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頂球

覆蓋在鳥籠之外的白布被摘除了之後，早晨的陽光毫不保留地映射進來。

惡魔熊熊眯起了哭腫的雙眼，打量着周遭的景色，少了神聖的白布之後，惡魔熊熊的視野豁然開朗了起來。

在神聖的鳥籠中度過了漫長的一天，惡魔熊熊褐色的毛皮出現多處燒焦的痕跡，整個人無精打采的，活像是個纔剛被資遣的上班族。

「早。」

活在上個世紀的迪斯可女王大剌剌地站在惡魔熊熊的面前。滿臉睡意的她一手拿着摺疊整齊的睡衣，一手捂着嘴巴，還打了一個大哈欠。離子燙的直髮亂七八糟，醒來之後顯然尚未梳洗過。

「我跟你說早安，你沒聽見嗎？」

「早、早安……」

惡魔熊熊低頭行禮，臉上難掩畏懼的神情。從旁人的眼中看來，簡直就像是小流氓正在跟頂頭老大打招呼的模樣。

「昨晚睡得還好吧？」

「不、不怎麼好，畢竟我在神聖的鳥籠之中……」

「嗯，我知道，你是惡魔嘛。神祕主義者的網站上說神聖的聖物最適合用來禁閉惡魔了，你待在鳥籠裏面，體力應該會不斷地流失吧？」

神祕主義者。

簡而言之，就是相信土龍、尼斯湖水怪等等UMA（未知生物）確實存在的人。

神祕主義者的網站提供許多UMA的情報，同時也有網購的服務。

「沒、沒錯，就是這樣！求求你放我出來……呀！」

苦苦哀求的惡魔熊熊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情不自禁地握住鳥籠的金屬網目。雙掌的部分頓時被燒得一片漆黑，還不時冒出陣陣白煙。

「只要你實現了我的願望，我就立刻放你出來。」

「這、這是強人所難！我、我待在鳥籠裏面，根本無法施展魔力！」

「不行，現在放你出來，你一定會逃得不知去向，想要出來可以，先實現我的願望再說。」

「你的願望是成爲魅力四射的性感美女嗎？對不起，我真的辦不到。不管是天使還是惡魔，都無法操縱人心。」

「嗯……」

――難道她還在生我的氣嗎？不，應該不至於。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

――還是因爲我已經習慣女生的身體了呢？

平時兩人依然睡在一起，不過僚只會在半夜裏上廁所的時候見到躺在身邊的自己，昨天和今天早上都沒跟由莉繪說上半句話。

不等由莉繪回覆，兀自發窘的僚直接闔上了手機蓋。

聖水不但可以奪走惡魔的魔力，同時也是惡魔的安眠藥。

「Rifinisca（結束）！」

不知如何攀談的僚只能默默地看着勇作的背影。可是兩人的速度實在差太多了，才一會兒工夫，勇作的身影就消失在人羣之中。

十幾個足球少年將一名正在頂球的高中男生圍在中間。高中男生穿着白襯衫，模樣甚是瀟灑。

教練的哨音也同時響起。

從半空中落下的足球被站在遠處的教練一把接了下來。

「太過分了，居然說我是惡靈？你自己又好到哪兒去。怎樣，到現在還是不肯實現我的願望嗎？」

僚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深怕秋天的強風掀起了他的裙襬。

愈是喜歡一個人，就愈習慣在別人面前作賤對方，只有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纔會表現出小女人的一面，這就是由莉繪的個性。

