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誇耀不幸
《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 · 辻村深月 · 2.1萬 字
桐野景子深吸一口氣,環視房間四周。
油畫顏料的潮溼氣味,整齊排列的畫板。擺放着美術書籍的書架上,幾個無名模特的石膏像正以空洞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
儘管心裏清楚這麼做毫無用處,景子還是叫了那個名字。
「清水。」
昏暗的美術室中,無人應答。
景子走進美術室,打開燈。在熒光燈的照射下,石膏像的臉白得扎眼。走到美術室中央,景子停下了腳步。
房間一角的畫架上擺着畫布。前方還有一張椅子,彷彿剛纔還有人坐在上面。白色畫布上畫着什麼東西。
景子走過去,仔細端詳起上面的畫,隨後長嘆一聲。
一個穿着青南制服的女學生,在畫布上背對着景子。
女孩兒扎着整齊的雙馬尾,蹲在地上,緊緊抱住膝蓋。背景全白。她獨自蹲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中,背對着觀衆。那個背影似曾相識。
從背後隱約可見的手足透出不自然的蒼白,關節接合處也呈現出奇怪的角度。那是一具人偶的畫。
人偶背對着她。儘管只是畫出來的假人,還是能看出肩膀十分緊繃。景子看不到人偶的臉。
景子用手緩緩描繪着畫布上的人形,低聲呢喃。
「清水……」
(一)
「昭彥。」
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冰。鷹野透過那層薄冰看向窗外,嘆息一般低聲道。
保健室正對着的窗外有一叢早已不陌生的灌木,灌木陰影下赫然有一團鮮紅的積雪。他的目光彷彿被吸住,無法移開視線。人偶高舉着煞白的手腕,上面包裹着繃帶。看着從繃帶裏滲出的血,他忍不住想要逃離。
「他突然就、從上面、掉下來……」
深月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一點點吐出簡單的詞語。她蹲在地上,靠在景子懷裏,雙手劇烈地顫抖着。
「我在美術室裏找到了,你們都看過了吧?」景子回答了這個問
鷹野爲何會問這個,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只是裕二當時臉上嚴峻的表情,至今仍清晰地鐫刻在鷹野腦中。
「我只有抽菸才能鎮靜下來。你們總是怪我,可也要爲想抽菸的人考慮一下嘛。」
一定會有事發生,下次可能會輪到自己,現在他們得到的所有信息全部化爲肩頭沉重的負擔。他不禁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現在是六點三十分。
「清水同學剛纔還跟我在一起。真的就在剛纔。她到樓下遇見我,就跟我聊了幾句,然後我就去食堂了。」鷹野扶住額頭,沉痛地說,「後來我聽到什麼東西掉落下來發出一聲巨響,緊接着是深月的慘叫聲和鐘聲。這時我才發現事情不妙。爲什麼清水同學和昭彥會……」
抽菸的話題讓景子想到了榊,她突然問了一句。
就在剛纔,清水還跟自己在一起,兩人聊了彼此的志願,她還爲體育祭的事情感謝了鷹野。就連她的聲音,鷹野也還記憶猶新。
彥高舉的指尖彷彿都要從視野中消失。一副非常缺乏現實感的光景。
在二樓走廊仍能清楚地看到昭彥的那隻手。梨香看着窗外,喀拉喀拉地拉開了玻璃窗。刺骨的冷風拍打在鷹野的臉上。
「深月現在也不太舒服吧?」
「我認爲五點五十三分是個關鍵。」鷹野低着頭說,「昭彥掉下來的前一刻,深月看過表,當時她還以爲時間又停止了,對吧?那是自殺者一躍而下的時刻。時間開始流動後,每過十二個小時校園裏就會響起鐘聲,同時也會有人消失。我認爲這可能是某種規律,但那並不代表存在消失的順序。下次誰會消失?幾個人會消失?這些我們都無從得知。現在我們只掌握了一點,那就是五點五十三分再次到來時,必須非常謹慎。」
儘管景子聲音冷靜,聽不出絕望,但她還是露出了自虐般的笑容。
歇斯底里的聲音。深月說完馬上低垂着目光,用力搖頭。她的雙肩也在虛弱地顫抖。
「那個學生沒來求助老師,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啊。」
「太好了,你還在學校呢。鷹野,我們一起回家吧。」
「鷹野,充死了嗎?還有昭彥,清水,他們都死了嗎?」
梨香小聲說:「充消失前跟梨香說過一小會兒話。」
「是誰真的有所謂嗎?反正我們到最後都會變成那樣。」景子冷冷地說。她知道自己的話讓現場的氣氛瞬間凝固了。於是她漫步到窗邊,表情陰鬱,自暴自棄般說了下去。
「會不會是清水同學自己畫的呢?」
麼過分的事情。還有清水和充君也一樣。所以不是我。自殺的人不是我!!」
那天早上,他們應該把學園祭模擬店的佈置都清理乾淨。可是剛走出體育館,就發現校園裏擠滿了記者。
梨香突然閉上嘴,氣呼呼地把頭歪向一邊。她兩眼通紅,彷彿爲了不讓大家發現,她頭也不回地小聲道:「小菅,別抽菸了,你身上的煙味很討厭。」
「這種話雖然不能大聲說出來。」裕二先聲明瞭一句,才繼續說道,「可我認爲自殺也是一種壽終。即便身體沒有衰敗,可那人的靈魂已經失去了所有生命力。榊老師肯定會一直放不下那樣的人。」
「我有。難道鷹野沒有嗎?」
「我也不知道。」
「確實。不過榊也有可能毫無關係。就算我們關係再怎麼好,他畢竟還是老師,跟我們不一樣。假設害那人走上自殺道路的只有我們幾個,那也不奇怪。」
身穿制服、背對着他們蹲在地上的人偶畫像。莫非那是她自己嗎?
