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銀之宵星

口袋裏所有的樹木果實都烤完了以後，

「不過，凱洛先生不但認識唐，懷特荷斯，這次的工作又是騎士團委託的，真的好厲害喔！」

說完，尼克將最後幾根小樹枝扔進火裏。

「而且這工作還是要護送如此高貴的對象，我……好緊張喔！」

「沒問題的啦！艾絲緹很平易近人，很溫柔的。」

聽到凱洛這麼說，尼克笑着說了聲「太好了」。

「那，尤利先生接到這份工作卻不能來，是因爲在忙別的工作嗎？」

「嗯。」凱洛點頭說道。

「他現在一定在札菲雅斯的庶民區掘井吧。因爲沒有了水道魔導器，井有幾口都不夠吧？他現在要兼顧三個地方。」

「咦——」

這時，尼克歪了歪頭，

「尤利先生……尤利……我剛剛就覺得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名字。其實我、前幾天打零工有做過掘井耶。」

「是喔？」

「是的」，尼克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着，一邊回答。

「該不會，是在現場指揮大家的人吧……個兒高高的、黑色的頭髮，大概這麼長……」

「啊！那就是尤利啦！一定是！」

凱洛很開心地「啊哈哈」笑出聲來。

「好厲害、超巧的！是說，尼克果然跟『勇敢宵星』很有緣！拉培德也是尤利的狗喔！」

彷彿聽到自己的名字而有所反應，正在睡覺的拉培德一隻耳朵微微動了動。

尼克看了看，回答道：

凱洛想起以評議會爲後盾，身爲次任皇帝候選人的艾絲緹，她在煩惱該這樣繼續旅程，還是回札菲雅斯城之時，尤利也是對她說「你自己決定吧」。

凱洛出生於被稱爲公會聚集點的丹格雷斯特，約莫兩年前他開始流轉於各個公會間，沒有一個固定所屬。南看不慣凱洛只要工作有點辛苦就老是逃走，念在青梅竹馬的情分上，邀他加入了『獵魔之劍』。

（出、出來了！是魔物！）

凱洛心有慼慼焉地點點頭。

※

「虧我好意邀你加入『獵魔之劍』……是哪裏的誰說了這次絕對不會逃的啊！」

莉塔一邊揮開尤利的手，一邊大叫着，

（剛剛的是什麼啊……誰折斷了我的劍……？）

「我們接下來要前往哈露爾村。」

事後被莉塔如此間道，

「嗚哇！哎、哎唷！」

「這樣不是變得剛好嗎？」

南生氣地轉過身去，那冷淡的態度不用說，而且這些話夥伴們其實全都聽在耳裏，這些將凱洛的自尊心撕得粉碎，再加上，

青年看着凱洛變短的劍笑着說道。

是很溫柔的女性的聲音。凱洛赫然睜開眼，眼前是一隻像是狗的動物的臉——而且是獨眼——，然後在它後方是一位站姿優雅的年輕女性在微笑着。

凱洛聽到這番低吠之時，正好整個人藏身於較高的草叢之間。

「咿咿！」

這時，遠方傳來魔物的低鳴聲。

「……哼！你啊、已經被開除了！」

「纔不回去呢……！我已經對獵討魔物膩了啦。」

凱洛終於忍不住，開始拼命往兩人的方向追上去。

「啊、等等……」

做出一個一個的選擇，來決定自己要走的路和目標，這樣的生存之道對凱洛來說十分新鮮。同時，一想到這些選擇所累積的結果，造就了現在堅強的尤利，凱洛更是忍不住憧憬不已。

（可是，蛋熊、很巨大吧……。到底在哪兒呢……）

之前凱洛在卡爾波克蘭遇到南，遭受她責罵，這事尤利也曾目擊過。

「哎唷、不要把我丟在這兒啦～」

然而尤利不同。

凱洛懷抱着如此期待。

瓦特·法斯在十年前遺是個少年，人魔戰爭的混亂之時，他撿到與雙親離散的凱洛。以此爲因緣，凱洛長時間受法斯家照顧。瓦特有個弟弟名叫派翠克，凱洛和住在附近的南就是透過他成爲了朋友。

伴隨着清脆的聲音，劍尖折斷彈開，凱洛受到衝擊，往後一仰翻了過去，後背順勢重重地跌在地面。

哈露爾村的結界魔導器——哈露爾之樹，由於吸收了魔物的血即將乾枯。凱洛打算使用萬能藥瓶使其復活，爲了收集材料之一的蛋熊掌他來到這裏。

「等、你們知道方向嗎？」

（是哥哥。他讓人想起瓦特哥哥！）

尤利絕不會以凱洛還是孩子爲由輕視他。正確的事不用說，即使是錯誤的事，也會先說聲「嗯，究竟如何呢？也許如此也不一定。」給予肯定，然後最後總是讓凱洛自己決定。

「放開我啦！這孩子不能放着不管哪！」

不禁慘叫一聲閉上了眼。

到目前爲止無論進哪個公會，幾乎沒有一個大人會想要詢問凱洛的意見。

「嗯～是喔。哎、也沒什麼不好吧？」

鏘！

最後和自己一同設立了公會『勇敢宵星』的尤利·羅威，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庫歐伊森林中。

手拿着劍，凱洛從草叢中衝了出來。

凱洛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哎、算了。我是因爲有事纔到這裏來的，這事也還沒辦完……）

凱洛雖如此說道，然而兩個人和一隻狗迅速地離去了。

（如果是和尤利一起的話……！）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

要是可以的話真想像這樣帥氣地邀約，然而，

當場打轉了起來。

凱洛連忙站起身來，才注意到女性身旁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他留着長長的黑髮，看到他拔出劍來，方纔大概就是他折斷了凱洛的劍。