穿着體育制服的小學生不約而同地鼓掌。

全身上下充滿了節奏感，彷彿一個訓練有素的嘻哈舞者。

女子站在套房狹窄的小廚房前，把土司放進烤麪包機，開始替自己準備早餐。

惡魔熊熊驚叫一聲，全身縮成一團。

然後靜待對方的回覆。以往由莉繪總是立刻有所回應，可是這次僚等了好一陣子，依然杳無音訊。

不安的情緒逐漸擴大。

即使是身爲惡魔的惡魔熊熊，也被她雙目呆滯喃喃自語的模樣嚇得膽戰心驚。

☆

【好，量力而爲，掰。】

「二十九、三十……」

之前交換靈魂的時候，沙希幾乎每節下課都會找僚一起上廁所，把他弄得煩不勝煩。

【沒關係。】

「嗚！我的力量……我的力量……！不行，振作一點！老婆啊！孩子啊！我永遠是你們的好丈夫、好爸爸！」

單刀直入的文字令人難以招架。

老師將神聖的白布重新覆蓋在鳥籠之上。

由莉繪的靈魂雖然在自己的身體裏面，腦海中的她卻依然是個綁着兩條辮子的可愛女生。

此時設定爲靜音模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應該是收到新留言了。

「九十！」

僚伸手玩弄髮尾，試圖壓抑內心的不安，雪白的粉頸清晰可見。

「四十五、四十六！」

【你在哪裏？】

尚未變聲的少年異口同聲地數數。

「網站上說同時使用兩種聖物，效果會加倍，這下子你就算插翅也難飛了。」

畢業旅行的目的地是北海道，時間長達一週，沙希心裏面一定很寂寞。

女子的語氣十分平靜，不帶一絲情感，然後從摺疊整齊的睡衣之下拿出一瓶盛着透明液體的噴霧器。雖說同樣都是噴霧器，今天的噴霧器顯然比昨天大上一號。

心中的念頭化成實際的言語說了出口，這也是神聖鳥籠的力量所致。

萬一不小心頂偏了，就以胸口接住足球，然後再送上頭頂。足球在他身上就像沾了膠似的，怎麼動都不會掉。

不久之後，鳥籠逐漸安靜了下來，裏面還傳出陣陣打鼾聲。

【昨天是我不對，對不起。】

白色的襯衫閃閃發光。

【嗯，謝謝。】

――原來如此，好像聽她提過這件事，看不出來她也會關心惡魔熊熊呢。

――由莉繪到底在忙些什麼？

「我的身材還不錯，小朗也說我是天生的模特兒身材。至於錢嘛，只要夠用就好了，我不需要那麼多錢，把錢拿給小朗花用，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反正那些錢也是我以線上遊戲的寶物賺來的。」

「之前是新教牧師加持一星期的聖水，這次則是天主教修女加持一個月的產品，價格硬是不同呢。」

發信人是由莉繪，是先前那封簡訊的回覆。

傍晚也只有傳了封簡訊過來，寫着【抱歉，晚餐你就自己隨便喫喫吧】。

「Grazie（謝謝）！」

【我也喜歡你。】

「我是看僚可憐，才勉強回簡訊給他的，否則才懶得管他的死活呢。」

小學生紛紛在教練的跟前集合。

小學生羨豔的讚歎聲響徹廣場。

照理說這種畫面應該十分溫馨，但勇作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笑意，反而是近乎冷酷的嚴肅。

昨晚夜裏爬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僚注意到自己擺在玄關的球鞋上面沾了些泥濘，或許這就是他在潛意識中改變行進方向的原因。

僚可以想象態度高傲的由莉繪，一邊大談違心之論一邊發送簡訊的模樣，嘴角不禁浮現出會心的微笑。

【沒有，這件事我自己解決。】

現在的僚擁有傾國傾城的致命吸引力，然而他本人卻一無所知。

【自己小心。】

僚連忙躲了起來，思索片刻之後，決定跟在勇作的身後。頂球的時候神采奕奕的少年，如今卻跛着右腳蹣跚地走在路上，右手還不時撫摸自己的膝蓋。

僚皺起眉頭，拿出手機打了一行文字。

純真無邪的高中女生面帶憂色的模樣着實引人遐思，來往行人的視線紛紛投注在僚的身上。

――由莉繪很好，看來我不必替她擔心了。

「好了，繼續練球！」

「咿咿咿咿！好可怕，太可怕了！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可、可以描述得具體一點嗎？例如讓胸部變大，或是讓你變得很有錢之類的，還是要數不盡的寶石與鑽石……」

