作的美國學生,整個航班就只有他沒回來。」

「那起事件被稱爲『海市蜃樓事件』……因爲懸疑作家斯蒂芬·金

說到這裏,清水環視所有人,然後面露難色,低聲喃喃:「這下麻煩了啊。如果我們現在面臨的是這種狀況,那可真是麻煩了。雖然不知道這裏到底是誰的精神世界,但那個人究竟想把誰留在這裏呢?如果我們想離開,就必須留下一個蓋上蓋子的人。」

鷹野往自動售貨機裏投進一枚百元硬幣,從出貨口拿起黑咖啡,轉向食堂中央的大桌子,一個人自言自語道:「現在到底幾點了呢?」

說實話,一百日元真的太便宜了。當初大家只想着定個一枚硬幣的價格方便算賬,現在想想,實在是太可惜了。

事都顧不上。可能他們覺得社團的模擬店要比班級表演重要得多吧。反正一點都不團結,真讓人傷腦筋。」

「嗯,我本來就對那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很感興趣,可以說徹底對那個事件着迷了。」

「全部嗎?」

「只有他死了嗎?」梨香問,「如果飛機墜機了,肯定會死吧?」清水搖搖頭。

自動售貨機、小賣部,包括圖書館裏的藏書量等,配套設施之齊全是別的高中無法比擬的。學校的老師們都爲此得意,實際上也確實受到許多外校師生的羨慕。

校園一角漸漸騷動起來。喂——有個人指着天空大喊,霎時,校園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點上。

「好。」

伯特,荷蘭洞穴中欺負人的孩子。這樣想來就說得通了,雖然很奇妙。羅伯特爲了讓飛機回到地面,主動充當了那個角色;荷蘭那個欺負人的孩子則因爲不可抗力而『被迫』留下。換句話說,他惹惱了被欺負的孩子,被困在了他的精神世界中。」

他們困住的女性卻在說完『大家回來了』之後,去世了——因爲沒有人留在她的世界裏,她自己就失去了生命。」

二人下到一樓,已經有人在那裏清理海報了。鷹野認識的一個田徑部的學弟正忙着收拾撕下來的海報。他看到了鷹野,行了個禮。

「這個我也知道。」昭彥點點頭,「我看了電視上的報道。據說除了那個小女孩兒,還有好幾個乘客說自己被那個叫羅伯特的人救了。」「嗯,荷蘭的鐘乳石洞事件也有些相似。簡單來說,在鐘乳石

「我也知道一點大概。」深月跟着說,「一架客機在飛行途中突然從雷達上消失了,可是過了很久,又完好無損地回到了機場。你說的就是那起事件吧?」

「不,飛機並沒有墜毀,只是消失了。飛機消失前他還在機艙裏,重新出現後他卻不見了。從此行蹤不明……我稍微展開一下,其實除了海市蜃樓事件,很早以前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並且在全世界範圍都有類似記錄。比如荷蘭的一羣小學生外出郊遊,進入了只有一個出入口的鐘乳石洞裏,卻沒有出來;還有巴士進入隧道後,隧道兩端突然坍塌堵住所有出路,營救人員進入後卻發現車上的乘客集體消失了之類的,好像是發生在德國的事件。」

鷹野攏了攏快要滑落的海報,回給學弟一個微笑。然後轉頭對裕二說:「話說,景子同學居然同意參演了呢。劇本到底是誰寫出來的?舞臺劇表演裏肯定是第一。」

「我也挺喜歡她的畫的。不過我連小冊子都沒買着,正想找小景要一本呢,你們那兒有剩下的嗎?」

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爲鷹野他們入學的前一年,青南剛進行了大規模的校園改造工程。

「沒錯,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哦。無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嗯。另一種比較普遍的說法是,處於瀕死狀態的人容易引發這種現象。現在問題就來了,美國有一位靈異研究的權威人士,叫傑爾特博士,他提出了幾種可能性比較高的假說:當一個人的精神到達臨界點時,那個人就會把周圍的人都吸收進去。有可能是他所痛恨的人,也有可能是毫無惡意、恰好被捲入其中的人。總而言之,人類是具有這種能力的。

「不是,這次也有一個孩子最後沒回來……這纔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還是有一個孩子失蹤了。」

天六點半就要關校門,是時候準備回去了。明天還有真正的打掃工作等着他呢。

出來了。當時被找到的那個孩子一個人在自家的院子裏玩,眼前突然出現了失蹤的老師和同學們。」

下一個瞬間

「咦,先等等,清水同學,那德國的隧道事件呢?你剛纔說那起事件中所有的失蹤人員都回來了,不是嗎?」

說完,鷹野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手錶,差幾分鐘六點。據說今

「爲什麼?小菅,難道我說錯了嗎?」說完,昭彥輕笑起來。隨即他環視衆人,換上了認真的語氣。「對了,你們有誰記得兩年前的飛機集體失蹤事件啊?飛機飛在天上,突然就不見了,兩三個月後又突然出現在機場……當時可是很轟動的事件哦。」

「小景她一向喜歡熱鬧的活動和被人依賴的感覺嘛。鷹野你玩得開心嗎?學生會的滑稽模仿劇怎麼樣?」

「難道他們都回來了?」菅原探出身子追問。清水點頭。

「景子同學和深月她們都會高興的。你可以等學生會那邊結束了再過來,考慮考慮,你來了一定更好玩。」

鷹野留下一張海報,把剩下的捲起來扔到卡車上。隨後把手上的那張給了裕二。裕二道了聲謝,接過去。

由於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傳統名校,學校的設施已十分老舊。六年前,這一屆學生還在上初中的時候,青南通過了校園改造提案。拆除老舊教學樓,並且恰好在鷹野等人入學的前一年,新教學樓竣工,也就是鷹野他們現在使用的。青南因此一躍成爲周邊高校中設施最爲完善的學校。

鷹野瞥到了那陣騷動,一幵始他並不感興趣,一心只想着趕緊回一趟教室,再帶點垃圾過來。可鷹野剛踏出步子,又停了下來,因爲周圍騷動的聲音猛地變大了。他轉頭一看,裕二不見了。

「我記得。」清水舉起手來,「我也想起了那件事,所以想跟大家說說。那段時間我很關注這起事件的相關報道,還自己調查了很多其他的集體失蹤事件……那種事好像發生過挺多次的呢,只是不知道我們這次算不算。」

「什麼?小菅真去捅天花板了?」昭彥無奈地嘆息一聲,「如果這裏真是某個人的腦內世界,像你這樣大肆破壞不太好吧?這種世界的構造應該很精巧纔對。如果換成我,肯定不願意讓小菅這樣的人到處扔椅子,甚至放火。把小菅弄進來簡直就是字面意思的『自殺行徑』,這個人真是夠勇敢的,我忍不住要崇拜他了。」

