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朗的絕望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4萬 字
他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撕心裂肺的、彷彿用盡全部力量發出的哭聲。哭得聲嘶力竭,然後陷入沉睡。這是孩子特有的哭法。
哪裏?
在一片白色霧靄中,片瀨充尋找着聲音的主人。
在哪裏?
無法分辨那個連綿不斷的哭聲是來自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只能從尖利的聲調中推測是個孩子。
充在一片白茫茫的霧靄中,尋聲而去。
他在哪裏?爲什麼要哭?
充的面前出現一個雙手掩面的孩子。由於雙手的遮蓋,他看不見孩子的表情。從服裝上也一時無法分辨到底是男是女。白色霧靄漸漸散去,這裏是——
孩子還在哭。充在孩子面前蹲下,讓兩人視線齊平。孩子低着頭,掩藏自己的表情。
「梨香?」
充叫了一聲。不知爲何,他就覺得是她。
是梨香嗎?還是……
充略顯遲疑地摸了摸孩子的頭。
(一)
割腕綜合徵,他聽過這麼一個詞。
症狀特徵是反覆用小刀或剃刀等鋒利刃器切割自己的手腕。割腕綜合徵是心理疾病的一種,屬於心因性壓力、虛無感和不安所導致的自傷行爲之一。只是這種症狀的患者幾乎沒有捨棄生命的意圖,也不會讓刀傷深得危及生命,這是另一個特徵。罹患這種心理疾病的女性多於男性。
割腕綜合徵。
當他聽到這個詞,以及它的症狀時,竟莫名地感到豁然開朗。內心某處在感嘆,啊,原來如此,原來這世上還有這種症狀的疾病,原來那是真實存在的心理疾病啊,他鬆了口氣。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總會吸引那種女孩子的?總會不自覺地把她們吸引過來。
充一點都不溫柔,他只是不想對任何人負責而已。他懼怕傷害別人,僅此而已。只要不否定他人,對他人言聽計從,就無需擔心傷害到任何人。所以他纔不拒絕。這種活法兒很輕鬆,也很懦弱。
近乎金色的淺色頭髮,仇視一切的銳利目光。膽子很小的充看到她後,第一反應是好嚇人。那人肯定是叛逆的不良少女,跟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他們肯定無法溝通,也不會產生多大的聯繫。
充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鮮血從她的傷口湧出的畫面。想到這裏,他就感到背後一陣惡寒。他有點想吐。
「真是的,爲啥要買冰激凌啊?」梨香皺着眉說,「弓子你不是有點感冒嘛?而且回到家早就化了。爲什麼不買巧克力?」
他的內心深處會長出一口氣。這都是爲了自己,絕不是因爲他很溫柔。
充叫了一聲躺在房間一角的貓咪,也不知道它聽沒聽見。反正貓咪依舊懶洋洋地趴在地毯上。
充家裏養了一隻貓。
憑着毫無責任感的溫柔接受他人的充,就這樣吸引了那些女孩子。讓那些寂寞難耐的女孩子認爲這個人一定能接受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充意識到了這點。同時也領悟到,自己絕對無法回應她們的訴求。
對不起,梨香。
片瀨君。
是由於一直無法改變自己,而感到有些自我厭惡罷了。他今後也將這樣生活下去。
買完了東西,梨香正把超市的塑料袋放進停在門口的自行車車筐裏。白色塑料袋裏透出咖喱粉的包裝袋和胡蘿蔔。
幾天後,充在放學的路上碰到了梨香。
「榊君。」
可是在寒冷的冬天,佐助有時會鑽進還沒收拾的被褥裏,或者躺在棉被上蜷成一團。每次看到這樣的光景,充都會格外開心。剛剛氣哼哼地走開,馬上又腆着臉跑回來,充很喜歡貓咪這種任性的特質。
升到二年級,她成了充的同班同學。不過跟去年相比,她的髮色和目光卻低調平和了許多。
「是巧克力冰激凌哦。」梨香旁邊的小女孩回答。她們貌似已經
梨香可能早就忘了那次初遇。可充卻在那天,頭一次接觸到梨香的開朗,對他來說,那是一次特殊的握手。
對不起,初中時的太田同學,筒井同學……還有學園祭那天,向我告白的山內同學。
「請多關照哦,充。」
是很痛,可慢慢的就不在乎了,最近我覺得幾乎沒什麼感覺。
梨香的表情非常溫柔。
片瀨充的溫柔只是表面。他無法滿足他人迫切的願望。
他很害怕。明明是很平常的問題,他的聲音卻緊張不安。
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他的心情十分愉悅。
