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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見了一個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9萬 字

(一)

昭彥一個人走出音樂室,走廊上冷得似乎連空氣都被凍結了。感覺比剛纔還要冷。

整個世界的空氣都緊繃着,使這個空間看起來更加黯淡陰冷。這種感覺跟今天早晨離開家時一模一樣。明明是同樣的道路和同樣的風景,卻彷彿換了一種表情迎接自己。

他來到走廊上,輕嘆一聲,發現呼出的氣息變成了一縷白霧。

窗外很暗。是因爲大雪,而並非夜晚的黑暗。看着窗外的光景,昭彥不得不再次承認這裏的時間是不會流動的,又抱着看熱鬧的心態默默想道:可真奇怪。

昭彥深知自己面對事物時思考方式偏向樂觀,不會深究。碰到障礙和難題,他當然會竭盡全力,但他欠缺主動規避問題或防患於未然的積極性。例如,他現在很想知道自殺者到底是誰,但也僅止

於猜測應該是他們中間的某個人,並不會動腦筋去思考那人會是誰,也不會像鷹野和清水那樣努力回憶,而是遠遠地旁觀着。他認爲,該來的總是會來,沒有必要做過多的掙扎。

穿過冰冷的走廊來到樓梯間,昭彥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上去。

他很在意剛纔響起的鐘聲。

他們本來正玩着手工製作的麻將牌玩得盡興,卻突然聽到響徹校園的鐘聲。今天一整天都沒有響過鐘聲。昭彥等人面面相覷,緊接着察覺到充怎麼還沒回來。他們不知道打了多久麻將,可從轉風的情況來看應該快一個小時了。又不是泡澡,衝個淋浴不可能花這麼長時間。而且,充應該也能聽到剛纔的鐘聲,這麼一來,他到現在都還沒跑回來真是太奇怪了。

於是,昭彥決定出來查看情況。有一部分原因也在於房間裏充滿了菅原製造的煙味,他想出來呼吸點兒新鮮空氣。菅原和鷹野則留在房間裏,商量着要不要到女孩子們所在的保健室去看看。

昭彥站在淋浴間門口。裏面傳來水聲。在寂靜的走廊上,那個聲音顯得格外響亮。門縫裏漏出黃色的燈光,打在昏暗的走廊上。昭彥握住門把手——難道充還在洗澡?

「充?」

他叫了一聲,沒有回應。會不會是水聲太大聽不到呢?昭彥打開門。水聲猛然變大,綿延不絕的聲音刺激着昭彥的鼓膜。就在這時……昭彥不禁大喫一驚,往後退了一步。驚訝不是因爲聲音。

而是蒸汽……

淋浴間內蒸騰着熱氣,將昭彥籠罩其中。他熱得胸口發悶。

「充?」

昭彥預感到肯定出大事了,憋住一口氣趕緊衝進去。他揮手驅

散白霧,朝那間關着門的淋浴間走去。這裏有好幾個隔間,全都籠罩在黑暗中,只有一間漏出黃色燈光。越靠近那裏空氣就越憋悶,白色的霧氣也越發濃密。昭彥右手擋着臉,打開了隔間的門。

然後……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他深知片瀨充是個性格溫和、爲人和善的人。他根本沒有能力傷害別人,在場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這個共同的性格。就算在對話或生活中不經意地傷害過別人,也絕不會引來如此深的惡意。畢竟沒人能毫無衝突地過一輩子。

躺在地上的蒼白人偶,彷彿在暗示着什麼。

他腳步不穩地後退一步,卻險些被絆倒。腳下踩到一個堅硬的東西,他差點兒喊出聲來,低頭一看,那是充的手機。

「你們要……負責任。」

狹窄的室內充斥着濃烈的血腥味,地上躺着一具石像般蒼白的人偶。

撿起來仔細一瞧,液晶屏幕上顯示着一串文字。

「梨香。」

那該怎麼辦……

鷹野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默默地抬起頭。他猛地屏住了呼吸,食堂牆上掛着的時鐘……他長嘆一聲,垂下腦袋。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的聲音十分低沉,卻飽含壓迫感。昭彥說完之後,食堂陷入一片死寂。外面好像起風了,大風搖撼着窗戶,聲音格外刺耳。可能是心理作用,昭彥感覺外面似乎比剛纔又暗了幾分,建築物裏也異常昏暗。

菅原拋下這句話,便追着梨香走了出去。衆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沖刷着人偶的洗澡水很燙。非常燙。

「回去吧,大家都很擔心你,怕一個人有危險呢。」

因爲父母又吵起來了。

昭彥被燙得縮回右手,皺緊了眉頭。

「就算我們不記得,那個人也一定記得。你們不是看了充君的手機嗎?」清水凝視着桌上的手機說。失去了主人的手機裏有兩條新信息:

「充,你……」

熒光燈從高處灑下白茫茫的光。她隨便跑進了一間教室,看來還是被找到了。菅原出現在教室門口。

「你什麼意思啊!」

昭彥向前一步,想呼喚充的名字,卻因爲突如其來的異樣感閉上了嘴。穿着制服褲的雙腿,這兩條腿有點奇怪,是某種本質性的怪異。昭彥頂着撲面而來的熱氣,用力搖了搖頭,讓自己鎮定下來。

「現在這種時候,那傢伙怎麼能一個人待着啊。」

昭彥呢喃着,肩膀突然被一陣沒來由的寒氣包裹。儘管身處悶熱的白霧中,他還是感到全身戰慄。昭彥實在忍不住,轉過頭去,卻發現由於自己剛纔進來時裹在蒸汽裏,沒有看清一些東西。腳下的地板一片鮮紅,還反射着微弱的光澤。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假人。刺鼻的氣味,蒸汽霧靄中充斥着鐵鏽的氣味。昭彥吞嚥了一下。那是血腥味。

深月雙眼微紅,含着淚水看向鷹野。

「梨香。」景子叫了她一聲,可她還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你想說他被殺了,或者死掉了嗎?」菅原說。他那慍怒的口氣讓深月猛地閉上了嘴。她咬緊下脣,緩緩搖頭。

不久前,出去找充的昭彥面色蒼白地回到音樂室。他捂着被燙傷的右手,把自己看到的事都說了出來。充不在淋浴室,卻出現了一個穿着制服的人偶。一開始昭彥的說明有些凌亂,鷹野等人一時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麼狀況,但從他扭曲的表情上能看出肯定出大事了。一行人匆忙趕到淋浴室,發現地板上已染成一片血紅。

「昭彥……」

那麼多血……如果充真的死了。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她渾身一僵,梨香慌忙轉過身去。

景子看着梨香消失在門口,自己也想站起身。可已經有人拉開椅子站了起來。原來是菅原。

「喂,充到哪裏去了?那個假人到底是什麼?」

爲自殺而感到的後悔、悲傷,和不甘。這件事背後所隱藏的不是這麼簡單的感情,而是帶有惡意的玩弄。充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

發泄感情的同時,梨香的眼中漸漸積攢起淚水。一行眼淚順着臉頰滑落,但她沒有擦拭。

「就算他真的在『這邊』發生了那種事,我們並不知道『現實』中他是不是也死了啊。這裏原本就不正常。我覺得不太可能,充一定還活着。」

六點三十二分。

這兩個性格迥異的人爲什麼會結婚,決定一起生活下去呢?梨香聽着兩個人互相咒罵的聲音,總是會這樣想。兩人的爭吵總是來

「沒問題吧?梨香現在的情緒很激動。」

冷靜。

「你怎麼能這麼冷靜?下一個可能就是你啊!難道你都不擔心嗎?爲什麼充會遇到這種事……我受夠了。梨香不想待在這裏!!」

做了這種事、把充變成這樣的人,難道也在我們之中嗎?

