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度深溫
《惡魔少女》 · わかつきひかる · 9854 字
「惡魔熊熊不見了是吧?」
立領制服的少年一邊說話,一邊將日式煎蛋放入便當盒。
短短頭髮、粗大的指節。立領制服之下的肉體雖然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運筷的動作卻十分優雅,充滿了女性的魅力。
「大概是在嘔氣吧。」
流理臺前的水手服美少女一邊洗碗,一邊回答少年的問題。
聰明的讀者應該都知道,裝便當的少年是由莉繪,洗碗的美少女則是僚。
由莉繪負責準備便當的材料,僚則負責整理桌面。
兩人用過早餐之後,僚負責洗碗,由莉繪則趁這個空檔將冷掉的材料放入便當,這就是兩人每天的任務分配。
反正中午喫的都是冷便當,趁熱將食材放入便當其實也無妨。不過,僚的提議立刻被由莉繪否決,理由是這樣子便當容易腐敗。
兩人一起站在餐桌旁的樣子,就像是一對甜蜜的新婚夫婦。不知情的人一定會爲兩人恩愛的模樣露出會心的微笑。
「僚,你怎麼知道惡魔熊熊不見了?……完成了,今天的炸魚排是冷凍食品。」
由莉繪把便當盒裝進袋子,在袋口打了一個結。
「謝謝……其實惡魔熊熊昨天有來拜託我立起鏡中鏡。」
「什麼?你、你怎麼可以未經我的同意,擅自做出這種事?」
「惡魔熊熊跑到學校,哭着求我幫忙,所以我才……」
「慢着,難道他回到魔界了嗎?那我怎麼感覺到他還在這個世界?」
「他沒回去,還待在這裏沒錯。我在關鍵時刻幫他立起鏡中鏡,可是卻一點用都沒有。惡魔熊熊說魔力並不存在於你的身體,而是在你的靈魂中,然後就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由莉繪將第二個便當裝進袋子之後,纔開口說話。
「那他現在在哪裏?我有點想作資源回收呢。不知道他會不會出事。」
由莉繪的語氣讓僚不禁搖頭苦笑。
一聲悶響傳入耳中。
「要不要請惡魔熊熊治療你心臟的宿疾?他一心一意只想回到魔界,說不定真的會接受這個交換條件。」
「我打你幹嘛?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嗚哇!」
穿着襯衫的年輕女老師被臺下學生的騷動嚇了一跳,面露驚疑之色的同時,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又失敗了……
若不是穿着正式的襯衫,嬌小玲瓏的二十三歲國文老師看起來就跟臺下的學生沒什麼兩樣。只見她矜持地輕咳一聲,故作姿態地開口:
現在的他雖然開朗依舊,舉手投足之間卻多了一份脂粉味,或許是國外的生活改變了他吧。
關上門的同時,僚內心緊繃的情緒也隨之紓解。
僚甚至還想起當年他質問自己爲什麼要跟愛欺負人的由莉繪在一起的模樣。
「這種事情我最清楚,用不着你來囉唆!」
「呼……嚇死我了……」
女學生之間起了一陣騷動。
只有坐在窗邊的少年,也就是由莉繪不屑地別過頭去,似乎對轉學生不感興趣。
教室的門被一把拉開,揹着書包的少年走了進來。
由於今天早上激怒了由莉繪,僚的心裏面一直感到忐忑不安。
「我纔不要跟你坐,滾一邊去吧!」
「他是歸國子女,最近才從意大利回國,對於這裏的一切都不太熟悉,請大家多多照顧。」
「哎呀,差點忘了。」
由於便當袋束緊了袋口,因此裏面的飯菜並未翻倒,不過僚的前額可就沒那麼好受了,痛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由莉繪將盛滿飯菜的便當盒丟向僚。
――他的氣質跟以前不一樣,難怪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僚苦苦哀求,語氣之中充滿了少女的驚懼與無助。
「說得也是,你應該不會動手打自己的臉……」
少年站在老師的身邊,以生硬的動作向臺下的同學一鞠躬。兩邊不對稱的立領,流露出歸國子女特有的氣息。
――還是別說話吧。我現在是由莉繪,不是瀧澤僚。
「對、對不起,我很抱歉。」
「少來,他只是請假沒來而已,纔不是空位呢!」
「向大家介紹一位轉學生。」
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噙着淚水凝視着俊俏美少年的模樣,令人產生與失散多年的初戀情人不期而遇的遐想,詭異的氣氛立刻在教室中蔓延開來。
「老師真可愛!」