高濃度的愛爾噴了出來，城裏的人和騎士們都接二連三地倒下。莉塔卻想要衝進愛爾之中。

尤利注意到莉塔的行動，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了回來。

若是讓花重新盛開，也許她會對自己刮目相看——

「就、就算喫了我也不好喫的，還會喫壞肚子喔！」

（我大概也是吧。第一次見到尤利的時候……）

凱洛注意着這話是否被夥伴聽見，拼命地大叫想蓋過南的聲音。

尤利只漠不關心地回了這麼句話。

凱洛在尤利及夥伴們面前更加醜態畢露，是在新興都市赫利歐德發生的事。

聽到凱洛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慘叫，艾絲緹歪着頭回首一看。

「……嗯。」

但是，在人魔戰爭的混亂中與雙親離散的凱洛，爲了要在丹格雷斯特這個城市裏一個人生活，會開始想要從事公會也是很自然的。

無條件地受到疼愛，就這樣長大成人……。凱洛可能下意識地如此希望着。若是在雙親的庇護下，這說不定也並非毫無可能。

就在凱洛呀呀叫嚷之時，

然而由於劍太大了，凱洛無法好好取得平衡，反而被劍的重量牽着，

凱洛爲了讓哈露爾之樹的花重新綻放，擅自離開『獵魔之劍』，前往最後遇見了尤利的庫歐伊森林，這被南誤會成凱洛逃走了。

「不、不是啦！」

凱洛正要舉起手，

「要不要和我……一起成立公會？」

南在卡爾波克蘭遺蹟的屋頂上俯視着凱洛，激烈地譴責着他。

名喚艾絲緹的女性向不小心發了一下呆的凱洛微微一笑，簡單打過招呼後便往尤利身後追了上去。

如果順利的話，就可以讓比自己更出人頭地的『獵魔之劍』幹部，青梅竹馬的南，看看自己帥氣的一面。

凱洛從他總是斜背在右肩上的揹包中，取出了一把大劍，擺好架勢走在草叢中。

「不是不回去，是回不去吧？都被人家說開除了。」

（出現了！）

如果是和尤利一起的話，我覺得從事公會也不錯，你覺得如何？

長相也全然不同，爲什麼會讓人想起瓦特呢？凱洛感到很不可思議。兩人的共通點頂多就是皆爲黑髮而已。

下一秒，凱洛感覺到有微暖的氣息呼到臉上，

凱洛開始思考想和尤利一同成立公會的時候，身邊已經有了艾絲緹、莉塔——還有拉培德——這些夥伴。和他們一同旅行以來，令凱洛驚訝的是，世界上原來有各式各樣的人，每個人的想法都有所不同，這樣極其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尤利這個人，仔細一看和哥哥完全不像嘛！）

有朝一日希望自己成爲像偉大的唐，懷特荷斯那樣的人——。丹格雷斯特的孩子們大多都有着這樣的夢想吧。

一瞬間，凱洛爲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所包圍，但卻不知那究竟爲何。他咳哼乾咳一聲，

「你其實很想回去吧？」

青年自我介紹後，以眼神示意女性和狗，旋即說了聲「掰」就要離開了。

得知艾絲緹決定回帝都去，凱洛和夥伴們一同前往騎士團本部——這時騎士團長亞雷克榭，以及尤利的兒時玩伴，小隊長弗林也都在——之時，在廣場的結界魔導器卻突然發生失控。

「我、我原本就打算離開的。」

他抬頭挺胸地說道。

「蛋熊！覺、覺悟吧！」

之後，在一同旅行的期間，尤利有好幾次——像是稱讚凱洛的時候，或是凱洛沮喪的時候——摸了摸凱洛的頭。把手伸進頭髮裏，亂撥一通似地摸摸凱洛的頭，那動作果然還是和瓦特很相似。

（咦？）

「這樣啊，這、是那個人的狗啊。雖然我沒注意到，不過那時是不是也在現場啊。……尤利先生是個溫柔又有男子氣慨、很帥氣的人呢！該說是第一次見面就一下子被吸引住嗎……」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這才驚覺——

會跟着尤利走，真的只是因爲害怕魔物而已嗎？如同尼克所言，凱洛也覺得尤利的確有某種吸引人的特質。對沒什麼自信的凱洛來說，尤利那堂而皇之，甚至看來有些目中無人的態度，也許顯得很有魅力也不一定。

在赫利歐德凱洛實際開口之時，他的聲音微弱得可憐，甚至有些顫抖。

「嗚、痛痛痛……」

（對了！）

「咿咿！」

「我、我是凱洛·卡培爾！爲了獵討魔物橫渡世界的公會『獵魔之劍』，我是其中一員喔！」

庫歐伊森林位於花街哈露爾的南方，可能由於樹木過於蓊鬱茂密，似乎也有人稱之爲詛咒森林。只要踏入森林一步就會被詛咒、每天夜裏都會聽到不知是誰的呻吟聲之類，不乏這些陰森詭異的謠傳。凱洛雖然一度和自身所屬的『獵魔之劍』一同輕易地通過了這座森林，但是因爲他是一個人回來，所以感到相當地害怕。

「我是尤利。這邊是艾絲緹和拉培德。」

「你從以前就這個樣子！老是立刻就逃走，每個公會都把你趕走……」

「莉塔……！」

「沒事的喔！」

莉塔聽到凱洛的回答，臉上浮現了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

凱洛只能打腫臉充胖子硬撐。

凱洛慌了手腳，一邊偷偷往尤利那兒瞄一邊低聲說道，

「愛爾冒得亂七八糟！這種濃度會要人命的！」

「這樣你不是也很危險嗎！？」

尤利怒吼着。

「沒事的，只要調整愛爾的量很快就會冷靜下來，就可以恢復原本的樣子了喔！」

最後彷彿是要說給魔導器聽似地，莉塔如此說道。

結界魔導器散發着異樣的光芒。凱洛以爲自己身體的顫抖，是受到魔導器劇烈震動的影響，然而沒多久他便全身無力地癱軟坐倒在地，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膽小害怕的心情。