她口中的「這個」,在充的腦中慢慢轉換爲「割腕」。
充心想,她其實很寂寞吧。而且迫切地需要他人陪伴,是真正的孤獨。手腕上的傷痕,說不定就是她的傾訴。
的一員。
小女孩的兩隻小手蓋住梨香的手,捏住了自己的鼻頭,然後用力擤了擤鼻子。梨香從自行車筐裏拿出冰激凌,巧克力口味。她撕幵包裝袋,讓妹妹拿在手上。
她在向自己道謝,可他卻想不起來做過什麼。見充愣在原地,她微微一笑。雖然以前從沒關注過,但這麼一看,這個女孩子給人一種淡淡的憂鬱感。
片瀨充回想着。
那個女生所需要的,是能夠支撐心靈的強大對象,就算不是充也無所謂。充只是恰好幫她做了點圖書委員的工作而已,所以纔會被選上。她只是覺得充不會拒絕,才選擇了他。就算被充拒絕,她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只會跟以前一樣,懷抱着心裏的陰影生活下去,並繼續尋覓能夠填補寂寥的人。那種慢性傷痛無比冗長,卻不像感情徹底爆發時那種燎原大火般的痛。
一隻花紋歪歪斜斜的雜種虎紋貓,名字叫佐助。充還在上幼兒園的時候,母親從朋友家把剛出生的小貓領養回來,讓它成了家中
她戴上手錶,遮住傷痕。
對充來說,梨香過於耀眼。她擁有不盲目依賴別人的堅強,以及無憂無慮的開朗性格。是充絕不可能擁有品質。
這叫做明朗的絕望,積極地放棄。
她把傷痕暴露在充面前,微笑着。
他不會認真地爲某些事而煩惱,也不會對未來感到悲觀。不過
(就是上次的班委會。你見我很爲難,就一個人把書都搬走了不是嗎?那些書那麼重,要是隻有我一個人,肯定不知該怎麼辦了。你真的幫了大忙,謝謝。)
%
「喂,佐助。」
就連對梨香的感情也一樣。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奢望。由於自己的態度過於幼稚,讓周圍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了自己對她的感情。他時常會擔心因此給她增添更多的煩惱,僅此而已。至於其他,則絲毫不抱期待。
佐伯梨香。佐伯——梨香。
(片瀨君,上次謝謝你了。)
面對飼主的告白,佐助只是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隨着年齡的增長,佐助漸漸不愛叫了。從前若是被不喜歡的人抱着,佐助會喵喵地叫着反抗,現在卻極少出現這種情況了。它任由自己被充抱在懷裏。充摸摸它的頭,它就略顯厭煩地眯起眼睛,最後乾脆閉起來。充把鼻子湊近佐助的頭頂,有白天陽光的氣味,貓咪特有的氣味。今天它又跑到外面玩了嗎?
阿嚏,少女打了個噴嚏。梨香見狀馬上誇張地皺起眉頭。她從包裏拿出紙巾,蹲下身與少女的視線齊平,然後粗魯地把紙按在妹妹的鼻子上。
反正自己肯定當不成主角,也無法由衷地去支持什麼人。面對這樣的自己,充感到了明朗的絕望。已經毫無解救之法了。他抱着這樣的想法,選擇了徹底放棄。
「佐助啊。」
她告訴充。她解開手錶,左手腕上橫亙着纖細如同絲線的無數條傷痕。
直到現在,充還會時常想起那些女孩兒們。
嗯,一般的那種。
能切實地感覺到自己活着,再割深一點就會死去。想到這裏,就會覺得十分安心。
看到對方因爲自己的行爲而高興,他也自然地開心。與此同時,
(片瀨君……)
它有沒有聽到都無所謂。充呆呆地繼續道:「我今天傷害了一個
沒有自殺傾向的……自我傷害。
因爲今天的事,那個女生的手腕上恐怕又會多幾條傷痕吧。充想着想着,突然有點討厭自己。
我不會割腕。且不說我怕疼,那實在太恐怖了。不過,那個女生應該多少能理解鐫刻其上的信息究竟隱含着多大的苦悶。走投無路,一直壓在心頭的陰影。或許,那跟充所感受到的絕望和放棄有些相似。無法改變的……自己。
沒過多久,小女孩追上了姐姐。梨香回頭看了一眼妹妹,隨後兩人並肩走了起來。
孩子叫住。
對不起,擅自把你卷人我的感情裏。別擔心,這種感情總有一天會枯竭的。我一定能在心裏找到妥協的辦法。
毫無自主性、無條件地接受他人,毫無責任感的溫柔——充所擁有的,是這種空洞的性格。
第一次見到梨香,是在高一的開學典禮上。
她對充講述着所有傷痕的歷史。
「來,你自己擤。」
片瀨充一直認爲,自己是個軟弱的人。
看到那個笑容的瞬間,便是充喜歡上梨香的時刻。啊,她真可愛,充心裏想。
那是初中二年級的夏天,充突然被一個以前沒怎麼說過話的女
接着,梨香推起自行車,小女孩跟在後面,奮力調動雙腿追着姐姐。每走一步,手上的冰激凌就會跟着晃一晃。
(片瀨君,我們一起回家吧?)