「子女指的是少年少女,子息是男子的文言體,所以子息單指少年。相對的,女性的文言體是千金,不過我們通常不說歸國子息或歸國千金,所以一概以子女統稱。」
然而在毫不知情的歸國子女眼中,僚的自制卻變成小鹿亂撞的少女表現在外的羞赧。
「那我先走了。」
――很難說,子女應該是指女生,男生是子息纔對。
踩到地雷的奴隸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道歉,尋求女王的原諒。
「別鬧了,那種脫線的惡魔天曉得會捅出什麼婁子。而且,我之前又不是沒跟他許願,結果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外表看起來雖然是自己的身體,可是眼泛淚光頻頻喘氣的模樣,確實跟由莉繪生氣的時候一模一樣。
「對、對不起。」
班上的學生無不睜大了雙眼,興高采烈地看着講臺上的老師。
早自習時間,教室裏面瀰漫着一股懶洋洋的氣氛。可是級任老師佐藤若葉的一句話,卻讓這股慵懶的氣氛一掃而空。
――偶像明星也不過如此。腿好長喔,長得真帥!他一定是個運動好手,意大利的足球是不是很厲害?
「讓我們歡迎花村勇作同學。」
歸國子女以一雙靈活的大眼掃視全班,視線越過僚的上空,停留在坐於窗邊生着悶氣的由莉繪身上。
心臟的宿疾是由莉繪的禁忌。明明知道由莉繪不喜歡討論這個話題,卻還是一次又一次的挑戰由莉繪的底限,僚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大笨蛋。
「喂,你旁邊是我耶!」
由莉繪有一生氣就打人的壞習慣。如今僚的靈魂在由莉繪的身體裏面,如果身強體壯的少年真的動手打人,由莉繪孱弱的身體恐怕撐不住。
「嗚……」
下意識中,僚接住從前額掉落的物體,仔細一看,原來是便當盒。
僚只感到內心一寒,體溫瞬間降至冰點。那張屬於自己的臉孔雙眉之間青筋暴露,雙手用力緊握到手指頭髮白。
☆
動不動就發脾氣,還說不是氣包子……這句話僚當然是藏在心裏面,不敢說出來。
「至於花村同學的座位……」
「老師,我旁邊有空位!這裏沒人坐!」
懷舊的情感湧上心頭,僚雙手捂口、眼眶泛紅,怔怔地看着勇作。
――嗚嗚,由莉繪好像還在生氣。
「拜託,我又不是氣包子,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之所以想回收惡魔熊熊,並不是有求於他的關係,而是因爲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的氣息不太對勁,我感覺得到他的畏懼,一定是遇上什麼麻煩了。」
「啊!」
僚雙手掩面,背部弓起,準備接受鐵拳的制裁。
由莉繪的脾氣雖然不好,卻很少大發雷霆,看來她真的要多吸收一點鈣質纔對。
花村勇作、意大利、足球,這些關鍵字喚起了僚遺忘多時的記憶。
勇作朝着僚眨眨眼,內心澎湃不已的僚當然沒注意到勇作的這個小動作。
「路、路上小心……」
熱心教學的新任國文老師,不厭其煩地糾正同學之間的竊竊私語。
僚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等到由莉繪氣消之後,再跟她好好地道歉吧,畢竟這件事錯在我……
前額受到猛烈的撞擊,痛得僚眼冒金星。
「好痛……」
發現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後,僚連忙低聲致歉,重新就坐。
由莉繪氣得大叫。
他就是昨天強吻僚的便服少年。辦完轉學手續之後,第二天果然出現了。
由莉繪已經不是第一次情緒失控了,可是以少女的身軀面對憤怒的少年,對於內心的恐懼絕對有加乘效果。
由莉繪臉色一沉,身上的怒氣愈燒愈旺。
「爲什麼不是你滾,而是我滾?」
僚軟綿綿地癱在廚房的地板上。
「請多指教。」
由莉繪徹底放棄了。只見她緊咬下脣,將自己的便當放進書包之後,一言不發地準備上學。
小時候的勇作是個開朗的陽光少年。
「好、好啦……」
「坐在我旁邊就對了!」
僚這才猛然察覺自己是在火上加油。
「等等我,一起走嘛。」
「我討厭你!」
「安靜!安靜一點!」
「你真是一點神經都沒有!」
「我也不清楚。不過他是惡魔,應該不會有事吧。說到這裏,有件事我想跟你討論,你可別生氣喔!」
他就是小學三年級時的那個轉學生。當時就住在附近,兩人常常玩在一起,印象中勇作還是少年足球隊的好手。
由莉繪依然怒氣難消,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轉學生?歸國僑生?哇,好酷喔!