「自殺的人,是誰?」
「可以啊……裕二,你今天又留下來了?」
「你說,榊現在在哪裏呢?」
「可梨香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梨香插嘴道,「我們根本一點頭緒都沒有,所以能想到的線索自然很有限啊。既然我們都毫無頭緒,那不就意味着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懷着導致自殺的心病嘛。所以梨香覺得,所謂的『我們的責任』,會不會是明明跟他待在一起,卻沒有發現那人的煩惱呢?」
寂靜的房間中,梨香突然抬起頭來。
「很疲勞。」
十月十三日,學園祭結束後的第二天。
他想跟裕二談談。
「景子同學。」
「真像充的性格。」
她穿着褐色大衣,靠在冰冷的牆上,彷彿在等待鷹野發現自己。兩人一對上視線,她就一言不發地走了過來。
儘管他也有一些預感,但真正被人說出口後,他才感到其中的沉重。
美術室裏的詭異繪畫。想到這裏,鷹野不由得心裏一陣抽痛。
可就在此時,他猛地停了下來,感到某種異樣。雖然一時無法辨明究竟哪裏異常,但就是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直到他瞥見面帶慍色的菅原,才終於發現異樣感來自何處。
「榊的態度讓我很佩服。他挺直腰桿直面問題,沒有半點逃避。而且我認爲,他心裏明白那件事根本就不怪他,同時也明白道歉是自己唯一的選擇。」
「菅原,我理解你的想法,可那個人已經死了,不是嗎?就算想遷怒,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無法實現的。因爲那傢伙已經沒有『將來』了,只能糾結於過去的怨恨。」
沒有人回答他心中的疑問。近乎刺耳的靜寂。打破沉默的是一聲呢喃,那個半帶哭腔的聲音讓鷹野猛地抬起頭來。是深月。
梨香煩躁地繼續道:「梨香道歉還不行嗎!你就是想要我們道歉,對吧?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梨香道歉就是了!所以求求你,把大家放了。快讓大家從這裏出去啊。你到底是誰?!」
鷹野一時驚得無言以對,只見深月再次捂住臉,難以抑制地啜泣起來。鷹野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把目光從深月身上移開了。窗外赫然豎立着那隻包裹着白色繃帶的手臂。昭彥被燙傷的右手。鷹野沮喪地低下了頭。
梨香在榊桌上看到的照片,那張照片裏的他們都面帶笑容。
「我們會被殺光。」
她低聲說了一句,絕望的雙眼凝視着衆人。她詢問的聲音嘶啞,可是沒有一個人回答她的問題。
「說白了這不就是遷怒嘛。」
「既然如此,死就死吧。可至少我要聽到理由。要抱怨就直接對我們說。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在我最痛苦的時候,是昭彥先發現的啊!有段時間我還很害怕上學,可昭彥會陪我一起回家,聽我傾訴……我不可能對昭彥做那
「這樣想也確實有道理。」鷹野微微點頭道。
「難道不是嗎?把我們召喚到『這裏』來的人恨不得我們全都死掉。雖然在這裏死去有可能是回到『現實』的方法,但至少有一點已經很清楚了,不是嗎?自殺者憎恨我們。對我們表現出了明顯的敵意。他不可能讓我們活下去。」
此時鷹野仍記得那天刺骨的寒風。裕二走在他旁邊,目不斜視。一邊走,一邊十分簡短地回答:「你也是。」
被景子一說,面色蒼白的深月點了點頭。到了這個份上,菅原實在無法反駁,只好嘖嘖一聲,極不情願地把煙放了回去。
景子點點頭,接着梨香的話說:「沒錯,我也想到了這一點。那個人肯定在我們之間越來越沒有存在感,讓他感到無比寂寞。這種可能性確實很高。」
「跟你比起來我不算什麼。沒問題吧?」
「嗯,比前段時間好多了。還有很多人來幫忙,而且我不會被追究責任。從這個角度來講,榊老師纔是最痛苦的,畢竟上頭本來就對他評價不高。比起自己,我還是更擔心他,他怎麼樣?」
見梨香頭也不回地對菅原說話,鷹野看了菅原一眼。原來他手上夾着一根萬寶路,正掏出打火機準備點火。聽了梨香的話,菅原略顯無力地說:「多管閒事。你不是從來都不介意的嗎?榊君抽再多你還不是一直黏着他。」
「榊說自殺學生的父母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而他則主動承擔了那個角色。雖然直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人的自殺動機,可他畢竟沒能及時發現苗頭。」
可是裕二卻因爲學生會會長的身份不得不繼續忙碌,直到近兩週以後,鷹野才找到機會跟他好好交談一番。當時已是冷風初起的十一月上旬,鷹野穿上大衣準備回家時,裕二出現了。二班教室裏已經沒有別的學生了,只剩鷹野一個人。
「去喫飯吧。」說這話的裕二看起來有種莫名的虛弱和無助。鷹野點點頭,考慮要先跟裕二說些什麼。可他總覺得無論說什麼,話到嘴邊都會變得蒼白無力。他知道自己不得不說些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恐怕裕二也一樣吧。這一共識讓他們之間的氣氛多少有些尷尬。
鷹野認爲菅原是個十分重情義的人,一旦將某個人視爲朋友,就會處處替人着想。對待深受厭食症之苦的深月是如此,擔心一個人衝出教室的梨香、緊隨其後時也是如此。而且,不只菅原,鷹野認爲自己也不是一個薄情的人。
爲什麼?鷹野心中有個聲音繼續追問道。他想不明白。太奇怪了。鷹野等人從朋友死去的打擊中恢復得實在太快了。
將媒體拒之門外進行的全校大會上,校長板着臉發表了講話,學生會會長諏訪裕二也進行了悲痛的演講——全是紙上談兵,毫無內容和現實感。校長和裕二其實都沒有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鷹野也一樣。
鷹野離幵窗邊轉過身,發現梨香正靠在牆邊。
「那個……是真的嗎?那是昭彥嗎?」
「太奇怪了。難道只有學生才能進入這裏嗎?」
這幾天,鷹野跟榊也沒說上幾句話。聊到這裏,他不禁想起總是以一種淡然態度完成授課及其他工作的榊。他最近越來越沉默,跟學園祭之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他並不去反駁針對自己的責罵,而是誠懇地道歉,態度大方坦誠,這更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對其恨之入骨。
「深月?」
「我去找過了,沒看到昭彥。跟充那次一樣。」菅原煩躁地回答。想必他爲了尋找昭彥,從一樓到三樓跑了不少路吧。此時連制服領子都被扯開了。由於怒火上湧,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裕二的話有時候聽起來十分冰冷。作爲一個成績優秀、在學生會十分活躍、大家公認的「能幹」的人,他說出來的話偶爾也會十分尖刻。
「剛纔景子同學說,我們可能沒有及時對某個人給予幫助,甚至慢慢遺忘了那個人的存在,但實際問題是,那起自殺才剛過去兩個多月,我們真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打擊中恢復嗎?那種事怎麼可能輕易忘卻呢?難道我們都是這麼薄情的人嗎?比如現在,假設我們中間有個人死了,我就肯定沒辦法很快忘卻的。」
「他見梨香很失落,就說別擔心榊君,這肯定不是榊君乾的。」
鷹野聞言盯着梨香的臉。見她的目光落在昭彥的身體周圍,鷹野便也低頭看了過去。染紅的積雪漸漸被剛落下的雪花覆蓋,連昭
「榊君不一樣啊。而且我現在很煩。」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鷹野猛地吸了一口氣。他發現梨香看自己的眼神中帶着一絲祈求。就算不抬頭看,他也知道梨香已經快哭出來了。窗外灌進來的冷風夾雜着雪花,在鷹野脖頸間留下一絲冰涼。他眨眨眼睛,覺得牆壁和地板,甚至他自己,都要凍結了。
鷹野反問道:「在哪裏?」
「你有可以對他們置之不理的自信嗎?」
題,「那幅畫裏的人偶,我覺得應該就是清水。畢竟,她那麼喜歡畫畫。」
反正我們最後都要變成那樣。
「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自殺的人是我。因爲小春那件事……大家也都是這樣想的,對吧?但我實在受不了了。我不願意去想自己是否已經死了。我沒有。不是我!!我一定不會做這種事的。」
關掉燈來到走廊,周圍已是一片昏暗。
「不是我!!」
他知道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
他看着突然出現的裕二,感覺他比學園祭前憔悴多了。
昭彥,清水,還有他們,到底對誰做了什麼?
「深月……」
「是啊,縣裏的教育委員會來找我。」
景子說到這裏停頓了片刻。不一會兒,她又低聲繼續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如果說我們沒有幫助他,沒有發現他的煩惱,那榊應該也一樣。更何況他還是老師,如果要遷怒,應該遷怒到榊身上才更說得通。可現在榊卻不在這個空間,這讓我很難理解。」
直到他們離開校園走上大路,鷹野才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
說完,笑容瞬間從她臉上消失了。衆人陷入沉默,沒有一個人說話。景子剛纔那些話讓鷹野心中一片騷動。
等等,還是太奇怪了吧?
「可能在原來的世界裏,我們都沒產生過罪惡感,所以現在沒辦法馬上想起來。梨香,你先冷靜點。」鷹野勸道。
「不知道。那幅畫裏的人偶是背對着我的,我覺得如果是清水,完全說得過去,因爲她那個人實在太獨立了,搞不好早就跟我們劃清界限,一個人煩惱了很久。」
「還有清水呢?」
「嗯。不過要是我,可受不了。」裕二邊走邊說。鷹野也點頭贊同。
「真辛苦啊。」
受到梨香的啓發,鷹野腦中突然閃現出疑似清水所繪的那幅畫的景象。不向任何人傾訴煩惱,獨自轉身不願回頭。充和昭彥也是一樣,自己到底有多瞭解他們呢?