他盯着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手錶,又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食堂掛鐘。

「是啊,雖然學生會是我很感興趣的I:作,但能專心學習也挺不錯的。不過在下一任會長完全熟悉工作前,我還不時去露個臉。」

改建之前,這所學校不僅沒有冷氣,食堂和小賣部也都敷衍了事。榊同爲這裏的畢業生,對鷹野等人就非常羨慕,經常憤懣地說:「你們過得太舒服了。」

「從結論來看,他們最終也沒有決定讓誰留下。與此同時,他們爲離開那個世界進行了各種努力,最後——順利從那名女性的腦中世界逃脫出來了。」

「最終得出了什麼結論?我雖然知道發生過這麼一件事,但不記得最後是怎麼解釋的了。」景子一手捧着咖啡說,「根據乘客的證詞,有人說他們被困在了次元縫隙內,也有人說被包裹在一團白光裏,甚至還有人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

「唉,也還好吧?你在學生會那邊的話劇不是頗受好評嘛。多虧我們把景子同學借給你了啊。不過她可跟你不一樣,班級這邊的活動她也兼顧了。」

鷹野也記得,當時各大媒體都在爭相報道這起事件。只是平安回來的旅客們都極度衰弱,記憶模糊。到最後,由於實在無法進行明確的說明,媒體便傾向其中一名旅客所說的「被困在次元縫隙中」這一說法,還請來了相關專家。

「不知道呢。清水同學的學習成績也那麼好,她應該會考T大吧。」「是嗎,原來不考美大啊。」

「如果真的想畫畫,不管上了哪個大學都可以啊。」

他疑惑地四處張望,發現裕二已站在人羣外圍,正招呼着他。

「集體失蹤事件?」梨香皺着眉看向清水,「那是什麼?梨香聽不懂。」

「這怎麼可能?!」

「嗯,德國的巴士事件真的很不可思議。車子剛開進隧道就發生了地震,導致隧道兩端坍塌,裏面的七名乘客被困在裏面整整兩天。可是當救援隊終於進去時,車上的乘客卻只剩下一個了。當時他們發現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倒在車廂裏。」

「世界各地還有許多不可思議的集體失蹤事件,不過很抱歉,我有點想不起來了。總之,這些事件的共同點就在於『有個人沒回來』。還有另一點,失蹤者全被困在其中一個人創造的世界中,我想這個假說是可以成立的。」

「學生會也計劃明天搞慶祝大會。那小景肯定又不來了吧,真希望她偶爾也能到學生會來露個面啊。」

在這所面面俱到的私立高中裏,最周全的恐怕要數食堂了。整潔寬敞,比附近的小快餐店要漂亮得多。鷹野對此有很好的印象。這樣一來,學生們也有了一定的自主性,最重要的是,有一種自由的感覺。

離教學樓玄關有一段距離的校園一角,停着一輛輕型卡車。每年學園祭的這個時候都會清理出大量垃圾,因此學校專門準備了一輛卡車收集。學生們只要把垃圾扔到卡車上,卡車就會載着垃圾直接到焚化廠去。鷹野等人走到那裏時,卡車上已經堆出了一座垃圾山。

菅原說完,景子也低聲贊同。她把喝空的紙杯揉成一團,又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我能說句話嗎?這裏的主人不是一開始就自殺死了嗎?那剛纔的假說也就不成立了。如果沒有人留下來,那個世界的主人就會死去,可怎麼解釋我們現在的情況呢?那個假說無法對應到已死之人身上。」

「我不是那方面的專家,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記得傑爾德博士的著作上記錄了一起例外事件,我剛讀完時就覺得怎麼也想不通。搞不好這回的遭遇跟那個有點關係。」

清水說完便安靜下來,似乎在努力回憶。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向虛空,繼續講述。

「這起事件並非集體失蹤,而是虐待女兒的父親被自己的女兒關迸了精神世界裏。母親難產而死,父女倆一直相依爲命。據說父親被關在女兒腦中,深深反省了自己的行爲。他實在難以原諒自己犯下的嚴重罪行,只想離幵這裏,緊緊地抱住女兒。結果他真的從女兒腦中出來了,還說了這麼一句話:『妻子代替我留在了女兒腦中,幫我把女兒的心從內部關閉了。』」

「可是,那人的妻子不是已經死了嗎?」

梨香抱膝而坐,疑惑地問。清水點點頭。

「嗯……從這裏開始就有點複雜了。那本書的作者傑爾德教授同時還在進行靈異現象研究,他相信ESP(注:EncapsulatingSecurityPayload,縮寫爲ESP,譯爲超感官知覺,俗稱第六感。此能力能透過正常感官之外的管道接收汛息,能預知將要發生的事情,與當事人之前的經驗累積所得的推斷無關。)和騷靈現象的存在,但唯獨拒絕承認幽靈這種東西。所以,儘管他試圖對這件事進行自己的詮釋,但在旁人看來不太成功。我們只能想象,幽靈這種東西在一定程度上是『存在』的。

「某個人從內部關上心的蓋子,而那個人,也可能是已死之人。這樣一來,我們就完全有可能被困在一個已死之人的精神世界裏,你們不覺得嗎?」

「清水同學是怎麼想的?」等清水說完,鷹野問道,「我一直很在意。我們之中必須有個人留在這裏,清水同學你應該很早就想到這個可能性了吧?可是,我發現清水同學沒有表現出絲毫驚慌。所以我想問問,你是怎麼想的。」

「真不愧是班長,冷靜又可靠。」清水說着笑了起來,向後靠在椅背上,毫無壓力地繼續道,「把我們困在這裏的那個人已經自殺而死了。這樣一來,我們就沒什麼好着急的,因爲那個人一定沒有惡意。

「爲什麼?」

「因爲不管是留下一個人,還是本人丟掉性命。到最後,真正犧牲的都是那個人自己。」清水斬釘截鐵地回答了充的疑問,「已死之人是不能復活的。這個世界的主人可能正是認識到了這一點,才把我們叫到了這裏。我不知道那個人的目的何在。雖然不知道目的,但只要那個人心滿意足,我們就能平安回到現實世界了。現在我們只要等待時機就行了,這點幾乎是肯定的——我的發言到此爲止。除了自殺的那個人,大家都可以平安地離開這裏。」

說完,清水又低下頭,惆悵地想,那時我們能否回憶起那個「自殺之人」的身份呢?

(四)

那天跳樓自殺的人究竟是誰?