「……快疏散市民到城外去，公主也是。」

亞雷克榭向弗林下了指令。另一方面，正在調查魔導器的莉塔，

「……怎麼會！」

她沉痛地叫着，

「流進來的愛爾超出了這孩子的容量！這樣下去的話，愛爾可能會吞沒整個城市，搞不好還會爆炸……」

聽到她所言，城裏的人開始騷動。

「爆炸……！？」

「別開玩笑了！大家快逃！快點逃啊！」

轉瞬間周圍盡是慘叫與呼號。

凱洛也臉色慘白。

（爆、爆……爆炸！？慘了，得快點逃……不對，我也得做些什麼啊……莉塔這麼努力着……可是……）

無論怎麼努力，凱洛都站不起身，全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這時，

「公主！」

凱洛聽見亞雷克榭呼喊艾絲緹的聲音。

「請多指教啊，凱洛。」

凱洛眼睛瞪得渾圓，看着尤利。

有朝一日，如果有『勇敢宵星』的新進成員要獨立出去了，把這名字當禮物送給他也不錯呢！凱洛暗暗心想。

「……艾絲泰莉莎……」

凱洛爲了要回帝都的艾絲緹來此送行，然而由於魔物——後來得知其爲始祖隸長菲洛——出現，丹格雷斯特城一陣大騷動。亞雷克榭出動了移動要塞赫拉克雷斯來攻擊魔物。

凱洛嘆了口氣。

一進到樹叢間，凱洛便開始挑選充分乾燥的樹枝。就快要日落了。

一陣強烈的光芒襲擊了四周，凱洛茫然地看着莉塔和艾絲緹兩人一同撞在石板上。

爲了避免被魔物襲擊，直到明早出發前往哈露爾之前，火都不要斷了纔好。

（真的嗎！？）

「請……準備房間……讓莉塔歇息……」

「公會啊……」

話聲未落，

「凱洛，站得起來嗎？」

語畢，他將凱洛趕回自己的房裏。

「好啦，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再去看看莉塔的情況羅。」

尤利擲出去的魔核越過水麪，落入弗林手中。應該是要他代替自己帶回庶民區吧。

（能跨越這些都是大家的功勞，我不是獨自一人。）

「……說的也是。這世上沒那麼容易的。」

（我什麼都沒做到……全身發軟的樣子，被看到了……）

結果就被駁回了。艾絲緹於是提議，以夜空中閃耀着最炫目光芒的星星，凜然的宵星爲公會之名。

她向趕過來的弗林拜託道。

凱洛咦的一聲拾起頭。

在丹格雷斯特的橋上。

（等到天色變暗就沒辦法撿柴了，得趁現在多收集些纔行。）

信任凱洛而如此說道的尤利，他寬闊的胸襟，自己又是否能追趕而上呢？

「等等、那算什麼啊？這樣不行喔！報上名的時候要爽快地容易說出口纔行。」

凱洛向從房裏出來的尤利問道。莉塔被送進這間旅舍，凱洛一個人抱着膝坐在旅舍走廊。

凱洛爲了身上只有把劍的尼克，往揹包伸出手。

凱洛感覺體力慢慢地恢復了。

「咦！？」

爲何尤利會趁此時機說出公會的事，凱洛並不知曉，但他高興得快要飛起來了。

拉寇在宅邸內設置了操控氣候的魔導器，爲了讓人民無法捕魚，每日讓狂風暴雨襲擊城市，封鎖港口。因此無法支付稅金的人民——拉寇課以相當重的稅——便被抓來送到宅邸，被迫與放在地下室的魔物對戰。拉寇則在一旁觀賞人們被魔物襲擊的情景以此取樂。

「今天真是嚇死我羅！」

凱洛表情爲之一亮，抬頭看着尤利。

「我暫時不會回帝都去了！我要成立公會！」

「莉塔怎麼樣了？」

莉塔呆然地望向艾絲緹。就在這瞬間，艾絲緹的身體似乎發出光芒，失控突然減弱了，莉塔連忙重新面對魔導器，然後，

「我會追隨着首領的！」

「我再去撿些木柴回來。」

故意裝出一副傷腦筋的樣子，尤利把話告一段洛，

「大人也是有很多事要考慮的。」

抬頭一看，尤利伸出了大大的手。

「嗯！」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尤利一定這麼想吧。」

感到十分頹喪。

尤利沒有回答，那側臉看來彷彿在專注地回想着什麼。

（那是在諾多泊利卡吧。弗林要尤利交出艾絲緹和蒼穹水玉，結果和尤利起了爭執。）

當時凱洛聽到傳聞，據說拉寇在諾爾城裏施以暴政，城裏的人皆苦不堪言。

艾絲緹撐起身子，依舊喘息着，

尤利故意開朗地說完後，就這樣望着走廊的窗外不停下着的雨，不久後靜靜地開口：

「莉塔！還好嗎？」

帶着想哭的心情，凱洛終於啓齒，這是他一直以來在思考的事。

凱洛得知尤利暗殺了帝國評議員兼任港都卡普瓦·諾爾的執政官拉寇，以及帝國騎士團的裘莫爾之時，

凱洛默默地撿着柴，腦海中不禁浮現方纔與尼克提到的夥伴們的面容。

「一起成立公會吧！」凱洛從尤利那兒得到這樣的答覆，是在齒輪樓閣加司法洛斯特，他們從『紅之絆傭兵團』的巴爾波士手中，取回水道魔導器的魔核之後。

一看，只見艾絲緹奔向莉塔身邊。

「已經不用擔心了。畢竟有艾絲緹一步也不離地看着嘛，還使用了最強的治癒術。」

「有拉培德在，別擔心啦！我馬上就回來了……不然我把哪個武器留在這兒吧？」

「……就算是成熟的大人，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啊。」

（我到底要遜到什麼地步啊。）

凱洛一起身，尼克就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

啪嘰。

尤利摸了摸下巴。

——我要成立公會。

聲音顫抖着，連凱洛自己都覺得聲音怎會如此微弱。

（好像假的喔。尤利居然願意考慮！）

「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覺間已下起雨來。

與魔物或惡人們對戰當然也很辛苦，但最令人難過的是，領悟到自己沒有能力統領公會之時的那分絕望感吧。『勇敢宵星』的信念：「爲有義而罰不義」，尤利和茱蒂絲違反規矩的行動——。

