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後的話語

悄然無聲的森林中，樹的果實烤得啪啪作響。

是『勇敢宵星』的新人尼克正用火堆烤着。

「凱洛先生，請用。」

尼克從口袋裏拿出新的果實丟進火裏烤之後，將烤得正好的果實交給凱洛。

「這還很燙，請小心別燙到羅！」

「謝謝。」

凱洛道了謝，接過了熱呼呼的果實。暖暖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了過來。

（雖然還有點不可靠，不過真是個好人……）

凱洛一邊看着尼克一邊心想。

「像這樣做就會回想起來呢！我小時候也常這樣喫喔！」

「是喔？尼克是哪裏出身的啊？」

凱洛一問，尼克忽然視線在空中飄忽不定，含糊其詞地說：

「呃……這、怎麼說呢……」

（看來他不想說呢。其實也沒關係……反正我也習慣另有隱情的人了。）

凱洛若無其事地將果實送入口中。

「嗯，這好喫耶！」

「真的嗎？」

尼克表情一亮。

「對了，承蒙凱洛先生邀我加入公會，一轉眼就跟着來到這裏了，可是，關於『勇敢宵星』還有關於凱洛先生的事，其實我都還不太清楚耶。」

「啊，抱歉。」

「那不是你一個人能打贏的對手吧！」

茱蒂絲注意到他樣子不太對勁，出聲詢問。凱洛雖然想說沒事，卻發不出聲音。

「快逃啊！」

凱洛擔心魔物是否就在附近，四處窺探不穩難行的流冰周圍。拉培德仍低吠不止，一邊在冰上前進。

「咳哼」，拉培德干咳一聲似地呼呼睡着。凱洛對自己說了聲「冷靜」。

「好巨大……該不會是始祖隸長？」

雷文呻吟一聲，當場蹲了下去。尤利、莉塔以及茱蒂絲都因爲曝於大量的愛爾之下動彈不得。拜特裘大概總是這樣捕獲獵物吧。

凱洛赫然仰望雪空。

雷文低聲說，似乎不太好。

眼前的視野扭曲歪斜，凱洛努力撐着不倒下，在哈露爾的街上走着。

「像是刀刃般冰冷所以叫做冰刃海……我一直這麼以爲，結果原來是這樣啊。」

「嘿——咻。到旅社爲止我再揹你一回吧！」

茱蒂絲乾脆地否定了。

然而決定性的差異是，即使同爲愛爾泉源，它卻沒有釋放出愛爾。

「……」

凱洛眺望着到處從冰中穿刺出來的刀劍，渾身一震。

響起了尤利他們走出房門的腳步聲。

茱蒂絲佩服似地說道。

像是要威嚇凱洛似的，拜特裘舞動雙翼咆哮着。

「反正在凱洛恢復之前我們也不能行動，不如趁現在去收集情報吧？」

凱洛將果實一口吞下。

「真是的！小鬼……都是因爲你一個人亂來啦！」

※

（以前戰爭死去的人變成亡靈徘徊着之類的，這裏、有各式各樣的謠傳呢……）

可以聽見尤利他們說話的聲音。不久後，

「沒有啦，只是、想說我們公會是不是有點深奧啊……義？不義？對我來說有點難理解……」

「咦？」

「怎麼了嗎？」

「這麼說是魔物羅！？如果它攻擊過來就糟了！」

「好好休息吧！你可是大出了風頭呢，少年。」

不久，在摻雜着雪花的風中，一行人看見有東西巍峨聳立着。是愛爾結晶而成的柱子。

因爲高燒意識模糊的凱洛，開始在記憶中徘徊。

凱洛全身無力，腿也軟了不得動彈，雷文瞬間扶住了他差點倒下的身體。茱蒂絲將手放在凱洛的額頭，冰涼涼的好舒服。

莉塔淋到冰冷的水，不禁叫出聲。拜特裘展開雙翼，在空中盤旋，像是呼應它一般，愛爾克雷涅隨即開始發光，愛爾噴發出來。

「……應該不是，我感覺不到半點知性。」

「燒得很高，他一直在勉強撐着吧。」

「人爲公會，公會爲人——」

總覺得很熱，身體各處隱隱作痛。

被奪去自由的茱蒂絲痛苦地說道。這時，

「我、有見過他喔。」

在溫暖的火焰之前，凱洛腦中卻有冷風呼嘯而過，那凍結綿延的冰、唐令人懷念的聲音，以及夥伴們的面容浮現——。

（……唐的……聲音！？）

凱洛被尤利重重地撞了一下，倒在冰上。雖然跌倒了，但凱洛卻突然在途中感覺身體變得輕鬆，他免除了愛爾的影響。

「說到公會就是唐了吧？不知道就太閉俗了！據說臨終時也十分帥氣，是傳說中的人物呢！」

——試着去保護你的夥伴吧！這樣一來他們也會回應你的。

尤利忍着寒冷，驚訝地開口道。

莉塔向茱蒂絲問道。

「沒想到……會有魔物利用愛爾泉源來捕獵……」

凱洛發現雷文坐在牀邊，

「丹格雷斯特！偉大的唐·懷特荷斯所在的城市耶！」