這明顯是恐嚇。鷹野皺着眉,緊咬下脣。
(因爲我一無所有……)
「我剛纔就一直在想,如果那起自殺事件的責任真在我們身上,那榊不可能毫無關係啊。然後我就想不通了,爲什麼榊不在這裏?」「因爲他不是學生嗎?」
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卻連自己都覺得毫無用處。可是現在無論說什麼,最後的結果可能都一樣。面對那個從樓頂墜落的人偶,鷹野的想法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掙扎罷了。
梨香垂下頭,緊咬着下脣。
「難道真像小景說的那樣,大家都會死嗎?難道是我們這些人害那傢伙自殺的嗎?」
「我不知道。」
鷹野重複着同樣的回答,緩緩抬起頭。在毫無頭緒的茫然中,只有一點是明確的——事情不會就此結束,下一個五點五十三分一定會發生什麼。
那個人自殺的日子,現在想來竟遙遠得不太真實。那件事之後,他們究竟想了什麼、做了什麼?難道他們真的決定把自殺者完全拋在腦後,全身心地投入複習考試了嗎?
梨香靠在窗邊,轉頭看着鷹野。
「梨香可以理解深月的心情。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會對昭彥做那
種事。」
「嗯。」
「我覺得昭彥是個善解人意的人。深月真的被他救贖了。她當時不是都快要崩潰了嗎?太可憐了。梨香跟春子關係不錯,所以聽說那件事後心情挺複雜的。不過我還是認爲,春子有點過分了。」
「最嚴重的時期應該是二年級期末吧。」鷹野邊回憶邊說,「已經過去快一年了啊。如今發生了這種事,我纔會想起深月和春子的事情,否則早就忘掉了。如果說深月爲了那件事而死,我確實會有點『事到如今怎麼可能』的感覺。」
「嗯,那次以後春子和深月都把對方徹底無視了,連旁人看着都不忍心。那個樣子不像兩人假裝沒有鬧過矛盾,而是假裝之前根本沒當過好朋友。我覺得她們都已經不太在意了吧。感覺像深月和春子都各自交了新朋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雖然我們都想到了舂子和深月的矛盾,可事情發展到了現在這個狀況,應該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吧?儘管雙方心裏肯定都有陰影,也多少會有些不舒服,但最糟糕的階段早已過去了。」
「我和昭彥的猜測是,春子同學在學園祭那天對深月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鷹野摘掉眼鏡,一邊擦拭上面的雪片一邊說。
鷹野只對昭彥說過自己對那天的記憶。裕二把他叫住,說:「鷹野,深月在找你。她一臉蒼白,拼了命地在找你,你見到她了嗎?」他記不清當時的時刻了。還有,後來他究竟有沒有見到深月呢?
深月現在能好好喫飯了。跟一年前相比,臉色和體重都恢復了許多,想必她已不想再與角田春子和好如初了。當初深月對自我的嫌惡,應該自然而然地轉向了角田春子。那樣恐怕是最好的。鷹野和昭彥一直希望她能這麼做。希望她開始討厭春子,並逐漸恢復起來。
「我也不認爲深月會毫無緣由地繼續糾結一年前的事情。如果深月那天真的做了衝動的事,肯定是因爲當天發生了什麼吧。就算她已經不再介懷,也有可能因爲春子同學的一句話而再次回到當時最痛苦的狀態。也就是所謂的閃回。」
「嗯,話是這麼說。確實,就算已經忘掉了,有些事情還是會因爲一些特殊的契機突然回想起來,從而陷入不安和絕望。梨香也有過那種經歷。不過梨香想起來的全都跟男人有關。」
鷹野用手指擦拭眼鏡表面,看着梨香,她的臉顯得有些模糊。只聽她用淡然的語氣繼續道:「比如初中交往過的男朋友。本來以爲自己已經完全忘掉了,可是隻要在街上看到一個背影與他相似的人,還是會一整天都沒幹勁。說不定深月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其實一年前,梨香和小景一邊幫深月解決心理問題,另一邊跟春子也相處得很好,當時深月可能挺受不了的。梨香跟兩個人的關係都不錯。雖然稱不上不甘心,但梨香和春子說話時深月還是會很羨慕地看着,後來我有點在意了。榊君也沒有徹底站在深月那邊,不是嗎?他不但沒有責備春子,還很小心地照顧她,儘量不讓春子被孤立。梨香看在眼裏也覺得有點不舒服。榊君畢竟是老師啊,爲什麼不能居高臨下地把春子罵一頓呢?」
景子說完,掐滅了手上的菸蒂,又從菅原手上接過一根新的。
難道榊已經被逼到那個境地,不得不離開青南,甚至放棄教師這個職業嗎?爲此還要拋下一心一意喜歡他的梨香。
「這要我說什麼好。」
「舂子那種人根本做不到那樣。鷹野你跟她來往一段時間肯定也會明白的。」
「對了,梨香。」鷹野突然想起了什麼,「我想在快五點的時候把
「春子同學還是個孩子。」鷹野簡短地說道,「我跟舂子同學不熟,或許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不過我認爲,她的行爲其實是『欺凌』的一種。她就是想孤立深月,不是嗎?」鷹野平淡地說。
她一直面帶微笑的臉只有在嫌棄自己女兒時才閃過片刻的陰霾。「怎麼會呢,梨香就很能幹啊。」景子的回答並非客套,是單純地陳述事實。
「這不是景子嘛,好久沒見你啦,快進來吧。」
「好像是的。」
「雖然這麼說有點蠢,可是梨香啊,偶爾也希望自己能遇到很慘
微垂着臉的梨香髮梢輕輕晃動,鷹野覺得她像在顫抖。鷹野沒有說話,卻見梨香抬起頭來,慢慢說道:「那段時間的深月啊,會在笑得很開心的時候突然露出非常不適的表情,然後低下頭去。梨香甚至都想對春子說點什麼了。因爲深月在午飯時看起來很痛苦,當時梨香正好坐在春子附近喫飯,發現春子她……看了深月好幾眼,還露出『又來了』的厭煩表情。對春子來說,她肯定認爲那是針對自己的惡意行爲吧?可當時梨香還是生氣了。因爲深月真的變得很瘦很瘦,還對喫不下飯的自己煩躁不已。而且到了後期,深月厭食已經不是因爲春子,而純粹出於自我厭惡了。」
「啊,我也剩下不多了呀。」
景子又吸了一口煙,滋味莫名苦澀。她突然想起剛纔梨香嫌棄菅原抽菸的事。其實早在景子接觸香菸的好幾年前,梨香就爲了耍帥先成了菸民。
「菅原,你認爲真的存在『離開的方法』嗎?我倒是覺得,照這樣下去,我們遲早都要變成那個樣子。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辦法嗎?」
「明天要去上學哦,只要慢慢交到朋友就好了。」
正準備上班的梨香母親臉上毫無化妝痕跡,那張臉比景子印象中的要瘦削一些,臉色也不太好看。「阿姨好。」景子有禮貌地打了一聲招呼。她似乎想起了往日的時光,高高興興地在景子面前削起了蘋果。
梨香靜靜地說完後,就低下了頭。她雙手扶住窗戶,慢慢關上。鷹野凝視着走廊盡頭,突然聽到梨香微弱的聲音。
「不過女人這種生物啊,就算背後發生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只要自己沒有受到直接傷害,一般是不會表現出來的。因爲如果自己身爲一個毫無關係的第三者,還跑過去發一頓火,反而會被別人指責的。所以梨香才一直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跟春子照常來往。不過我們也算不上什麼好朋友。春子自己也有其他的朋友圈子。梨香更喜歡深月。」