室內氣氛緊張,可以想象在場的每個人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死寂的食堂裏,所有人都不敢對上他人的目光。

充最先忍受不了沉默,抬起頭來。

「現在站在這裏說話的我,有可能是幽靈。」他的聲音沙啞,還有些哽咽,「只要這麼想,我就覺得其實沒必要那麼着急。就算回到『現實』,發現那個人並不是我,我也不希望這裏的人中有誰去世。既然如此,我覺得還不如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在這裏,我們能歡聚一堂,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就像舒舒服服地泡在熱水裏嗎?這纔是這個世界的主人的企圖吧?」景子苦笑道,「確實,待在這裏挺不錯的。首先不用擔心食

「對啊。從結果來看,希區柯克的評價真不錯。而且多虧了清水的海報,我們還獲得了宣傳獎第一名呢。之前的體育祭上我們班得了第二,據說如果後來按照慣例排名次的話,學園祭的總冠軍肯定是我們的。這是裕二告訴我的。」

「話怎麼說都可以,可你一直『單細胞』、『單細胞』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有什麼話直接說不行嗎?」

「當時我在收拾教室,走廊上突然吵鬧起來,很快有人跑過來,把原本跟我一起收拾的榊君叫走了。我有些在意,過了一會兒便離開教室去扔垃圾。」

「真搞不懂,你們爲什麼覺得自己要爲這件事負責任啊?」

清水緩慢地眨眨眼,繼續說道:「我沒有感到悲傷,也沒有感到無奈,而是十分震驚。」

「首先我想問的是,這裏有誰在樓下目擊到了自殺瞬間?我想知道當時的情況。」

物問題,而且周圍都是跟自己玩得來、能敞開心胸說話的人。只是,如果我們中真的有個人已經自殺身亡,那我還是想知道那個人是誰,爲什麼要死,以及他做這件事的動機。我的記憶消失了,但如果死者不是我,我就會很想知道那人是誰。如果只是表面和諧,到最後都不知道那人自殺的理由,我心裏肯定很不舒服。我不想那樣。如果這是一次知道理由的機會,我可不想放過。你們覺得呢?」

「我可不是主動出演的。」聽到昭彥的話,景子嫌惡地皺起眉頭,「想必是裕二那傢伙想穿裙子玩玩,就搞了這麼一出吧。」

說完,充有點爲難地閉上了嘴。從他的樣子,鷹野已經能猜到充當時看到了什麼。

「啊一一裕二君很可愛呀。」深月戲謔地說,「一班的那幫男同學簡直樂瘋了。裕二君的朋友們不都站起來尖叫了嘛?還有人喊『公主,跟我結婚吧!』,不過像裕二君那種性格,肯定會一本正經地說『你到十八歲了嗎?』。不過說真的,他真的很漂亮。」

「我也目睹了那個人的自殺場面,還有別人嗎?就只有我跟深月,還有菅原三個人?」鷹野問了一句,沒有人回答。他看向景子。「景子同學呢?」

「我記得。咱們班決定搞個電影放映室,然後就開始着手準備。除了畫海報,還決定出本小冊子。我們還爲放什麼電影我們爭論了很久呢,最終決定放映希區柯克。」

地面。

「梨香在校門口撕海報呢。」梨香說,「梨香和班上的香苗負責處理校門口的海報,那邊不是剛好在教學樓背面嘛?我們都沒注意到自殺的事,自顧自地收拾着呢。後來聽到有人尖叫,大家都嚇了一跳,不知道怎麼了。後來梨香回去時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時候已經……」

「好多同學呀、學弟學妹、老師呀聚在樓下。大家都哭得稀里嘩啦的,還有很多人直接坐在地上……後來的我就不記得了。只知道梨香嚇壞了,跟香苗兩個人大哭起來。」

「我聽德田老師說過那件事。」

「他說『正好,你也一起來吧,那人不是跟你同班嗎?』」說完,昭彥看向鷹野等人,「他根本沒回答我的問題,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而且那是德田老師啊,誰敢不聽他的話呀。所以我就被老師莫名其妙地拽到了屋頂……德田老師打幵門,那一刻,他拼盡全力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啊,那個真不錯,我太喜歡了。」

昭彥盯着虛空發了一會兒呆,把交疊的腿伸展開來。

「當時我在三樓的走廊上。負責學生指導的德田老師帶着一副可怕的表情向我衝過來,差點兒和我撞成一團,我當時嚇了一跳,就問老師怎麼了。然後……」

「可是深月啊,你不覺得這也要有個限度嗎?要不是因爲感覺有點歧視,我早就說出來了,小菅就是個頭腦單純的笨蛋。」

「不僅我和景子同學,其他人也都這麼覺得吧。所以事情發生時大家纔會那麼震驚,一點都猜不到動機。」

「景子同學,我也一樣啊。」鷹野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點頭道,「我有個提議,不如我們大家把學園祭事件之後的記憶串一下吧?不然一直這樣下去,我們連什麼是清楚的、什麼是模糊的都不知道,不是嗎?雖然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但搞不好真能想起或發現什麼線索。其實仔細想想,由於我們一直主動迴避,平時根本沒機會進行這樣的對話。」

深月彷彿想起了什麼,垂下目光,緩緩搖頭。

「你呢,充?」

「自殺事件之後,老師曾經說起過這件事。他的說法跟昭彥一樣,說自己眼睜睜地看着學生跳下去了。」

「還不是說出來了。」

「裕二那種人,我倒貼錢送給你好了。」景子斬釘截鐵地說完,轉向鷹野,「然後呢,鷹野?你想知道的是第三天的事情吧。我覺得第一天和第二天應該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不記得有誰那麼想不開。」

自殺事件的善後處理。

窗外的大雪一點都沒有停息的跡象。昭彥瞥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我完全記不起那人的長相和名字了,只有那雙

「嗯,我當時在放映室收拾東西。」清水馬上回答,「我們不是把借來的一班教室的窗簾換成黑色的了嗎?我負責換回原來的白色窗簾,要把鉤子一個個重新裝好。突然間,江村君衝了進來。」

昭彥這話雖是誇獎,但景子本人聽了卻生氣地皺着眉。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自己肯定也無法馬上相信這種事。不過,事情就發生在他眼前。從那個人越過護欄,到身體墜落虛空,這一連串動作他都看到了。當時的衝擊是任何言語都無法描述的。

「可你想不起來了嗎?」

每當這種時候,鷹野就會覺得景子像姐姐面對着調皮的弟弟。因爲她平時總是一副雲淡風輕、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在這種狀態下卻會像仙子突然落到凡間。

