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暗中伸出的手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1.6萬 字
(一)
幾年前,由於欺凌導致的自殺現象曾一度成爲詭異的「流行」趨勢。
起因是一起在全國範圍來說都屬罕見的初中生上吊自殺事件。而促使他自殺的原因,最後被判定爲同校學生的欺凌。當時欺凌問題並沒有像現在這樣得到重視,但那起自殺事件在社會上引起了一陣轟動。第二天,各大報紙都一字不漏地刊登了少年的遺書內容。
害怕被無視,沒有可傾訴的對象。嚴重的不安。
當時正在唸初三,準備迎接升高中考試的藤本昭彥是在班會上聽班主任老師提到這件事的。比自己低一年級的少年聲淚俱下的控訴,在昭彥聽來卻如同遙遠世界發生的事情。那是完全與他無關的事,卻不可否認地真實存在着,想到這裏,他不禁感到心中有些壓抑。
直到現在,他還會不時想起少年遺書中的那句話——「我還想
繼續活下去」。昭彥想,既然想活下去,那難道沒有別的解決辦法嗎?只是在這個想法產生之前,昭彥已莫名其妙地理解了少年。比起別的解決辦法,死反倒輕鬆得多。
很多女孩子在班主任朗讀遺書內容時難以忍受地趴在桌子上啜泣起來。昭彥旁邊的女生也一樣。她把臉埋在雙臂間,低聲哭泣着。
好不容易離開氣氛凝重的教室,回到家卻發現母親坐在電視機前,正用手帕擦拭眼淚。
「太可憐了,他只是個初中生啊……」
母親低聲說着。還說作爲一個同齡孩子的母親,她實在受不了。不過昭彥認爲,母親一定是因爲那是發生在其他縣的、與自己家毫不相關的事,纔會「感同身受」地流下眼淚。並且,僅止於同情的程度。
那起自殺事件發生後,電視和媒體都不約而同地開始報道校園欺凌現象。一直追看的電視劇和綜藝節目都因爲特別企劃而取消,評論員們紛紛表示「對當今學校令人心寒的現狀感到擔憂」。而這一刺激很快蔓延到全國,幾乎就在第二天,整個日本都掀起了一波「源於欺凌的自殺風潮」。那些原本努力活着的人們,彷彿被報道賜予了「死的勇氣」,毅然切斷了自己與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繫。
自殺不是錯,你不是一個人,放手吧。全國的新聞節目都在透過屏幕傳達着這樣的信息。
新聞主播聲色悲痛地呼喊着「不要衝動」。勸說着「如今正懷抱死亡慾望、觀看新聞的你,身處同樣苦痛的你,不要衝動。隨便找個人,去傾訴吧!」
若沒有最初的那起自殺事件,他們可能就不會死了。直到現在,昭彥依舊會這樣想。
母親低聲呢喃着「感同身受」,不過她內心可能並沒有那樣想。只是對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表示同情而已。班上哭泣的女同學也是。因爲事實擺在眼前,如果「那件事」不再與自己毫不相關,這些人就會無法直視,會不約而同地選擇逃避。
昭彥初中時的同班同學澤口豐自殺後,他們是否像當初那般落淚了呢?其實仔細想想,當時昭彥身邊,通過屏幕看到新聞時,真正「感同身受」的人,恐怕只有澤口一個吧。
就在學園祭那天,跟德田一起跑向屋頂時,他突然想起了那件事。眼睜睜地看着同班同學從屋頂墜落,昭彥的腦海一隅突然想道。
自己已經是第二次經歷同學自殺事件了。並且……
他感到自責。
澤口豐爲什麼會自殺呢?得知他自殺的消息時,昭彥腦中瞬間閃過「因爲那種小事」的想法。可是,其實沒人有資格說那種話,如果是自己遭受了那樣的對待,想必也不會將其當成「那種小事」。
很。看着就討厭。」
(我先回答你的問題,很明確地告訴你,非常有關係。)
「昭彥……」
澤口那天是帶着怎樣的心情做習題的呢?沒有人知道。他們都沒想到,他會因爲那種小事而自殺。
「你不覺得那傢伙很討厭嗎?」
當時正準備打個瞌睡的昭彥突然聽到西村的話,猛地抬起頭看着他。
或許只是他的錯覺。被分到了同一個班級,昭彥覺得他看起來確實很高興。
面對打從心底裏蔑視澤口豐的西村,昭彥覺得有些異樣。或許是沒想到昭彥會反駁,西村更加不高興地眯縫起眼睛。
一^掉下去了。
被昭彥反問,西村抬起下巴,粗魯地指了指「那傢伙」。昭彥順着西村惱怒的目光看向教室一隅,正是澤口豐的位置。與周圍打打鬧鬧的學生們不同,澤口正認認真真地看着桌上的資料。他沒跟別人說話,而是在思考,還習慣性地用鉛筆戳着桌角。確認是他以後,昭彥又看向西村。
「嗯,一開始只有淺川那幾個人。不過那傢伙實在太討厭了,現在沒一個人喜歡他。」
現在,他身在何處呢?