景子環視空無一人的教工室,把香菸換到另一隻手上。每張辦公桌都跟以前別無二致,每位教師的辦公用品也都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散發着詭異的存在感。景子看向菅原,問:「昭彥和充消失了,你會寂寞嗎?」
「他們沒死……是這樣嗎?如果不強迫自己這樣想,確實容易崩潰……不是嗎?」
鷹野說完後,梨香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默不作聲地看着他。於是鷹野又問了一遍。
景子緩緩眯起眼睛。
「父母離異,她的撫養權被判給了父親,但她跟父親實在合不來,就帶着兩個妹妹搬到母親家去了。而她母親不喜歡鄰居背後說閒話,就搬去了另外一個町,在那裏租了一間公寓。我跟梨香的媽媽和她的兩個妹妹有一年沒見面了。」
會跟她打聲招呼,可弓子卻只是緊緊抿着嘴脣,生硬地點點頭或揮揮手。而且在外面遇到弓子時,其他小學生應該已經到學校了,景子對此也有些不解。
「鷹野君啊,莫非你喜歡深月?還是你們已經在交往了?」
「就算她不喜歡深月了,只要保持一定距離就好了啊。我覺得,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吧?」
「我知道說這種話很蠢,可一想到榊君會一直陪着我,我就覺得沒所謂了。」
「難道你不會不甘心嗎?搞得好像被人殺了一樣。」菅原叼着香菸站起來,「怎麼說呢?我現在真的生氣了。自殺不自殺的事情我想查清楚,也希望那個人想說什麼就說出來。怎麼能這樣?要是他想讓我想起來,我努力想就是了。」
鷹野不知如何應答,只好看向窗外。鋪天蓋地的雪白得刺眼,手錶顯示已經快八點了。
「該怎麼說呢……我們沒在交往,喜歡是喜歡,可我不知道是不是那種喜歡。或許我內心其實還是個小孩子吧,從沒想過那種事情。」鷹野苦笑着說,「只是覺得自己不能對她置之不理。不過我也曾經想過,比起我和昭彥這樣的人,可能營原那種略帶強迫感的性格更適合她。」
鷹野露出苦笑。梨香則微笑着點點頭。
「一半一半吧。」景子回答,「梨香那人啊,真的對榊死心塌地,都不能用憧憬來形容了。我作爲她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多少有點擔心。梨香在很多事情上真的只依靠榊一個人,這樣太不平衡了。既然如此,還不如跟你這種一心只爲梨香着想的人在一起。榊再怎麼說也是教師。」
「他們只是回到『那邊』去了吧?那還有什麼可在意的。」
若失地說:「根本難以置信啊,他們怎麼會這麼簡單就死了?大家就不能樂觀點嗎?單純地害怕那個五點多少分的來臨,我們自己也要找找別的離開方法啊。」
「所以梨香一直瞪着春子那張嫌棄的臉,不小心讓春子看到了,她就像逃跑一樣,飛快地從深月那邊移開視線。從那以後,梨香就跟春子有些合不來了。不過那也沒辦法。
梨香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把母親削好的蘋果裝在碟子裏拿到妹妹那兒去了。最小的妹妹弓子微笑着接過盤子,躺在被子裏喫了起來。
「我被領到了起居室,旁邊是臥室。光線昏暗,我看到幾牀棉被就那麼扔在那兒沒人收拾,梨香最小的妹妹還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因爲紙門是開着的,所以什麼都能看到。不過阿姨倒是非常歡迎我。」
梨香看着鷹野的臉,微笑了一下。
「老實說,梨香很爲難。感覺春子和深月都在最糟糕的時機碰上了最糟糕的事情,根本說不好到底誰對誰錯。梨香並非不理解春子的被害妄想,也覺得深月真的太可憐了。」
桐野景子一走進教工室,就聞到濃重的煙味。辦公室中央緩緩飄起一縷藍色的煙霧。他在這裏待多久了?室內已明顯烏煙瘴氣。
營原把只剩下一小截的香菸按進菸灰缸裏,眼中閃過一絲嚴肅的光芒。
「那還用問嗎!」
44是嗎」
「喜歡。」說完又補了一句,「那當然啦。」還翻了翻褐色外套的衣角,「假設成績單發下來,考得不錯,梨香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很高興,而是榊君一定會爲我高興。反過來,梨香絕不會讓榊君傷心,也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榊君。」
「不會啊,他們又不是死了。」
手還夾着一根香菸,景子苦笑着走向菅原。剛剛纔被大家譴責了抽菸行爲,現在又抽上了。
「嗯。」
「你就那麼喜歡榊?」
看到梨香暢所欲言的樣子,鷹野忍不住想笑。不過她說的也有道理,營原和梨香這兩個「壞蛋」湊到一塊兒,搞不好真的挺般配。
「可是梨香覺得,事態已經發展到連春子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地步了。大家漸漸都站到深月那邊,讓春子覺得自己遭到了無聲的譴責,更加劇了她的被害妄想,就是這種惡性循環。到了那個地步,她也只能一直無視深月了,不是嗎?現在我們雖然在討論如果自殺的人是深月怎麼辦,可現在不是臨近考試,壓力很大嗎?所以梨香也能理解她需要一個發泄情緒的出口。」
菅原一邊裝傻充愣地調笑,一邊把萬寶路盒子遞過去。景子一言不發地接過,抽出一根又把盒子還給了菅原,再從菅原那兒接過打火機,道了聲謝,慢慢把煙霧深深吸入肺中。
(四)
「不過,自己明明喜歡得不得了,卻被對方單方面拒絕,那樣真的很痛苦。」
「你什麼意思啊?那傢伙品位不錯啊,榊君挺帥的,我很佩服他的生活態度。不過我也知道自己很棒。梨香要是真喜歡上我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鷹野想起他們剛發現自己被關在學校時,充說過的話。
「你不要榊了?」
「我倒希望如此。」
「啥,你是認真的?」管原知道景子會感到窘迫,故意用壞心眼的語氣說。還刻意往後退了半步。
「就算那人是我或深月?」
「是啊,梨香太辛苦了。」
「嗯。」
「沒錯,我很羨慕你。」
菅原坐在榊的辦公桌上,聽見響動回過頭,看到了景子。他右
「啊?我不在意。反正現在能抽到煙,其他都無所謂了。」
景子壞心眼的評論讓菅原皺了皺眉。他沉默地撓了撓頭,悵然
那天梨香帶領景子來到一間雜亂的公寓。進門就是廚房,裏面堆滿了髒碗碟,整個屋子只有兩個用紙門相隔的狹窄房間。
鷹野擦掉鏡片上的雪花,重新戴上眼鏡。隨後再次看向梨香,發現她的目光已經落在了遠處。
梨香說完微笑了一下,隨即露出半帶戲謔的表情,用胳膊肘輕輕戳了戳鷹野的肩膀。
「景子,你覺得自殺的是梨香?」
景子站在菅原身邊,眯起眼睛看着他。
梨香繼續道:「據說抑鬱症這種東西,在從最低潮漸漸恢復的初始階段其實是最危險的。我好像從什麼地方看到過,說這一時期才最應該關注。不過梨香覺得昭彥和鷹野肯定不會放鬆警偈。嗯,而且梨香也一直在關注深月。」
從小學、初中到高中,她近距離地目睹了梨香身上的變化。煙癮旺盛的初中時期,梨香排放了不少毒氣。而那樣的梨香現在又開始討厭香菸。
「剛纔真對不起,我看深月好像有點想吐。」
然而梨香的母親卻搖搖頭,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別說了。」
「景子啊,我們家附近有沒有變化啊?你家世代是醫生,那你以後也會學醫嗎?景子從小就很能幹啊,真好……我們家這幾個蠢姑娘,沒有一個能考上大學的。太笨了。」
「可能會吧。現在還不知道,可梨香應該會恨那個人的。榊君不是都不當老師了嗎?」
景子聽到梨香對弓子低語。聽到這句話,景子突然明白了。
大家聚起來商量一下,在此之前你能陪着深月嗎?她應該還在保健室裏躺着。」