「而且大家當時所在的位置都不一樣,無法證實另一個人在不在場。現在且不說我們的記憶靠不靠譜,說句不好聽的,我們全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就算當時跟別人在一起,卻是沒有出現在這個世

「哦,原來可以直接說啊。」

「我當時在體育館收拾舞臺。那是學生會的工作。」景子面不改色地說,「我在收拾麥克風和椅子,既沒到校園裏,也不知道校園裏鬧起來了。還是那個人跳下來以後,有個人衝進體育館裏大喊大叫我才知道的。記得有人直直衝進來,不管不顧地大喊『有人從屋頂上跳下來了』。至於死者是誰,我是到後來才知道的。」

當時通往屋頂的門還沒有加掛鎖,對那傢伙來說,還真是個自殺的好地方。」

「那個人將要做的事情,是要跳下來。

「話說回來,他也不在這裏呢。儘管不像榊那樣頻繁,可他一有時間還是會跟我們混在一起啊。」

會不會因爲裕二跟我們不同班?」梨香插嘴道,「像學園祭那

昭彥淡淡地說完,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不過如果把這種話說出來,他一定又要生氣了。

「我記不起那個人的名字,只記得他對我大喊『某某從樓頂上掉下來了』。我聽到『掉下來』,根本沒想到是那人自己跳下來的,還以爲是意外事故。後來我才聽別人說是自殺。總覺得有點缺乏真實感。」那是當然,看着清水有氣無力的樣子,鷹野暗自想道。

「這樣一來,這裏目睹了自殺過程的,就只有我和深月,還有營原。加上昭彥,有四個人……正好佔了一半。」

昭彥有點爲難地欲言又止,迅速吸了口氣,像要避開大家的目光一般轉過頭。

他不禁想,菅原在這裏真是對他們的救贖。他可以避免氣氛過於凝重……打個比方的話,就像包在甜筒外面的紙片,能防止凍手。

「我不太想回憶那件事……不過似乎沒別的辦法了。」

「昭彥,菅原,你們別這樣好嗎?」深月一臉爲難地當起了和事佬,「菅原那種性格其實既算優點也算缺點。」

「通常是學園祭開始前一個月吧。暑假結束沒多久就開始準備了,一直到學園祭的前一天,也就是十月九號爲止。接下來是三天的學園祭。頭一天,也就是十號,是體育祭;第二天,十一號,是舞臺表演;第三天就是自殺事件發生的日子,那天校園裏有許多模擬店。」景子彷彿朗讀資料一般乾脆利落地把信息羅列出來,清水點

眼睛沒有忘卻。可若讓我光靠一雙眼睛就把人認出來,像檢視首級那樣,也不大可能。只是那種感覺我還記得。後來,那個人對我們說了類似『別過來』一類的話。『別過來』,『別靠近我』,或許可以憑藉用詞來推測性別(注:日語經過較長的歷史發展,到現在已經可以根據一個人所使用的詞語和詞性來分辨說話者性別。原文分別是「來るな」和「來ないて」,前者比較粗魯,是男性化用詞,後者比較收斂,偏女性化。)不過我真的記不清了。當然,聲音也不記得了。由於不敢輕易刺激那個人,我和德田老師就沒再說話——不過還真是奇怪啊,我明明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拉上屋頂的,卻在看到那個人之後,直覺地感到這個人馬上要死了,我馬上要目睹一起死亡事件了。

「我也不在現場,但和充、梨香不一樣。我確實沒在下面看,不過,我在上面。」

菅原很不耐煩地插嘴進來,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一臉不高興地繼續道:「來不及阻止,眼睜睜地看着那人死一這簡直是胡說八道!自殺確實發生了,但這是沒辦法的事。自殺的人是我們都認識的,自然會覺得很可惜、很無奈。可就算如此,在那一刻決定生死的還是那人自己啊。你們應該都聽過強行阻止別人自殺,到頭來遭人怨恨的事吧?那件事根本不是當時在場的昭彥和我們幾個人的錯。」

「明白了。充,謝謝你。昭彥,你呢?」

鷹野閉上眼睛,輕輕按住眼角,慢慢眨了眨眼,看向充。

「等我走到外面,吵鬧聲已變爲騷動。當時那個人已經站在護欄外面了。

「我看到了。」深月說着,有些猶豫地舉起手,並偷看鷹野的表情,「不過我只能說我『認爲自己看到』的事。可能會有謊言,希望大家理解,那並不是我刻意撒謊。如果覺得我的話有矛盾,可以毫不客氣地指出來。」

「嗯,對,我都說我不是騎車上學的,沒有自行車不方便,菅原卻還讓我管昭彥借,不然就走路。雖然昭彥最後把車借給我了,可還是折騰了一大圈。」

「可是我卻並非無能爲力,完全來得及,可他還是在我眼前跳了下去。我到死都忘不了那個場面。」

可唯獨今年,學生會會長的職責並沒有隨着學園祭的結束而終結。應該說,從那天起,他有了更加繁重的工作。儘管鷹野同樣沒心情專注於複習,可裕二一定是忙得焦頭爛額了。

沉默再次佔領食堂,但很快就被清水的聲音打破了。

江村是他們班上的一個男同學。鷹野眼前頓時浮現出這人鮮活的樣子。

「然後?」

鷹野至今還能清晰地回憶起第二天他站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強裝鎮靜地宣佈自殺一事的聲音。

「學園祭啊……」梨香把玩着褐色的頭髮,心不在焉地說,「好懷念啊。活動結束以後,學校就變得越來越無聊了。本來因爲那件事,大家的心情就很低落,雙休日還有模擬考試,連放個假都不安生。對了,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準備學園祭的?」

(爲什麼,爲什麼啊。)

他決定不再追問充,而是轉向昭彥。只見後者面無表情地盤起雙腿。

「嗚,如果自殺的人是你,我肯定會哭的。自殺動機是因爲我派你去跑腿嗎?小同學,雖然事關臉面,但也不至於去死吧?」

墜落地面後,那個人的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呢?他忽然記起老師們團團圍在那個人周圍,以身體爲屏障,尖叫着不讓學生們靠近。

「以前那些蹩腳的電視劇,你們還記得嗎?就是對自殺的人說『別做傻事了』,那樣的情節。當時,我腦子裏就在呆呆地想,這場景真像拍電視啊,卻有種詭異的現實感,讓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過你們試着想象一下吧,像鷹野他們那樣在樓下看着,當然很可怕,而且很無助。可是,眼睜睜地看着那個人的背離開護欄,那是種什麼感覺?只要靠近護欄,就有可能碰到他哦。卻無能爲力,爲時已晚一這些詞藻真沒用,如果真能這麼想,就不會有任何罪惡感了。

菅原氣哼哼地轉開頭。鷹野面帶苦笑看着他們。

想起當時的情景,梨香有點說不下去了。

「裕二啊……」

「明白了。深月,你當時是什麼感覺?」

葬禮那天,那個人的雙親是否能打開棺蓋,正視自己孩子的死狀呢?