時序雖已進入秋天，早晨的氣溫依然炎熱。

――原來勇作並沒有放棄足球。也對，意大利是足球大國，勇作在那裏一定是如魚得水。記得他以前還說過要成爲足球國手呢。

勇作也在大家注視之下繼續挑戰紀錄。

頻頻對女生放電的花花公子、全心投入頂球示範的魔鬼教頭，兩者之間的落差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小學生圍繞之中，穿着立領制服的高中男生以左右腳輪流頂球。

――勇作怎麼了？腳會痛嗎？

僚雖然對足球不熟悉，也看得出來勇作的足球技術相當高明。

她的雙眼散發出懾人的青光，薄薄的雙脣喃喃自語，模樣甚是嚇人。

那名高中男生正是勇作，只見他渾身是汗，表情相當地投入。

【不知道，我在尋找惡魔熊熊。】

「嗯，沒錯，不能怪小朗，要怪就應該怪我纔對，都怪我太有錢了。不，不對，這不是騙婚，我也不是白白的把錢貢獻給他。小朗需要錢替他父親治病，他之所以會一去不回，也是因爲我太沒有魅力的關係。沒錯，我是個三十年來沒交過男朋友的女人，只能怪我太沒有異性緣了。說到這裏，我倒想起了尋我開心的那個歸國僑生，他叫做花村吧？總覺得他跟小朗有點像，他的玩笑話也着實讓我心動了一下，不過像我這種沒有魅力的女人，他一定只是在跟我開玩笑而已……哎，爲什麼我不能變成性感的女神呢？」

勇作踢踢小腿，拿起掛在欄杆上的夾克，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古泉老師朝着鳥籠中的泰迪熊噴灑聖水。

腳背接住球之後，立刻又送上了半空中，在陽光映照之下，白色的足球格外耀眼。

女生的衣服真的很麻煩。裙子空蕩蕩的沒什麼安全感，水手服又密不透風熱得要命。

「哇！大哥哥好厲害喔！」

――這陣子沙希也不再找我一起上廁所了。

中午的時候找沙希一起喫飯，不過沙希的態度很冷淡，兩人之間沒什麼對話。

昨天由莉繪直到深夜纔回家，今天一大早又出門了。下課時間總是趴在桌上小睡片刻，即使在上課的時候，也是頻頻打瞌睡。

惡魔熊熊嚇得渾身發抖。

勇作將足球踢向半空中。

即使心裏面並沒有積極尋找由莉繪的念頭，他還是走上了一條平常很少經過的小路。視野突然開朗，寬廣的空地展現在眼前。

【我喜歡你。】

――咦？小學生怎麼會在這裏？今天又不是星期假日。啊，我懂了，櫻井坂小學上星期六舉辦運動會，所以今天補假。

如今由莉繪不知忙於何事，沙希的態度又很冷淡，倒是讓僚鬆了口氣。

她是習慣隱藏感情的人。

「是嗎？那你就在裏面待一輩子吧。」

吊在半空中的鳥籠就像鞦韆似地劇烈擺動，與鳥籠中的淒厲呼喚互相輝映。

――總覺得她好像在閃避我，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岡下學姐還沒回來，她心裏面一定很不安穩。

勇作高舉右手，在衆人的注視下快步離去。

【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隔了幾秒鐘之後，僚又收到一封簡訊。

――應該不是刻意避不見面吧？

儼然是高中男生向小學足球隊的隊員示範足球技巧的畫面。

於是僚帶着雀躍的心情，朝着校門走去。

☆

打開鞋櫃之後，白色的信封飄落在地。

即使手機和簡訊已經成爲年輕人日常生活中的連絡方式，但是以情書表達愛意的老方法依然有其存在的價值。

――由莉繪的人緣真好……

只有在僚的靈魂進入由莉繪的身體時，纔有人寫情書給她。當由莉繪還是由莉繪的時候，可是連一封情書都沒有的，不過，僚畢竟不是由莉繪，對由莉繪的過去也不是瞭若指掌，眼前的情書當然讓他驚歎不已。