(四)
從生活範圍較小的小學轉人圈子更大的笹倉中學後,昭彥很快就融入了新的環境,結交了新的朋友,每天忙於足球部的訓練。因此,他跟澤口見面的機會便驟然減少了。當然,不僅是澤口,昭彥與小學同學見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二年級第二學期,他突然聽到一個傳聞,說澤口豐好像被同學欺負了。當時他還不太瞭解原因。
昭彥初二所在的班級也有那種人。總是處於衆人嘲諷的中心,不知爲何總是被疏遠,被所有人迴避。所以他很容易便能想象澤口在班級中的處境。
「有事嗎,藤本君?」
「不知道。但也沒辦法不是嗎?那傢伙明明笨得要死,卻自信得
放學的路上,昭彥送深月回家時偶然說出這麼一句話。她看着昭彥。昭彥繼續道:
「我幫你拿吧。」
舂子昂首挺胸,大步走過昭彥面前,假裝沒看見他,正要走進門去。
「嗯,因爲我並不討厭他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先撇開淺川君他們的事不談,我覺得澤口是挺普通的一個人。也不覺得他做事半吊子啊。」
至於西村,不過是那個集體中的一員罷了。他想起西村指着澤口說他壞話時班上女生竊笑的樣子,大家都把澤口當成學校生活中的一點娛樂。只要犧牲一個人,讓全班人去討厭,大部分人就能夠安心,還能有人樂在其中。一旦被討厭的一方和討厭的一方劃清了界限,他們就能鬆一口氣,知道自己沒站錯隊。這種事情真的很無聊,也毫無意義。
畏縮的深月,讓深月變成那樣的角田春子。儘管正是昭彥勸阻了鷹野直接去找角田理論,可是說到底,最痛恨她的,恐怕就是昭彥了。昭彥的性格原本是對事不對人的,那時卻頭一次因爲負面感情對某個特定的人產生了敵意。
「深月在裏面休息,我不想讓角田同學進去。」
「過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到時候肯定連你也會討厭那傢伙的。」
現在回想起來,他不禁覺得初中時期的自己過於軟弱了。澤口豐本人可能不存在任何問題,極有可能是因爲初一跟澤口鬧矛盾的淺川碰巧是班級的中心人物,頗有人氣,僅僅如此,才導致了後來的慘劇。是根本說不上誰對誰錯的小矛盾。就算澤口沒錯,淺川也一定很想把他孤立出去。最後不知不覺間,就成了集體性的針對。
欺凌。
會含糊地點點頭,同時心想,如果他說自殺者曾是他的同班同學,對方會作何反應呢?如果他再告訴他們,他和自殺者住得很近,從小就是好朋友呢?
聽了昭彥的話,西村不高興地皺起眉頭。緊接着又苦口婆心地說道:「那是因爲你人太好了纔會那麼想。」
就是有和咱們同年級的學生自殺了的中學。
聽到自己的回答,對方的表情會突然僵住。雖然也有人聽過就算,也有人毫不知情,但更多的人會有所反應,而且絕對會問出下一句話:「笹倉中學,就是那個笹倉中學?」
西村一臉不耐煩地說,彷彿不明白昭彥爲何如此遲鈍。
「角田同學。」
「昭彥……」
昭彥突然叫住了春子。
腦中迴盪着那個聲音。自己正在某處冷靜地目睹這一切。他應該瞭解自殺的恐怖,他應該瞭解人們在作出那個決斷前思想有多單純。可是……
澤口看着昭彥。他想移開目光,打從心底想逃離此處。
名字了。畢竟當着本人的面直呼其名太過分了。而且那傢伙很遲鈍,又缺乏自知之明,就算在他面前說『那人太討厭了』,他也不會知道在說誰。」
他之所以想幫助深月,也是爲了讓自己得到贖罪。
當時他們正在上理科自習。
昭彥的話語裏隨處可見澤口豐的影子,他想起鷹野對他說的話。(昭彥,你好像是笹倉中學畢業的吧?這跟你如此關心深月是否
自己爲什麼能對別人冷淡至此?昭彥感到很不可思議。聽着那毫無起伏的聲音,昭彥頭一次意識到自己在生氣。
昭彥聽到的原話是:「澤口被所有人討厭了」。
「是嗎?我覺得澤口其實挺普通的啊。」
當天深月因爲貧血去了保健室。昭彥按照校醫的吩咐,幫她收拾好書包,站在保健室門口等深月出來。
這是當時的班長——西村說的。西村在班上很有威望,也非常聰明,相當於整個班級的主心骨。
澤口豐是個老實的孩子。
昭彥喫了一驚,並且疑惑爲什麼偏偏是澤口。但那畢竟是其他班級的事,因此澤口這件事,昭彥當時採取了聽過就算的態度。每個班級都是一個小小的世界,身爲一個外人,昭彥認爲自己不能插足別班的事情。
那天放學後,是照例打掃教室的時間。
(都是我的錯……)
所以,直到升上初三,昭彥跟澤口又被分到同一個班級,他才久違地見到了以前的朋友。四月的開學典禮結束後,澤口在教室裏跟昭彥搭話,他看起來瘦了一些,而且……
加之昭彥本來就是那種會產生感想,但不會主動開展不必要行動的性格。
發現辻村深月的煩惱時,他實在不能置之不理。他怕她也會自殺,所以……
西村推了推眼鏡,誇張地嘆息一聲。
「被所有人討厭」。
(深月沒自殺真是太好了。)
昭彥平時很少表達自己的想法,他不喜歡攻擊或挑釁別人,可當時,他真的無法棄之不顧。
有關呢?)
你以前是哪個初中的?
剛進入青南不久的四月份。
「你知道淺川他們怎麼叫他的嗎?『那人』已經成爲他的專用
(自殺絕不是什麼有勇氣的行爲。)
坐在旁邊的西村突然目光冷淡地看着昭彥,如此說道。
發完資料後就沒有老師監管的自習課總是十分嘈雜。同學們議論的話題集中在發下來的資料是否一定要交上去。如果要交,就必須把題目都做完I要是不用交,他們就能偷偷懶、開開小差了。
「我來拿擦地板用的洗滌劑,這周輪到我負責走廊。」
「那個人」轉過來的臉猛然扭曲,緩緩變成澤口豐的面孔,慢慢地、慢慢地……看向昭彥。
西村毫無必要地試圖拉攏昭彥,讓他也討厭澤口的舉動,現在想想其理由是很明顯的。他們希望有一個可以孤立的對象,因此不希望那個被孤立對象有任何同伴。班上絕不能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替澤口說話。他們想目睹澤口慢慢被孤立出來。
與同班同學第一次對話的模式基本是固定的。想必每所高中都是如此。首先交換彼此的姓名,畢業的學校,以前是什麼社團的。儘管都是近乎於例行公事的社交辭令,昭彥還是發現與自己交談時,對方偶爾會感到毛骨悚然。
昭彥認爲,一切的開端都是朋友的這句話。
「真的啦。真是的,那傢伙怎麼就沒點大家都討厭他的自知啊。見你願意理睬他,立馬就蹬鼻子上臉了。一天到晚嚷嚷着『昭彥,昭彥』,你還真受得了啊。」
淺川一年級應該跟澤口同班。昭彥記得那個人跟西村一樣是班長,在班上十分活躍。不過昭彥跟他倒是沒什麼交流。
(想起來了?)