「唔……嗯……」

隨後，公會定名爲『勇敢宵星』。凱洛原本打算取名『勇氣凜然滿胸滿懷團』，尤利也同意了，但是艾絲緹一聽到——

「我以爲你會說，麻煩事就免了之類的。」

尼克連忙搖搖頭。凱洛對他再說了句「我馬上回來喔」，便離開了火堆旁。

「尤利！」

※

「你幹嘛這麼驚訝啊！」

凱洛忘不了兩人擊掌之時，尤利那隻大大的手。等到自己的手和他一樣大了，那時是不是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呢？

凱洛將折斷的樹枝，十分珍重似地撿了起來。

尤利也靜靜地嘆息。

「那，你也要除掉我嗎？像除掉拉寇和裘莫爾那樣除掉我？」

是因爲弗林的這句話，凱洛還記得。

凱洛依舊低着頭說：

「思？」

凱洛抓着尤利的手站了起來，

此時，在凱洛身旁的尤利突然出奇不意地向弗林大喊：

「就是這樣。」

（咦？）

（老實說，『勇氣凜然滿胸滿懷團』就這樣沒被採用，現在都遺覺得有點可惜耶……）

凱洛還記得在拉寇宅邸惡臭難忍的地下室，不小心踩到人骨時那噁心的感覺。那是不幸的市民們最終的下場。

橋會崩塌也是受到流彈波及，凱洛等人好不容易渡過了運河上的橋，正要出城去。而隨後追來的弗林被斷了去路，無計可施地留在原地。

薄暮將近的時分，一縷白煙升起，火快要滅了。

尤利對凱洛一笑，呼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還有這種選擇喔。我會考慮看看的。」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還有在卡爾波克蘭的事……今天也是……」

「……那個、尤利，」

※

「好，完成了……」

「要不要和我……一起成立公會？」

「不用不用，沒問題的。留在這裏看守這點事我還做得到。」

帝國是由評議會和騎士團這兩個組織所組成，拉寇在評議會擁有相當高的地位，但他卻陷害騎士團，與『紅之絆傭兵團』的巴爾波士勾結，想要在評議會爲所欲爲。

「尤利也是嗎？」

凱洛心想，到目前爲止，絕非盡是些開心的事呢。

（……我一開始真的是得意忘形了。成立了公會，被尤利稱呼爲首領，茱蒂絲也加入了『勇敢宵星』……可是……）

靴子底下的枯枝被踩斷了。

之後更聽說，被殺害的人們不是成爲魔物的餌食，便是作爲商品，被賣給想要屍體的人。其中也有僅以「不滿意」爲由而遭到殺害的部下。

凱洛覺得殺人的人和想要屍體的人都莫名其妙，感到相當憤恨，但同時也領悟到，世界上有許多像這樣令人無法饒恕的構成，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們把拉寇追到『紅之絆傭兵團』的巴爾波士的船上……然後，在加司法洛斯特把巴爾波士打倒了……）

凱洛想起放在甲板的箱子裏裝得滿滿的魔核小山。巴爾波士正是尤利一直在追查偷走庶民區水道魔導器的魔核小偷，其背後的主謀者。

在齒輪樓閣加司法洛斯特製裁了巴爾波士之後，凱洛等人深信着下一個理所當然就是拉寇了。拉寇的惡行曝光，一定會接受嚴厲的制裁。

然而，評議會的力量意外地強大。當凱洛得知大家的所作所爲對拉寇來說根本不痛不癢，他立刻就去向尤利告狀。

那是在旅舍的一間房裏。

「尤利！尤利！」

凱洛躂躂地跑進房裏時，尤利正熟睡着。

「尤利——！起來啦！」

平常不會做這種事的凱洛，抓着尤利的肩將他搖醒。尤利唔的夢囈一聲，

「讓我好好睡啦……」

依舊閉着眼說道。

「拉寇、拉寇他！」

凱洛大喊。

「拉寇他怎麼了？」

尤利起身，下了牀。

「拉寇利用評議會的力量減輕罪刑了！好像只被降個職就了事了！他明明做了很過分的事！」

「我們明明那麼努力」，凱洛淚眼汪汪地拼命訴說着。

尤利很認真地聽着凱洛的話，然而只吐了一句：

「……」

冰冷的拉寇流抵丹格雷斯特下游，裘莫爾也在沙漠之城下落不明——

尤利問道。

「這就是現在帝國的制度啊？哼，真是沒意思。」

「別問我會不會後悔喔！我覺得有些事即使是罪行也得去做。即使會受責難也得有人去做啊。」

她離開了凱洛等人，前往調查愛爾泉源。但是因爲赫利歐德的結界魔導器之前曾經失控，她很在意魔導器現在的狀況，於是來到廣場查看，結果正好目擊魔導器被送入營隊裏。

亞歷山大·馮，裘莫爾。

「居然不用受什麼懲罰，這莫名其妙嘛！對不對，尤利？」

凱洛等人則是在新興都市赫利歐德知悉了裘莫爾的惡行。

事實上，尤利一定無意告訴凱洛實情，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爲了以認真的表情想要得知真相的凱洛——雖然感覺相當簡化過了——做了說明。