這是一年前的。這是一個月前的。
割開手腕,看着血流出來,會讓我的心情平靜。
充或許能對她很溫柔,聽她傾訴痛苦,稍微緩解她的寂寞,或許還能陪在她身邊。可他無法成爲支撐她的人。不負責任的溫柔,他只擁有這個。
充低聲呢喃着這個名字。彼時他已經知道梨香喜歡榊,不過那沒關係。充高興得難以自持,抱起趴在地板上的貓摟在胸前。
春天,在班委選舉會上,梨香被選爲書記員,充被選爲會計。在年級班委第一次碰頭會上,梨香笑着對充伸出了手。她想跟他握手。
他無法堅持自己的意見,不希望自己的言行給他人添麻煩。充很清楚周圍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很多人評價他「性格溫柔」。可是,充只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不去聽那些評價。
所有貓咪都會把飼主當成自己所詞養的兩腳曽,並認定自己纔是主人,好像在哪裏讀到過這樣的內容。充每次看着佐助都會想起這段話。它腳步輕鬆自在地隨意進出,毫無束縛,自由自在。有時候想抱它玩一會兒,它卻會很嫌棄地逃開。還經常一爪子撓過來。它跟我不親嗎?充曾有點寂寞地這麼想。
然後,這個是今天早上的。
此前不僅從未說過話,連招呼都沒打過的女孩子突然對自己直呼其名,還很親切地要求握手。充帶着些許困惑,小心翼翼地握住梨香的手。只見梨香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
「她其實很溫柔,一點都不可怕。」
「你是說用小刀嗎?」
梨香牽着妹妹的手。她可能先回了一趟家,身上穿的是便服:短裙和吊帶衫,外面套一件羊毛開衫的簡單搭配。
「啊——請多關照,佐伯同學。」
支持我好嗎?
女孩子。」
充總會這樣想。
「不痛嗎?」充問。
充平時坐電車上學,下車後還需要步行一段距離,大約需要十分鐘,還是有點遠的。路上會經過一家小小的超市,充就是在那裏遇見梨香的。
對不起。
充回到家,叫了一聲自己的貓咪。跟剛到家時相比,小貓已長得又大又圓,行動都有些遲鈍了。今天它也跟平常一樣,在地板上懶洋洋地趴着。
被她這麼一說,他好想記起似乎有這麼回事兒。充正忙着回憶,卻見她嫣然一笑,繼續道。
「今天有件事,讓我很高興。」
那天,充放學後一直留在圖書館學習,直到學校要關門纔出來。快到模考了,榊說如果下次考試不能取得較好的成績,就不得不考慮換一個志願。
能跟梨香同班真是太好了。若非如此,自己對她的印象就會一直保留在一年級時的第一印象,會徹底誤解她。
他輕撓佐助的下巴,貓咪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喉頭的震顫透過指尖傳達過來。
這些話我只說給片瀨君聽。你會支持我嗎?
玩這個的時候——
片瀨君。
彷彿聽懂了充的話,佐助懶懶地甩了一下尾巴。無所謂啊,充似乎能聽到它的回答,隨即露出淡淡的苦笑。
應該是初中時代。第一個人,是那個經常縮在教室角落、沒有朋友、孤零零的女孩子。
充知道她有兩個妹妹,一個高中生,一個小學生。跟梨香有點相似的小女孩正抬頭看向牽着自己的姐姐,那孩子還很小,應該是梨香的小妹吧。
她回答。
手腕上那些纖細的傷痕,她把自己的傷痕展示給充。她伸出手腕,彷彿在等待充的撫摸,等待他的觸碰。
聽到梨香的聲音,充回過頭去。
學園祭很快就要開始了,剩下的準備時間很少。放學後,充和其他同學還都留在教室裏,忙着做學園祭的裝飾。他們正在把清水
畫的希區柯克電影放映宣傳畫做成放大複製版。充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繼續往畫上塗顏色。
聽到聲音,一手握着畫筆的充轉身看向教室後方。梨香站了起來,展開已經上好色的海報。她的目光聚焦在某個人身上,充稍微抬着頭,視線投向正踩着椅子、貼海報的頎長背影。
「幹什麼?」榊頭也不回地回答。
(啊——)
榊的聲音。榊的臉。充想起來了。清楚地回憶起來了。
(啊——)
榊老師。
「對了,榊君迄今爲止最喜歡哪一時刻?」
「啊?」榊回過頭。他眉頭輕蹙,反問梨香:「最喜歡的時刻?」「對。最喜歡的時刻。」
梨香點點頭,彷彿非常享受與榊玩文字遊戲。
「昨天我跟沙彌聊到這個了。說我們長這麼大,最喜歡的景色和時刻是什麼。沙彌說是被她現在的男朋友表白的時候,說她幸福死了。」沙彌是梨香的妹妹,「我覺得挺好玩的。榊君不是比我們年長八歲嗎?那是什麼時候?應該是大學時代吧?」
「梨香,你自己呢?」
榊從椅子上跳下來,看着梨香詢問道。
「你最喜歡哪一時刻?肯定是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吧?」
充之所以覺得榊很了不起,正是因爲這人能非常自然地說出這種話。學生對老師的愛慕,他竟能面不改色地當成話題說出來。他不會在毫無必要的時候故意提起,也不會刻意隱瞞。他會非常自然地說出自己察覺到的事,並且態度極其磊落,沒有一絲愧疚。
當然,梨香早已習慣了他這種性格。只見她咕噥一句:「這個嘛……」然後表情稍微陰沉下來,「我覺得應該不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因爲梨香跟榊君的關係變好,是那以後的事情了,對吧?我後來問沙彌,她說自己總會反覆回憶起男朋友表白的場景。不是經常有人討論如果只能帶一張CD到無人小島上,你會帶哪一張,這樣的問題嗎?沙彌可以像選擇最喜歡的CD—樣選擇記憶,反覆回憶也不會無聊,還能一直沉浸在幸福中。」
「唔……真的嗎?」榊看着梨香的臉問。
梨香點點頭。
「我記得。一年級你跟我同班。」
「佐助。」
充看着雨宮,止住了笑。
他走出玄關,騎上自行車,漫無目的地飛馳,叫喊着這個名字。他滿心希望自行車燈能照到一個肥胖的身軀,正用四條短腿喫力地移動。夜幕籠罩下,充呼出的氣息已有些發白。
它們會在表現出死亡徵兆前悄然離開。是聽誰說的呢?