「今年夏天,我到梨香家去玩了。」
「嗯。」
「沒有呢。而且梨香還有榊君呢……」
「那我也可以揍你一頓把煙搶過來。」
「你什麼意思啊,在誇我嗎?」
「能給我一根嗎?反正你也是從榊那裏摸來的吧?除了你,別人身上都沒煙。」
景子在早晨上學的路上遇到過還在上小學的弓子。每次景子都
景子吸了一口煙。萬寶路末端冒出一縷白色煙霧,消散在空中。
他坐在榊的桌子上,懶洋洋地弓着腰,噘着嘴抬起頭。他一定是累了吧。這個動作被他做出來,顯得特別無力。
「啊,遵命遵命。我知道啦,景子大小姐。」
「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能猜到自殺事件發生後你會是什麼反應。」景子半帶苦笑地說,「因爲你對別人都是掏心掏肺的,特別古道熱腸。」
梨香說完便轉過身,沿着雪白的走廊離開了。
菅原頭腦很好,但也略顯單純。他會誠懇地接受他人的意見,一旦冒出什麼想法就會悶頭走到底,屬於典型的直腸子。雖然有點頑固,但他這種性格也博得了許多人的好感,這是景子怎麼學都學不到的。
「梨香曾經爲這種事情煩惱過嗎?」
「原來是景子啊。」
「你的意思是,絕不原諒那個自殺的人,就算他是我們其中一員?」
梨香緩緩吸了一口氣。
梨香豎起大衣領子,挺直了小小的身軀。
「剛纔那傢伙跟我說了,說自己可能被懷疑。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聽說她家挺亂的?」
「要是梨香也能找到你這種人就好了,總跟在榊屁股後面轉也沒什麼前途。」
「啊,那可不行。菅原可是個壞蛋,那傢伙還是跟梨香這樣的比較搭啦。」
很慘的事情。那樣一來,榊君可能就會非常擔心梨香,一直陪着梨香。老實說,梨香有點羨慕那個時期的深月。因爲榊君那麼擔心深月,深月也很依賴他。」
角田春子在班上的女生羣體中很受歡迎,跟男生反倒沒什麼來往。在深月那件事發生之前,鷹野跟昭彥其實都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正因如此深月纔會猶豫不決,擔心自己會親手在「沒什麼印象」這塊白布上留下對春子的壞印象。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春子的被害妄想就會成爲現實。而角田春子想要的,不正是這個結果嗎?
「嗯,知道了。」
景子幾乎從未聽過弓子的聲音。
從被窩裏探出頭的弓子對上了景子的目光。只見她又抿緊嘴脣,示意梨香把耳朵湊到自己嘴邊,說:「我經常在外面看到景子。」
面帶羞澀地對梨香說悄悄話的弓子聲音很小。梨香抬起頭來,對景子露出微笑。
「小景,小弓說她經常看到你。」
「嗯,一般都在早上。小弓還會朝我揮手呢。」
說完她便衝着紙拉門的另一頭笑了笑。就在此時,景子突然注意到弓子旁邊的那牀棉被。
弓子旁邊的棉被下方露出一團誇張的黃髮。除此之外,還伸出一隻白皙的手,另外有一隻手,略顯黝黑、且比白皙的手大上兩圈,是另一個人的手。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搭在褥子上。看到那兩隻手的瞬間,景子慌忙移開了視線。那應該是梨香較年長的妹妹沙彌,以及她的男朋友吧。景子曾聽梨香說,沙彌跟男朋友已經住在一塊兒了。還說沙彌的男朋友今年暑假從隔壁町的商業高中退學,有點像離家出走一樣離開了家。
起居室的牆上掛着梨香和沙彌的高中制服。
「景子啊,巖井家是不是拆掉重蓋了?」
梨香的母親似乎還很關心以前鄰居的狀況,不斷對景子提出各種問題。可景子卻無法給出令她滿意的答覆。像她這般大的女孩子,本來就不太會關心鄰居的近況。她只能含糊地歪歪頭,看着梨香的母親對自己不停點頭,露出自虐式的微笑。想必她並沒有期待景子
的回答,只是在自說自話吧。最後她小聲說道:「真厲害啊,家家都在擴建,只有佐伯家寸步不前。」
「梨香的母親十分愛面子。之前我到他們家玩,她也會一直抱怨自己的家庭和女兒……她就是這麼個有點奇怪的人。不過每次梨香都會用毫不在乎的態度一帶而過,說『沒辦法啊,梨香太笨了』。梨香就是那種可以毫無牴觸地自嘲的性格。」
「景子啊,能不能麻煩你,別把阿姨住在這兒的事情告訴你母親和鄰居們?」
因爲怕傳出謠言——她也沒忘最後加上這句話。儘管景子不斷告訴自己,那是梨香的母親,而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各種各樣的人,但還是無法抹去對這位阿姨的負面印象。
這個人,很軟弱。
就在此時,沙彌頂着一頭蓬亂的頭髮起牀了。她穿着皺巴巴的運動衫褲,睡眼惺忪地呢喃了一句:「煙。」隨後找到母親放在起居室桌子上的雲雀,伸手拿了起來。直到此時,沙彌才發現景子的存在。
「咦……怎麼,是景子姐姐?討厭,好久沒看到你了,過得不錯吧?」
「嗯,沙彌,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好得很,就是上了一所傻逼高中。」
景子所熟悉的沙彌性格開朗,也很喜歡跟景子玩。現在景子還清楚地記得,運動會上她拿着接力棒向自己跑來的情景。說來奇怪,從小學時代開始,景子就莫名地很受學弟學妹們的敬愛。
梨香有點窘迫。沙彌把香菸架在菸灰缸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隨即在梨香面前豎起右手的三根手指。
鷹野博嗣小心地敲了敲保健室的門,裏面傳來佐伯梨香低沉的聲音:「誰?」
她目光縹渺地吐出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裏。景子呆呆地看着那一點火星,腦中浮現對梨香母親的譴責,但那些模糊的想法最終還是散去了。
景子的母親不喜歡偏見。無論作爲一個母親,還是鎮裏醫生的妻子,景子都認爲她具有很非比尋常的性格。然而甚至連她母親那樣的人,也曾半帶苦笑地提起過梨香的母親。
那只是像他們這般年紀的人出於調皮,會隨口說出的話。而母親聽到也只會左耳進右耳出吧。
「雖然家裏沒什麼好東西,但也還是喫過飯再走吧。」
景子沉浸在回憶中,突然不知該說什麼好,一直沉默着。過了一會兒i她又轉向菅原。
景子抱着手臂坐在長椅上,略帶諷刺地說。梨香在她旁邊搖晃着雙腿,百無聊賴地翻看着英語單詞本。菅原則趴在校醫辦工桌上睡覺。
鷹野從門口探頭進去,環視保健室內部,感慨地「哦」了一聲。
「是的。」
從她們還很小時梨香家就從未停止過爭吵。當時景子每次去她家,梨香的母親都會像今天這樣罵自己的丈夫。她性格如此。小學時代,她的性格就成了其他同學母親調侃的話題,這也是造成梨香和同學們產生矛盾的主要原因。
「因爲梨香啊,你可不是我女兒。我都說過多少次了,既然你這樣說,那還不趕緊找你爸爸去,求他給你買?或者乾脆把戶籍轉過來。只要滿了十八歲,就能自己管理戶籍了啊。那樣一來,我就會做點母親該做的事。現在,你叫我爲一個都不是自己女兒的人做什麼啊?」說完,她還轉向景子,彷彿徵求同意一般說:「對吧?景子你這麼聰明,一定明白吧?阿姨可是很辛苦的呢。三個女兒都跟了爸爸的戶籍,現在卻賴在我這裏。不僅如此,交撫養費的也是我,多交稅金的也是我哦。本來供這些不歸我管的人喫飯就夠辛苦了,怎麼也得把戶籍給我搞過來吧?」
「有可能。」
景子帶着煩躁的心情,胡亂地撓了撓頭。
「你怎麼知道的?」
「都已經四點了啊。雖然如此一來,反倒證明在那個時間到來之前大家是安全的,但現在也有點擔心了,對吧?」
「真不可思議,明明沒有叫大家集合,你們卻都在這裏呢。」