――哇,好像王子喔!從意大利回來的耶!
「是、是哦,我沒想到你會替他擔心……應該說你不像是個會關心他人的人吧。」
「莫名其妙,氣死我了!」
――慘、慘了……
「先走了。」
「嗯,說得也是。不過只要說清楚,應該不會有問題纔對。何況新藥到底有沒有效,根本沒人敢保證,就算真的有效,也只是降低發作的機率罷了,並不能修補心臟的破洞。所以我覺得如果有個健康的身體……」
「你的手上都是泡泡,不要碰我。先把碗盤洗乾淨之後再去上學吧,不是還有好幾個碗沒洗嗎?廚房要保持乾淨纔行,知不知道?」
――原來他就是勇作!
「不、不要打我……拜託……」
之前僚總覺得他有點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如今模糊的記憶逐漸鮮明,往事一一浮現。
「老師,轉學生呢?」
爲了平息教室裏的喧鬧,年輕的新老師揮動手中的點名簿,扯開喉嚨大吼:
――好像是男生耶!
老師的襯衫下襬微微掀起,露出雪白的肌膚。梳理整齊的短髮略顯凌亂,雙頰漲得通紅。
她拿着點名簿拍拍講桌之後,臺下的學生這才安靜了下來。
若葉老師努力調勻呼吸之後,才緩緩地開口:
「老師忘了替轉學生安排座位,這是老師的疏忽。請班長到倉庫搬一組桌椅過來好嗎?倉庫就在逃生梯附近。」
「班長感冒請假――!」
「好,值日生。」
「爲什麼是我?我纔不要去!」
剛剛跟隔壁的女生爲了誰該滾蛋大吵特吵的少年一臉不耐地大聲抗議。
「老師,我有個小學同學也在班上,可以跟他一起去嗎?」
老師將點名簿抱在胸前,不發一語地點點頭。
僚帶着滿腔的懷念凝視着勇作,心中百感交集,他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勇作訴說。
勇作輕快地走下講臺,動作十分優雅,只見他走過僚的身旁,在由莉繪的桌前停下了腳步。
――也、也對,我現在是由莉繪。
勇作露出陽光般的笑容,伸手拍拍由莉繪的肩膀。
「你是瀧澤僚吧?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可以幫個忙嗎?」
「不要隨便碰我!」
清脆的撞擊聲傳遍教室的每個角落,由莉繪拍掉了勇作的手。
教室內陷入了山雨欲來的寂靜。
――由莉繪,你這是在幹什麼!
僚幾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來到走廊之後,教室內的喧囂被隔絕在外。
沉思片刻之後,意大利王子雙手在胸前一拍。
「我該說你積極過頭了呢,還是天生少根筋?」
――瀧澤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暴躁?
「或、或許吧。我……我是瀧……不,我是如月由莉繪,從小跟你一起長大,所以纔會一時情不自禁……」
「嗯。」
「老師,我可以的。」
「跟我來,快點。」
←
不過擁有美少女外貌的僚,骨子裏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男生。從小接受男性的養成教育,僚只對異性有感覺。
他們的靈魂是不是交換了?