――由莉繪人長得可愛，個性雖然彆扭了一點，還是挺善體人意的，難怪那麼多人喜歡她。

女朋友受到大家歡迎，是每個男人最大的驕傲。尤其是當男人確信女友的心中只有自己的時候，這種驕傲更是會被無限地擴大。

――對了，寫信約勇作出來，就可以跟他把問題問清楚了嘛，反正後天也放假。

僚立刻切換至男生的模式。

可是他卻不明白擁有美少女外貌的自己，足以對年輕的男性產生致命的吸引力。

兒時玩伴的特殊身份，也鬆懈了他的防心。

現在的他可說毫不設防，欠缺身爲女性應有的警戒心。

小小的疏忽足以釀成難以承受的後果，可惜僚缺乏這方面的體認。

☆

同一時刻，由莉繪推着自行車走在住宅區的小巷中。制服外套放在車頭的置物籃裏，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襯衫，模樣甚是清爽。

高中男生一大清早就在住宅區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難免引起來往行人的側目。不過，由莉繪看起來只是一個人畜無害的少年，經過的上班族及出來倒垃圾的家庭主婦很快就轉移視線，對由莉繪失去了興趣。

――還是找不到。

貼着運動會海報的電線杆、可怕的女人、三角形的招牌、種着波斯菊的花圃。被關在鳥籠中的泰迪熊、陰森的房間。

有幾戶人家符合其中一部分條件，可是所有線索都符合的，卻連一戶都沒有。

由莉繪只能繃緊全身上下的神經，推着自行車鉅細靡遺地檢視周圍的人家。

――惡魔熊熊，你到底在哪裏？拜託你回答我好嗎？

運動會早已結束了，或許海報也被人撕去了吧。總而言之，由莉繪並沒有發現決定性的證據證明惡魔熊熊就是被關在這間房間裏。

由莉繪跳上自行車，經過工地旁邊，一路朝着學校前進。

僚完全不明白沙希到底在生什麼氣。

――世界上只有我才能欺負惡魔熊熊！

只見她輕輕覆住先前遞過紙片時與僚碰觸的指尖，同時背轉過身子，怯生生地打量着僚。

由莉繪突然停車，打量着小型挖土機。挖土機的鑰匙就插在儀表板上面，操縱桿雖然滿複雜的，不過只要上下移動操縱桿，應該就能開動挖土機纔對。

筆記本的活頁紙，僚寫給愛慕者的回信。

說到傷心處，沙希終於哭了出來。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確定目標。

「呃，沙希。你是不是……討厭我？總覺得你好像很不喜歡跟我說話。」

「對、對不起。」

「來。」

「會、會嗎？」

「老師早，其實我是來這一帶找東西的，所以……」

可是電線杆上面沒有海報，面向馬路的房間也拉上了窗簾，看不到內部的擺設。

正準備把信放進去的時候，僚不禁猶豫了起來。

「你好過分……居然說出這種話……嗚嗚……嗚嗚嗚……」

就在由莉繪猶豫不決的時候，玄關的大門開啓，穿着薄外套的女子走了出來。離子燙的直髮傾瀉而下，身形十分熟悉。

另外兩個角分別是停車場和自行車停放處，盛開的波斯菊在兩旁的花圃中搖曳生姿。

「啊！」

「再不去上學，小心遲到喔。」

由莉繪不知道該不該主動打招呼，不過這個時候躲起來，反而顯得不自然。

――真搞不懂女生在想什麼，需要哭成那樣嗎？不知情的人還以爲她被我欺負了呢。也罷，先把正事辦完再說。

――可是……算了，現在沒時間去準備信封。

沙希輕噫了一聲，臉上露出驚愕的神情，旋即嘴角一扁，脣瓣微微顫抖。最後甚至噙着淚水別過頭去，肩膀不停地上下抖動。

這也是由莉繪第一次見到沒綁馬尾的老師，稱得上是素顏美人。如果再穿上正常一點的服裝，捨棄冷冰冰的眼鏡，走在路上一定會吸引許多人的目光。

難怪會以三角洲命名。宿舍本身雖然方方正正的，建地卻是三角形的。

「哪裏，該道歉的人是我，你跟瀧澤還順利吧？」

由莉繪語帶保留，說完之後還特地觀察老師的反應。

――古泉老師。

沙希頭也不回地跑開。

下星期日上午十點，我在櫻野宮車站前的貓頭鷹銅像下面等你。

「嗯，算是回信……」

由莉繪就住在學校附近，也沒向學校提出自行車通學申請，照理說是不能騎自行車上學的。不過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厚着臉皮把自行車丟在自行車放置場就行了。