(誰來,幫幫我。)

這是充嗎?難道……

「快想起來。」

小時候,她曾經想過死。

「喂,充……」

「充?」

「怎麼能……充實在太可憐了。」

梨香盯着積雪的道路默默地思索着。如果自己死了,那該多好啊。如果自己倒在這片雪地裏,失去溫度,爸爸媽媽可能就會反省了。那樣一來、那樣一來,身邊的妹妹或許就能不再聽到那種聲音了……想到這裏,梨香感到自己的兩眼一熱。不行,爸爸媽媽可能會互相推卸責任,他們本來就不疼愛梨香。

全體人員查看完淋浴室後再次集中在食堂。在此期間,深月一直低着頭。她沒有痛哭流涕,她拼命忍住了。

「時鐘……動了。」

「我不希望你們覺得我很冷淡。」他說完,又繼續道,「但想這麼多,真正能確定的又有多少?充從這個不正常的世界中消失了。我們還是不要再浪費精力去想我們中間有誰死了這種荒謬的事情了,那個人完全有可能不在這裏——相反,我們這些被留在這裏的人,會在某種觀念的驅使下更加努力地去回憶。創造這個世界的人真是用心良苦啊。總而言之,充是不會再回來了。他絕對不會再回到我們這裏。」

想到這裏,姍姍來遲的真實感才突然湧入腦中。

「充不會回來了。」鷹野再次低聲說道,彷彿爲了說服自己,「這裏的主人見我們一直想不起來,已經失去耐性,於是打算把我們一個一個殺掉。這種方法雖然陰險,但確實很有效,不是嗎?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充不是自殺者。」

景子輕撫梨香低垂的頭,試圖安慰她,隨後勸她坐到椅子上。

梨香顫抖着抬起頭。

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難以忍受一般咬緊下脣,緩緩地說道:「充是個很好的人啊,要怪就怪隨隨便便自殺的人嘛。既然現在要幹這種事,當初爲什麼不乾脆留一封充滿怨念的遺書呢?那樣我們說不定會反省,也能考慮那個人的心情了。爲什麼要這樣做?而且鷹野和昭彥,你們也太冷淡了吧!說什麼充有可能回到現實世界了,可你們想想,充在這邊受傷了呀,還有可能死了啊。他在現實世界可能也處於同樣的狀態,而且出了那麼多血肯定會很痛的。死實在太可怕了,明明是那麼可怕的事情,你們卻在胡說八道!!」

「什麼意思?!梨香又沒做壞事!」

緊握着妹妹的手冰冷而沉重,梨香發出哽咽聲。究竟要到哪裏,我才能安眠?才能讓妹妹得到幸福?誰來幫幫我?

「如果不用蠻力介入,那傢伙會很寂寞吧。」

昭彥從淋浴室出來後,馬上召集衆人聚集在食堂。大家再次身陷緊張的沉默之中,許久都沒有人發出聲音。

快想起來。

「嚇我一跳,原來是菅原啊,我剛纔還以爲是鷹野呢。」

該怎麼辦?父母要怎樣才能回到原來的樣子?還是說那個「原來的樣子」只是自己的癡心妄想呢?

鷹野除了搖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指關節呈現不自然的扭曲。

昭彥被赫然出現在眼前的光景嚇得說不出話來。

那天早上也下着像今天這樣的大雪,好像一出門手腳就都會凍僵。那天應該是週日。梨香牽着剛上幼兒園的小妹妹的手,沿着沒有任何人走過的積雪路面一路前行。

「從現實角度來講,流了那麼多的血肯定會死的。」

——穿着制服褲的雙腿。

「不用,我去就好。」

梨香聲音顫抖地呢喃着。嗓音略顯沙啞,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

可是,因爲受到傷害而負氣自殺,這種想法絕對是錯誤的。那是被害妄想。

(幫幫我……)

他戰戰兢兢地叫了一聲,再次看向倒在地上的人影。突然,他瞪大了雙眼。

昭彥轉頭避開難以忍受的熱氣,伸手試圖關掉熱水。滾燙的熱氣掠過手腕,昭彥低吟一聲。

被熱水澆透的人仰躺在地,臉色蒼白而缺乏表情,眼睛大睜着一是個人偶。

昭彥低聲呢喃道。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齊刷刷地看着他。昭彥揉着包了繃帶的右手腕,靠在牆上。

鷹野氣憤地想到這裏,思緒突然中斷了。

「我們找了找,沒找到充。雖說沒有仔細搜查,暫時無法下定論,但人偶身上穿的制服很有可能是充的。充他……」

他感到煩躁不安,於是輕咬下脣環視所有人的臉,有些人無奈地眯起眼睛。這些人不是一直相處得很好嗎?被人傷害了,被人惡意中傷了,有這種被害妄想的人真的在他們中間嗎?是因爲自己把做過的殘酷行爲遺忘了嗎?

鷹野挨不住沉默,終於開口道:「我認爲,充有可能回到了原來的世界一也就是現實中。」

「好、好燙……」

「鷹野,你簡直不可理喻!」梨香大喊一聲。通紅的雙眼瞪向鷹野,瘦弱的雙肩顫抖着,似乎不知該將心中那股莫名的憤怒發泄到何處。

熱水不斷噴灑而下,一個人倒在地上。一雙人腿。昭彥感到心中一陣惡寒。難道……

「如果是他讓我們快想起來,這就是威脅了。就像昭彥同學剛纔所說的,那個人要我們心懷內疚,要我們對他的自殺負責——就是要把我們逼上絕路啊!」

「至少這裏的——姑且稱那個人爲東道主吧,現在可以明確的是,至少那個人不是爲了某個和平的目的把我們叫到這裏來的。儘管沒有真的出現屍體,但我們看到了足以達到致死量的血液和被替換的假人。這是充滿惡意的威脅。」景子不高興地皺着眉,惡狠狠地說。鷹野心中也有同感。