或許在勇作的觀念裏,全天下的女性都是「可愛的少女」,都是他「欣賞」的對象吧。在害羞內斂的大和民族之中,勇作算是一個與衆不同的奇葩。
舉手投足之間充滿了戲劇氛圍,雖然不至於引起誤會,卻顯得十分突兀。
――勇作真是了不起,太偉大了。
――奇怪,氣質真的跟以前差很多。他到底在意大利遭遇了什麼事……
勇作俏皮地眨眨眼。
僚舉起右手,無論是說話的語氣或音調,都跟真正的女性沒兩樣。
喉間溢出引人遐思的嬌吟,誘人的身軀開始扭動。
勇作的雙脣貼得更緊了,彷彿捨不得讓魅惑的吐息從縫隙中溜走。
←
「想起來了,你就是住在僚他家隔壁的那個可愛女生嘛!」
一臉疑惑的勇作搖搖頭,也跟了上去。
而且還單手掀起水手服的下襬,隔着胸罩愛撫僚豐滿的胸脯。
――真不愧是喫過意大利麪的歸國子女,難怪班上的女生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手腕一流的男公關也不過如此吧?
「咦?」
「我喜歡你。」
「好,那就麻煩你帶路了,桌椅交給我就好,我可不能讓淑女替我拿重物呢。」
――他好有紳士風度喔,不讓女生拿重物呢。
勇作不經意地回答,然後將僚一把拉入懷中,吻上了他的雙脣。
――如、如月是不是直呼轉學生的名字?
對他來說,勇作所散發的魅力顯然太過油膩,會喫壞肚子的。
――對呀,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難道男生也有生理期嗎?
――等、等一下!舌、舌頭伸進來了!
「呀!」
又溼又滑的舌尖在口中蠕動,給神經組織帶來莫大的刺激,僚甚至清楚地感覺到對方舌尖的細微突起。
剎那之間,熱情的舌尖頂開了牙關,肆無忌憚地長驅直入。
僚的後背冒出一滴滴的冷汗。萬一被發現了,自己將落得何種下場?不是被關進研究所,就是抓去做人體實驗,要不然就是被送進精神病院吧。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結局都相當悲慘。
「不需要這麼驚訝吧?對我來說,每個女人都是燦爛的太陽。」
☆
以前的勇作是個天真無邪的足球少年,現在的他眼神之中卻帶着一絲憂鬱,在女學生面前展現的博愛,也顯得有些勉強。
「如月同學,你……可以嗎?桌子和椅子重量不輕呢,我看還是我自己……不行不行,我還得準備上課呢。」
――糟了,我居然直呼名字!不、不行,快想個辦法!一定要裝作不認識他,而且還要像個女人才行!
僚的表情也十分尷尬。
僚刻意忽視勇作的示好,打開了倉庫的門。
最近如月突然變得溫和了許多。
「勇作,我們走吧!」
勇作摸着下巴,皺起了眉頭。
僚從成堆的書桌之中挑選了一張,正打算把書桌拉出來的時候,勇作拍拍僚的肩膀。
依稀聽見生理期三個字之後,僚不禁緊張了起來。大家一定把瀧澤僚的改變跟如月由莉繪的改頭換面聯想在一起了。
兒時玩伴的舌頭搭上僚受驚之後縮成一團的舌尖,來回挑動,玩得不亦樂乎。
――他的動作也太誇張了,又不是在演舞臺劇,印象中他不是這種人啊。
而且她又是個自我意識相當強烈的人,因此陌生的少年請她幫忙,第一個浮現在她腦中的念頭當然就是「憑什麼」。
勇作替僚打了圓場。
――對呀,而且語氣超甜蜜的,好像在叫自己的男朋友似的。
教室裏的學生不禁一愣。
老師的臉上閃過一抹不安。
「讓我來吧。」
僚頓時失去了思考能力。冰冷的嘴脣與灼熱的舌尖產生高度的落差,更讓他感到十分神奇。
從同學的八卦風暴獲得解放的僚不由得鬆了口氣。
「嗯,確實是滿健康的。啊,這種形容好像怪怪的,畢竟你是個病人呢。不過那時我就覺得你長得很可愛,是我喜歡的類型。我最欣賞不向病魔低頭的堅強女性了。」
兒時玩伴的臉貼了過來。
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低頭撫摸被親吻的手背的模樣,活脫是渾身散發出讓「同性」心蕩神馳的費洛蒙的性感美少女。
個性溫和的瀧澤脾氣暴躁。
一個聯想引發另一個聯想,難保沒有察覺真相的可能。
僚喫了一驚,立刻把手抽了回來。
「我來幫忙吧!」
櫻井坂高校才改制不久,男學生的人數並不多,像勇作這種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更是絕無僅有,因此班上的女學生幾乎都中了他的毒,無一倖免。
女同學的撫摸相當舒服,男生的親吻卻讓他爲之作嘔。這種生理性的反感讓僚全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跟老朋友敘舊的心情更是被一掃而空。
――真不愧是來自意大利的王子。
勇作露出迷人的微笑,雪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嗚,好惡心的感覺――!