「咦？成爲貴族……這，有點奇怪耶。」

這營隊裏更暗中收集了許多兵裝魔導器，是『海兇之爪』賣給裘莫爾的。

「住、住手！！」

凱洛心想自己得開口問纔行，他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

「……因爲這是我選擇的路。」

聽到劇烈的爆破聲響，尤利和雷文從甲板跑過來。凱洛茫然望着互相對峙的莉塔與茱蒂絲。

訝於船隻速度的天才魔導少女莉塔，看到船的動力能源不禁歡呼。以前驅動魔導器曾經突然停止過，於是德永拿去交換了新的，不過他自己也很驚訝。

巴烏魯一瞬間便融於漆黑的夜色之中，不見蹤影了。

仗勢欺人行惡的兩人都正好消失了，然而二者之間隔了一段時間，因此凱洛並沒有想過兩者會有關聯，更別說是與尤利有關，那是連做夢都沒有想到。

（那時候，說不定是因爲我的通知，才讓尤利決意殺了拉寇的……）

莉塔一臉難以置信地向茱蒂絲問道，茱蒂絲彷彿要扼殺自身感情似地，只是靜靜動了動嘴脣：

尤利正好在這時候過來了。

（真傷腦筋……）

隨後茱蒂絲又小聲地不知說了什麼，旋即，從空中傳來曾經聽過的叫聲。

凱洛茫然地抬頭望着往天空飛去的巴烏魯。

「什麼、怎麼了！？」

「爲什麼？」

在諾多泊利卡的港口聽到弗林這番話時，凱洛真想立刻去追問尤利。但是由於一直沒有和他兩人獨處的機會，終於和尤和談到這事已經是許久之後了。

「……拉寇在橋上鬼鬼祟祟地想要逃走，他看到我居然這麼說……」

莉塔眼神閃耀着光輝開始研究驅動魔導器。艾絲緹手持着魔核隨意看着，沒多久便爲背後傳來的氣息嚇了一跳。

「怎麼辦呢……」

在諾多泊利卡，『戰士殿堂』的統領貝利烏斯死亡後，凱洛等人得到了她最終變化而成的魔核『蒼穹水玉』，甩掉了弗林，搭上船長德永駕駛的菲爾提亞號——在旅途中得手的船—出航了。唐的孫子哈利也在一起。

幾乎就在同時，驅動魔導器爆炸了。令人難以置信地，是茱蒂絲用槍穿刺、破壞了魔導器。

「那傢伙、蠢龍！？」

沒多久，被帶往沙漠的人們由弗林一隊救出，回到了城裏。同時，裘莫爾卻下落不明……不過全城正歡慶着祭典，沒有人想要深究此事。

「這個嘛，」凱洛聲音弱了下來，

「人說笨蛋到死都治不好的嘛。」

卻見前方的近海處聚集了大量船影，是帝國船隻的包圍網。

「不、不得了了！這城裏現在的代理執政官對市民們說，只要去工作就讓你成爲貴族，可是……出去的人全都沒有回來！」

「怎麼辦、尤利？」

凱洛第一次見到裘莫爾是在卡爾波克蘭。他爲了要將尤利「以綁架公主之罪名大卸八塊」，追捕着尤利。

凱洛話還沒說完，尤利彷彿先猜到似地輕輕一笑，

然而德永卻將菲爾提亞號加速，穿過大型船隻的隙縫，轉瞬間就出了外海。

「這動力輸出！換成新型的驅動魔導器了吧！」

凱洛立刻回想起在卡普瓦·諾爾拉寇的宅邸、赫利歐德及丹格雷斯特等地所目擊到的龍使。莉塔似乎也想起同樣的事。

拉寇冰冷的屍體流抵丹格雷斯特下游，是在大家認爲他失蹤許久之後了。

「茱蒂絲、等等！」

他一回到等在城市入口的尤利他們身邊，就向大家報告：

在深夜目擊到現場的是莉塔。

「尤利……」

「啊、尤利。」

尤利再也沒有回答，專注地思考着。

「說是裘莫爾。裘莫爾就是我們在卡爾波克蘭遇到，說話感覺有點噁心的人對不對？」

尤和拍了拍凱洛的肩，像是在說「我知道」。

凱洛在曼泰克知道這件事喫了一驚，艾絲緹則是提議正面攻擊。

「他現在也還在曼泰克的沙漠裏。不過是流沙中。」

自從得知尤利對拉寇及裘莫爾下手，到現在還沒經過多久，再加上茱蒂絲的事，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術式……是我第一次見到呢！」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啊！」

尤利說他於是將拉寇一劍斬斃。

茱蒂絲的聲音從夜空中悲傷地傳來。

「既然那傢伙在做蠢事，我們得給他一拳阻止他纔行呢。」

剛成立了『勇敢宵星』幹勁十足的凱洛因爲太過清閒，於是跑到街上收集消息，結果聽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再見了。」

「貴族之位是賜予對帝國有功績並且得到皇帝陛下信任之人、纔對。」

這時凱洛看到了，尤利垂下視線，喃喃說了句：

尤利大叫。這時龍——巴烏魯早已停在茱蒂絲身邊，讓她坐上去了。

茱蒂絲聳聳肩。雷文捿過話說「我想也是」，邊點頭邊追加了句：

那天，凱洛十分意外地知道了到處破壞魔導器的龍使——莉塔口中的蠢龍——其真實身分竟是茱蒂絲。

尤利叉起手。

事後凱洛這麼一想，感到很難過。

「即使法律和評議會饒過你，我也不會原諒你。」

他是帝國騎士團裘莫爾隊的隊長。但是和弗林不同，他既無功績也無品德，更別說是身手矯健，他只憑着貴族的出身這一點，便一躍成爲隊長。凱洛記得他的特徵是說話讓人感覺有點噁心。

龍現身於漆黑的空中。

——那，你也要除掉我嗎？像除掉拉寇和裘莫爾那樣除掉我？

身爲愛書者的艾絲緹像是在朗讀書本似地爲凱洛說明。總而言之，不過是做點工作，不可能人人都能成爲貴族。更何況，這事聲稱經由執政官裁量定奪，事關重大。

「什麼事啊？」

然而，弗林早就知道一切了吧。

（這是……龍的聲音！？）

聽到凱洛的提問——

然而，裘莫爾又重複了同樣的事。

尤利只簡短回了一句。

「我會用我的做法行事。」

「那、裘莫爾是……？」

「我如果以皇族的身分，要他不許再繼續將城裏的人帶走如何呢？」

淡紫色的長髮，仔細整理過的細眉，他是名十分自戀的青年，對於自己纔是下一任騎士團長這點深信不疑。由於他相當自以爲是又歇斯底里，每次一興奮說話就常破音，凱洛會感覺有點噁心，主要的原因也許就是他的聲音。