「充君到哪兒去了?充君到底遇到什麼事了?」

「這只是我的推測。假設他在這個世界……死了。這裏有許多我們無法理解的事情。這裏的主人是否對我們心懷怨恨?如果那個人打算復仇,我們的性命或許就很危險了。如果再不回憶起來,這種事很可能還會發生,我們也有可能因此真的死去。」

(……榊君)

菅原帶着苦笑走過來。梨香坐在一張課桌上,挪了挪雙腿。

「那些血是怎麼回事兒?」

梨香歇斯底里地吼完,轉身背對鷹野等人。

「可是……」

得很唐突,梨香只能努力捂住妹妹的耳朵,任憑那些咒罵毫不留情地擊穿自己的心。梨香的家總是籠罩着緊張的氣氛,空氣永遠不會平和,甚至能聽到刺耳的摩擦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指針指示着這個時刻,隨即分針微微一顫,又跳過了一分鐘。

梨香最先開口,聲音低沉平靜。

不管了,還是去死吧,還是死了好……因爲……

「姐姐?」

制服和雙腿、仰面朝天的臉,這些確實與片瀨充有幾分相似。但讓昭彥倒吸一口涼氣的是,他看到了倒地之人的右手。他拼命忍住大聲叫喊的衝動……

發現真相後,昭彥做了個深呼吸。他吸入悶熱的蒸汽,閉起雙眼,然後緩慢地睜開。這裏的空氣太糟糕了。

極度不自然,極度怪異。那是……

那麼想必如梨香所說,必定經歷了痛苦。他在忍受痛苦時想到了什麼呢?看不到充遍體鱗傷的身體或許是件好事,但淋浴室裏的人偶卻讓鷹野感到無比怪誕。

「不知道。」

「也對,鷹野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個優等生,跟你完全不一樣。」

「你太過分了。難道我長得像差生嗎?那你想要誰來?」

「無所謂啊,菅原就行。梨香現在一跟鷹野說話就生氣,最受不了那種只講道理的人了。」

「真是的,你也別那樣說啊。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可博嗣他自己也不好受嘛。」

「我知道。可就是因爲知道,所以受不了!」

梨香氣惱地轉過頭去。她也知道剛纔說出的話很矛盾,可她真的很害怕,沒有辦法。

充消失了,只剩下一具面無表情的人偶。他到底去哪兒了呢?是誰對他做了那種事呢?她很不願意去想,很想回避那些問題。光是想到自己的朋友中可能有個人已經自殺了,她就煩躁得想把頭髮都揪下來。

她不想懷疑任何人,也不希望別人懷疑自己。她真後悔之前竟有點喜歡這裏的氛圍。

梨香抱着膝蓋,又一次有了想哭的衝動。

菅原嘆息一聲走向梨香,坐在她旁邊的桌子上,從制服口袋裏拿出萬寶路,動作嫺熟地點起一根。

「抽嗎?」

他把還剩大半盒的煙盒遞給梨香。她稍微抬起臉,搖搖頭,又垂了下去。

「不用。」

「你啊,別想太多了。充也不一定就死了啊。」

「菅原,充是不是喜歡梨香?」

她低着頭問。過了一會兒,菅原「嗯」了一聲。

「我們經常因爲這個調侃他。」

「可是,梨香到底有什麼好呢?」

她低聲說完,越發覺得自己可悲,只得緊緊咬住嘴脣。

「如果充知道了梨香真正的樣子,一定會幻滅的。不僅是充,大家可能都會。大家都會鄙視梨香的。」

「對裕二,我應該無所謂。畢竟那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不能有任何不滿。而我也不一定要勉強自己跟別人交往不是嗎?」

行了。

「我不能接受自己體內存在那種露骨的慾望的現實。」

鷹野點點頭,兩人又陷人沉默。

「說得也對……可我們依舊不知道充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僅憑這個就把嫌疑人限定爲女孩子,爲時太早了吧。」

爲了走到「自殺」的那一天,毫無意義地活在這世上。

「對。比如某個人故意爲了困住他人而創造的世界,那麼,被創造出來的世界就完全順應了那個人的強烈願望。剛纔清水不是說了嗎?那裏將會是個充滿那個人的回憶的場所,比如在想象世界裏變成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怎麼說呢……假設菅原是這裏的東道主,那他現在的這張帥臉就是假的,他只是個在現實中希望自己長得很帥的相貌平平的人,這種噁心的事都是有可能的。儘管我從來沒體會過。

「既然那個人要我們『快想起來』,就有可能給出提示。就算記憶被消除或篡改,個人所掌握的常識是不會改變的。我們現在只能從這個點出發進行思考。」

「另外,東道主的願望和想法在這個世界中都能實現,這與本人的自傲有很大關係——比如手機沒信號也能接到電話,教學樓憑空多了兩層樓之類的,都是非常典型的現象。本人的強烈心願在這個世界裏會得到實現。很可能還有很多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存在那個人的願望,我們的記憶也在無意識間被篡改。按照清水的話來說,在這個世界,最優先的力量,就是那個人的『願望』。

「什麼?」鷹野問,「什麼不行?」

景子將目光從鷹野身上移開,同時喃喃道「太麻煩了」。

「我很高興你把這些告訴我,景子同學。」鷹野說着,忍不住露出苦笑,「可是,你跟我一個男人說這些,實在有點太那個了……」「我是看在鷹野腦子還不錯的分上才告訴你的。你已經不是從人家書包裏搶衛生棉,然後大肆嘲笑的年紀了吧?大家都不是小學生了。」

「我喜歡他。對他有類似愛的感情。你沒發現嗎?」

鷹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他沒想到這個。學園祭前不久,那就是說,學生會演出的《睡美人》其實是一場悲劇了?他完全不知道,一點都沒察覺。景子和裕二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啊。

景子長嘆一聲。

「裕二應該也一樣不明白。我跟裕二好好說過了,不過他多半無法理解。我覺得他應該覺得我是在找藉口……可是,真的不行啊。」

他沿着雪白的走廊前進,途中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十點半。開始走動的時鐘,充消失以後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五個小時了。他們究竟在這裏待了多久呢?還要在這裏待上多久呢?