一般情況下,青南的學生會幹部都會在學園祭結束後與下一級的後輩交接工作。因此,學園祭自然成了歷屆學生會最後也是最盛大的活動,會長會在這個活動結束後引退,全身心地投入到大學考試的準備中。鷹野這一級的會長諏訪裕二模擬考試的成繢就很好,同學們一致認爲他若不挑戰難度高的學校,就是浪費實力。

「沒辦法,我已經努力回憶過好幾次了。不過我記得,當時那個人轉過頭來,有那麼一瞬間似乎跟我對上了目光。那個人一開始是看向德田老師的,之後才轉過來,看着我的眼睛。」

鷹野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咖啡。冰冷的液體順着喉嚨滑入腹中,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縈繞不去,倒是跟現在的狀況有點相似,到處都透着一點詭異和神祕。

可能覺得調侃景子很好玩,梨香也笑着摻和進來。

不知道是誰喊的,但他當時確實聽到了那樣的哭聲。鷹野耳邊又響起那記憶中的聲音。無奈而絕望,只能把悲痛付諸哭泣。那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他的意圖,因爲那人的姿勢和表情都極不自然。鷹野也有同樣的感觸。」

據說是當場死亡。

那是鷹野被斬斷的記憶中總會在最後慢慢浮現出來的景象。離開護欄,墜落的身影。但現實並非在這裏終結,一個人從屋頂上掉下來了,墜落地面的聲響……那是什麼樣的聲響呢?鷹野已經想不起來了,但他覺得自己聽過那個聲音。討厭的聲音。

「誰會因爲那種事情自殺啦!總之,我從便利店回來時,學校裏已經鬧翻了天,連救護車都來了……後來我碰巧看了一眼那個人落下來的地點,只知道肯定是出大事了。」

時一樣,裕二理所當然地沒有參加我們班的活動,那段時間他一直在忙學生會的事情。雖然小景也是學生會的,但他不是會長嗎?而且我們學校的學生會可以說由裕二一個人打理。就連第二天的那個舞臺劇,不也是裕二想出來的嗎?小景在上面真是帥呆了。」

鷹野說完,不耐煩地咋了咋舌。

「贊成。總之我們先試試回憶學園祭和自殺前後的事情吧。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上面?」

景子話音剛落,鷹野就回想起諏訪裕二的臉。他們昨天還見過面,儘管如此,他卻覺得好久沒見到他了。

「是的。」

鷹野把手上的空紙杯折成兩段,一邊把玩一邊說:「不過我可以理解昭彥和菅原的心情,可以理解那種無力感,但我也覺得這種事最終還是自殺者本人的問題。現在回到正題吧,最後輪到清水同學了。清水同學你沒有目擊到自殺的瞬間吧?」

「我也有同感。現在想起來,那人很可能是因爲我們的迴避才感到寂寞的。」深月小聲贊同道。身邊的菅原也點點頭。

「我也看到了,那時我碰巧也在外面。」菅原好像也想起了什麼,「女孩子們一直吵着叫我去扔垃圾,我就去了。剛走出玄關,就聽到有人在吵嚷,我一抬頭,發現有個人站在屋頂。話說回來,咱們教學樓的屋頂還真是毫無安全措施,所以纔會發生那麼嚴重的問題。

充看到的地面,應該還留有屍體抬走後的痕跡。

「啊,我嘛——不記得是榊老師還是菅原了,反正他們中的一人讓我去給全班同學買飲料,就在附近的便利店裏。」

(五)

「小菅真是單細胞呢。」昭彥安靜地瞪着菅原,「小菅說的這些都是大道理,不是嗎?就算腦子明白,心裏還是會受不了的啊,沒辦法。而且,這世界上像小菅這樣單細胞的人很少。能麻煩你別把自己的話當成真理好嗎?」

「對啊對啊,小景啊,你可是很有人氣的喲。裕二那個人太受歡迎,小景又跟他關係那麼好。如果真有女孩子想跟小景爭個高下,肯定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啊,好像是我讓你去做這件事的,剛纔都忘了。」

「嗯。我覺得我們的學生會很不錯。偶爾會有其他學校的朋友問我:『青南的學生會有沒有帥哥啊?』我每次都很猶豫,不知道該說裕二君還是景子。」

界裏的人,所以無法確定。」

「其實沒必要把目標限定在我們幾個人中間吧?」

「不,那樣就很難解釋照片的問題了。那張照片一度存在,然後又消失了,無論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

「是啊,沒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有什麼特殊意義嗎?」深月喃喃道,「究竟爲什麼會消失呢?」

「應該是爲了避免我們發現裏面少了誰吧?」梨香若無其事地說。這些人中,真正見過那張照片的只有她。「畢竟那張照片是大家一起拍的,不在裏面的人肯定就是『犯人』了。」

「『犯人』嗎……」梨香的用詞讓鷹野苦笑,他打起精神,繼續道,「我跟菅原和深月一樣,是出來扔垃圾的時候目睹那起自殺的。我準備回教室去,走到一半被裕二叫住了……」

說到這裏,鷹野突然停了下來,剛纔那一瞬,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種異樣。

在那個人墜樓的前一刻,裕二把自己叫住,然後抬頭看向教學樓。瞬間的異樣感就像靈感的閃光,無法用言語來描述。有個地方說不過去,鷹野無法忽視這種感覺。這種感覺真不好。明明抓住了重要線索,卻看不清它的真面目。而且這種靈感一旦迷失,就很難再找回。憑藉以往的經驗,鷹野知道自己此時不得不放棄。

他強迫自己中斷思考,決定繼續往下說。

「我抬頭看向樓頂,發現護欄外站着一個穿制服的人,我還記得自己看到那一幕之後,有一段時間動彈不得——當時差不多六點。」「鷹野同學,關於時間……你說,自殺時間會不會就是五點五十三分?你還記得嗎?」

「啊?」

鷹野看向清水,後者指了指牆上的時鐘。

「我剛纔就一直在想,爲什麼所有鐘錶都停在這麼個不上不下的

時刻呢?剛纔聽鷹野同學一說,我才發現。五點五十三分很可能就是那個人跳下來的時刻,所以這個世界的鐘表全都停在了這一刻。」「原來如此。對於跳樓自殺而死的人,他的世界就停在了那個時刻了啊。這個想法很合理。這麼想來,我們極有可能落入了時間的狹縫中。」