「信嗎？」

僚是在自習時間偷溜出來的，因此他萬萬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沙希。

――難道是這裏？

――可怕的女人是指老師嗎？老師的房間確實滿陰森的，不過古泉老師並不像個惡魔。

「總覺得你好像不會拘泥這些細節，跟男生一樣爽快呢。」

「是哦？」

看起來就像是戀愛中的少女漲紅着雙頰遞出情書，令人不禁發出會心的微笑。

如月由莉繪】

☆

――心裏面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顆心差點從口中蹦了出來，不過僚還是強作鎮定。

這時她注意到一輛小型挖土機就停在工地附近。

「嗯，還可以。」

僚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輕輕地打開鞋櫃。

這條路以前沒走過，不過櫻井坂高校就聳立在眼前的山丘上，倒也不怕迷路。

就在僚驚慌失措地想要抓住隨風飄散的紙張時，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將對摺的活頁紙遞了過來。

古泉老師平常都披着白袍，因此由莉繪直到現在才發現老師的身材相當不錯。長手長腳、身形細緻，模特兒也不過如此而已。而且胸部還不小，應該有F纔對。不過，身上的洋裝實在太過搶眼了，跟老師的氣質完全不搭。

不過少女的淚水總是會帶給男性莫名的罪惡感，即使仍處於一頭霧水的狀態，僚還是立刻低頭致歉。

老師從皮包掏出車鑰匙，朝着停車場前進。

確認完畢之後，由莉繪從坐墊上站了起來，拼了命地踩動踏板。這輛自行車是僚的母親的買菜專用車，沒有變速齒輪，不過跑起來的速度還是不容小覷。

「那應該要放進信封纔行。拿原子筆在活頁紙上寫字，然後再對摺起來。你這樣子會讓別人以爲是你在惡作劇。」

所有寄給如月由莉繪的愛慕信當中，只要在信中附上真實姓名，僚都會一一回信。

種植波斯菊的花圃和旁邊的電線杆讓她停下了腳步。

惡魔熊熊被噴上了聖水，窩在神聖白布所覆蓋的神聖鳥籠中呼呼大睡。多重的防護阻隔了他的魔力，由莉繪卻對他的處境一無所知。

古泉老師突然停下腳步，自言自語地說了聲「好熱」，然後脫下薄外套掛在手上。

一起出去走走吧。】

――我好過分？這話怎麼說？我到底做了什麼？

「謝、謝謝……」

「你在做什麼？」

回信的時候倒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是親自把信放在對方的鞋櫃，反而讓僚感到十分難爲情。只見他雙手捂住紅通通的臉蛋，口中發出一陣嬌呼，急急忙忙地逃離現場。

【我已經心有所屬，無法接受你的感情。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你的好意，謝謝。

沙希的態度不怎麼自然，有種敬而遠之的感覺。就好像她巴不得立刻逃得遠遠的，只是礙於禮貌勉強自己留在原地。

準備放進鞋櫃的幾張白紙也跟着飄落地面。

古泉老師以手腕上的橡皮筋束起頭髮，重新套上薄外套。三十歲的狂野熟女，頓時隱沒在樸素的髮型以及樸素的服裝之中。

就在由莉繪準備走過工地的時候……

沙希的笑容十分生硬。

由莉繪朝着公寓走去。原本以爲可以從窗簾的縫隙窺探屋內，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突然有人從身後發話，嚇得僚差點沒跳起來。

隱藏在外套之下的緊身洋裝展現在由莉繪的眼前。嚴格說來只是一件泳裝搭配迷你裙而已，身材的曲線表露無遺。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兩行文字，寫起來倒是花不了多少時間。可是如何避開大家的耳目放進鞋櫃，這就是一大難題了。