「梨香也有過想死的時候啊。也曾經想過這一切都沒什麼好留戀的了。可是,結束自己的生命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梨香……」她用力按住眼角,雙眼越來越熱,梨香如同嘆息一般繼續道,「那這麼努力活下來的梨香,不是更可笑了嗎?」

「誰知道。」

「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能我一直在腦海中醞釀着『自殺』這一想法,雖然說不上有多強烈,可像現在這樣活下去,我的人生註定是沒什麼希望的。我的大腦一角總是呆呆地想,自己活着並不是爲了未來,而是爲了讓自己走到『自殺的那一天』。不過我沒有具體想過這件事,就算想過也不會執行。我就這麼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苟延殘喘至今。」

鷹野點點頭。景子的感覺跟自己的有幾分相似。

鷹野歪着頭看向景子。她凝視着遠處,並不回應鷹野的目光。見鷹野不說話,她又繼續道:「我剛纔說自殺的人可能是女的,不過並不是我,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因爲裕二不在這裏。」

「是啊,自殺行爲實在太任性了。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學園祭用完的東西,他卻當着所有人的面跳下來。本來就是任性的行爲,再讓他那麼一演,更加不可理喻了。裕二會因爲那件事受多少罪,我不會考慮嗎?」

「然後……」

時鐘的指針指向八點十二分。

「深月,你怎麼一個人?沒跟別的女孩子在一起嗎?」

平時意志堅強的她此時聲音裏竟然出現了輕微的顫抖。鷹野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景子將側臉對着鷹野,繼續說道:「我喜歡那個自由自在的他。如果其他人跟裕二交往,而他被那個人的慾望所束縛,那無所謂。我唯獨不能接受自己成爲束縛他的人。我會討厭自己的。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行。」

景子說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我知道裕二在善後時哭了很多次。所以不是我,爲了他,我絕不會做那種事的。無論有怎樣的理由,我都不會在那麼重要的時期給他添麻煩。」

不知是身體底子好,還是鍛鍊有方,昭彥平時極少生病,幾乎沒上過醫院。因此對昭彥來說,保健室只是體檢時去的地方。從這個層面來說,此時右手上纏的繃帶也跟他極不相稱。上次燙傷還是上幼兒園時不小心碰到爐子暱。現在只是稍微動一下手腕,就會傳來陌生的痛楚,這種感覺很奇怪。『

他覺得充失蹤後時鐘開始走動應該暗示着什麼。充消失了這個事實,讓昭彥和大家心中產生了某些微妙的變化。所有人突然把自己關進看不見的牆壁內,漸漸疏遠彼此。從剛纔起,昭彥就一直能感覺到這種生疏。

啊,鷹野心想,這下他信服了。

那個人把充殺了嗎?

景子沒好氣地說完,抬頭看向天空。她將身子探出窗戶,雪花落在她的後脖頸上,馬上化開了。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從外面吹進來的風很冷。就在鷹野考慮要不要關窗時,景子突然說:「自殺者有可能是女的。」

充變成那樣的同時,很可能這個世界也結束了一個區間,開始了新的區間。可是結束的是什麼,開始的又是什麼呢?鷹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後者絕非善意。使其結束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按照充的手機收到的信息做:「想起來」。

裕二本打算在學園祭結束後退出學生會的,卻因爲那件事又忙碌了很久,甚至忙到備考階段。一個月對即將畢業的他們來說有多麼重要,而且對裕二來說,浪費的不僅是時間,精神還受到了巨大影響。

「沒騙你。」

鷹野打開二樓的窗戶,看着外面的大雪,嘴裏吐出白色的氣息。他瞥到景子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來,臉上帶着幾分疲憊。景子來到鷹野身邊,眯起眼睛說了句:「好冷啊。一般情況下,這種時候一個人待着不都會遇到危險嗎……」

「啊?」

「我真的不明白。」鷹野老實地說,「我覺得要是喜歡,那就交往啊。到底是什麼讓景子同學那麼猶豫,我實在是不明白。」

「我喜歡裕二,想獨佔他。一旦我跟裕二開始交往,併產生那種想法可怎麼辦?我實在沒有信心剋制由於太喜歡裕二而產生的執念。會崩潰的。」

「喂,不是連你都要說這種話吧?」

說着說着,她的腦子開始混亂。責罵的話語源源不斷,可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罵誰。充的消失讓她痛苦不堪,想到這裏可能有個人已經死去,更讓她非常不甘心。可是……

「我腦中至今仍充滿疑問,實在找不到別的言語……」

藤本昭彥走向保健室。

「自殺的人可不是我哦。」

「什麼?」

「那……爲什麼呢?」

「你還不明白嗎?因爲充的血啊。」

「我有時也會產生那種想法。」鷹野說,「不過,我的那種心情在自殺事件發生那天全部打消了。因爲我發現自己想象的『自殺』跟現實中的『自殺』完全不一樣,所以現在的我絕對不會幹那種事。」

景子的撲克臉沒有一絲變化。鷹野聽到如此乾脆的回答,不禁愣住了,一時無法回應。

景子繼續道:「假設這裏的所有東西都是東道主想象出來的,那些血可顯得太逼真了。沒真正見過血的人不可能有如此逼真的想象力,連血腥味兒都那麼真實。不經常見血的人,是做不到如此逼真的吧。而男性,就不可能有那麼具體而現實的想象。」景子興致缺缺地解釋道,「女人習慣見血。就算再不情願,也要每個月見一次。當然,除了自殺事件發生後看到地面的充,以及把自殺者送到醫院的榊,他們例外。」

鷹野略顯困惑地看着景子。她那張帶有中性特質的臉上,漆黑的眸子正凝視着鷹野。「那個,」鷹野說,「我可以問問景子同學你對裕二有什麼想法嗎?」

「例外?」

「哦。

鷹野莫名地有些心疼。隨即他感覺到那種痛楚轉移到了自己身上,讓他意志消沉。

(五)

又一陣冷風拍打在臉頰上,鷹野眯着眼反問:「你爲什麼根據這個就能判斷是女孩子?」

「啊,好。進來吧。」

——不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

「昭彥的右手怎麼樣了?」

「是昭彥,能進去嗎?我想拿點冰塊。」

菅原又大聲地嘆了口氣,很不耐煩地說。他把香菸換到另一隻手上,把手放在膝頭。

「不想讓我們離開,不想讓我們想起他的名字,這些都是那個人的願望。而我們被選中進入這裏,同樣也是東道主的心願。」

「景子同學,那是真的嗎?」他忍不住反問。

「爲什麼你們總愛說這種話啊。深月一直是那種性格,沒辦法,可你平時不是這樣的吧?振作點好嗎?要是連你也這個樣子,大家肯定更消沉了。」

「我或許能明白那種心情。」

「而如果那個人是我,肯定會把裕二召喚進來。就算已經死了,我還是想見他一面。」

就拿剛纔裕二的話題來說,景子的理由其實說不通。裕二不理解,那是肯定的。雖然喜歡對方,但會討厭自己,所以不能交往。這其中確實存在着矛盾。可是如今站在景子面前,鷹野漸漸覺得她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了。那可能是因爲鷹野跟景子有些相似吧。他反而無法堅定地支持裕二的說法,不由自主地跟景子產生了共鳴。

他又不禁想,那個人把他們玩弄了這麼久,爲何現在才下手呢?那個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自殺後,班上的同學,還有班主任榊都經歷了什麼?榊都要離開青南了,同學們也因爲自殺事件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腦中的聲音突然復甦,梨香閉上眼睛,很用力、很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我們不是經常說對自己的記憶不太有信心嘛,其實說到底,組成記憶的基礎是每個人對事物所形成的印象,你不覺得嗎?腦中存在一定的常識,而要植入與之相反的印象是很難的——比如讓人相信咖啡不是苦的而是甜的,小紅書的難易程度跟做題感覺不成比例之類。那種基本印象,即使在這個世界裏,也無法輕易被改變。」