「怎麼個討厭法?」
令人恐懼的是,他們竟認爲這是自然而然的,絲毫沒有意識到那就是所謂的「欺凌」。無論是西村等人,還是一直選擇旁觀的昭彥,都從未認真考慮過那個問題。他們從未想過,自己的行爲對受害者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昭彥至今都不認爲自己班上曾經存在新聞報道和電視劇裏所說的那種嚴重欺凌現象。他對此毫無真實感。莫非那種感覺僅限於當事人,周圍的人都很難意識到?
話一出口,連昭彥自己都喫了一驚,因爲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冰冷。
怎麼可能沒關係?正因爲那件事他纔不能對深月置之不理。
「可是我跟澤口來往的時間比你要長得多啊。」
儘管他和昭彥一起長大,平時兩人也會很親切地互相稱呼、聊天,但昭彥對他的印象不深。甚至有許多事情是直到他自殺離世後,昭彥才第一次聽說。
當時深月因爲春子的事情煩惱過度,搞壞了身體,去保健室的頻率越來越高。即使已經把心事都告訴了昭彥,深月還是經常見到食物就噁心反胃,數次虛弱到近乎貧血的狀態。事情就發生在那時。
「那傢伙?」
事件發生後,昭彥聽到過無數感慨。
昭彥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澤口。正在做習題的他看上去十分安靜。那樣的澤口跟小學時代沒什麼兩樣,可昭彥卻有種感覺,他們分開的這兩年間,有什麼東西發生了嚴重的扭曲。
「那傢伙跟昭彥真是自來熟啊。」
聽到昭彥的聲音,角田春子的手停在門把手上,轉頭看向他。她的臉上瞬間毫無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隨即擠出一臉假笑。
「你到保健室有事?」
「啊?哦,怎麼說呢,他幹什麼都是半吊子,而且非常小氣。」
西村爲什麼如此討厭澤口呢?昭彥不是很明白。平時深受同學們信賴的西村,爲何偏偏針對澤口呢?西村的語氣讓昭彥覺得,他試圖讓自己也討厭澤口。他管澤口叫「那傢伙」,似乎還想逼迫昭彥也這樣稱呼他。這讓昭彥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便問道:「澤口也沒對西村你做過什麼吧?還有,淺川君他們爲什麼要那樣呢?難道他們跟澤口鬧過矛盾?」
上小學時,昭彥和澤口經常在一起玩,還會一起上下學。儘管稱不上是最好的朋友,但他們的關係確實很不錯。當時的澤口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並不特別引人注目。
「唔。」
就算沒人說出口,但昭彥知道他們心裏是這樣想的。他每次都
「啊,淺川君他們?」
當時全國都被一片「自殺熱潮」吞沒,相繼發生初中生自殺事件。對大部分學生來說,發生在笹倉中學的事件,充其量只是同在一個縣內、離自己最近的事件之一而已。在他們看來,自殺了的「澤口豐」僅僅是個沒有名字、沒有面容的概念。自殺的原因也僅用「欺凌」一詞便被帶過了。
昭彥聽到的傳聞說法十分誇張,並非「他被欺負」這麼簡單。
「真的嗎?」
昭彥幾乎沒跟角田春子說過話,卻在當時與她發生了一次衝突。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徹底失去冷靜,還是跟一個女孩子發生正面衝突。究竟是什麼讓他變成那樣的呢?
就在此時,角田春子來到保健室,想推門進去。
「那傢伙跟昭彥真是自來熟啊。」
昭彥呆呆地想着。他記得這裏是學校,青南學院高中的天台。反抓着鐵絲網的雙手,手腕顯得格外蒼白。
「你看現在不也是,那傢伙一個朋友都沒,只能做習題了。昭彥,你小學跟他是同學吧?難道你沒聽說嗎?初一初二的時候,淺川那幫人簡直討厭死他了。」
「澤口?爲什麼?」
春子聽了他的話,臉上又閃過瞬間的空白。她抬起眼睛看着昭彥,可能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後她只說了一聲「是嗎」,隨後點了點頭。他知道春子那是什麼意思。她的眼神彷彿在說:「深月果然跟昭彥告狀了,她就是想讓別人討厭我,讓所有人都針對我。」
到底是誰在針對誰……
昭彥不動聲色地走進保健室。深月似乎還睡着。他不由得想起她痩削的臉龐和纖細的手腕,又想到將她逼到這種地步的春子的臉。
那張缺乏表情的空白麪孔,既可理解爲敵意,也可理解爲逞強。昭彥簡直難以置信,爲何她能把深月逼到如此地步,然後還敢厚着
臉皮,假裝自己是爲深月所害的受害者呢?無非是嫉妒深月的成績和在社團內順風順水,就編造各種謊言詆譭深月。並且,昭彥還從傳言中得知,自深月身體變差開始厭食後,春子是如何在背後編排這件事的。「就是針對我,」春子如此指責深月,「太假了,完全就是在針對我。」
區區「針對」,會變成那種死人一樣的臉色嗎?會吐得那麼兇嗎?角田簡直太過分了。她真的以爲深月會爲那種無聊的事情犧牲身體嗎?想到這裏,他就控制不住地心疼深月。他輕手輕腳地從校醫手上接過洗滌劑,回到走廊上。
昭彥一言不發地把洗滌劑交給春子,她微微抬起頭看着昭彥,然後說:「深月還在因爲我而煩惱嗎?我……」
「我和鷹野會保證她不爲你煩惱的。」
春子想說的話,想讓自己如何理解,昭彥早就知道了。她會假裝關心深月,假裝自責。一直假裝無事的昭彥,此刻終於到達了忍耐的極限。
「現在高中生活已經過了一半,深月一定會忘記角田同學的,所以角田同學你也不必太介懷。麻煩你千萬不要爲深月做任何事情,也千萬不要向她道歉。因爲已經晚了,你不覺得嗎?」
昭彥本以爲她會大聲反駁,可角田春子卻比昭彥料想中的還要冷靜。她靜靜地盯着昭彥。儘管她的視線冷靜而堅強,卻給人一種逞強的感覺。彷彿昭彥再說上一句,她就會崩潰地大哭起來。
昭彥實在討厭跟她說話,實在討厭聽到自己這樣的聲音,乾脆把頭轉開了。春子也低下頭,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沿着走廊快步離開。
目送春子的背影轉過彎,消失在視野中,昭彥這才長嘆一聲。他不禁想,角田現在會不會感到後悔呢?