僚將信紙塞了進去，關上鞋櫃的鐵門，自己的心臟也隨着關門的聲響狂跳不已。

「這不是瀧澤嗎？老師不知道你也住在附近呢。」

這時老師發現了由莉繪的存在。

這裏是單身宿舍。宿舍的前方立了一個三角形的招牌，上面寫着「女子公寓三角洲」的字樣。

「說得也是，女生喜歡可愛的信封或是便條紙嘛。傳紙條給別人的時候，也都會折成小小的。」

只要確定惡魔熊熊就在那裏，就算是不擇手段也要把他搶回來。

【花村勇作同學

「呀！」

然而只度過十七個年頭的由莉繪，當然觀察不出老師僞善的笑容之下隱藏着什麼真相。

沙希說的沒錯，裝在信封裏面確實比較恰當，至少不會直接看到信紙上面的文字。

由莉繪試着與惡魔熊熊聯繫，卻一點回應都沒有。

學校的保健老師。品味雖然不怎麼樣，卻是個克盡職責的好老師。

老師的臉上展現出熟悉的微笑。

「之前你提到凡是有署名的情書都會回信，我還以爲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想不到你真的付諸行動了，真是了不起。」

「是、是哦……那我先走了。」

僚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之後，打開花村勇作的鞋櫃。

「啊，真的耶。那我先走了。」

道謝的同時，僚也從對方手中接過活頁紙。仔細一看，原來是藤宮沙希。

☆

僚睜開眼睛之後，發現隔壁的牀鋪空無一人。

「星期天還起得這麼早……」

由莉繪已經起牀了。

靈魂交換的期間，兩人每天晚上都會睡在一起。萬一真的心臟病發作，旁邊也有人照應。

跟心愛的女生睡在同一間房間，僚卻一點非份之想都沒有。或許是因爲由莉繪的身體是屬於僚的，僚總不好對自己的身體有所反應。

僚揉揉眼睛，走下階梯。

濃郁的煎蛋香氣撲鼻而來。

「由莉繪？」

「起來啦？」

穿着圍裙的自己從廚房走了出來。

「你在做早餐？」

「嗯，等一下我要出門，你就隨便喫一點吧。今天的天氣不錯，喫完早餐之後記得去曬棉被。」

由莉繪脫下圍裙，將錢包塞進長褲後面的口袋之後，急急忙忙地走向玄關。

然後在水泥地彎下腰，綁緊鞋帶。

僚站在由莉繪的身後出聲：

「幾點回來？」

「不知道，如果能順利地把惡魔熊熊搶回來，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纔對，如果不順利的話，那就很難說了。」

「這陣子你每天都很晚回家，自己小心一點。如果有什麼狀況，記得打電話回來，我會立刻趕過去的。今天的晚餐由我負責，不要太晚回來喔。」

「嗯，謝謝……我們像不像對新婚夫妻？」

坐在地上的由莉繪轉過頭來看着身後的僚，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

不過，看着不是自己的自己穿着自己的衣服拎着自行車鑰匙雀躍不已的模樣，還是讓僚感到頭疼不已。眼前的自己十足的女性化，舉手投足之間都流露出女性的特質。

僚是由莉繪。

「嘿嘿嘿，我們是幸福的新婚夫妻喔。」

「嗯，路上小心。」

僚不禁心中一蕩。

僚感受到自己所擁抱的軀體正在微微顫抖。

而且勇作頂球時的嚴肅、以及結束之後的痛苦神情，也讓僚感到放心不下。

「嗯……嗯嗯……呼……」

「沒錯，不過你是由莉繪，不是我。」

到時恐怕不是再升級的親親就能了事的。

僚之所以寫信約勇作出來，只是基於昔日好友的情誼，想跟他敘敘舊罷了。

基於上述原因，是以就算由莉繪再怎麼有魅力、再怎麼吸引人，僚還是努力剋制自己，當個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