「面對無法進行物理干預的對手,我們要如何防備,景子同學?」

景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說完,景子無力地苦笑了一下。

「嗯。」

「這樣真的沒問題,景子同學?」鷹野問,「看到裕二跟別的女孩子交往,你也不在乎嗎?而且,按照景子同學的觀點,你自己也只能跟並不是很喜歡的人交往了。」

「爲什麼裕二不在這裏就能證明景子同學不是自殺者呢?景子同學剛纔的意思是,如果你是自殺者,那麼裕二不在這裏就顯得很奇怪了,沒錯吧?我想知道那是爲什麼?」

「確實。」

景子淺笑一下,語氣如常。

「那菅原是怎麼想的?」梨香抬起頭說,「待在這種地方能不消沉嗎?!有人因爲自己而死了,不都會這樣想嗎?這個世界的主人太任性了。什麼意思嘛,難道只有他最慘嗎!!自殺的人很了不起?難道就因爲他自殺了,因爲他很痛苦,就要給別人添麻煩?」

景子深吸一口氣。

「我喜歡裕二,可是並不想有進一步的舉動。我覺得那樣很無聊,所以纔沒答應裕二。」

「我也想過這一點。景子同學,你在跟裕二交往嗎?」

景子應了一聲,這才轉向鷹野,然後笑着說:tt這跟清水此前說的那些有點關係,剛纔我說『世界是以本人的想象爲基礎建立的』,但好像也有例外。」

他環視雪白的走廊,突然感覺胸口憋悶。

「嗯,大家都去洗澡了。說害怕,想三個人一起去……不過我沒去。」

景子站在窗邊看着外面。兩人並肩看了一會兒雪景,景子又突然說話了。

他本來只是單純地以爲,景子是那種與「女人味」完全無緣的人。正因爲他們在這方面達成了共識,才能這麼容易地相處。而鷹野等人對她持有的默認印象,景子本人應該也有所察覺。她想盡一切辦法不破壞他人對自己的既有印象,想必無形中產生了很大的壓力。而實際上,鷹野也處於同樣的壓力之下。這樣想來,她的內心一定充滿了複雜的心事。

「沒,學園祭開始前不久那傢伙問我要不要交往,被我拒絕了。」「啊!」

#

「血?」

鷹野還記得當時天天頂着黑眼圈、聲音沙啞的裕二。事件發生後第二天,他站在臨時舉辦的學生大會的演講席上,聲音嘶啞。儘管如此,他還是堅定地面向全體學生,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鷹野一下子想起了淋浴間的地板,被染成一片血紅的光景。

來到保健室門前,昭彥吸了口氣,敲響房門。裏面傳來深月的聲音:「誰啊?」

反正只能順其自然。儘管本意如此,昭彥卻因這不明不白的事態而產生很大的怒氣。平時總被人說溫和的自己竟會如此憤怒,實在罕見。可這次他實在忍不住了。

(四)

一走進保健室,就有一股刺鼻的藥味撲面而來。雪白的房間中,只有深月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她好像在看書。只見她把手上的文庫本放到桌上,轉向昭彥。

食堂的大掛鐘,鷹野的手錶和手機上的時鐘,都恢復了運轉。

景子安靜而堅定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嗯,確實。」

深月擔心地看了一眼昭彥的右手腕。

「昭彥,手沒事吧?痛不痛?」

「嗯,說不痛肯定是假的,不過我已經習慣了疼痛和不自由。看來我的適應力蠻強的。」

昭彥對深月笑了笑,然後問:「深月你好點了吧?」

「嗯……剛纔真對不起。我已經沒事了。」

深月說完,帶着歉意笑了笑。隨即她站起來,走向保健室的冰箱。昭彥看着她的側臉,在保健室的長椅上坐下來。深月打開冰箱門,取出裝冰塊的容器。

「我覺得那很正常。」昭彥說,「大家會那麼緊張,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只是深月,梨香剛纔的狀態也很糟糕。」

「有菅原在,我們真是能松一大口氣。而且我認爲梨香看到他追過來肯定會很高興。」

深月從櫥櫃裏拿出塑料袋,往裏面裝冰塊。然後又從壁櫥裏抽出疊好的毛巾,動作熟練地捲起冰袋,遞給昭彥。

昭彥接過冰袋,放在燙傷的部分,絲絲清涼透過繃帶傳過來,他感覺舒服了很多。

「深月,謝謝你……小菅剛纔真的很帥呢。」

「嗯。」

「我猜啊,小菅會不會喜歡梨香呢?」

「啊?」

深月看向昭彥。儘管只是隨口說說,可一旦說出來,就覺得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兒了。真不可思議。在他們被拉進這個世界之前,可一次都沒往那方面想過,昭彥毫不負責地想道。

深月淺笑一下,小聲問道:「真的嗎?充不是也喜歡梨香嗎?那他們倆不就是情敵了!」

「沒什麼不好的吧?誰喜歡誰都可以。而且,小菅能理解梨香。」

「爲什麼?」

「因爲那兩個人很像。」

「可能吧。」

「鷹野同學,你不是要去食堂嗎?抱歉,耽誤你這麼久。」

「太好了。」

「現在畢竟情況特殊,意志消沉也是理所當然的。你不要勉強自己。」

鷹野搖搖頭。

鷹野回答道:「因爲我的成績足夠挑戰那所學校——其實只要是我想要的專業,到哪所學校都無所謂,不過目標自然是越高越好。」

「嗯,嚇我一跳,原來鷹野同學也醒着。」

睜開雙眼,不知不覺間好像過了很久。

「是啊……不過我倒是很羨慕你。」

鷹野看着清水。

有個人站在走廊的窗邊。是清水綾女。

「嗯。我剛纔睡不着時就一直在想,這裏到底是不是我的世界呢?可是無論我反覆考慮多少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半一半。」

昭彥拿起卷着冰袋的毛巾,轉身走向門口。臨別時他又看了一眼深月,衝她笑了笑。

可能覺得自己有責任打破沉默,清水把飄忽的目光重新定格在

就在昭彥鬆了口氣的時候,保健室的門被打開了。看來是景子、清水和梨香三個人洗完澡回來了。

鷹野機械地重複了一句,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接力跑是體育祭上的壓軸比賽,規定全體同學都要參加。

深月看着昭彥,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昭彥走到深月身邊。

玩遊戲差不多。」

昭彥突然開門見山地問。深月的苦笑瞬間凝固了。昭彥心裏道一聲「果然如此」。那段時間以後,他似乎多少能看出深月什麼時候是在逞強了。

「你覺得今後會怎麼樣?」

「沒什麼事。就是聲音有點難聽。很快就好了。常有的事。」

「深月啊,據說凡事總朝壞的方向想、被害妄想很強烈的人,都是對自己十分嚴苛的人。」他說,「就算自己受到傷害,也要包庇他人,在自己身上尋找原因,那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所以那種人啊,其實是非常溫柔的。我很喜歡那樣的深月。可是,你自己一定十分痛苦吧?」