可是,當時梨香的母親卻並非如此。她聽了梨香的話,很快皺
她信手抓起一塊蘋果,回裏屋去了。沙彌離開後,景子忍不住看了一眼睡在裏屋的弓子。鋪滿棉被的昏暗房間,弓子拿着蘋果,睏倦地蜷在被窩裏。她看不到女孩兒臉上的表情。
聽了景子的話,菅原煩躁地皺起眉頭。
釁,菅原自暴自棄地說。他彷彿已經放棄了思考,從桌子上跳了下來,走到垃圾桶旁扔掉空煙盒,隨後又轉向景子。
景子甚至覺得,可能梨香真的沒太在意母親的話。既不煩惱也不痛苦,只是平淡地接受,並平淡地忘卻。
(五)
「是我,鷹野。現在方便嗎?」
「乾脆我們大家都聚在一起,互相監視不就好了?」梨香說,「絕對不能落單,怎麼說呢?感覺每次都是不知不覺間,就有人成了人偶。所以我想,只要至少有兩個人在一起,應該就不會遇到那種事。」
景子緩緩把香菸換到另一隻手上。青煙還沒飄到天花板上,就消散得無影無蹤。景子凝視了一會兒煙,又看向菅原。
那只是隨便說說的。
聽着梨香母親喋喋不休地說着,景子感到喉嚨深處越來越熱。她忍不住想開口說話,趕緊咬緊下脣阻止自己,把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她在這裏說什麼都沒用,只會讓梨香難堪,之後再也不敢把景子帶回家。僅此而已。
菅原後面的話毫無意義,景子直接用反問打斷了他。她一臉認真地說:「說真話。」
梨香的成績,她爲考大學作出的努力,這些能帶梨香走多遠呢?梨香的腦筋絕對不壞,數學甚至比景子還好。
「對於母親的冷嘲熱諷,她並非習以爲常,她還沒有遲鈍到那個地步。直到梨香向我道歉,我才終於受不了了。雖然我沒資格說些了不起的話,但還是問了她:『現在這樣下去,你真的無所謂嗎?』梨香正在努力準備大學的考試,我問她:『你母親知道此事嗎?一旦遭到反對,你到時候打算怎麼辦?她是這樣回答的……」
「總之你不把戶籍轉過來我可傷腦筋了,我覺得景子一定能理解。麻煩景子也用聰明的腦袋給梨香解釋一下吧。要不然就早點畢業到店裏來幫忙,我說了很多次了,像你這種蠢貨,將來只能出去賣身。」
還把榊當榜樣,她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就那麼苦笑着看向窗外——天空依舊是一片白茫茫。景子眯起眼睛,又看向榊的辦公桌。就在此時,她突然想起來,榊很快就要離開青南了。
「啊煩死了!當然是因爲什麼地方出問題了啊!」面對景子的挑
營原嫺熟地把香菸換到另一隻手,繼續說道:「她跟我一樣,以後想當老師。」
聽到女兒的勸解,梨香的母親突然轉過臉去,拿起了桌上的香菸。她賭氣似的深深吸了一口,再次皺緊眉頭。
「你好過分啊,景子同學,我的神經可沒那麼大條,剛纔一個人在圖書室想事情來着。」
三點半以後,時鐘秒針有規律的跳動聲幵始顯得格外刺耳。隨着五點五十三分的臨近,教學樓內的氣氛越來越凝重了。
景子含糊地點點頭,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感覺大腦被剛纔那塊蘋果鹹懵了,甚至覺得這個家中的空氣也突然稀薄起來。本來她還想說點什麼,又覺得那樣對不起梨香。
梨香母親一直讓她喫的蘋果在鹽水裏浸了太久,景子只拿了一塊在手上,一點都不想喫第二塊。
「參不參加考試不是她自己的意願嗎?那傢伙爲這種事情自卑過?」
梨香有夢想,那樣很好。但是否正因爲如此所以也很危險呢?如果現實中梨香的母親一點一點將她的夢想碾碎了呢?榊一定知道她的夢想是什麼吧,如果爲了不讓他擔心,梨香不得不獨自煩惱的
說到這裏,景子嘆息一聲,然後繼續道:「因爲這件事,我覺得自殺的有可能是梨香,她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她母親把戶籍轉移當成撈錢的工具,儘管如此,她還是說喜歡母親。可一旦細想自己的生活,難免會爲家庭環境和母親的道德缺失而煩惱。梨香處在最喜歡的榊和母親的夾縫中,無法做想做的事,這就是她的現狀。我當然會擔心。」
「哦,我肯定會找到的啊。還有你,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別整天想着自己會變成假人好嗎?」
「我知道啦,梨香也在考慮嘛。」
「你的心理是不是也開始扭曲了?事先聲明,不管這裏面的哪個人死了,我都沒辦法笑成那樣。」
「是啊,爲什麼呢?」景子苦笑了一下,「不管充再怎麼喜歡她,我還是覺得不夠可靠。相反,我倒是認爲營原更靠得住。就這樣……」
「別這樣,媽媽,你沒看到小景很爲難嗎?!」直到此時,梨香才終於提高了音量,「你把家裏的事都說出去,人家小景也幫不上忙啊!爲什麼要跟小景說那些啊?」
最後,是梨香說的一句話讓沉默不語的景子如釋重負。
「而且梨香並不認爲這種生活不幸,對她來說,那些都只是普通的『日常』。」
「就是因爲你太笨,說了也沒用,我纔跟景子說的。景子那麼聰
自殺者的臉,只要不是梨香,不是深月就好。那麼,換成誰會無所謂呢?事實上,現實中答案早就有了。想到這裏,她不禁有些急躁。
一直默不作聲聽景子說話的菅原此時總算開了口。只見他表情淡然地搖了搖煙盒。
起眉頭,又露出自虐的笑容。
還有梨香……
「真好啊。」
「梨香住在母親那裏,是爲了最小的妹妹。而且她們住父親家時,沙彌也跟父親鬧過矛盾,離家出走過。梨香知道妹妹離家出走後過了一段十分混亂的生活。後來沙彌找到了男朋友,梨香就想讓妹妹先在母親家安頓一段時間。她離開了缺乏溝通的父親家,冒着爭吵的風險毅然選擇母親家,都是爲了保護妹妹們。
梨香想成爲老師。仔細一想,差距實在太大,根本難以想象。不過怎麼說呢,景子覺得也不錯。震驚平息之後,真正的感慨湧了上來,景子發現自己很高興。
景子看着手捧香菸的菅原,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忍不住脫口而出:「連你和梨香都想當老師,日本真是越來越和平了啊。」
梨香的母親聳起沒化的禿眉,輕笑一下,又看了一眼景子。
至今仍不得而知的自殺者的臉,只要不是梨香,不是深月就好……那麼,換成誰會無所謂呢?
tt啊?」
「太好了,簡直棒呆了!果然啊,我就覺得應該在這裏。」
「那你怎麼想到跟我說了?」
菅原瞪着眼睛,嫌棄地吸了一口煙。兩人沉默着互相端詳了一會兒,景子把已經燒得差不多的香菸含在嘴裏吸了一口,然後說:「因爲下一個變成人偶的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梨香。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只有你直來直去沒有任何負擔。如果真的存在回去的方法,那麼只有你能找到。不過這只是我的直覺。」
「那個,景子。這麼說雖然有點那啥,不過梨香其實比你想象的要堅強一點哦,那傢伙其實早就選好了將來的方向。」
「啊,方便,你進來吧。」
剛上高一的女兒當着自己的麪點燃香菸,母親卻一言不發地看着。只見沙彌手勢嫺熟,美美地吸了一口煙,微笑起來。
景子走到公寓外面,把書包放進自行車筐裏,安靜地看着梨香。出來送她的梨香低着頭,不一會兒,安靜地說:「對不起,小景。」
令人討厭的景象接二連三地出現在腦海中,景子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我會努力的。」
「唉,我都差點兒忘了,姐姐真是厲害,竟然能考上跟景子姐姐一樣的高中。下次乾脆讓她給我介紹個男朋友好了。你們學校的人頭腦都很好吧?」
到底自殺者是誰,才能讓她如釋重負呢?