如果是,那想必也是十分膚淺的後悔。春子必須感謝昭彥和鷹野陪在深月左右,如果沒有他們,她將不得不經歷昭彥所感受過的悔恨。
因爲澤口豐身邊,並沒有人陪伴。
(五)
某天放學後。
昭彥結束社團活動,回教室收拾書包。臨近放學時間,教室裏空無一人,昭彥把書包甩到肩上準備離開。他急着回家玩新發售的遊戲呢。
在他剛要離開教室時,突然聽到「咔噠」一聲。昭彥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教室裏光線昏暗,他一時沒看清是什麼。等雙眼適應黑暗之後,他才注意到一張課桌。那是澤口的課桌。
「唔,好香啊,壘球部的炒麪是我點的,我自己喫了喲?等會兒再把錢給你。」
甚至懶得反駁西村。僅此而已。
「哦,是嗎……讓你擔心了,真是對不起。」
手腕上的燒傷部位不再痛了,血液開始流動,腦中的迷霧也慢慢被驅散。太奇怪了,榊到底在做什麼?他要辭去教師的職務,爲了那種事情,他要離開這裏。
澤口有個跟他長得十分相像的弟弟,他在葬禮上誰也不看,只顧着號啕大哭。看到那樣的光景,昭彥不由得胸口一陣抽痛。澤口已經不在人世,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贖罪的機會,想到這裏他特別想哭,卻連流淚的資格都沒有。面對澤口弟弟的眼淚,他有什麼資格哭呢?
當時本該有人察覺其中的異常的。發現他們一直認爲的所謂玩耍和戲弄,其實是半帶娛樂目的的「欺凌』發現這些其實與電視裏播報的事情有着同樣的性質。
後來澤口一直沒來上學,最後,就因爲「那種小事」上吊自殺了。
直到澤口幵始頻繁請假,昭彥才下定決心給他打電話。或許已經遲了,但他也盡了最大的努力。
「昭彥,你剛纔去教室了吧?看到澤口沒?」
試圖阻止他的那些聲音。那是……
澤口略顯驚訝地看向昭彥。當時昭彥完全不明白那是爲什麼。還沒等昭彥意識到問題,澤口就趕緊搖了搖頭。
「呵呵。」
讓澤口走上自殺道路的一個因素無疑就是昭彥。儘管他不願意承認,但那是事實。澤口希望昭彥能成爲他的靠山,在他心中,昭彥恐怕有着不可代替的地位。
「那也是兩百日元。啊,你順便把裏面的冰激凌也喫了吧。回來的路上被一年級的熟人強買強賣了,我自己又喫不完。」
「應該是。辛苦了,昭彥喫過午飯沒?」
(真是太好了……)
(或許自殺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我剛結束社團活動,回來拿書包的。怎麼,不回家嗎?一起回去吧?」
「嗯,謝謝啦。」
「不知道好不好喫哦,充也來點吧。」
充邊說邊伸手去接昭彥懷裏捧着的東西。
「你還在跟那傢伙打交道嗎?」
與澤口道別後,昭彥來到自行車停車場,看到班長西村也站在那裏。昭彥心想,想必他也剛結束社團活動,正準備回家吧。
「你回來啦,昭彥。」
他又看了一眼澤口,兩人再次對上目光。昭彥發現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很快移開了視線,重新踏上自行車踏板。
「好。你的兩百日元。充要的是什麼?」
十月十二日。青南學院學園祭的最後一天。
「沒……」澤口看起來有些不自在,「沒什麼。昭彥你呢?」
雖然一點都不想理他,昭彥還是猛地抬起頭來。他對此一無所知。只見西村點了一下頭,面帶嘲諷地說:「那傢伙簡直是自不量力。你要是他的『朋友』,不如去勸勸他?」
結束了上午的接待任務的昭彥又出去採購,此時剛剛回到教室。校園裏開滿了模擬店,忙碌的學生們使走廊嘈雜不已。走在路上會不斷被熟人叫住,昭彥都開始有些厭煩了。
「嗯,喫過了,在七班的攤子上喫的拉麪。簡直太糟糕了,一點都不好喫。」
(如果難以承受責任感的重壓,)
「唔。」
爲什麼他們能滿不在乎地說出「那種小事」呢?在學校裏沒有一個朋友,遭到所有人的指責,被所有人忽視,每天都生活在孤獨和屈辱之中。那是怎樣的艱辛和痛苦啊。澤口的死讓昭彥意識到了他所揹負的痛苦,但爲時已晚。無論再怎麼悔恨,再怎麼自責,澤口都不會回來了。他已經死了。
對他的弟弟,昭彥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有無盡的歉意和悔恨,讓他幾欲嘔吐。他覺得至少該向他的弟弟和父母說出沒能對本人訴說的悔恨,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想一想,就要被罪惡感壓垮。
(被別人將所有責任推到自己頭上,)
(七)
尷尬的幾天裏,昭彥開始不自覺地迴避澤口。
「是嗎……那明天見。」
昭彥實在不想再跟西澤廢話,於是飛快地把鑰匙插進鎖眼裏。他明白西村跟自己在澤口的問題上意見相左,但他也不打算跟西村對着幹,覺得那樣太麻煩了。可是西村好像無論如何都想把昭彥拉到自己的陣線裏。只見他一臉不高興地繼續道:「你知道那個弱智報考了哪個高中嗎?據說跟你一樣哦。」
「昭彥還真直接。」
(深月沒有自殺,)
「嗯?」
「要回去了?」昭彥回了一句,同時在剩下的自行車中尋找自己的車子。西村把書包扔進車筐,走到昭彥身邊。
視線被淚水模糊。到底爲什麼?