「謝謝你。」清水靜靜地說完,又繼續道,「鷹野同學,你跟我一樣,準備考T大對吧?」

景子說着,把毛巾搭在肩上,接住溼發上滴落的水滴。想必與開着暖氣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的走廊非常冷吧。明明身處建築物內部,清水還是披着大衣。

關了燈的音樂室裏光線昏暗。剛開始鷹野還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不知何時就睡着了,看來自己還是有這麼一點適應性的。他真正睡眠的時間恐怕只有一小時,而且是淺睡眠。菅原和昭彥睡在旁邊,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成績全年級獨第一,繪畫水平可與全國的髙中生競爭。從如此典型的才女口中說出這番話,聽起來既謙遜又讓人意外,鷹野由衷地發出了感慨。至於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究竟有沒有惡意,清水應該能分辨出來。

儘管已經習慣了無人的教學樓,可想到現在除了自己,別人都在睡夢中,就給「無人」加上了一層完全不同的定義。鷹野走下樓梯,來到通往食堂的一樓走廊上,突然停下了腳步。

「因爲我一無所有。」

昭彥見深月露出微笑,便輕輕揮了揮手。緊接着走上了冰冷的走廊。

「爲什麼要考這所學校?」

「嗯,抱歉,我這就走。」

鷹野說完,有點不知所措地撓撓頭。

他勉強撐起身子,發現嗓子有點痛。試着吐了口氣,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緊接着他又「啊」了一聲,聲音乾癟而嘶啞。不是感冒時的嗓子痛,應該是一直待在暖氣房裏的緣故。可這種地方又沒有棉被,要是關掉暖氣睡,搞不好會凍死,所以也沒辦法。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注意不吵醒另外二人,隨後走出了音樂室。

清水同學呢?話到嘴邊,又被鷹野嚥了回去。

「呵呵,算是吧。跟菅原和昭彥相比,我覺得自己還挺正常的。」鷹野說完,清水笑了起來。

「昭彥。」

「其實也不太害怕。」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我無法允許自我美化這種可悲的行爲。對不起,跟你講這麼消極的話。我沒怎麼對別人說過這些事,其實我可能也有點問題。」

「這你剛纔說過了。」

清水輕輕一笑。鷹野被她說得一時無言以對。清水彷彿看透了鷹野的想法,又繼續說道:「鷹野同學人太好了,所以我覺得必須說出來。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昭彥輕輕撫摸深月的頭,然後笑了起來。

「清水同學呢?」

鷹野突然想到,她會不會是想畫畫呢?她會不會準備走上繪畫這條自己喜歡的道路呢?

充對梨香的感情。

「順其自然唄。」

可是,她是年級的A級特優生,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父母的期待。她會不會被那些東西束縛了呢?想到這裏,鷹野深刻地感受到清水肩上的擔子比自己的要沉重得多,這讓他無言以對。

「道謝?」

「鷹野同學跑步肯定很快吧?畢竟是田徑部的。就沒考慮過以這項特長選擇高中嗎?青南還是以升學爲主,日常生活都偏向於學習。我實在不擅長運動,所以特別憧憬你這種文武雙全的人。」

清水點點頭,然後再也沒說什麼。

可能是聽到了腳步聲,清水馬上看向鷹野的方向。緊接着,露出一抹微笑。

清水有些黯然地說完,露出了寂寥的微笑。

「是嗎……」

「唔,那可說不準。」

「我們不知道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到何時,因此,雖然是這種時候,也要補充一些睡眠一一我覺得這次誰都不能落單。」

「聽你這麼一說,我都感覺有點過意不去了。」鷹野不好意思地說,「菅原不用說了吧。昭彥可能輾轉了一段時間,不過現在也睡着了。」「嗯,男孩子們真夠堅強的。」

清水把大衣釦得整整齊齊的,但似乎還有些冷,於是又用雙臂把自己裹緊了一些。學校真該在走廊上也裝暖氣啊,鷹野想道,哪怕是爲了預防「突發事態」啊,必須裝上。

清水凝視着鷹野的雙眼,問道。那筆直、堅定的視線,卻給鷹野某種脆弱的感覺。

「不過在學園祭的體育祭上,鷹野同學真的很快哦。我們班不是得了接力賽第一名嘛,我認爲那都是鷹野同學的功勞——鷹野同學,可能你已經忘了,但我一直惦記着,要爲那件事向你道謝呢。」

「這不是昭彥嘛。」

「嗯。那謝謝你。」

清水想用微笑搪塞過去,卻被鷹野一臉嚴肅地制止了。

「嗯,謝謝你。」

「真像昭彥的性格。」

眼下談論這個話題,並非輕視那份感情。只是……怎麼說呢,昭彥還是對眼下的現實和實際的世界抱有一種奇怪的淡然態度。他知道自己的這一傾向,並不想特別糾正,只是偶爾會想,這會不會是個缺陷呢?他只會客觀地接受事實,這是他的性格。無論是什麼樣的事實,他都不會跟自己扯上關係,不會認爲與自身迫切相關。

「我怎麼都睡不着。」

吸人冰冷的空氣,乾啞的喉嚨馬上舒服了一些。他想喝水,還想喫塊潤喉糖。記得食堂的小賣部裏應該有這些東西。

他經常被指責感情淡薄。父母也爲此操了不少心。當心裏湧起強烈的感情時,昭彥會動用比常人多一倍的力量與其對峙。如今因充的失蹤產生的憤怒,以及深月心靈受傷時對她的保護,都屬於這一範疇。

「我有這個打算。」

「景子同學在長椅上睡了一會兒,不過她也是好久都沒睡着。現在可能也在閉目養神,搞不好還醒着。深月和梨香都用簾子把牀隔開了,不知道情況如何,想必也沒辦法熟睡。昭彥他們呢?」

可是清水臉上寂寥的笑容並沒有消失。她帶着那個笑容,再次靠到窗邊。

「不過,你還是對學妹揮手了啊。」

昭彥用缺乏起伏的聲音回答。他只能這樣回答。

「別擔心,無論是角田春子還是這次的事,都不是深月的錯哦。深月你只是把別人受到的傷害強加到自己身上了而已。啊,對了,事先聲明,我可不是那種會說好聽話安慰人的性格。」昭彥故意用輕浮的語氣說道。他回望着深月的眼睛,露出微笑。深月也跟着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儘管只是不動聲色的微笑,卻是沒有僞裝的真摯表情。

深月垂下目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敷衍過去。昭彥點點頭,把冰毛巾按在手腕上站了起來。