(片瀨君。)
以後,我一定會無數次想起這一幕,充突然產生莫名的自信。他不知道爲什麼,不知道爲什麼一定是現在這一刻,他就是這麼覺得。他覺得,一定會是這樣的。
第一天的體育祭結束了,第二天的舞臺表演也結束了,明天就是學園祭的最後一天。充的班級要搞電影展,結束後回到家中,他
廚房有個角落是專門爲佐助準備的。鋪着充小學出去遠足時用的小塑料布,一塊方形的空間就是佐助的領地。塑料布上放着米飯和水,裏面的東西多久沒動過了呢?小碗裏的米飯早已又乾又硬。
「完全沒發現。」
祭最熱鬧的教學樓,卻又被完全孤立開來。學生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嗯,我跟她是一所初中的。她那個人有點奇怪。一會兒說她交了個大學生男朋友,一會兒又說她有個醫生男朋友。反正整天盡說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假話。」
「謝謝你來赴約。」
蹬着自行車的充氣息開始凌亂,隨着喘息聲吐出白色的氣體。他抬頭看向天空。滿天星辰。星月照亮深藍色的天幕。充獨自在地面上看着它們。
「佐助,佐……」呼吸的節奏慢了一拍,調整好呼吸後充重新喊道,「佐助。」
充感到胸口一陣鈍痛;同時還有莫名的苦悶。
充笑着反問,笑着敷衍過去了。雨宮的表情卻愈發嚴肅。充察覺之後,疑惑地看着她。雨宮抿起嘴。
「糟糕……」
過不久它就會自己回來的,應該不用擔心吧,它一定會回來的。它戴着項圈,就算被人送去保護站,人家也一定能看出那是他們家的寵物。
除了他,堤岸上再沒有任何人。坡地上高高的雜草偶爾會隨風起舞。充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卻依舊伸長脖子仰望天空。他表情扭曲,吸人冰冷的空氣,再呼出來。
「我還以爲你不會來呢,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佐助——」
「找我有什麼事?」
他發現了。
你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最喜歡哪一時刻?
「她怎麼盯上我了?」
一看到充,山內馬上這麼說。似乎知道沒有別人會來,山內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充抬起頭,看着在平臺上等着自己的女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只能含糊地點點頭,「嗯」了一聲。這回他可能要留下很多尷尬的記憶了。他爲要露出怎樣的表情而非常苦惱。儘管心裏明白,可他又沒有力量逃離。
「班長,你好樂觀啊。比起已經逝去的往昔,你更憧憬前方的路?」
「嗯。所以榊君最喜歡怎樣的時刻?」
充仰起頭大叫着,彷彿吐出滾燙的鐵塊。一開始是佐助的名字,隨後是不成句的長嘯。他閉上眼睛,仰天長嘯,停不下來,胸中的白色陰影在不斷膨脹。他想把它吐出來,那陰影卻死死地抓住他的身體不放。充閉着眼,表情扭曲,繃緊了面部肌肉,咬着牙,對着天空長嘯不止,直到聲嘶力竭。
充停下自行車。隨即意識到爲什麼會是這一刻了。
(三)
「印象最深的時刻。只要是你喜歡的就好。」
聲音短促、低啞,如同呢喃。
原來世界上還存在這種事。
充穿過自家所在的居住區,又穿過商店街,來到了河邊。他沿着人影稀少的堤岸騎着,呼喚着貓的名字。
榊一本正經地說。雖隔着眼鏡,還是能看出鷹野默默地瞪了班主任一眼。
或許是因爲這個溫柔的季節,這個季節寧靜的長夜,對沒用的自己依舊無比溫柔。他無法到任何地方去,沒用的自己甚至無法產生啓程的念頭。