「我都沒發現……」

景子點點頭,鷹野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我覺得應該就是那個時間。原來是五點五十三分啊……」

「那個人在跳下來之前,在護欄外面站了一段時間。」菅原語調平板地說,「後來騷動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大吼大叫,讓他別衝動。而那個人一直盯着地面。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好像也沒猶豫那麼久,像是底下人們的勸說聲全都沒傳到他的耳朵裏。」

「他的決心真夠大的,那裏那麼高。」充憐憫地說。

景子冷冰冰地回了他一句:「人家可是去找死的,那還用說嗎。」她抱着雙臂,看向鷹野,「雖然我沒有直接目睹自殺,但從所聽到的情況分析,我覺得那個人是有想法的。你們想想,自殺完全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完成。比如割腕啊、上吊之類的,一個人在家就行。不久前有段時間,學校裏欺凌弱小的現象很嚴重,比較多發的就是上吊自殺,很少有人跳樓,更不會選在學園祭剛結束的時候,在最容易吸引人們目光的地方跳樓。」

獨自一人,盯着半空的表哥。整個人彷彿被凍住了,他一言不發,呆滯地站在那裏。

「景子同學,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往的自殺事件確實都有點避人耳目的傾向。說句極端的話,那起事件之後媒體報道十分熱烈,可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究其根本,就在於自殺時的狀況實在太誇張了。

不爲人知的原因。自己所不知道的,朋友的另一面。

嘟嚕嚕,嘟嚕嚕,嘟嚕嚕——

現實世界裏是否也一樣下着大雪呢?真正的學校那邊怎麼樣了呢?如果這裏是剛纔他們所說的時間狹縫,那麼那邊是否已經發生了騷動?那可怎麼辦纔好?一定又會給榊添麻煩吧。不過如果今天真的下大雪,出席率本來就會比平時低一些,學校也會提早放學。

這場雪應該不會停吧。只要這個世界的支配者不希望雪停,恐怕就會一直下下去。這場雪說不定是個關鍵信息,她輕觸冰冷的玻璃想道。

「你好像忘了,我提醒你一下吧,這裏可是學校!對了,大家都在做什麼呢?」

「不過昭彥和鷹野他們肯定也不會想自殺的。他們的思想都很成熟,特別是昭彥,我認爲他很堅強。」

「不知道……現在只能認爲,我們中間的某個人心裏一直憋着事,沒有告訴任何人。」深月一邊揮手驅散盤旋在頭頂的煙,一邊喃喃道。

對深月來說,這是很熟悉的感覺。幾乎可以說是一直陪伴着她的感覺。這種感覺有時甚至讓她自己都厭煩不已,可是,如此消極的想法卻隨着年齡的增長有逐年加重的趨勢。

「當然。而且你剛纔不是很自然地說出了『小春』嘛?最嚴重的那段時間,你連人家的名字都說不出來,所以我覺得那是好事。別再擔心了。而且你現在一點都沒有自己是幽靈的感覺,對吧?那就一定不是了。」

如果真的存在這種可能,深月會覺得非常寂寞,並且痛苦。因爲懷着不爲人知的痛苦和壓力死去,實在是太可憐了。

「不知道。」

(存在混淆現實與虛擬世界的傾向。)

(現代的高中學生啊,)

「真的嗎?」

「我記得很清楚。」

深月在教工室裏,凝視着窗外。漫天大雪遮蔽了整個視野,地面和窗玻璃都被凍住了。隔窗觀望,她忍不住嘆息一聲。外面一定

「哇,你知道得真清楚。」

(榊……)

「我說你啊,到底在想什麼呢?不過是不記得了,就覺得死掉的人是自己?我有時真覺得你的想法太無聊了。」

「原來如此。」

過了一會兒,深月將手從玻璃上拿開,轉向營原。

說完,深月笑着看向窗外。她看着雪花落在玻璃表面凍結,便把手放了上去。

在自己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個學園祭上,最後一天,當着所有同學的面,不留遺書就縱身一躍,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其中確實有可能包含了自殺者的某種想法。若非如此,反而顯得很不自然。他可能不只是想死那麼簡單,一定還有別的想法。」

「我以前跟昭彥討論過一次自殺。」

「是嗎?不會吧?就算是編故事,讓菅原當犯人,讀者也會想不通的吧?怎麼說呢,總覺得缺乏說服力,有致命的漏洞之類的。再說了,菅原你願意當犯人嗎?你說這話時經過大腦了嗎?」

「啊?根本沒關係啊。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認爲自殺的那個肯定不是你。因爲你一旦有心事,不管怎麼掩飾都會表現在臉上,實在太好懂了。我看到了絕對會追問,鷹野和昭彥也不會不管的。他們一定會逼你說出來。在你想不開之前,一定會有人制止你。」

難以置信的冰冷在心中蔓延開來,那種冷似乎要吸走所有生氣,在心頭留下乾涸的裂痕。與此同時,一陣灼熱又湧上胸口,讓他難以呼吸。

從小到大,她一直認爲這是個理想的世界。

「沒什麼關係吧,這都不一定真的是你的制服。話說回來,深月啊,你們好像都把我排除在可疑名單之外了,可是這種時候,最不可能的人搞不好纔是真兇啊。推理小說不都是這麼寫的嗎?都是這樣的。」

「太好了,這包幾乎沒動過。」

「其他老師的香菸呢?」

……博嗣。

這裏的所有人看上去都不像有這個東西。每個人或許都有自身的煩惱,但會如此輕易地因此走上自殺之路嗎?還是說,那個動機隱藏在自己所不知道的角落,像小鳥孵蛋一樣慢慢醞釀,最終破殼而出了呢?