他走向二樓離得最近的飲水處,擰開水龍頭,慢慢地喝了一會兒。水異常冰冷,但他現在正需要這種冰冷。雖然沒有毛巾,鷹野還是咬咬牙往臉上潑了一捧水,胡亂揉了兩下,總算徹底清醒過來了。他搖搖頭把臉上的水甩掉,隨即下樓梯向食堂走去。

「這裏啊,是實現東道主理想的地方,他或她的意志和願望在這裏是絕對的。我曾經在書裏讀到過精神世界的規則,創造者是最優先的。」

(六)

清水的視線停留在虛空中,然後繼續道:「根據現有狀況來看,我得到的答案一直是肯定的。因爲我喜歡這裏的所有人。真的,我把你們都當成很好的朋友,很高興能跟大家待在一起,而且很快樂。所以如果自殺者是我,自然會選擇把你們關在這裏。可一旦把問題轉移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答案總是否定的。我不喜歡自己,可我最討厭的自己卻也存在於這裏。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都與理想中的自己有很大的差距。」

「清水同學,你醒了啊?」

「嗯〇」

「清水同學……」

深月回到剛纔的座位上,雙手撐着桌子,抬頭看向昭彥。

清水扶着窗框,撐着身體。

「難道你想說我不正常?」

鷹野緩緩地坐了起來。

「暖氣烤得嗓子疼。」鷹野感覺自己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只得苦笑一下,「應該過一會兒就好了,我正準備到小賣部去拿點兒潤喉糖。」「沒事吧?會不會痛?」

「那真不是什麼值得你這麼介意的事情。」

「沒什麼,我又不急。清水同學你沒事吧?差不多就回去吧。」

鷹野博嗣保持着平躺的姿勢,慢慢把手伸向枕邊,在頭頂處摸到了有冰冷的金屬觸感的手錶。他慢吞吞地拿起表,放到眼前。正好五點。充已經失蹤快半天了。

「怎麼會呢……」

看到房間裏唯獨沒有充,鷹野這纔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一想起來,他便有些受不了。

「我根本算不上什麼。說老實話,考高中的時候也沒收到任何田徑學校的邀請。」鷹野苦笑着說,「撐死了也只能達到縣級水平。能腆着一張臉說自己是田徑部隊員,也僅限於在青南了。在別的高中,比我快的大有人在。」

「鷹野他們挺擔心的,覺得我們該好好睡一覺,又怕出什麼意外,就提議大家睡在一起。」

清水同學呢?爲什麼要報考T大?

清水走到暖氣跟前,把外面的情況告訴了昭彥。她豎起大衣領子,揉了揉剛洗完還溼漉漉的頭髮,然後把毛巾按了上去。

「要不這樣吧,既然你非要說,那就把道歉部分省去。如果真要聽,我只聽感謝就好。清水同學完全不必在意,體育祭的接力賽跟

「清水同學沒必要這麼介意,因爲我從一開始就打算全力以赴

深月是猜到了昭彥的答案,纔想問他的吧。她苦笑一下。

清水說着,對鷹野微微頷首。隨後把臉轉向走廊右側,食堂的方向。

「深月,你現在一定很害怕吧?」

「真是出乎意料,如果連清水同學都這麼說,那我都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

「深月,你要好好睡哦。清水同學說得沒錯,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注意休息。」

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送她回去,可保健室就在不遠處,如果送恐怕又會讓清水覺得欠他一個人情。清水似乎明白了鷹野的想法,只見她搖搖頭,說:「沒事,我一個人能回去。」

「是嗎……」

「鷹野同學也要小心哦。」

「謝謝。」

說完鷹野便離開了。他感覺清水在凝視自己的背影,突然想到,有句話叫多才低能一每種事都會一點,反而無法得大成。鷹野認爲自己有可能就是這種類型的,但清水絕對不是。她屬於那種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將特長轉化爲自身才能的人。世界上確實存在那樣的人。

與此同時,也存在那種完全不會因此而欣喜的笨拙的人。

(七)

看着鷹野消失在食堂門裏,清水緩緩離開窗邊。還是回保健室吧,至少象徵性地再努力一下,看能不能睡着吧。

做出決定後,她便轉向與鷹野方向相反的一側。緊接着,清水突然眯起眼睛,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奇怪的東西。長長的走廊上,有一間教室的門縫漏出了亮光。教室門打開一條縫,裏面的燈光長長地打在走廊上。

如果是其他教室,她可能不會太在意。但是,那間教室是清水很熟悉的地方——美術室。那裏是美術部的活動場所,每次臨近比賽的時候,清水都會在裏面畫到很晚。因此對她來說,那裏幾乎稱得上第二個班級教室。

是誰睡前進去過,然後忘了關門嗎?但會是誰呢?啊,莫非是找充的時候,有人進去過?

想着想着,清水便無意識地朝美術室走了過去。鷹野離開後,走廊彷彿更冷了。她不禁想,這種狀態下要是再感冒,那可真是太慘了。

漏出燈光的果然是美術室。清水往裏看了一眼,隨即鬆了口氣。沒有人。美術室裏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儘管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卻覺得有點異樣。清水不禁疑惑起來。

她走進美術室,來到教室中央。那裏擺放着畫架,上面還架着清水的畫。這是怎麼回事兒?爲什麼這東西會在這裏?清水拿起那幅畫。

畫的題目是《自畫像》。本來她不太想畫,但那是社團定的主題,只好配合。畫中的自己有一張不高興的撲克臉,盯着虛空。創作時她並沒有太專注,成品卻意外地跟自己有些相似,這讓她感覺十分不好一這幅畫……到底是爲什麼?

就在清水陷入沉思之時,美術室後方突然傳來「咔噠」一聲。清水嚇得肩膀一顫,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發出聲音的是一個石膏頭像。那東西一直放在美術室裏,此時也在架子上,只是似乎失去了平衡,臉歪了一些。清水再仔細看了一眼,這才鬆了口氣。

雖然鬆了口氣,清水還是覺得那尊石膏像有些詭異。那無神的雙眼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看到的、穿着充的制服的假人的臉。清水不再看那邊,而是搖了搖頭。她可不想一個人的時候想起那些。就在此時……

清水發現石膏像的臉好像跟某個人有些相似,立刻僵住了。那是張她所熟識的臉。那張臉是……

(不可能……吧。)

不可能。一定只是錯覺,還是特別沒有意義的錯覺。她強迫自己得出這樣的結論,可是心中依舊充斥着強烈的糟糕預感。還是離開這裏吧,到保健室去找大家吧。還有鷹野,他一定還在食堂。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

門後是一片耀眼的白光。昭彥感到雙眼刺痛,不由自主地捂住臉。片刻之後,他聽到德田大聲呼喊着一個名字。

清水欲哭無淚,大叫起來。

清水尖叫起來。

從腦袋深處慢慢湧起一陣鈍痛,緊接着是眩暈。突然身體不適,昭彥只能閉起眼睛,滿心驚恐。繃帶下的皮膚再次感受到被燙傷時的灼熱,手腕被疼痛覆蓋。

語老師德田。不會有錯。

法立刻相信。

「有人嗎!!鷹野同學,鷹野同學,你能聽到嗎?!」

「……想起、來、了?」

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大,那聲音毫無疑問正在向自己靠近。他無法回頭,只能聽着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聲音的主人抓住了昭彥的肩膀。