我……
他埋頭踏着自行車,想起不知何時聽人說起的一件事:家貓不會讓詞主看着自己死去。
(四)
榊突然轉向鷹野。鷹野正在教室另一頭貼展品,先回了一句「不知道」。既沒有抬起頭,更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接着又說道:「我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所以一時無法回答。以後可能會有吧。」
「片瀨君……」
那是極其淡薄的感情。片瀨充就是個軟弱而溫柔的人。
不,他想起來了。在選修課上,老師進教室之前,她確實會一臉幸福地對充吹噓自己的男朋友,高興地說對方是臨鎮高中的籃球部主力。
山內歪着頭看向充。充點點頭。
毫無變化的未來。毫無變化,永遠不會改變,明朗的絕望。他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可我絕對不會落淚。正因爲心中籠罩着難以驅散的薄霧,才讓他沒有任何發泄的餘地。那是如青煙一般、沒有實體的霧靄,如果他看到的是一片漆黑或濃霧,或許還能獲得救贖。
充認識山內,因爲他們一年級是同班。由於兩人選了同一門課,因此還作過同桌。充忘記帶課本時與她分享過,還有一天她忘了帶橡皮擦,充借給她用。只要在路上遇到,他們都會打聲招呼,偶爾還會停下來交談幾句。可充不認爲山內對自己有特別的想法。他既沒有得到過山內祥子的特別關照,也沒對她親切到那個程度。
等他回過神來,喉嚨深處已經發出了聲音。
啊,原來我想變成榊老師那樣的人呢。
「佐助——」
「嗯……那個,片瀨君,你還記得我嗎?」
我……很痛苦。
十月十二日,充被隔壁班的山內祥子叫了出去。
最後,他還是沒找到佐助。
學園祭的最後一天。
充強裝笑顏道。他登上臺階,走到平臺。靠在牆上的山內往旁邊挪了挪。充猜測她是希望自己站過去,便走到了平臺一角。
「話說,你有嗎,博嗣?」
佐助。
他回想起撫摸它腦袋和下巴的情形。夜晚的空氣清澈乾淨、冰冷透明。點點街燈映照着充騎在自行車上的身影,頭頂是一輪明月,高懸在天空。
「山內祥子一一怎麼說呢,那個人有點糟糕。」
他想起榊的表情,陷入了沉思,遙想着梨香在那位老師身上看到的溫柔。自己絕不可能變成那樣,至今都不可能,今後也絕無可能。啊,原來如此。
山內看起來很高興。她把書包放在腳邊,衝沿着臺階走上來的充揮了揮手。
充放學回來,喫過母親做的晚飯,然後回自己房間。坐到書桌旁,他環視四周。最近佐助總愛待在充的房間裏。充看着佐助最喜歡躺的地方——房間一角,那裏似乎閃過一道影子,充猛地轉過頭。但他錯了。佐助並不在那裏。
充看向窗外,跑出房間。
「嗯。」
「我的輪班結束了,剛好有空……」
充停下手上的工作,端詳他們對話已有些時候。此時他把手上的畫筆插進水杯裏,仔細思索着榊和鷹野剛纔提到的「以後」。以後,自己可能獲得的記憶。
不負責任的膚淺的溫柔,這可能是充用來保護自己的最強武器了吧。正因爲擁有這個武器,他才得以存活。也因此能把鬱積在胸口的消極、絕望和自暴自棄定義爲「明朗」。
鷹野應該能得到吧。還有梨香,還有榊,他突然想。緊接着,他開始羨慕這些人,難以抑制地羨慕。
當時他正忙着接待客人,參加班上搞的電影展。山內突然出現,往充手上塞了一張小紙條。那張紙條對摺了兩次,放在手上只有小小的一片。她似乎不是來看電影的。山內祥子把紙條塞給充,轉身離開了教室。她是一個人來的,女孩子們不是都喜歡成羣結隊地行動嗎?特別是這樣的日子,充心不在焉地想道。
他發現跟自己一起負責接待的女生——雨宮——在旁邊皺了皺眉。她怎麼了?