「嗯?」菅原直起身子,看向深月,然後回答,「我在找榊君的煙和打火機。我的打火機不知掉哪兒去了。而且煙也快抽完了,總覺得有點不安。榊君跟我一樣抽萬寶路,他的存貨應該都放在第一層抽屜裏。」

他的觀點。死可是很痛苦的事情,而且一旦選擇了那條路,就真的一了百了了啊。如果還有挽回的餘地,人肯定不會選擇死,所以我覺得,那人一定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那傢伙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又像是很痛苦……然後,他用緊繃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話。」

菅原點點頭,伸手想拿第二根菸。深月瞪了一眼他的手。

「老實說,這個場面一直是我所憧憬的,不是經常在漫畫上看到嗎?幾個好朋友被困在一個地方,大家合力逃脫的故事。一定很開心,還不用擔心學業啊成績啊之類的事,對我來說就是個理想世界。菅原,你小時候有沒有憧憬過《十五少年漂流記》(注: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發表於一九八八年發表的冒險小說,原文標題爲《Deuxansdevacances》(兩年假期)。)裏的世界呢?就是那種感覺。」

「我剛看了一圈,都沒找到。在德田的桌子裏翻了翻,啥都沒有,鈴木、島田那幫人又不抽菸。」營原列舉了幾個老師的名字,搖着頭說,「真是的。幹嗎不在小賣部賣香菸啊……」

「遵命。我會努力的。」

裕二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乾燥的嘴脣不聽使喚,使他無法發出聲音。就算二人對上目光,也還是默默無語。

最後鷹野實在忍不住,將視線轉向人羣之中。他漫無目的地張望着,彷彿在尋求救援。在失去一切色彩的視野中,他發現了一個頎長的身影。

「你這人真討厭,總會說一些多餘的話。」

「反正又不會馬上發作。」

「這麼快就想抽第二根了?小心得肺癌哦。」

就在她想到這些的瞬間……

「我會氣他爲什麼一個人煩惱來煩惱去的,都不來跟我們商量。」營原氣鼓鼓地說完,掐滅了菸頭。

「爲什麼?」

菅原拿起榊桌上的菸灰缸,把菸灰彈掉。重新夾好手上的萬寶路,換了個坐姿。短暫的沉默之後,菅原又繼續道:「我也覺得那人不是昭彥。可我認爲,自殺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在這一點上我無法贊同

「我是在誇你啊。因爲在我們這些人之中,應該只有菅原是絕對

(跟以前不同,如今這個社會啊,)

鷹野認爲,其實所謂「現代的高中生」,也不能一概而論。因爲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問題,不能完全將原因歸到時代的頭上。專家們太不拿我們當回事兒了。畢竟連一直在同一間教室裏學習的鷹野等人,都不明白那個人的自殺動機,一個第三者卻在一旁分析得頭頭是道,他們絕不會相信。

「可是,有些事確實很難啓齒啊。」

「我記得那是學園祭之前。昭彥聽我傾訴了我和小春之間的矛盾,幫助我好了很多。昭彥對我說:『還好深月沒有一時想不開,我都擔心死了。,」

「你想想啊。你自己不也總是擔心給別人添麻煩,覺得自己很沒用,所以不把心事說出來嘛。要我說啊,那個人更過分。既然我們都不知道他的自殺動機,不就意味着他根本沒對任何人傾訴過嗎?我當然要生氣啦。」

菅原用打火機點燃香菸,一屁股坐在榊的辦公桌上。

「呵呵,誰叫我跟榊是好兄弟呢。」

凝視着窗外不斷飄落的雪花,她的心情越來越低落,只得把頭轉開。她看到菅原一個人伏在榊的辦公桌上,除了他們倆,教工室裏沒有別人了。

營原說完,忙不迭地點燃第二根萬寶路。白煙在教工室裏飄起,深月無奈地嘆了口氣。

菅原伸了個懶腰,理所當然地斷言道。深月靠在窗邊,有些感慨地看着菅原。雖然他說話一向不負責任,但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竟讓壓在深月心頭的大石輕了一些。營原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問了一句「看什麼啊」。深月苦笑道:「沒什麼,昭彥總說菅原單細胞、單細胞的,我覺得有時單純一點還挺有用。雖然跟昭彥的做法截然不同,但菅原的話也有一定的說服力。」

鷹野再次搜索腦中的記憶。那天傍晚,屋頂的人影消失後,冰冷的風像拳頭一樣砸在臉上一一他怎麼可能忘記?

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苦悶的沉吟。

自殺動機。

不會考慮自殺的。我很羨慕你呢。」

猛然爆發的哭喊,悲鳴。

決心捨棄生命的人。要猜透這種人的心思確實不容易。鷹野想起,當時所有頻道都一哄而起,把各種所謂的心理學專家請到攝影棚裏,對着青南學院的教學樓照片分析得繪聲繪色。

「菅原你太任性了!除了眼前的東西,你就不能想點長遠的嗎?」「啊?反正着急也沒用不是。」

「他還說:『自殺絕不是勇敢的行爲。』當時我真的喫了一驚呢。所以我認爲,這次的自殺者一定不是昭彥,絕不可能是他。」

「話是這麼說……」

「討論自殺?」

「真的啦。」

「真的嗎……」

說着,菅原把榊桌上的筆筒移開,從底下拿起一枚小小的銀色鑰匙,嫺熟地插進辦公桌最上層的抽屜。緊接着,他從抽屜裏拿出一盒萬寶路,往裏看了一眼。

「你真討厭,害我身上都有煙味兒了。」

「你在幹什麼?」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

然在樓下,可是……那個人離開護欄掉下來的瞬間,我應該害怕得閉上了眼睛,還差點兒暈倒了。」

深月忍不住問了一句,菅原卻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很冷吧。

「『他爲什麼要跳下來?』」

菅原忙不迭地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又從榊的抽屜裏拿出一個打火機。想必他一開始就沒打算聽深月的話。菅原這人,簡直隨便得令人心生敬畏,深月暗暗想道。

「可是清水他們不是很討厭煙味嗎,她好像最受不了有人抽菸了,所以你收斂一點。」

菅原吐出一大口煙,皺起眉頭。深月點點頭表示肯定。

說完,深月想起了剛纔昭彥說的那些話。自殺事件發生當天,他眼睜睜地看着那個人掉下去,因此心生悔恨。藤本昭彥這個人,無論從好的意義上還是壞的意義上說,都是個過度認真的人。他絕不會說不負責任的話,一旦作出決定就決不放棄,也從不妥協。

想死。

「我記得,當時我看到了榊,還跟他對上了目光。」

一個怪異的電子音打破了寂靜一一有聲音。

「唔,我現在真想殺了你。那你說說,誰比較有可能?」

「你說的——或許也有道理。」

那天,自殺者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直低垂的頭,俯視着下方的騷亂。那個人心裏在想什麼呢?策劃一場如此誇張的自殺,當時那人所看到的,是不是心裏想要的呢?那雙眼睛,究竟注視着什麼呢?「掉下來之後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深月喃喃道,「我當時雖

「所以說,如果自殺的人真是你,我肯定會氣死的。不過換做這裏的任何一個人,我可能都會有一樣的反應。」

「莫非是想博得同情嗎?可是真死了,要同情有什麼用?根本沒有任何好處嘛。」菅原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把手上的可樂罐捏扁,「還有啊,跳樓這種事不正是腦子裏什麼都沒想纔會做出來的嗎?一時衝動之類的。會不會是那個人突然想死,恰好又站在屋頂上啊?」