過於做作的示好,讓僚感到背脊一寒。
――意大利王子昨天來辦轉學手續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他抱着如月強吻呢。
「勇作,你是不是沒踢足球了?」
「嗯……」
鈴聲響起,早自習時間結束。
舌尖糾纏、唾液交流的大人之吻。
――人家不要啦!意大利王子那麼完美,絕對不能讓如月搶走!
――我是由莉繪,如月由莉繪。
班上的女同學也曾經對僚做出同樣的舉動,不同的是勇作的技術十分巧妙,輕重掌握得恰到好處。
――瀧澤不是正在跟如月交往嗎?難不成吵架了?
小學時代的由莉繪對僚的朋友並沒有什麼好感,更何況早上兩人才起了衝突,由莉繪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這、這小子的技術還真不是蓋的……
昨天在走廊被強吻的時候,只是嘴脣碰嘴脣的淺吻而已,然而這次卻是不折不扣的法式深吻。
原本以爲勇作會以暴力女或是惡魔女來形容由莉繪,僚不禁喫了一驚。
「倉庫就在這裏……咦,門沒鎖?該不會是若葉老師忘了鎖門吧。」
女學生紛紛發出陶醉的嘆息。
僚下意識地牽起了勇作的手,這個動作換來勇作天真無邪的微笑。只見他捧起了僚的小手,在手背深深一吻。
――沒錯,意大利王子!
――我懂了,瀧澤生氣了。
班上同學議論紛紛。
面帶憂色的沙希目送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彼端,教室裏的學生紛紛討論這段三角關係,坐在窗邊的由莉繪臉色更加陰沉。僚對衆人的反應一無所知,急急忙忙地朝着倉庫前進。

「下課時間只有十分鐘,動作快。」
僚雙目低垂,優雅地轉身離去,嘴巴上卻催促轉學生趕快走出教室。
「馬上就好了。」
由莉繪暴躁易怒的個性,從小學時期就闖出了名號。
――嗚哇!他在摸我的胸部!
「是、是哦?我還以爲你認錯人了,不覺得以前的我很暴力嗎?」
――好、好舒服,快不行了……
「啊……呼……」
勇作的另一隻手沿着脊椎骨輕輕滑過。僚只感到一股電流在體內四處流竄,連十根指尖都爲之酥麻。
在勇作的攻勢之下,僚早已失去了反抗能力。
「呼、呼……嗯……」
――怎麼辦?真的好舒服喔,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可是……可是……我是男生耶……
――快點把他一腳踢開!拜託,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不行……我使不出力……
「你們在做什麼!」
淒厲的尖叫聲傳入耳中。
用不着回頭,一聽就知道是沙希的聲音。看來早自習的時間結束之後,她就立刻跟了過來。
勇作鬆開嘴脣,皺起了雙眉,一臉不耐地看着沙希。
――這、這下可慘了……!怎、怎麼辦纔好……?
「居然做出這種事,太齷齪了!由莉繪,你也一樣!一次就算了,居然還來第二次!你跟瀧澤吵架了是吧?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可是你也不該作賤自己!」
勇作放開緊抱着僚的雙手。
失去支撐之後,僚頓時無力地坐倒在地。雙膝併攏、小腿外開,十足女性化的姿勢。
僚坐在地上頻頻喘氣,雙頰發燙,大腦一片混亂,完全沒有思考能力。
「真是煞風景。」
勇作喃喃自語,突然親吻沙希的臉頰。
沙希露出嫌惡的神情,以手背擦拭自己的臉頰,然後採取了一個令人跌破眼鏡的行動。
「呀!」
――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勇作站了起來,在主動出借筆記的女學生鼻尖若無其事地吻了一下。
――好,放學之我後就去找你。
――我喜歡的人是由莉繪,不是勇作!