雨宮繼續道:「不僅如此,她還不跟任何人玩,總是一個人待在教室裏。雖然成績不差,長得也不壞,可就是讓人有點敬而遠之。而且但凡跟她說過話的人,都會捲進她那堆綿綿不絕的自誇謊言裏。上初中時周圍的人都說她有點奇怪,一天到晚就愛說自己有當律師
十月中旬的傍晚已開始變冷,夏天的氣息徹底褪去,萬物凋零的悲涼感越來越濃重。充喜歡這個季節。不知道爲什麼,總之他從小就喜歡。
我……
想到這裏,充終於想起來了。他發現了。榊和梨香依舊在教室的一角交談着,他們的聲音傳了過來。
山內祥子約充在通往樓頂的那段樓梯的平臺見面。
「山內同學那麼漂亮,肯定不會考慮我這種人。」
佐助不見了。放學回家後,母親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充。佐助出去就沒回來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只知道它出去玩,就再也沒回來。
樓梯平臺。通往屋頂的門前,山內祥子已經等在那裏了。
的或者當醫生的厲害男朋友,說完這些,轉頭又對願意聽自己說話的、非常普通的男生表白。她可能一個男朋友都沒交過。反正她從初中起就是個很嚇人的表白狂人,好像對誰都無所謂。所以,充君也要小心點兒……」雨宮的表情嚴肅得有些誇張,繼續提醒道,「大家都知道充君喜歡梨香,她還故意挑中你,真是腦子有問題。因爲充君你太溫柔了,可千萬別讓她纏上,徒生煩惱哦。」
梨香,我人生中最喜歡的時刻,應該是現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爲佐助失蹤而痛苦,還是因爲它的死去而痛苦。只是心中突然湧出難以抑制的苦悶,讓充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他再次騎上自行車,一邊呼喚佐助的名字,一邊抬起頭向前騎行。充一路騎、一路尋找佐助的蹤影,全然不顧自己早已走出了
冰冷的夜風湧進鼻腔,蹬着自行車的雙腿感到乏力。充一個人在昏暗的道路上尋找一隻貓,他漸漸發現自己在顫抖。如果找不到佐助怎麼辦?這樣下去該怎麼辦?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他該怎麼辦?爲何會冒出這些想法,這種心情從何而來?他都不太清楚,只能不斷地蹬着自行車,讓自己吐出的白色氣息擦過臉頰,消失在身後。
那是學園祭的前一天。
山內祥子——怎麼說呢,那個人有點糟糕。
充搖頭回答。這是事實。
不過,這種事也不算奇怪,佐助以前就經常在外面過夜。父母只說貓不見了,並沒有特別在意。一開始充也是這麼想的。可是這幾年來,已經步入老年的佐助不像以前那樣頻繁外出了。想到這裏,他就覺得放心不下來。
「幹活吧,老師,我們正忙着呢。」
「我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片瀨君。」山內單刀直入地說。聽到這話,充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露出怎樣的表情。
充不假思索就借給她的小橡皮,她不顧一切纏住那隻握着橡皮的手。她的衝動。原來世界上真有這種事。走在樓梯上,充的腦海裏浮現出雨宮給自己忠告時的表情。
山內直視着充的臉,繼續說道:「你發現了嗎?我一直喜歡你。」
充回想起初中時第一次跟那個女生一起回家時她說話的聲音。
母親開始經常提起佐助。別擔心,別擔心。可充卻發現,她每次說這些話時表情都十分陰鬱。母親其實是在安慰自己,同時也在祈禱佐助平安。之所以沒有大張旗鼓地出去找,或許是出於與充一致的想法。她樂觀地期待着,希望佐助自己回來。一旦開始主動尋找,就表示佐助可能真的回不來了。正因如此,母親纔沒有做出過激的反應,只是按時往廚房的塑料布上放新的食物。
「你就承認吧,最喜歡的時刻是跟梨香初次見面的時候。」梨香說完,斜睨了榊一眼。
莫名的不安突然拂過脊背。秋天和冬天之間。在這樣的季節裏,莫名的不安輕柔地拂過充的脊背。啊——充閉上雙眼,回想起幾天前聽到的梨香的聲音。冰冷的風與岸邊瑩瑩的街燈I騎着自行車尋找一隻貓的自己;梨香的聲音。梨香的問題。
「充君,你小心點兒,她肯定盯上你了。」
「不知道。」榊輕輕搖頭。過了一會兒,又問梨香:「不是最高興的時刻可以嗎?」
樓下傳來學園祭里人羣的騷動聲,這裏卻很安靜。雖身在學園
直到學園祭開始,佐助都沒有回來。
纔想起今天是佐助失蹤第三天了。
山內對充說:「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你會……支持我嗎?)
充緩緩看向山內的臉,看向那雙凝視着自己的雙眼。很快,他發現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抽搐。怎麼辦?