如今,昭彥已經記不清那一刻澤口露出的微笑是什麼樣子了。每當他試圖想起他的笑容,都只能看到一張被塗黑的臉,根本記不起那是什麼樣的表情。
「哦,是昭彥啊?」
此時,昭彥所在的班級正在爲今天的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電影《火車怪客》的放映而忙碌。
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昭彥停止了思考,雙手抱頭。
直到澤口這個人從世界上消失後,昭彥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剛有人把課桌裏的東西一股腦兒砸到澤口的頭上,典型的欺凌。莫非他不希望從小一起長大的昭彥看到那副狼狽的樣子?想到這裏,昭彥幾乎無法呼吸。或許正因爲他是昭彥,澤口才更不希望讓他知道吧。
雙眼。
昭彥哼了一聲,準備跨上自行車。然而就在這時,他碰巧看了一眼教學樓方向,猛地停下了動作。澤口赫然站在自行車停車場不遠處。他肩上挎着書包,兩眼直直地盯着昭彥。他們對上了目光。澤口的眼神很受傷,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再見。」昭彥笑着跟澤口道別,然後轉過身。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可還是什麼也沒做,讓時間白白流逝了。不久之後,便傳來外地發生第一起初中生自殺事件的新聞。無論是對昭彥和西村來說,那無疑是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世界裏的事情。存在於報紙和電視中的「欺凌」,與澤口的事情完全是兩回事兒。在許多老師和學生「感同身受」地流下眼淚時,澤口究竟是怎樣的
(因此成爲罪人。)
他有氣無力地說,昭彥卻不知如何應答。「讓你擔心了,真是對不起」,這句話彷彿筆直地刺人昭彥的心底。
昭彥奇怪地問道:「澤口,你還沒回去嗎?在幹什麼呢?」
「澤口?」
昭彥還沒來得及對澤口說話,就先條件反射地轉頭看向西村。西村正在彎腰解自行車鎖,沒有發現澤口站在那裏。昭彥想對澤口說點什麼,卻又發現自己什麼都不能說。如果澤口繼續待在那裏,就要被西村發現了。昭彥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那種狀況發生。
(慢慢地……)
「御好燒。」
可能覺得昭彥的回答很無趣,西村百無聊賴地點點頭。
「榊老師有點事出去了,應該很快就回來。」
早已遺忘的事在腦中一點點復甦。十月十二日,青南學園祭的最後一天。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自殺者究竟是誰?爲什麼他會忘了呢?那天,昭彥……
班主任老師告知了澤口的死訊。旁邊的西村臉上徹底沒有了血
他揹着書包走過去,發現澤口正跪在桌子底下。他雙膝着地,兩手抱着教科書和筆記本。發現昭彥的瞬間,他的表情僵硬了片刻。
西村推了推眼鏡,打了個招呼。
充看着從昭彥手上接過的塑料袋,苦笑着說。雨宮從旁邊探過身子,抬頭看着昭彥。
誰想上哪所學校,這種事有什麼好打聽的?爲什麼別人可以隨便選,澤口就不行呢?他太厭煩這種想法了。由於實在太厭煩,他
自殺者的面孔。
他騎着自行車,離開了澤口豐。
色。他也意識到了嗎?由於他們沒心沒肺地戲弄,澤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昭彥說完就要出去,卻又被澤口慌張地叫住了。
昭彥的悔恨實在過於強烈,他只想把澤口徹底遺忘。
一他不想,不想再回憶。
從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非常虛弱。但讓昭彥意外的是,即便是現在,澤口接到自己的電話時依舊很高興。
「那個,昭彥。」
這話說起來有點像藉口,但昭彥真的沒有惡意。他想給澤口打電話,也想直接找他談談,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時不時凝視着澤口孤零零的身影。從那以後,澤口再也沒跟昭彥說過話。到了他們約好的日子,澤口也沒有到昭彥家去。
「有什麼關係嗎?澤口又沒對我幹壞事。」
作爲從小學時代就開始來往的朋友,昭彥去澤口家參加了葬禮。遺像中的澤口就像從未見過的陌生人。昭彥腦中的澤口豐,還停留在那個在自行車停車場邊,露出受傷眼神的人。他只能回想起那個表情。
那通電話就只有這些內容,接下來就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對話,他都記不清了。可以肯定的是,他沒有向澤口道歉,也沒有給他任何鼓勵和支持。
「喲。」
「可以啊,沒問題。」
「我回來啦……呃,榊老師呢?他不在嗎?」
(六)
「嗯,我就想知道澤口你怎麼樣了,因爲你一直沒來上學。」
「你後天有空嗎?我挺久沒去昭彥家玩了,可以去嗎?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我也知道該去上學,可是身體總是不舒服。別擔心,等我好了一定會去的。我也跟老師說過了。」
「呃。」
昭彥說完,雨宮便歡呼起來。tt真的?太好啦!」
「我還有點事。不好意思。」
聽了昭彥的回答,澤口驚訝地眨了眨眼。這次,昭彥依舊沒有想太多,他只覺得有些奇怪。可是等在家裏的新遊戲實在太具誘惑力,讓他很快便打消了疑慮。
心情呢?不久之後,澤口開始經常性地請假。
昭彥走進教室,剛結束電影放映,門口貼着「無關人員謝絕進入」的條子。客人們全部離開後的教室空蕩蕩的,沒有幾個人。進門就看到坐在接待處的片瀨充和一名叫雨宮的學生。
「那隻要把榊老師的那份放在這就可以了嗎?」
「看到了。我問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他說他還有事。」
慢慢地遺忘……
由於不想跟西村多說話,昭彥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心裏卻在暗罵:關你什麼事?!