――那個時候真的好舒服……
可是女學生卻以手掌捂着被親吻的臉頰或是鼻尖,瞳孔更化成了心型圖案。
還是別找僚一起去好了。萬一跟那個可怕的女人起了衝突,僚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披散的長髮遮住了半邊臉蛋,火紅的雙頰流露出大夢初醒的迷濛,令人不由得起了想要欺負她的壞心眼,同時更想將她抱在懷中好好地疼惜一番。
☆
沙希牙關一咬,把右手抽了回來,毅然決然地轉身離去。
沙希凝視着狼狽不已的僚,臉上的表情有些欣慰,又有些難過。
「只有今天的筆記而已,不過字跡有點潦草,看不懂可別怪我們喔。」
――三十歲出頭的女人,她還灑聖水威脅我……!嗚嗚,我好害怕、好害怕……
雞皮疙瘩爬滿全身,毛髮倒豎,臉色慘白。
少年輕鬆閃過女同志的攻擊之後,做出道歉的手勢,然後抬起桌椅快步離去。
保健室的老師悠閒地啜飲尼斯湖水怪馬克杯中的即溶咖啡,偶爾玩玩手中的手機,搜尋網拍的新貨。
――不行,一定要快點把惡魔熊熊找出來!
細若蚊鳴的聲音突然傳入腦海,由莉繪立刻屏氣凝神,深怕斷了這條線索。
――慢着,除了我之外,勇作好像沒親吻過其他人的嘴脣。難道這代表我比較特別,還是勇作喜歡我……?
勇作露出迷人的微笑,如獲至寶地收下筆記。
――……由莉繪,我……
――威脅你做什麼?要你幫她實現願望嗎?
――我在……
僚微微含着自己的食指,輕輕地呼了口氣。水靈可愛的黑髮美少女羞紅雙頰的模樣,確實惹人憐愛。
三個女學生怯生生地將一疊筆記的影本遞了出去。
由莉繪重新坐回座位,再度集中精神呼喚惡魔熊熊。
女學生不禁嬌呼連連。
沙希瞥了僚一眼,不禁吞了口唾液。
――電線杆,上面還貼着櫻井坂小學運動會的海報……三角形的招牌、後面有一條小路。花圃、花……我想應該是波斯菊。
――那就答應她嘛。
極度緊張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極度的放鬆。由莉繪覺得全身疲憊不堪,甚至還感到天旋地轉。於是她將臉埋入雙臂之間,讓疲憊的身軀略事休憩。
――由莉繪,我在一間很詭異的房間,被關在神聖鳥籠裏面跑不出去……
――你還沒回到魔界吧?再不回答的話,小心我把你大卸八塊喔。
――惡魔熊熊,我願意爲你立起鏡中鏡,快點出來吧。
――好,我會想辦法的!就交給我吧!
幸好由莉繪現在擁有一副健康的肉體。
――僚居然比我更有魅力,簡直是豈有此理!真是的,看看那些男生色眯眯的模樣!
貼着小學運動會的電線杆,表示應該就在附近纔對。到時只要展開地毯式的搜索,不怕找不到惡魔熊熊的下落。
――我不可能喜歡一個男生!振作一點吧,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她正試圖以意志力剋制突然其來的情慾。
爲數不多的男學生紛紛別過頭去,露出不屑的神情。
由莉繪以紙筆將惡魔熊熊描述的內容統統記下。
――由莉繪,拜託你了。下次的關鍵時刻是在四天之後,一定要快點把我救出去。要、要不然……要不然我真的連回歸魔界的魔力都沒有了!