兩人陷入沉默。
樓下傳來人來人往的熙攘聲,氣氛變得有些壓抑。山內依舊抬頭凝視着充。充用力吞嚥了一下,然後說:「對不起。」
他看着山內祥子的雙眼。那雙大眼睛還在看着充,就算聽到這句話也沒有移幵。直勾勾地,看着充。充也無法移開視線,只能與她對視着,任時間緩緩流逝。漫長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山內才主動移開視線,解放了充。她突然看向一邊,口中發出苦澀的笑聲,還有輕微的喘息。
「佐伯同學?」
她說出了梨香的姓。充微微點頭。看到他的反應,山內輕嘆一聲「是嗎」。當她再看向充時,眼中已多了幾分柔和,沒有了剛纔的緊迫,只能感到寧靜和寂寥。
「對不起。」充說。他知道自己的聲音很可悲。只見山內搖了搖頭。
「沒關係。不過我有件事想求你。這件事——剛纔的事情,可以不要告訴任何人嗎?因爲太丟人、太尷尬了,能替我保密嗎?」
「嗯。」
他很理解那種心情。充點點頭。
山內沉默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充也沒有動彈。片刻後,山內彎下腰,拿起腳邊的書包。
充看到了她準備拎起書包的左手手腕,上面橫亙着幾條似曾相識的絲線般的傷痕。充倒抽一口冷氣。這個畫面只出現了一剎那,有可能是他看錯了。可充的胸口還是感到一陣鈍痛,彷彿被絞死,無法呼吸。
「山內同學。」
還來不及思考他就叫了出聲。山內拿包的手停住了,她保持着身體前屈的姿勢,抬頭看着充。
「怎麼?」
就像緊張時身體會僵硬一樣,此時他感到腦子裏一片空白。叫出聲後,充用力吸了一口氣。待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用顫抖的聲音說話。
「我配不上山內同學。」
「不會啊。」榊回答,「這是我的工作。而且我從沒往那方面想過。「我啊……」
機般的雜音。榊在說話,充的視野開始扭曲。榊在扭曲的視野中露出笑容,他笑着對充說話。充也回答了。啊啊——對了。
那個人——充想,如果那個人用利刃對準手腕,肯定也不會躊踏,不會計算力道吧。想到這裏,他感到背後一涼。光是想想,他就覺得打在臉上的冷風更加剌骨了。
孩子還在哭泣。那孩子究竟是誰?充慢慢明白過來了。
血紅色的地面。
「我沒有哭。」
榊看也不看充的臉,應了一聲。充也沒有刻意轉向榊,而是盯着手上的水藍色紙杯,說:「我不喜歡我自己。」
「可能吧……」
如果像榊所說的那樣,這種日子有一天會終結就好了。如果山內同學和我有一天都能結束這樣的日子,那就太好了。充默默地想着,憋住淚水。
「不好意思啊,偷聽你們說話了。」
她掙扎着,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
從二年級開的咖啡廳裏買來的。從瓶子倒到紙杯裏的可樂早已走了汽,而且一點兒都不冰。榊和充兩個人靜靜地喝着。
充輕輕撫摸孩子的臉。莫名的衝動湧上來,堵在嗓子裏。他幾乎要哭出來了。啊,這孩子一直孤零零地在這裏哭泣,這孩子的哭聲就是「東道主」的痛楚。在找不到出口的痛苦黑暗世界裏,這孩子召喚着充。
深夜的河堤。秋天的風。
遠處傳來了校園裏的鐘聲。
自殺的……同班同學。
爲求一死而割破手腕,那是完全放棄了的絕望舉動。如果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如果最終無法死去,那人一定會爲自己的懦弱
不確定的記憶,但他知道了。跟榊分開後,僅僅幾個小時,就發生了那件事。
充看到山內祥子的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蒼白的臉頰開始微微抽搐。
真是的……榊嘖了一聲,聽起來卻帶着笑意。
「沒關係。」他說,「你和剛纔那個女生,總有一天都會長大的。」「真的嗎?」
「梨香?」
這孩子是……
榊的聲音漸漸模糊。在充的記憶中,他的話扭曲成了如同收銀
充轉念又想,那人爲什麼要死呢?他不禁想象起來。
「從來沒有感覺疲憊的時候嗎?」
山內的脣不受控制地顫抖。充聞言立刻閉上了嘴。就在這個瞬間,山內的臉突然扭曲,好像要哭出來了。她垂下目光,抓起書包逃也似的走下樓梯。剛走了幾步就腳下一絆,身體向前傾斜。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只見她迅速找到平衡,轉身背對着充,快步朝樓下走去。
「老師你……」
「不知道。」
充抬起頭。榊笑了。那不是調皮的笑,而是溫和的笑。
「謝謝你。」山內愣愣地說,她用驚訝的目光打量着充,「謝謝,不過我不會有事的。」
真心話脫口而出。不是安慰,是真的配不上。
榊的手一下一下揉弄着充的頭髮。充打從心底裏感激這略顯粗暴的動作。
「山內同學能把我忘掉嗎?她能把我說的話徹底忘卻,徹底——」
他一開始就知道,一開始就放棄了。可就算知道,也還是會痛苦。正因爲他知道,這種痛苦纔會變得延綿不絕,隱隱作痛。
從屋頂墜落地面。將背部從護欄上抽離的決心。爲求一死將身體擲入空中。那一連串未考慮過後果的行動。
充睜開眼睛,凝視着榊的臉。對方的表情雲淡風輕。
就在此時,一隻手緩緩撫上了他的頭。那是榊的手。
「嗯?」
「山內同學。」
「爲什麼?」
「啊,對了。充。」
充繼續道:「你會用心聽取學生的煩惱,可要是真的全部都聽,那一定多得不得了。你那麼認真地對待每個人的傾訴,難道你從來不會感覺疲倦嗎?」
「往那邊走就可以了?」充問。
那個女孩兒的聲音包圍了充。隨時隨地,縈繞不散。
「不錯啊,花花公子。」