艾絲緹對突然從旁切入的人影驚叫一聲，莉塔也注意到現況，大叫：

聽了莉塔的話，凱洛他們潛入了營隊中，但是由於弗林等人正好也介入，裘莫爾便趁亂消失了身影。

「真是不好笑的笑話。」

（茱蒂絲……『勇敢宵星』的夥伴竟然是破壞魔導器的龍使——）

「哎、不用勉強接受啦！」

「你要做什麼！」

（茱蒂絲！？騙人的吧？茱蒂絲居然是那個龍使——！）

艾絲緹歪了歪頭，

「到死都治不好、嗎……」

「現任代理執政官是誰啊？」

在水與黃沙之城曼泰克，他爲了搜索菲洛，將城裏的人用馬車帶到沙漠裏強制他們工作。

像是要鬆開倉皇失措緊抓着自己的凱洛，

「即使被抓到，這種人哪，一被放出來又會重複相同的事情了吧。」

凱洛獨自一人在甲板上發呆，心中只有一句話不停重複着。

裘莫爾在赫利歐德的廣場下設了勞動者營隊，強制市民在此工作。一旦踏入了營隊，就會受到裘莫爾隊的騎士們威脅，再也無法返家。人們只能喫些粗茶淡飯，即使生病也只能繼續工作直到倒下爲止。

尤利皺了皺眉。

「你想要對我出手嗎？我是評議會的人喔！你這種人我輕輕鬆鬆就可以擊潰，你做這種事……別以爲能平安無事喔！」

拉寇看到尤利拔出劍來臉色丕變，還硬是威脅他：

想像那副景像，凱洛不禁嚥了口口水。

「……嗯。」

凱洛低着頭。

（尤利的做法……因爲是自己的路所以不後悔、嗎？可是，公會的立場又該如何呢？）

尤利的做法若是違反了『勇敢宵星』的規矩，就算那是正確，卻也並非正義——。

凱洛心情十分複雜。

尤利和茱蒂絲是『勇敢宵星』重要的夥伴。

（怎麼辦……）

凱洛緊緊抓着甲板上的扶手，靜靜地低頭望着夜晚中深暗的海。

※

凱洛在森林中想說再多就拿不動了。

但是這木柴的量可能撐不到明天早上。

凱洛思考着是不是先回尼克那兒一趟，但是如此一來，等到再出發天都黑了吧。

「我這麼晚回去，尼克會不會在擔心啊？」

不曉得他知不知道這座森林有詛咒的謠傳呢？

「我一開始也好害怕呢。只要踏進這裏一步就會被詛咒啦，不知道會從哪兒傳來詭異的呻吟聲之類的。」

想起那時的自己對這些謠言照單全收，凱洛不禁一個人嘻嘻笑了出來。

（其實真正恐怖的只有魔物而已嘛。哎，有拉培德陪着，我想尼克不會遇到危險的。）

不過，也許有人在擔心着自己，真是件好事呢～。凱洛心想。

腦海中驀然浮現了法斯家的人們令人懷念的面容。小時候總是讓瓦特和史瓦密操心。

（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到派特他們了，好想見他們哪！）

他們只認識弱小的凱洛，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會做何感想呢？知道凱洛成立了自己的公會，會爲他高興吧？

就在人生即將閉幕之時，唐留給了凱洛「試着去保護你的夥伴吧！這樣一來他們也會回應你的。」這句話。

那隻龍——巴烏魯蜷縮在巖穴深處，全身散發着光輝。

凱洛暢言道。就是爲了這一刻，他在菲爾提亞號上不發出聲音地事先練習了好幾次。

決定以後，凱洛便將木柴儘可能地往揹包裏塞，這樣應該可以再多拿一些。

（那不是罰。我、想要讓自己的公會和以前遇過的公會都不一樣。一定有什麼……專屬『勇敢宵星』的做法……）

「那，茱蒂絲是代替始耝隸長破壞了魔導器……」

※

「超牽強的。」

當然對尤利來說，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爲也有接受了斷的覺悟，所以才說得出口吧。每當凱洛回想起來，就感受到尤利所展現出的無可動搖的信念。

（果、果然還是、很牽強……嗎？）

「巴烏魯想要長大，成爲始祖隸長。」

她似乎立刻就瞭解到凱洛他們來此的目的。或許，她早已預料到夥伴們會登上巖山而來。

（什、什麼！？這個光？）

凱洛想起是尤利先將了斷一詞說出口的。

「——人魔戰爭的開端，是因爲一個魔導器。」

身爲『勇敢宵星』的首領究竟該如何做個了斷，凱洛的煩惱越來越深了。

（公會的規矩是最重要的……以前，瓦特哥哥好像也這麼說過……。可是，仔細想想規矩不過是句話而已耶。那能完全符合所有人的情況嗎？）

（我一直覺得如果是和尤利一起，一定能把公會帶領得更好。到目前爲止我也常常思考，這種時候如果是尤利會怎麼做呢？可是，現在這事又不能問尤利。）

「你真厲害啊！」

尤利接着說道。一直靜靜聽着的艾絲緹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那並非挖掘出來的東西，而是在提姆薩城開發，以嶄新的技術製作而成的——赫爾墨斯式魔導器。」

茱蒂絲立刻將視線轉向凱洛。

「罰不義……是這樣吧？我會說的……將我所知的一切。」

「拉寇的宅邸、艾夫米德丘陵、加司法洛斯特，還有……」

他想起以前自己待過的公會，不是被打就是被罵——雖然並不是因爲他破壞了規矩。

莉塔別過臉去喃喃地說，自言自語到大家都聽得很清楚。

「大家，我有事想先說清楚。」

「……是我的事吧。」

尤利插話進來，茱蒂絲點頭稱是，接着說明：

茱蒂絲呆住了。尤利等人也是一臉搞不清楚凱洛在說什麼的樣子。

怎麼辦呢，凱洛又陷入了沉思中。

凱洛不得不和尤利他們一同擊退了南，隨後他依舊懷着複雜的心情跑進了洞穴中。

爲了孫子所引發的不幸事件負責，爽快果決地選擇一死，這也是唐的道路吧，現在的凱洛已經能夠理解。

夥伴們悄悄地互看了一眼，旋即同時浮現了笑容。

「提姆薩城由於戰爭而毀滅，赫爾墨斯式魔導器的技術原本也應該失傳……」

唐自盡那一天的事，凱洛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說起來自己至今都不曾擁有自己的路，不就是因爲沒有自信嗎，凱洛心想。