「青南?」
「謝謝。」
充微笑着從袋子裏拿出御好燒,掰開一次性筷子,像模像樣地先行了個禮,說「我開動啦」。昭彥拿起還裝着幾份餐食的口袋,環視教室內部。
「對了,梨香他們呢?我幫他們也買了。」
「啊,剛纔梨香的妹妹來了,他們就出去了。」充抬頭回答道,「原來梨香還有那麼小的妹妹呢。」
「哦,可愛不?」
「嗯,還行。」
「因爲長得像梨香?」
「昭彥,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玩笑玩笑。」昭彥笑着拿出榊的炒麪,放在桌上,「那我先把榊老師的這份放在這裏哦。梨香的要怎麼辦呢,不如充給她吧?」
「他當然想親手交給她,對吧?充君你真是的,臉都紅了。」雨宮在一旁笑着說。
昭彥正想再調侃一番,卻聽見雨宮「啊」了一聲。他看向雨宮,只見她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
「怎麼了?」充紅着臉問。雨宮說聲「抱歉」,又看向昭彥。
「我差點忘了,剛纔放映快結束時,有位客人來找過昭彥。你不是笹倉初中的嗎?那人說你是他的學長,還穿着笹倉的校服。」
「客人?」
「哦?我不在的時候嗎?昭彥還真是萬人迷啊。不過我覺得可以理解。」
「就是。我的學弟學妹就從來沒看過我,都是因爲昭彥太可愛
了喲
「呃,是女生?」昭彥歪着頭問。
中學時關照過的學弟學妹都畢業了,現在應該都進入了各自選擇的高中。如果是女生,昭彥就更加不知道對方是誰了。
只見雨宮搖搖頭。
昭彥知道深月遭到了不合理的對待,他也知道一個人自殺的理由往往非常簡單。所以,他才千方百計地想幫助她。
跟其他朋友高聲談笑的春子,和心碎得難以復原的自己。若能在心靈的沙漠中灑下幾點淚滴,或許還能得到些許安慰,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竟哭不出來。可能是因爲她已孤身一人。一旦哭出來,一切都完了。她不想讓春子認爲自己在針對她。毫無食慾和不受控制的嘔吐感毫無解決辦法,但她真的沒有責怪春子。
「你說那是不是太討厭了?就不能收斂一點嘛。」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大雪把玻璃都凍成一片白茫茫,外面也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看着眼前的光景,深月搖搖頭。睡前和睡後毫無變化,這並不是夢。
她每天都在疑神疑鬼,幾乎精神分裂。朋友會一個接一個離她而去的預感慢慢變成沉重的確信,讓她的全身止不住地顫抖。這樣下去,她終將走上的道路只有一條。
(八)
昭彥背後傳來護欄的冰冷觸感。
深月坐起身,頭痛欲裂。
使不上力氣。
身體裏像點燃了一把烈火般灼熱不堪。
你其實一直在背後跟大家一起嘲笑我,對吧?你對鷹野同學和景子說了不少我的壞話吧?信上羅列着對深月毫無來由的指責。
角田春子的冷漠和其背後所隱藏的東西漸漸讓深月陷入膽怯和顧慮的死循環中。當她回過神來,已經演變成每天將母親製作的便當原封不動地帶回家的情況了。晚飯雖然會因爲母親在而強迫自己吞下去,但過不了多久就會痛苦地吐出來。
之所以無法向鷹野和榊傾訴,一定是深月心中殘留的最後一絲
「昭彥……」他彷彿能聽到澤口豐的呼喚。
深月至今仍記得,那天回到家後,母親對她格外溫柔。不僅爲她準備晚飯,還關心她的志願問題,一想到這麼好的人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即將死去,她心裏就一陣刺痛,無比惆悵。直到現在她都堅信,最後讓她放棄自殺想法的,一定是母親的溫柔。
「你當時是哭着進來的,還遲到了啊!」不久之後,清水這麼對深月說,「我真想問問那人到底想幹什麼?!榊老師也很擔心你,一直問我們深月是不是哭了。」
毫無食慾地凝視着桌上的便當盒,用叉子反覆撥弄母親準備的炒飯,口中卻只有縈繞不去的苦澀胃液的滋味。
深月呼吸着保健室裏帶着藥味的空氣,雙腳輕輕踩在室內鞋上。她披着外套,拉開分隔牀位的布簾,發現景子睡在長椅上。她用外套蓋着頭,因此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但應該在熟睡中。她的胸口隨着呼吸而平穩地起伏着。
「你看昨天那個節目了嗎?」
已經過了半天了嗎?就在深月拿着手錶發呆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上空掉下來了。聽到那個聲音,深月猛地抬起頭。
「想起來了?」
昭彥叫住了不打算求助任何人、準備自己一個人回家的深月。「一起回去吧?」
(必須喫點東西……)
(因此成爲罪人。)
沒有了角田春子那露骨的敵意,確實非常輕鬆。
自習課上凝視資料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這一定就是最初的契機。該怎麼做,才能讓極度自卑的她恢復自信呢?昭彥一直在思考。
澤口的弟弟走向昭彥,彷彿躊躇了片刻,隨後問道:「你是藤本昭彥學長,對吧?是我啊。」
小春到底在說誰「太討厭」了呢?