驚駭之餘，僚伸手抓住自己的頭髮，神情十分可怕。

對於新鮮空氣的渴望，促使僚鬆開了嘴脣。

僚微微屈膝，印上了由莉繪的雙脣。

「抱歉，我沒注意到。大概是太投入了吧。」

交換靈魂之後的親吻相當奇特。

――開玩笑，我可不想跟勇作約會！天曉得那個萬年發情男會做出什麼事。

由莉繪嘴上雖然抱怨連連，腳步卻顯得格外輕快，或許是剛剛的親吻讓她有個好心情吧。

僚的腦海浮現出自己被男人侵犯的畫面，一股寒意頓時從腳底直竄頭心，白皙的肌膚佈滿了雞皮疙瘩。

「人家突然想要親親耶，可是你應該不喜歡跟自己親親吧？」

「嗯？什麼升級？」

「嗚哇！我是男的！我是男的啊！」

「天氣真的很不錯，好想跟你一起出去約會喔。可惜我得把惡魔熊熊搶回來纔行，那個白癡真是會給我找麻煩，不說了，我出門囉。」

由莉繪是僚。

「你肯跟自己的身體接吻，老實說已經嚇了我一大跳了，想不到你居然還主動把舌頭伸了進來，而且還在我的背心來回愛撫，弄得我心癢癢的，到現在我的舌尖還麻麻的呢。」

――什麼？我把舌頭伸了進去？而、而且還愛撫背心？嗚、嗚哇！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練啦？

如果多年來的國外生活真的對勇作造成傷害，僚很想爲他做些什麼，更想帶着長期旅居國外的好友到處走走，重新認識這塊土地。無論如何，朋友永遠都是朋友。

「啊……不……不要這樣……嗯……呼……」

――由莉繪真的好可愛……

「還真的呢！」

強忍着內心的驚駭，僚感到冷汗直流。

僚以微微發抖的雙手，接住了自己的身體。兩人的身高差不多，不過由莉繪站在水泥地上，因此在第三者的眼裏，構成了一幅少年將自己的臉埋在少女胸前的畫面。

可是現在的僚是個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勇作勢必會將他的邀約視爲男女之間的約會。

所謂的寒毛直豎，應該也不過如此。

由莉繪睜着迷濛的大眼，抬頭凝視着僚。視覺上雖然是自己的外表，羞紅了雙頰兀自傻笑的模樣還是很可愛。

――萬一被勇作推倒，以由莉繪的力氣可是無法抵抗的。

即使抱在懷中的是自己的身體，對方依然是由莉繪本人。

倔強、暴躁、彆扭、易怒……不過她同時也擁有美形的外表、以及溫柔體貼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她是僚無可取代的女友。

由莉繪從地上起身之後，也一把抱住了僚。

――我居然在無意識中模仿勇作的接吻技巧……

長時間的親吻，痲痹了兩人的脣。

不行，說什麼都不能以由莉繪的身體迎接初體驗。

「技術又升級了喔。」

僚顯得格外地主動。他以舌尖撩撥由莉繪之後，再度貪婪地吸吮由莉繪的雙脣。

醫生說由莉繪可以從事輕度運動，不過僚可不知道男女朋友之間的黏膜接觸、上上下下的姿勢變換，以及共度一夜的肌膚之親，到底算不算是輕度的運動。

經由莉繪一提，僚這才猛然醒悟。「什麼時候回來？」「不清楚。」「不要太晚回來喔。」這些都是連續劇中新婚夫妻常見的對話。

自己的臉孔會壞了難得的興致，僚連忙閉上雙眼，想象心愛女友的模樣。

四脣相印之後，兩人都失去了思考能力。

若有似無的刺痛自腦門蔓延，將僚拉回了現實。

無關貞操、無關佔有慾、也無關對不對得起由莉繪，而是跟她的心臟有關。

萬一不小心有了，那更是天大的麻煩。照理說使用家庭計劃提倡的橡膠製品應該能避免這個麻煩，不過沒有醫生的背書，天曉得會出什麼亂子。就算想跟由莉繪商量，也不知該如何啓齒。

混戰之中，僚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等一下，我今天還要跟勇作出去呢，這樣子會不會太危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