「什麼意思啊?」
沒看到深月,不過她身體不太舒服,想必正躺在哪張牀上吧。鷹野走進屋子,苦笑着反手關上保健室的門。
「你又去做小紅書了嗎?」
「景子跟梨香那個笨蛋不同,將來肯定要讀大學的吧?」
「嗯……我們把深月,還有菅原叫起來吧。我有話想對大家說。」
景子很有禮貌地拒絕了梨香母親的提議,跟梨香一起離開了。那間破破爛爛的小公寓跟梨香之前的家天差地別。那時她家有雪白的牆壁和小花園。梨香離開了那裏,到底想得到什麼呢?
時鐘指向四點。
「很恩愛喲,今天來了三次呢……我要喫蘋果。」
明,一定明白阿姨的心情吧?」
「真有意思。最後畢業照裏還是會加上自殺者的臉。就算我們自以爲已經忘卻,到頭來卻還是要揹負着那傢伙的陰影。」
看着呆滯的景子,他突然「啊」了一聲並挺直身子,隨即光明正大地彎腰鑽進榊的桌子底下。過了一會兒,又突然興奮地高喊一聲「太好了」!
景子笑了笑,突然抬頭看向天花板。直到脖子有點痛,她才低下頭,把已燒到盡頭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裏。隨後她瞥到榊桌上沒有照片的空相框,低聲說道:「前天我們不是其樂融融地拍了班級合照嗎?說是要放在畢業紀念冊上的。本來那麼多人聚在一起,誰也沒有想太多,不過現在想想,當中已經少了一個人啊。」
「到下一個五點五十三分只剩不到兩小時了,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那個時刻到來時必定會有事發生,因爲前兩次都這樣。至於誰會消失,幾個人會消失,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景子忍不住驚呼一聲。菅原滿不在乎地說了聲「你不知道嗎?」,然後繼續道:「怎麼說呢……她應該是很憧憬榊君吧。我想當老師是因爲看了相關的漫畫和電視劇。而榊君,簡直是理想型人物,所以我也明白她的心情。不過對我來說,不用搭訕就能認識年輕女孩子這個好處是不能忽視的。」
「是嗎?那你說,我們現在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說到這裏,景子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因爲我認真問過梨香啊,她已經下定決心讀大學了。」菅原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覺得那是道德缺失。」
他邊說着邊爬了出來,右手舉着一包還沒拆封的萬寶路。身處如此情況,菅原還是滿懷感激地親了一口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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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上都是你這種人,那就太輕鬆了。」景子搖着頭說,「確實很不尋常,但也不是獨一無二的吧,也沒什麼不好的——能產生這種想法的人少之又少。在周圍大部分人都在全心準備考大學的狹窄校園裏更是如此。能夠理解梨香的生存環境並坦然接受的人,確實不多。」
滿不在乎的語氣。那語氣讓景子忍不住看向梨香。她現在才知道,這就是梨香的日常生活。聽着母親尖刻的話語,她卻能若無其事地一笑而過。她的冷靜態度背後究竟隱藏着什麼?光是想想就讓人心疼不已。
「真是的……那傢伙簡直沒救了。」梨香一臉無奈地說。
「白癡!沙彌現在的男朋友怎麼辦啊?」
話
這個菅原竟然說自己看電視被感動了,於是以後想當老師。
「拜託你,千萬別告訴榊君!!」梨香突然聲色俱厲,聲音聽起來十分急切,「梨香總是幹蠢事讓榊君擔心,如果榊君對梨香好,梨香自然會很高興一一可是……我不要。我不想給榊君添這麼大的麻煩,絕對不要。」
因爲梨香的媽媽是個怪人。
「我不像你,有自己的手機,那天碰巧有事就借了媽媽的。正在梨香家待着,電話突然響了,當時梨香說了這麼一句話:『媽媽願意藉手機給你,真好啊。梨香的手機都是靠自己打工賺錢買的哦。梨香的媽媽什麼都不願意做。』」
剛纔那塊鹹蘋果是景子拒絕一起喫飯的原因之一。她甚至產生了這個家庭也是那種滋味的錯覺,景子覺得晚飯一定也會太鹹。
「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常識真的有用嗎?」菅原將雙腿架在長椅上,說,「現在就算有人當着我的面突然消失,我也不會大驚小怪了。
雖然不知道之前消失的那幾個人究竟遭遇了什麼,但肯定是不尋常的事吧?我可不覺得大家聚在一起就能保證安全。」
「那你認爲該怎麼辦?」梨香啃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顯得很不安,「難道你想叫我們乖乖等着災難降臨嗎?你想說無論怎麼掙扎,遲早都會變成人偶?」
「我可沒這麼說。只是想說別以爲大家都在一起就可以放鬆警惕了。」菅原撓了撓褐色的頭髮,又看向鷹野,「博嗣呢?你怎麼想?」「我贊成大家都待在一起,不過老實說,菅原說得也有道理,不能因爲這樣就掉以輕心。」鷹野靠在桌邊,安靜地說,「只是暫時也想不到別的辦法,都搞不清楚昭彥和清水同學究竟遭遇了什麼。」「清水消失前,最後跟她說過話的是你,對吧?那時候大概是幾點?」景子輕撫着下巴問。
鷹野轉頭看着她,沒回答,景子繼續說道:「清水究竟遭遇了什麼?變成人偶這期間總共花了多長時間?我覺得應該能推算一下。」「哦,這樣啊……不過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剛睡醒的時候看了一眼手錶,心想距離充消失已經過去半天了。當時我還沒下樓,是五點左右。」
「是嗎
看着無法清楚說明時間的鷹野,景子點了點頭。
消失的人究竟遭遇了什麼?就在她苦思冥想之時,一直坐着沉默不語的深月突然站了起來,有點步伐不穩地走到水龍頭邊。
「深月,你沒事吧?」鷹野叫了一聲,「如果想躺着就到牀上躺着吧,別勉強自己。」
「我沒事。」
她從櫃子裏拿出杯子倒了一杯水,轉過身來,面色慘白。
深月雙手捧着水杯回到座位上,露出一絲笑容。
「我躺着也睡不着,還會胡思亂想,所以還是想跟大家在一起。」
「喂,你有好好睡覺嗎?」菅原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着深月,問道,「我看你臉色很差,眼睛充血。不僅是現在,還有昭彥掉下來之前,你有好好睡覺嗎?」
菅原說着,又看向梨香和景子,還眯起了雙眼。
「不只是深月,還有梨香和景子,你們覺得自己睡夠了嗎?」
「梨香又不像你這麼神經大條。」梨香不服氣地噘起嘴說,「睡是睡着了,只是昭彥掉下來之後就沒睡過。就算睡了,也睡不熟。這也沒辦法,不是嗎?」
「我也一樣。很難睡着。躺久了會不知不覺睡着,但到昭彥掉下來的時候頂多睡了不到兩小時。」
「深月,你呢?」
面對菅原的問題,深月緩緩搖頭。