跑到三樓,樓梯繼續向上延伸。那是他們剛纔一直找不到的通往四樓和五樓的樓梯。彷彿揹負着使命,昭彥忘我地向上跑。他無法停下腳步。

門打不開。彷彿被凍結了一般,死活都打不開。清水發現無論花多大的力氣都無法打開這扇門後,便雙手握拳敲打起來。

昭彥揉了揉眼皮,搖搖頭,抬起頭。然後……

跟那天一樣,德田推開呆站着的昭彥,向前跑去。昭彥身體彷彿被什麼東西拉扯着,無法違揹他的話,跟那時候一樣……

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

「正好,你也過來!那個人不是跟你同班嗎?!」

他想了想要不要叫醒營原,可看他睡得這麼舒服便有些於心不忍。何況鷹野有可能很快就回來了,搞不好只是去上廁所,或者喝水而已。不過昭彥實在看不慣那張優哉遊哉的臉,便伸手拍了一下菅原。沒想到菅原只是不耐煩地擋開昭彥的手,根本沒有醒來的跡象。昭彥輕嘆一聲。

護欄的另一側,身穿制服的背影不安定地搖擺着。昭彥看着那個背影在風中搖晃了一次、兩次。那雙手無助地反攥着背後的鐵絲網。這畫面似曾相識。

他的吼聲朝昭彥撲來。

藤本昭彥緩緩將目光聚焦。他看到牆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五點三十分。本以爲自己睡不着,沒想到還睡了挺長時間。雖然鋪着地毯,睡在地板上還是很硬,他覺得渾身都痛。

「想起來了?」

撲通,昭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爲什麼呢?意識逐漸模糊,昭彥思考着。很快,視野又恢復了

風雪停歇、傍晚時分的晴朗天空;落了一地紙屑的走廊;撕到一半的海報。而昭彥正盯着「希區柯克三連映」這幾個字。那個手寫字體非常眼熟。

這裏是……

爲什麼……

他回過頭,一張熟悉的臉,表情猙獰。昭彥屏住了呼吸。

「就像摔爛的番茄」——腦海中浮現出當時校園內的流言,分毫不差。她也只能想到這樣的形容。血紅的臉彷彿化開了。這是……

到達通往樓頂的平臺了,德田站在昭彥前面,粗暴地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門。

想到這裏,清水轉過身準備離開教室,雙眼卻呆滯地盯着進來時的大門。

小菅真是粗線條,他無奈地想着,都這種狀況了,真虧他能睡得這麼香。

昭彥意識到自己因爲這個怪誕的笑話掩住了嘴。再往後,就無從得知了。

教室門關上了。

那是絕不可能存在於此地的一張臉——負責學生指導工作的英

昭彥一邊思考着一邊往樓梯間走去。突然右手腕傳來一陣劇痛,他不得不捂着傷口靠在牆上。

「啊。」

跟某人很像的石膏頭像,摔得粉碎的,正是「某人」的臉。她所熟悉的臉。清水不斷髮出尖利的叫聲。那一張破碎的臉,墜落地面、摔得支離破碎的臉。

清水慌忙衝到教室門口,死死地抓住門把手。應該能打開。打不開就太奇怪了。應該能輕易地打開教室門,可爲何自己如此焦躁呢?、

沒有回應。到底是鷹野真的沒聽見,還是出於別的原因無法應答,清水無從得知。她不願再思考下去。就在她欲哭無淚、不斷敲門的時候,背後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護欄另一側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銳利的目光鎖定昭彥。記憶中自殺者的那雙眼睛,和自己面前的這雙眼睛驚人地一致。

聲音彷彿炮彈一般,讓昭彥全身一顫。這個現實感十足的聲音,將昭彥腦中的所有認知都一舉推翻了。

他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突然,昭彥聽到背後有個聲音正在飛快靠近。那是有人快步跑來的聲音。昭彥瞪大了眼睛。

「XXXX!!」

他清楚地記得這個場景。文化祭,自殺發生的前一刻,大家正忙着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們撕下海報、收拾垃圾,窗外的天空慢慢被夜色籠罩。

昭彥來到走廊,先小聲叫了一句「鷹野」。沒有任何反應,不過他本來就沒抱任何期待。鷹野應該在附近的洗手間或飲水間吧。帶着這樣的想法昭彥一一前去查看,卻都沒發現鷹野的蹤跡。莫非在食堂?

身體緊張得無法動彈,清水勉強轉過身,發現剛纔的石膏頭像掉下來了,在地上摔得粉碎。然而並不止於此,那個跟某人很像的石膏頭像……

(要冷靜。)

她記得自己進來時沒有關門啊。不要落單,現在大家都很敏感,她是絕不可能故意把門關上的。我把門關上了嗎?

光明。他感到頭腦瞬間清醒,手腕上滾燙的熱度也消失了。

他一時難以相信眼前的東西。

希望鷹野沒有消失,他想。

(爲什……)

耳朵和雙眼都傳達了清晰的現實感,可昭彥還是非常驚訝,無

她已經叫不出聲音來了。大腦被恐懼所侵蝕,清水覺得意識不再受控制了。

昭彥撐起身子環視室內,果然菅原還在睡着。只見他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睡得正香。鷹野不在。昭彥起身把蓋在身上的大衣穿好,揉了揉眼睛。

意識一片白茫茫,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他還是有點擔心鷹野。最後,昭彥披着大衣一個人來到了走廊。充的事情剛發生沒多久,他實在不能放着鷹野不管。他出門前說了句「我去找鷹野了」,也不管菅原能不能聽到。回應他的只有呼嚕聲。

他感覺像發了高燒一樣,腦子裏在跳,喉嚨深處也在跳,脈搏聲清晰可聞。昭彥喘息着,追在德田後面跑上樓梯。

清水雙眼含淚,凝視着那張臉。就在這時……

右手腕上白得刺眼的繃帶,那是唯一區分「此處」和現實的標誌。

摔扁的臉上,雙眼突然張開,眼球轉動,彷彿在尋找什麼。很快,那雙眼睛就發現了清水。兩隻眼睛看着清水,似乎有點高興地眯縫起來。緊接着,她聽到一個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昭彥猛地睜開眼,感到難以置信。

白光漸漸消失。雙眼適應了,慢慢分辨出了灰色的天台和藍色的天空。

然而……

只是,那人沒有像當時那樣對昭彥說不要過來。而是發出異常冰冷、深不見底、連樓頂的空氣都爲之震顫的聲音。

「開門啊!!有人嗎,喂……」

昭彥把手搭在額頭上,對自己說道。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絕不可能。

醒來以後,沒看見鷹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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