「被你這麼一說,也確實有可能。不過所謂的動機,應該是揉合各種要素而成的,不是嗎?我不認爲自殺事件沒有任何意義。」

菅原戲謔的語氣裏沒有一點誠意。深月無奈地嘆了口氣。

當時兩人正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昭彥說出這句話時,表情突然嚴肅得可怕。

「我也沒辦法啊,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菅原這樣,無論何時都充滿自信。我當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消極,可是,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懷疑,不是嗎?我覺得,菅原真的很厲害,我總是爲很多事情擔心煩惱,菅原則一開始就沒有這種概念。我覺得太厲害了,有點像文化差異呢。」

「嗯,因爲你這人一誇就飄飄然。」

「剛纔充也說過,既然回到現實世界後,很可能會發現我們其中的一個人已經死了,那還不如在這裏多待一段時間,你不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嗎?在這裏我們既不用擔心還剩幾天就考試了,也不用面對那些不太喜歡的人。不需要顧忌別人的感受,可以很放鬆。」

(六)

「那啥,我怎麼聽都不覺得你是在誇我啊。」

牙關幾乎無法合攏,鷹野聲音沙啞地叫了他一聲,他這才緩緩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繃緊,彷彿極度惱火,他看到鷹野,目光停住。

嘟嚕嚕,嘟嚕嚕,嘟嚕嚕——

營原手中還夾着香菸,表情卻凍結了。充滿煙味的教工室中,氣氛突然緊繃起來。難以言喻的緊張感順着深月的背脊躥過全身。

「咦?」

深月驚呼一聲,慌忙在上衣口袋裏翻找起來。電子音響個不停。

營原緊張地盯着深月。

是深月的手機在響。

「是……你的在響吧?」

她心想,應該用不了了纔對啊。所有手機都沒有信號,哪家運營商都派不上用場,今天一早大家不是已經確認過了嗎?可是,這又是怎麼回事兒?

深月慌忙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攤開手心,提示燈正一閃一閃的。

閃爍的紅光映照着來電顯示畫面。上面沒有號碼。匿名電話。

而且,信號格依舊顯示不在服務區。明明沒有信號,卻有人打通了這個電話。

「喂,你好。」

深月用顫抖的手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她什麼都沒聽到。

「你好?」

對方依舊沒有回應,彷彿信號不穩定。

「你……」

就在深月實在按捺不住,準備再重複一遍時,電話那一端有些異樣,緊接着傳來「沙沙」聲。是一般在戶外打電話時會有的人羣喧鬧聲。

是從外面打進來的電話?!

深月猛地抬起頭,將手機緊緊按在耳朵上。

就在深月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類似人聲的動靜。

深月用雙手捂住顫抖的脣,雙腿一軟,倒在地上。她只能發出一連串尖細的喊叫,無法言語。她像着了魔似的哽咽着,拼命忍住胃裏的翻騰。

……他在幹什麼!!

「榊——君?」

還讓他們一直被困在樓下。

她像觸電一般把手上的電話扔掉。手機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鈍響,動漫人物掛飾由於衝擊纏繞在機身上。

誰去阻止他啊……

「爲什麼,爲什麼啊,快下來啊——!!」

「喂!你是誰?媽媽?」

菅原抓着她的肩膀不斷追問,她卻無法回答。

她緩緩吸入一口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體溫彷彿順着指間流逝,僵硬的手無法放下手機。

(掉下來了……)

她不斷呼喚着自己能夠想起的人名。電話另一端又傳來空氣流動之聲,就像一陣風拂過水麪,那聲音讓深月感到毛骨悚然。

他們必須回憶起來。

主」看着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思索着。

大雪凍住了睫毛。他在這裏待了多久呢?指尖早已凍僵。「東道

……你這麼做不會有任何……

來不及—

深月突然發出尖利嘶啞的悲鳴。

那是什麼,學園祭的後續?

「剛纔那是……什麼,那到底是……」

傳入耳朵的嘈雜聲越來越強烈,似曾相識的聲音此起彼伏。

恐懼感突然直逼喉頭。

我一意孤行地把他們帶到了這裏。

「這是……什麼……」

乾燥的雙眼凝視天空,雪光無比炫目。他沒有試圖拂去劉海上的積雪,而是呆立在原地。「東道主」覺得自己的靈魂深處有一個聲音在低語。

快去救他!!

快下來,快點,快點啊……快下來呀!!

陣陣眩暈向她襲來……

靠在落滿雪花的樓頂護欄上,「東道主」長嘆一聲。冰冷的目光掃過手上的電話。

「到底是……什麼啊!」

食指按下電源開關,手機屏幕顯示出呆板的數字時間。下午五點五十三分。

「喂,深月。」

雙腿徹底麻木了,全身動彈不得。現在真的是靠自己的雙腿站在地面上嗎?這到底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這到底……

那個聲音如同某種宣言,在耳邊縈繞不去。

菅原慌忙拾起掉落的電話,放到耳邊,緊接着皺緊了眉頭。深月從他的表情可以猜出,電話已經掛斷了。

從那種地方掉下來,會死的!

深月壓低聲音,沒有應答。

他們必須回憶起來。爲了讓他們心中充滿後悔和內疚。

—^掉下來了。

他不由得嘴角一斜,露出苦笑。

那個聲音蒼白冰冷,在意識的邊緣化作文字,漸漸湧現了出來。那天,自殺的人到底是誰?

他真的要死嗎?!

「你到底在幹什……」

不要……那是騙人的吧?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掉下來了……啊!!」

越過護欄看向地面,銀裝素裹的地面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這裏是我的理想世界。我無法走出這個狹小的世界,可是在這裏,我可以隨心所欲。能夠隨心所欲。

深月瞪大眼睛。

「喂,深月你怎麼了?」

電話那一端並沒有回應,只能聽到「沙沙」聲。

她想吐。

「裕二君?香苗,小雅?」

胸悶。

他想:我是這裏的創造者。

菅原也直起身子,看樣子很擔心深月。

喂。那到底是誰?

深月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帶着哭腔的低語。

營原意識到情況不妙,站了起來。可深月覺得舌頭麻木,無法發出聲音。她沒有回答菅原的問題。

尖利的悲鳴在電話另一端炸響。

抬頭看向天空,雪花不斷從鉛灰色的暗雲中飄落。冰冷的面龐沐浴在漫天風雪中,連意識的最深處都要被凍結。

喂,那不是二班的……

「喂,把你手機拿給我看看。」

另一個聲音。微弱而遙遠,像從裝在高處的錄音機裏傳出的。快,誰去叫老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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