「發生了什麼問題吧。」

他撥開樹叢進去，一邊尋找乾燥的木柴，一邊默默走着。

一進城裏，

凱洛不只看着茱蒂絲，他均等地環視着在場的夥伴們說道。

雖然凱洛曾經這麼認爲，但他覺得也許應該改變自己的想法。

違反規矩的事，無論是什麼樣的事情，全都不是正義。

「你說什麼！」

凱洛最後在阿斯皮歐城做出了結論。

凱洛十分訝異。

「赫爾墨斯式魔導器比起以往，更能有效率地將愛爾轉化爲活動，是魔導器技術的一大革新……本應如此……」

「菲爾提亞號的驅動魔導器啊……」

臉頰發燙，凱洛有些害臊地，

他終於將最想傳達的事化爲了雷語。

提姆薩山中，克里提亞族的城市廢墟，這裏曾是人類與始祖隸長開戰的人魔戰爭之舞臺，凱洛等人在此見到了茱蒂絲。

「應該，這……該不會！還在運作！？」

「好——。再往裏頭走一點點吧！」

「……」

「我雖然一直在思考自己應該怎麼做，卻可能從沒想過身爲夥伴今後該怎麼做。」

即使如此，凱洛還是覺得該說的話就得說，他昂然抬起頭。

（『爲有義而罰不義』嗎……。罰是……？）

凱洛心想，等這次的工作結束後就給大家寫封信吧。

「被施以赫爾墨斯術式的魔導器會消耗大量愛爾，爲了補足它，各地的愛爾泉源增強了活動，開始異常地釋放愛爾。——比人類先注意到危險性的始祖隸長於是開始破壞赫爾墨斯式魔導器，不久便發展成大型的戰爭，最後演變成人魔戰爭……我和巴烏魯相遇也是戰爭之時。」

「咦？」

凱洛不禁叫道。

聽到這不曾聽聞的詞語，凱洛歪了歪頭。他一直認爲現今無法制作出新的魔導器，所有魔導器都是從遺蹟中挖掘出來的以前的東西，但茱蒂絲卻說赫爾墨斯式並非如此。

「公會遵守規矩是最重要的。——所以，大家一起接受處罰吧。」

「凱洛。」

凱洛和夥伴們也想往洞穴裏頭瞧。

凱洛想着其他還有誰能聽自己說話，浮現腦海的只有那位偉大的唐·懷特荷斯。

茱蒂絲赫然一驚，往她背後開着口的巖穴望進去。

（……始祖隸長原來是想要守護世界啊！我滿心認爲破壞魔導器是惡行，可是茱蒂絲只是和始祖隸長一起爲了世界着想而已……）

尤利說要去見可能在提姆薩山的茱蒂絲，凱洛等人也一同隨行前往。

茱蒂絲娓娓說道：

莉塔將臉轉回來了。雷文也定定地看着凱洛。

第一個有反應的果然還是莉塔。

凱洛開口說道，在夥伴們各自散開去收集情報之前。

始耝隸長，凱洛在心中默唸。

凱洛抬頭看着高挑的尤利，

（可是，唐已經死了——）

茱蒂絲說道。

爲了身爲滿月之子的艾絲緹，尋找着抑止愛爾失控方法的凱洛等人，爲了調查關於隱蔽之城繆爾佐的事來到了阿斯皮歐城。繆爾佐，只要到了那裏應該就能弄清楚一些事情。

「咦？」

「這樣的話！說出來不就好了嘛！爲什麼不說啊？你想要一個人拯救世界嗎？蠢不蠢啊！？」

語畢，尤利撥了撥凱洛的發摸摸他的頭。

「這真是我想不到的了斷法啊。」

「可是這事和茱蒂絲有什麼關係啊？」

茱蒂絲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耀眼的光芒從她的背後發散出來。

（赫爾墨斯式？）

（尤利和茱蒂絲都說那是自己的路所以這麼做。我一定也有會自己的路吧？）

莉塔則是相反，

（瓦特以前說很期待見到我獨當一面，我現在已經可以去見他了吧……？）

「尤利。尤利因爲說是自己的路，所以有祕密瞞着大家。可是那不算是爲了夥伴吧？所以也得受罰。」

「所以？」

凱洛赫然想起尤利和茱蒂絲都說過類似的話。

「我、一直在想，以公會的立場到底應該怎麼做呢？」

（我都不知道，人魔戰爭的原因原來是這樣啊！）

就在這時南和提森出現了。他們來此的目標是巴烏魯——龍使的龍。

雷文壓着被狂風亂的發，歪首問道。茱蒂絲依舊靜靜地回答：

她將憤怒表露無遺地傾泄而出。

走着走着，凱洛又漸漸陷入了和夥伴們的回憶之中。

「巴烏魯！」

「我都不知道，茱蒂絲一個人爲了世界在努力着。雖然不知情，但是沒有對夥伴伸出援手是事實吧？所以我也得受罰。再來，」

「我、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繼續旅行而已。尤利的路、茱蒂絲的路……我只是想讓『勇敢宵星』的路和大家的路一致而已。」