深月在黑暗中淺淺地呼吸着,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天花板。她睡不着,只能僵硬地躺在牀上。剛纔在淋浴間看到的充的人偶,那雙眼睛彷彿在對她傾訴着什麼。
「有學弟專門來看你,真好。」
深月忍不住轉過身,走向牀頭拿起自己的手錶。
雨宮似乎沒注意到昭彥的反常,一邊打開炒麪盒子一邊繼續道:「初中男孩子真是可愛死了。我跟他說昭彥出去買午飯很快就回來。怎麼辦?出去找嗎?」
他應該在這一刻鬆開雙手,昭彥心想。
充不見了,然後——
走廊很吵。學園祭特有的氣氛,跟剛纔走進教室前沒什麼不同,昭彥卻覺得特別遙遠而陌生。他無力地靠在清水畫的宣傳海報上。剛纔雨宮說的話此時才帶着真實的重量落在昭彥心頭。
深月認爲,昭彥是個內心無比溫柔的人,而且頭腦很好。
爲了撐過模考,深月硬是把那天的午飯吞進了肚子裏,卻在讀過那封信後全都吐了出來。春子在信中使用的語言直白而尖刻,讓深月的心中陣陣抽痛。
澤口。
他開始關心深月。有好好喫東西嗎?臉色這麼不好,是不是在勉強自己?他真的在由衷地擔心自己。正因如此,深月才下定決心對他說明一切。昭彥一定會替她保密的,一定不會告訴鷹野和榊一一
隨着在青南度過的三年,這個名字已被漸漸埋沒在了記憶的深處。那個名字已經跟自己不再有任何關係。在高中生活中,他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那件事,也從未想過要提起那件事。昭彥本應就這樣把那件事徹底遺忘的。
看着在學校刻意迴避自己的春子,深月甚至哭不出來。
五點五十三分。
她坐在模考教室裏,抬頭望着窗外,呆呆地想着。如果現在從這裏跳下去,春子說不定會看她一眼。說不定會相信,她絕沒有做過那種事情。從家中的陽臺跳下去也不錯。
那不是掉落,而是什麼東西狠狠撞上來的聲音。她突然想到窗外,便急忙跑到窗邊。雙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凝視外部,深月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自己待在她身邊時,她可曾像那樣大聲談笑,可曾像那樣歡笑過呢?應該不曾有過,深月沒有這樣的記憶。
一開始她單純地以爲是春子心情不好,可當她發現春子對待別
澤口豐的弟弟。
「你還記得嗎?我是澤口豐的弟弟。」
爲了春子,深月若無其事地強顏歡笑,不向鷹野和榊傾訴。幾乎達到極限的那天,昭彥主動找到了嘔吐不止的深月。「一起回去吧?」那短短的一句話,讓深月因緊張而僵硬的雙肩猛地放鬆下來。
迷茫感持續着,思考毫無結果,餘光卻瞥到走廊上有套熟悉的制服一閃而過。那是自己也穿過的笹倉初中的校服,那人無疑就是
外部的聲音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景子問她沒事吧的聲音,清水擔心地問你想喫點什麼的聲音。周圍的聲音全部消失了,再也傳不到她的耳中,唯獨春子的聲音,總是像機器轟鳴一般難以忽視。
「待在這裏的感覺確實不壞。」剛纔景子這樣說,「這裏都是彼此交心的人,會輕鬆不少。」
昭彥短暫的人生中還從未體驗過如此的緊張。那種感覺與其說是緊張,莫不如說是恐懼。過了好久,他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澤口的弟弟。
角田春子用盡全力厭惡着深月。
後來又被鷹野追問,若當時昭彥不在場,深月一定又會猶豫再三。
當時無數次地想道歉,卻無數次從他身邊逃開。那個人的弟弟。(被別人將所有責任推到自己頭上,)
深月越來越害怕乘坐電車或巴士,最終的逃避也是從這時開始的。她極度懼怕在電車或巴士上遇到高中同學,甚至怕初中同學。無時無刻不在猜疑他們是否在嘲笑自己,他們是否已經知道春子這麼討厭自己。
小春爲什麼能如此快樂呢?爲什麼能如此活潑呢?
跟最初時間停止時同樣的時刻。難道說時間再次停止了?深月呆滯地想了一會兒,卻發現秒針正有節奏地跳動着。隨後她才慢慢反應過來,只是剛好過了十二小時罷了。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住了片刻。雨宮的話就像一記重擊。
「不,是男生。他說自己姓澤口,你認識嗎?」
想起來了,昭彥想。
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他是何時發現辻村深月午飯時什麼都喫不下的呢?