僚拼命搖頭,還握緊拳頭猛敲後腦,試圖抖落不敢面對的念頭。
僚倒抽一口冷氣。
認真的模樣,跟即將進入考場的考生沒什麼兩樣。
「哇喔。」
自己的尖叫聲分散了由莉繪的注意力。
惡魔熊熊立刻有所回應。之前一直對不到波長,現在大概是找到了頻率,聲音十分清晰。
不同的靈魂竟然會讓同樣的軀體產生如此驚人的變化,由莉繪看得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由莉繪則是難抵集中精神所帶來的疲倦,早已趴在桌上夢周公去了。
「吻我吧!」
――僚也真是的,淨挑這種時候!
――我只是關心勇作而已,不是喜歡他!勇作是我的兒時玩伴,我跟他之間只有友情!沒錯,我是個正常的男人!
衆人的思緒交錯之中,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嬌聲四起,女學生們紛紛圍繞在勇作的身邊。
――你的描述太籠統了,能不能具體一點?把窗外看得到的東西通通說出來吧!
☆
沙希向跌坐在地的同班同學伸出右手,卻突然握緊了拳頭,渾身顫抖不已。
同一時刻,坐在教室內的由莉繪正閉上雙眼,聚精會神地呼喚惡魔熊熊。從她雙手握在一起的模樣看來,旁人大概會以爲她正在閉目沉思吧。
勇作對其他兩個女學生也是一視同仁,不分軒輊。親吻鼻尖的行爲算是西方人打招呼的方式,女學生並沒有被佔便宜的感覺。再搭配上勇作過人的外貌,更凸顯出這種行爲的紳士特質。
無論由莉繪再怎麼威脅利誘,惡魔熊熊依然沒有回應。
「當然不會,謝謝,你們對我真好。」
可怕的女人想成爲魅力的化身,想必一定是比惡魔還要惡魔的恐怖份子。不行,一定要儘快把惡魔熊熊救出來。
大爲光火的由莉繪猛一回頭,眼前的景象讓她爲之啞然。
「呼……」
――可是我辦不到,我在神聖鳥籠裏面無法施展魔力,而且她想成爲一個魅力十足的女人,這簡直是強人所難嘛。
「謝謝,你們幫了我一個大忙。」
調整波長是一件勞心又勞力的工作,聽不見對方的聲音是正常的,聽得見纔是僥倖。
僚感到內心一緊,一股暖流流遍全身,雙頰逐漸泛紅,胸部和背心彷彿感受到勇作灼熱的肌膚。
――我也不知道,她說是從網路上買來的。
「呵呵,大家排隊吧。你們真是太可愛了,就像是盛開的花朵。」
眼神迷濛滿臉通紅的自己,軟癱在教室的地板上,看來應該是跌了一跤。
――神聖的鳥籠?那是什麼?
――惡魔熊熊嗎?你在哪裏?
――難道這就是……戀愛?
不過這畢竟不是以手機通話,由莉繪必須努力集中精神,才能跟惡魔熊熊搭上線。
她朝着勇作就是一巴掌。
僚握緊雙拳前後擺動,口中喃喃自語,不斷地提醒自己是個正常的男人。
――天啊,我是男生耶!被另一個男生又摸胸部又強吻,居然還這麼陶醉?
緊繃的情緒已經到了極限。
「花村同學,我也要!」
由莉繪連忙集中精神,卻再也聽不見惡魔熊熊的聲音。
――好像是。
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的模樣瀰漫着未熟的性感,刺激着在場每一個人的母性保護欲。
由莉繪以全副心力集中精神,與惡魔熊熊展開對話。
跌坐地上的僚彷彿受到惡婆婆虐待的苦命媳婦,梨花帶雨的模樣格外地誘人。看在沙希這個女同志的眼中,簡直就是不可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誰?
――勇作真的變了……他怎麼會變成這種親吻魔人?不過這樣也好,大家的焦點就不會集中在昨天那件事上面了。
――惡魔熊熊,你在哪裏?
僚呆呆地凝視着嬌聲四起的女學生。
「花村同學,這是課堂上的筆記。」
惡魔熊熊被關在位於「詭異房間」正中央的神聖鳥籠,有氣無力地抽搐啜泣。
由莉繪吁了口氣,與惡魔熊熊之間的意識聯繫就此中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