茱蒂絲一一指出到目前爲止自己以龍使的樣貌出現的地點。

「……」

「……規矩是很重要。但是明明做的是正確的事，因爲違反規矩就要受罰嗎……說實話我也還不知道……。既然這樣，我想，大家就共同受罰全部重新來過吧！」

尤利先開口，

雷文問道。

「咦？」

「最重要的處罰是怎樣啊？不是要大家一起接受嗎？」

「啊……對喔！」

凱洛這才發現自己沒考慮過。

莉塔噗哧的笑了出來。

「這樣吧，不眠不休地找人如何啊？首先是，要找出知道繆爾佐的人吧？我和艾絲緹在家裏等着。」

莉塔說了聲加油喔，便拉着艾絲緹的手快步離開了。

「等一下！別擅自決定啊！」

凱洛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這樣『勇敢宵星』終於能夠再出發了！）

也立刻轉爲了笑容。

※

「久等了。我一不小心就貪心多撿了一些結果晚了……咦？」

凱洛將手裏抱滿的木柴放到地面上，往四周張望着。

「尼克？你在哪？」

火堆的火已經熄了。然後應該在等着自己的尼克也消失了蹤影。

「跑哪兒去了呢？」

總之爲了再生一次火，凱洛在地面上坐下。

拉培德倏地抬起頭。

「拉培德，你知道尼克去哪兒了嗎？」

凱洛咬了咬脣，一股腦兒坐回地面上。

「我連站着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坐在丹格雷斯特的路邊，是尤利找到我的喔。

燃燒熾紅的火焰映在拉培德眼中，凱洛向它搭話。如果不說些什麼的話，好像會輸給這份孤寂不安似的。

凱洛的目光瞄了一眼尼克先前坐着的地方。像是要壓抑住「該不會逃走了」的念頭似地，他繼續說道。

凱洛小聲說道。

（不過，一定會被念很多事吧。）

綁在腰間的行李，尼克坐下的時候卸了下來放到地上。凱洛還記得。

「不過……話說回來，在薩武迪不落宮下落不明的尤利和艾絲緹一起來到丹格雷斯特的時候……我很生氣地說：『沒事的話就好好通知一聲嘛！讓人很擔心耶！』結果他說：『我可是一點都不擔心喔！我就知道如果是凱洛一定會像這樣很努力的。』……那真的好高興喔！

「騙人……」

「都不用別人教，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什麼事最重要，尤利真的好厲害喔！你不覺得嗎？拉培德。喂——。」

它只是用喉嚨低吠着。

「……不見了……！？」

「……拉培德說不定也知道，我、曾經認真想過要辭掉『勇敢宵星』呢……。唐死去的時候，我覺得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很討厭……」

「……先去哈露爾村吧。」

（一定是因爲我不可靠，他覺得很厭煩所以一個人回去了……爲什麼我老是這樣呢？）

拉培德沒有回應。

（這次、又失敗了嗎……）

「唉！」

「汪……」

「現在……尤利在做什麼呢？掘井這工作雖然辛苦，但是和那麼大夥兒人在一起一定很熱鬧吧。」

抱着肚子一臉難過的凱洛，拉培德看着他的眼神彷彿同情地說着「真是的」。

「尤利好像早就知道我會追上來了，只說了句『凱洛老師是首領啊，一起去這不是理所當然嗎？』那時也覺得他好溫柔喔。就是因爲堅強才能這麼溫柔吧……」

「不行、不可以！」

我的確跟大家說過：『做自己能做的事吧！』可是那其實是尤利教給我的事呢！他說如果有時間在這裏沮喪的話，什麼都好，去做一些能做的事動起來纔是最重要的。這樣的話一定就可以看見下一步了。」

（就算那顆星消失了，在我心中也還是閃耀着。我可是『勇敢宵星』的首領喔！怎麼可以把夥伴拋下自己先去呢！）

凱洛熟練地排着木柴，開始生起火。

（帶着行李走了，就表示他到哪兒去了——？不對，我也是帶着揹包走啊……也許只是爲了小心。）

「……真是，到底去哪兒了呢，尼克。哪、拉培德。」

「……」

「那邊……我記得那邊，尼克、放着自己的包包吧？」

「我在這樣的森林孤伶伶的……。感覺自己好脆弱喔。拉培德一定看過尤利很多堅強的地方吧。」

樹叢的樣子越來越模糊，火堆只照亮了凱洛周圍小小的範圍。

咕嚕咕嚕……。

「咦！？」

「該不會……」凱洛腦中一片空白。

我幾乎都快哭出來了，說：『我再也沒辦法和尤利一起走了，公會的首領，這對我來說根本就太勉強了』。結果尤利就生氣了，他說：『對你來說，公會、勇敢宵星不過如此而已嗎？』」

嘆了口氣，凱洛站起身，隨性地往天空一仰，從樹林之間可以看見夜空。

憑藉着火堆的光，凱洛連忙檢查了一下附近的狀況，結果發現放着食材的布袋，剛好消失了一人份。

（啊……凜凜的宵星原本正好在那一帶呢。）

「『就算你不幹了，勇敢宵星也不會結束的！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公會了！』他這麼說，然後就迅速地離開去問關於茱蒂絲所在的提姆薩山的事了。我煩惱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追了上去。關於了斷的事，我也煩惱了很——久啊，如果現在在這裏撒手不管，總覺得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我就一邊哭一邊拜託他『帶我一起去吧』……真丟臉呢。那個時候，拉培德也看到了吧？」

「……」

小樹枝燒得啪啪作響，火花飛散出來，畫了一道弧線落在尼克先前坐着的位置附近，凱洛的目光無意地追着看。

「那個人，不是會默默走掉的人。所以……我要在這兒等。嗯……」

「咕嚕嚕嚕……」

加入『勇敢宵星』後又立刻辭掉的人們，他們的面容一張張浮現旋即又消失。有開口請辭的還算好，大多都是默默地就不見了。也不只一兩次在工作前往的城市，凱洛和正做着其他公會工作他們打了照面。

像是與星蝕的解放做爲交換，毀損消失的凜然宵星——。

凱洛突然誇張地叫出聲。

彷彿在表現凱洛的心境似地，四周像是用刷子畫過一般，濃濃的黑暗渲染開來。夜晚正式來臨了。

拉培德第一次短短地叫了一聲。

（結果後來好像不了了之，現在又這樣被稱作首領了。我、真的適合當首領嗎？還真沒有自信呢。）

凱洛開始緩緩說來。

凱洛發現拉培德不知不覺間已經閉上眼睛了，只有耳朵微微在動。

「哎、算了，只要等着他就會回來了吧。這種時候就會覺得，如果拉培德會說話就好了呢。」

「說起來那時候我好像拜託尤利『直到我成爲適合當首領的人爲止，不要叫我首領』。」凱洛回想起來。

（如果是我一個人，艾絲緹也許會願意讓我留宿……）

不久，伴隨着啪啪作響的木柴，響起了另一個難爲情的聲音。

那時的事情在凱洛腦海中復甦。

「……肚子好餓喔……。可是不行，在尼克回來之前要忍耐要忍耐……」

凱洛用力地搖搖頭。

從尼克將烤好的果實交出來開始，到他眼睛睜着渾圓地聽着凱洛的話爲止，還沒有經過很久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