昭彥與深月本來就是關係比較好的朋友,而他數次目睹那個可憐的女孩子面色蒼白地低着頭。那應該就是一切的開端吧。那天,他第一次看到她在大家面前趴在桌面上。
深月十分感謝昭彥,讓她不再反覆思考死亡的人正是他。
她跑到廁所裏含着淚嘔吐,身子跟着痙攣,喉嚨深處傳來劇痛。這種痛苦簡直難以忍受,卻還要回教室接受模考。春子的一個好朋友與深月分到了同一間教室,春子是怎麼對她描述自己的呢?想到
「針對」,這是春子得知深月無法進食時下的結論。同時也是此時在深月腦中不斷迴響的詞語。在迷濛的意識邊緣,深月仍舊無視
「呃。」
如果難以承受責任感的重壓,或許自殺也是理所當然的。難以承受責任感的重壓,無論怎麼道歉都沒有任何用處。因此所有責任都被推到自己頭上。
那段時間,她總能看到春子異常活躍的身影。
回頭一看,屋頂上出現了熟悉的面孔。跟那天一樣,護欄另一頭的昭彥在看着自己,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發出聲音。
實際上,榊已經向她詢問過無數次原因。深月每次都說自己沒事。慢慢地,她開始懼怕他人,併爲那樣的自己羞愧不已。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從小一起長大的榊和鷹野知道,自己竟無法獲得一個朋友的信任,甚至遭到了唾棄。
深月閉上眼睛。
無刻不在自責。
澤口豐。
深月不知該如何是好,便幵始猜測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於是她給春子寫了一封信,詢問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如果真的做錯了,她想得到一個道歉的機會。
自尊在作祟。鷹野和榊,以及其他人,他們都不太瞭解春子。深月很怕自己會在他們對春子的印象中加人壞想法,如同將一張白紙親手塗黑。深月一直相信,總有一天春子會跟自己和好如初,因此她一直無法真正討厭那個人。她不想讓朋友們認爲春子是個壞人。因爲那樣一來,她就更加接近春子對她的譴責,也就是「在大家面前說春子的壞話」了。到時候,自己將永遠失去得到春子原諒的機會。
「倒是深月你,不會討厭跟我在一起吧?如果沒有,那就沒問題了呀。」
口中瀰漫着莫名的苦澀,曾經在澤口的葬禮上看到的那張哭泣的面孔,又一次閃現在眼前。
你真的不介意跟我在一起嗎?跟我說話真的不會給你添麻煩嗎?面對這些問題,昭彥總是非常和善地給出回答。爲此,她怎麼感謝都不夠。
午餐時間,深月獨自一人伏在桌面的身影,與澤口獨自一人在
最近你們都沒在一起,難道是吵架了?偶爾會有朋友來問,她總是搖頭否認,同時心想,若真是吵架該有多好啊。她們甚至沒有爭吵,深月只是被單方面地嫌惡了,無法獲得原諒。僅此而已。
伸出左手揉着眼角,深月拿起手錶一看,隨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澤口的弟弟孤身一人緩緩向他走來。他抬起頭,目光停留在昭彥身上。他果然跟哥哥長得很像。昭彥腦中又浮現出三年前在自行車停車場上看到的那張受傷的臉。
(如果難以承受責任感的重壓,)
充不見之後,時間開始流動了。她不禁想起那些詭異的血跡,以及煞白的假人偶。
完全沒有食慾,話說回來,她是何時發現自己一點東西都喫不下的呢?
(必須喫點東西……可是,)
昭彥捂着嘴,呆滯地凝視窗外,思緒萬千。
「對了,下次放假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不,我等他。」
昭彥雙手反握着屋頂的護欄。就像那天曾目睹過的那般,雙手緊攥着鐵絲網,身體在風中搖搖欲墜。向下望去,地面遙遠得令他眩暈。
面對雨宮的調侃,昭彥敷衍地笑了笑,來到走廊上。
(或許自殺也是理所當然的。)
人的態度跟對自己截然不同時,內心產生了難以言喻的不安。自己主動上前搭話時,春子的表情會瞬間僵硬。有時深月還沒把話說完,春子就會敷衍地哼哼一聲,兀自翻起書本,徹底將她無視。
深月覺得昭彥是個擅長傾聽的人。事實上,若對方不是昭彥,深月也一定不會把那些話說出來。他對事情有着自己的見解,卻不會強加給別人。他很尊重深月的想法。面對失去自信的深月,是他用「做好朋友」「一起回家」等方式,讓深月一點一點恢復了自信。
到底睡了多久?她彷彿還身處夢境,雙腿發軟。看來在輾轉反側間,她最終陷入了淺眠。時間可能非常短暫,因爲她感到全身都
要是他說「你必須負責任」該怎麼辦?
春子爲何要作出那樣的舉動呢?整整過了一個月,她才收到回信。那天正好是模擬考試日,下一場是數學考試。深月拿了東西,準備轉移到另一個教室去,春子一臉淡然地從她面前經過,把回信交到了她的手上,說「你看看吧」。
他怎麼會忘了那天自殺者的名字呢?那天,從屋頂一躍而下的自殺者是……
他不能讓深月自殺。
在一片無人踏足的積雪上,有一個東西。她看不清那究竟是什麼,但直覺告訴她那絕非尋常之物。剛纔還是一片雪白的地面上,只有那東西周圍出現了別的顏色。
滲入積雪的鮮紅色。雪光把那紅色襯托得格外扎眼。
她的雙手離開窗玻璃,後退了一步。直到此時深月才意識到,雪地裏的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深月的指尖開始發顫。不好的預感迅速佔據了大腦,她忍不住抬起右手捂住了嘴。
雪地裏躺着一個人偶。
跟半天前充消失時一樣,石膏製成的雪白人偶,雪白的假人。由於從上空墜落,人偶已經殘破不堪。而讓深月突然屏住呼吸、背部一陣冰涼的是那具人偶的手腕——那具冰冷的人偶,唯獨手腕處流出了鮮紅的血液,把周圍的雪染成一片紅色。
右手高舉向天空,那隻手上,還纏着繃帶。
深月又後退了一步,喘息着捂住臉。口中發出近乎啜泣的不連貫的呼吸聲。她緩緩地閉上眼睛,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昭彥。」
雪花飄落在纏繞着白色繃帶的手上,堆積起來。深月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與此同時,教學樓裏再次響起了低沉的鐘聲。
※
「東道主」看着墜落之人,緩緩眯起眼睛。
大雪還在一刻不停地下着,意識模糊的大腦彷彿連核心都被凍結了起來,身體也幾乎失去了所有感覺。腳下的寒冷讓他的脖頸輕顫一下,他想,要是這場大雪能夠凍結一切該有多好。
「東道主」面無表情地看着。沒有任何動作,靜靜地看着。
難以抵抗的力量,佔據靈魂的東西。他靜靜地看着那東西從內部一點點將自己侵蝕。那東西從何而來?「東道主」心裏很清楚,一切都源於自負。
背靠着冰冷的護欄,吐出白色的氣息,他想着。
他們究竟有沒有罪惡感呢?
有就好,如果有就好了,那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恐怕他們心裏沒有一絲罪惡感,所以……
所以他們把名字忘記了。他們所有人都選擇了遺忘。
昏暗的天空中飄落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凜冽的寒風吹打着面頰。
「東道主」站在護欄外,低頭望着地面,再次眯起眼睛。
他們的自我意識,罪惡感。來,快想起來吧。想起你們做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