鷹野無奈地聳聳肩,對菅原微微頷首,然後繼續道:「最熟悉這種事的清水已經不在了,所以我只能憑想象進行推斷。假設我們可以從這裏出去,那麼以後回想起這件事時,會不會有種做了一場夢的感覺呢?我不想進行太複雜的思考,不過,事實上我們不是都在這個不知所謂的地方睡着了嗎?那麼在那段時間裏,我們的意識處於怎樣的狀態?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中嗎?我們睡着的時候,連這裏的主人都不能輕易對我們出手,這種單純的想法是否有錯呢?」「這個不好說,但確實有一定道理。」景子抱着手臂站起來,「看到充的血和昭彥掉下來的方式就可以知道,那種做法明顯是報復。我們還不太清楚他們到底遭遇了什麼,有可能是某種傷害,並且可能同時來自物理層面和精神層面——他們不太可能一下子就變成人偶,然後消失不見。如果真的存在傷害,那在我們睡着的狀況下確實很難進行。」
「我的想法是,那傢伙想一點點折磨我們,一次幹掉三個人太多了。」營原認真地繼續道,「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啥,博嗣你挺聰明的,我的猜想是,他想把你留到最後來折磨。」
「那個……就算是我的任性吧。」鷹野轉頭看着菅原,他一手撫着後頸,不耐煩地背過臉去,繼續道,「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成爲下一個目標,我自信可以想出很多辦法應對,我可不打算就那麼乖乖地被幹掉。逃出去後我也會找方法幫你們離開這裏。只是,現在這個狀況,根本睡不着的梨香和深月能做到嗎?恐怕就連已經做好一定心理準備的昭彥都不行吧。從充流血的狀況來看,你們應該都知道會發生多可怕的事情。雖然景子說到最後結果都一樣,可就算毫無解決辦法,我也絕對不希望你們受苦。
「雖然不管是誰消失都無所謂,但這裏的主人肯定有一定的想法。如果他是我們其中的一個人,不就更應該如此嗎?那個人最想報復誰,最希望留下來的人是誰。我們一開始認爲這裏的主人想跟我們一起玩,那麼,『一起玩』的時候鷹野會不會是必不可少的角色呢?因爲他是班長,還是班主任榊君的表弟。如果鷹野不在了,就沒有人能領導我們了。」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誰消失都無所謂。人數也是。但無論是熟睡還是淺眠,我們當時都睡着了,只有剛好醒着的那兩個人消失了。」
她的話引來鷹野等人的注視。深月安靜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只要你還有這個意識,就不會有問題。」
「你這個人太好懂了,營原。我們知道你想一個人逞強,但沒人
「沒錯,相反。會不會睡着了反而更安全?」
「唉,真是的。你們幾個氣死我了!」
「誒?啊,不是……嗅,我沒說景子大小姐的名字嗎?」
深月也加入了討論。鷹野看了她一眼。比起昭彥剛掉下來時,此時她的表情已經平靜了一些。不過深月手上捧的水杯裏泛起了一絲漣漪。深月抬起頭。
「我不知道啊。反正不管說什麼都是馬後炮。不過……」
「爲什麼?」鷹野問。可話一說出口他就想起來了。去年因爲春子的事出現厭食症後,她就在周圍人的勸說下去了幾次精神科。症狀是厭食、嘔吐和失眠。而且聽深月說,即使最嚴重的時期已經過去了,醫生還是要求她定期到醫院複診。
下一個五點五十三分,很快就要到了。
「報復嗎?」鷹野小聲說道。
鷹野看了看氣鼓鼓的營原,又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景子站起來衝深月點點頭。深月會意,從放在保健室角落的書包裏拿出藥瓶,在鷹野等人面前打開了。
她膽怯地看向衆人,希望得到贊同。就在此時,深月猶猶豫豫地開口了。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一樣。昭彥掉下來之前睡了一小會兒,後來就沒睡着過了……我是很想睡,可身體就是放鬆不下來。」
菅原一口氣把話說完,看都沒看鷹野一眼。一段無可奈何的沉默之後,景子長嘆一聲。
「會不會這其中存在着一定的順序呢?」
「菅原……」
景子搖着頭說:「你在想什麼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肯定是想趁我們都睡下之後一個人想辦法,對不對?沒錯,正如你剛纔所說,只要所有人都睡下,就能讓你成爲下一個目標。但不巧的是,我可不喜歡這種犧牲別人的方式。如果要睡,你也要一起睡,否則我決不答應。」
鷹野短促地吸了口氣。他慢慢理解菅原想說什麼了。
「我跟你們不一樣,適應力比較強,所以剛纔也睡得很熟,不過睡着睡着好像被昭彥吵醒了一次。還聽到他說鷹野不見了,要去找找。不過我實在太困,就沒理他,後來又馬上睡了過去。那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昭彥吧?我想說的是,昭彥有可能在上一個五點三十分醒着。」
聽到景子的話,菅原的表情一僵,連鷹野都能看出他的狼狽。可是菅原並沒有退讓,而是戲謔地微笑一下,幵始裝傻充愣:「你說啥?」
會答應的。」
「就是啊,菅原。」梨香關切地看着菅原,「要麼大家一起睡,要麼大家都醒着,否則梨香也不幹。我也能照顧自己,你不用太擔心。別看梨香這樣,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所以你先把藥喫了。」「管原思想這麼單純,藥肯定很快見效。」
「睡着了……」
連深月也在梨香旁邊這麼說。菅原只好無奈地撓了撓頭,皺着眉說了句「你們這些人」,卻被鷹野打斷了。
景子點點頭。鷹野若有所思地看向天花板,旁邊突然響起營原低沉的聲音。
菅原訕笑着敷衍了幾句。景子鬆開抱着的雙臂,低聲說道:「下次給我記住。」接着又說道,「不過我贊成你的意見。現在就睡吧。不過你也必須把藥喫了,這是我開出的條件,怎麼樣?」
「會不會是相反的?」
「我帶了藥。」
「先等等。現在即便確定如果不睡着就會被殺,你們能睡得死死的嗎?反正梨香絕對做不到,肯定會比剛纔還要緊張……大家不覺得嗎?」
他想起充手機上的那條短信:「你們要負責任。」
「我帶了安眠藥。」
鷹野正想插嘴,卻被菅原搖搖頭阻止了。
深月回答:「我把醫生開的藥都裝在隨身的藥瓶裏,那些藥就在書包裏放着,其中也有安眠藥。之前我覺得自己沒有那麼迫切地需要睡眠,所以一直沒喫。」
「這……」
「知道了,我閉嘴就是。」
「鷹野呢?」梨香插嘴道,「鷹野不是也醒着嗎?那爲什麼鷹野就沒事?」
景子接過話頭,菅原卻不回答。他一言不發地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向鷹野。
「這也難怪。要是睡着的時候碰到那個時刻,那就毫無防備了吧?」
「真是的……我知道你擔心梨香和深月,可沒想到你根本沒把我算進去啊。我也沒怎麼睡,而且再怎麼說也是個女生啊。」景子苦笑道,「菅原,你對此作何解釋?」
「所以呢,我希望至少能讓你們在睡着的狀態下、安安靜靜地回到『那邊』。不要遭受那些沒來頭的怨恨。」
「謙虛只會讓事情更復雜,你就算了吧。事實就是你很能幹。深月說得也對,身爲班長和榊君的表弟,你對這裏的主人來說很有價值。」
「莫非是這麼回事兒?其實只有睡着的人才平安無事。清水同學也在那段時間說自己睡不着。」
「相反?」
「真是我的榮幸啊,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