那個人放棄了喜歡的季節,放棄了教室,放棄了自己的身體,把生命變爲虛空。
「這麼關心自己手腕的男人,她應該很難忘卻吧?別擔心。她會一直記得你的。」榊說。
雙手捂住臉,大哭不止的孩子。他只能聽到那哭聲,除此之外,這片白茫茫的世界裏只有死寂。
「手腕太可憐了。」
在校園裏聽到有人自殺的消息後,充就想到了那種激烈的感情。他只能呆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聽了他的話,充終於忍不住了。他不顧疼痛緊緊咬着下脣,頭垂得越來越低。米白色的地板開始模糊,如此脆弱,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可是毫無辦法。
可以看到那個遠去的背影抬手擦了擦眼角。她並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揉了揉眼睛,彷彿在用全身抗拒着充,快速離開。
說完他才發現這是真的,自己說出的話直直撞進心頭。「不喜歡」,啊,一點沒錯,並非強烈的厭惡。充咬緊下脣,低着頭。米白色的地板泛着柔和的光。他盯着自己的腳尖,又一次自暴自棄地說:「我真的……不喜歡自己。」
山內聽了充的話,表情僵住了。大大的黑色眸子困惑地微微顫動着。充不知道自己的話對她會有多大的影響,想到這裏,他不禁感到心中一片苦澀。
只要活下去,就能一次又一次地迎來這個季節。僅僅因爲這個理由,充就能揹負着絕望生存下去。儘管如此……
充想起來了。
充的聲音緊繃。他咬緊牙關,拼命忍耐着。
沒有值得自豪的特長和愛好,成績中等,運動神經也不是特別發達。如果繼續準備考試,應該能考上大學。升入大學後他或許會獨自居住,屆時可能會結交新的朋友。可能有一天還會找到戀人。
「是梨香嗎?」
就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再割深一些就能死去。一想到這裏,就會安心不少。
「我想變成老師這樣的人。」
榊問。他的聲音並沒有明顯的變化,十分平靜。充無法回答,他一言不發地閉上了眼睛。
充衝着孩子伸出手。真可憐,他由衷地想。別哭了,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不是你的錯。
「山內同學這麼漂亮,有一對那麼好看的手腕。」
白茫茫的霧靄中,有個孩子在不停地哭泣。
「聽到有人在說話,我就不由自主地走不動路了。對不起。」
「嗯?」
割腕的時候——
充叫了一聲。
「手腕……」
山內祥子瞪大了雙眼。充的這句話使她的表情徹底偎住了。充咬緊牙關,再次開口。
tt嗯?」
造傷痕;充害怕受傷,爲了生存而頑強地依附於這個世界。
稍微平復了情緒後,充對榊道了謝。但正準備下樓回教室時,又被榊叫住了。
十月十二日。學園祭的最後一天。
「老師。」
榊搖着頭打斷了他。然後看着充無助的眼神,笑了起來。
爲什麼,充邊說邊想,爲什麼不能好好地表達呢?爲什麼不能把話說得更完美呢?
茫然無措,明朗的絕望,如此綿長而痛苦。可是那天自殺者所感受到的,是比這些更爲激烈的衝動。短暫的痛苦會給人造成巨大的打擊,充知道這種可能性。哄勸和理論都毫無介人的餘地,激烈的絕望,以及詛咒自己、詛咒他人的感情。
孩子點了點頭。
他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就在他準備下樓回教室的時候……
白色的濃霧漸漸變淡,孩子的身影漸漸遠離充。
充想起了自殺者的面容,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
他知道榊在看自己,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低垂的頭。充咬緊下脣,無法抬起頭來。
「爲什麼你這個把人家甩了的人要哭啊。」
榊看向充。在他的目光注視下,充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變得十分脆弱。他咬緊了牙關,把話說完。
充被留在平臺上呆站着,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他不知道自己該對她的離去作何反應。該後悔自己多管閒事呢,還是對她表示同情,抑或單純地將此事忘卻?
充以前從未見過如此強悍的意志力。
充停下來,回頭看着榊。榊笑着走過來,然後對充說:「那個,有件事……」
不可思議的是,心中的恐懼完全消失了,孩子的身影也不復見。充朝着那孩子指的方向,緩緩地邁開步子。
充猶豫了片刻,不知該不該說出來。山內正看着自己。她白晰的脖頸,鉤住書包上的手指——充說了出來。
哭泣的孩子哽咽着指向白茫茫的視野遠處,那邊……他緩緩抬起食指,指向充。
而悔恨哭泣。
鬆開一隻手,充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龐。
榊請他喝了可樂。
榊一點都不真誠地道了歉。喝了一口紙杯裏的可樂,把杯子放在地上。
「別這樣!」
榊毫不遮掩地凝視着充。充實在受不了他的目光,只得低下頭來。可是一低下頭,他的胸中就充滿了苦悶感。
「怎麼了?榊老師。」
「山內同學人漂亮,頭腦又好。我真的配不上你。」
那人心中的黑暗完全不同於充和山內。山內祥子爲了生存而制
突然被人叫住,充猛地抬起頭來。榊站在下方的樓梯上。
通往樓頂的樓梯平臺。就在剛纔,充還跟山內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