聽到雷文的話，

（咦……我、做了什麼嗎……對了，佐菲爾……在佐菲爾冰刃海……）

茱蒂絲對夥伴們說道。雷文看着凱洛的臉，一旁的莉塔接着說：

「喂，你們有看到嗎？剛剛那是什麼！？」

凱洛好不容易撐着身子站着。

（瓦特……哥哥……？爸爸……？）

這時，拉培德又再次吠了起來，魔物——拜特裘——伴隨着激烈的水花從水中現身。

莉塔大叫着飛奔過去。凱洛感到呼吸困難——應該是由於濃度過高的愛爾——，但還是點點頭。

「咦咦！？好厲害喔！」

「嗚唔唔唔唔、好冷好冷好冷。」

「嗚嗚！」

（一個人逃走這種事……我做不到……）

「從冰長出劍來了！」

「是魚嗎？」凱洛害怕地回頭看着夥伴們。

就在此時，魔物往上一躍，水花啪吵地濺了起來。

（咦！？）

看到尼克誇張地往後一仰，凱洛不禁笑了，然後正色道：

——小子。

「糟了！凱洛、快逃啊！」

看到尼克沉默不語，凱洛感到有點不安，開口詢問。

拜特裘逐步逼近尤利等人，要是現在遭到襲擊，一定會毫無招架之力地立刻被喫掉吧。

「這是我們的規矩！爲有義而罰不義。」

在大大的背上晃啊晃的，凱洛在心中某個角落想起，很久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吧。

但他沒有力氣仔細回想，就這樣陷入了沉睡之中。

凱洛倒在雷文靠過來的背上，讓他背起來的瞬間，意識開始模糊。在佐菲爾冰刃海的時候，也麻煩他背過吧。

「這不是愛爾泉源嗎！」

凱洛初次到訪佐菲爾冰刃海，是爲了前往帝都札菲雅斯城。騎士團長亞雷克榭想要利用艾絲緹的力量，將她軟禁於御劍階梯，而凱洛等人則被吹飛至卡普瓦，諾爾港都附近。他們雖然爲了救出艾絲緹急着趕回帝部，然而由於移動要塞赫拉克雷斯的炮擊，陸路被截斷了。於是，他們在艾夫米德丘陵之前改往北進，選擇渡過流冰，穿過大陸中部的路線。

（唐……唐！）

雷文不停地說着好冷好冷，被莉塔嫌說「很煩耶！」

（沒錯……就是因爲有唐那番話，我那時候才能好好努力吧……。雖然後來發燒倒下了……）

隨後，凱洛的額頭上放了條冰涼的毛巾。

「啊！」

尼克張大了眼。

（可是，我一個人沒辦法和這麼厲害的魔物對戰。我一個人的話……什麼都做不到！）

「凱洛，還好嗎？」

「……然後，我是丹格雷斯特出身，從生出來開始十年來——一直都在那兒生活。」

凱洛用力地瞪着拜特裘，不久，他用顫抖的手從揹包裏取出了武器。尤利見到凱洛的行動，大聲怒吼：

「剛剛是誰在照顧少年的啊？我來接手，你們就去吧。」

拉培德就在此時，激動地吠了起來。

「可是……」

（好、好痛苦……）

雪越下越大，放眼望去盡是流冰組成的平原，寒風橫掃而過。

「你知道唐啊？」

尼克的表情再度明亮起來，凱洛向他問道。

醒來之時，凱洛注意到自己已經躺在乾淨的牀上，整潔的牀單感覺很舒服。大概是夥伴們讓自己在旅館休息吧。

「我其實有點不配，不過我和他說過幾次話。他臨終前，也對我說……」

（嗯，和以前在凱布·莫克大森林還有卡朵斯喉管看到的一樣！）

「不、不用馬上理解啦！不然的話不懂也沒關係……這樣好像也不行。」

凱洛被拉培德的叫聲嚇了一跳，然後立刻看到腳邊的海里——從流冰的隙縫間可窺見——有巨大的影子游過。

（咦、這感覺……）

「怎、怎麼可以！大家會被喫掉的！」

「哈……哈……」

（什、什麼！？）

「不過這地方真不得了啊！該說是不可思議遺是詭異……」

凱洛從冰上起身，回頭看着尤利他們。

此時，拜特裘注意到了凱洛。它緩緩舞動翅膀，改變了方向。

「咿！！」

從拜特裘裂開的大嘴可見它滿滿的尖牙，齜牙怒吼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凱洛的牙齒不停打顫，他雖然渾身發抖，還是看了看痛苦的夥伴們。

「我非做不可……現在非做不可……）

（公會規矩很重要，可是、團結……夥伴也很重要啊！如果我保護大家大家也會回應我？不，結果怎樣都好。我、想要保護大家！）

「現在不做、更待何時啊！」

凱洛緊緊閉上眼，將錘子高高揮起，然後用力睜開眼，目不轉睛地看着拜特裘，毅然決然地一躍而起。

「喝啊啊啊啊！」

衝至附近看到拜特裘如此巨大，凱洛忍不住退縮。就在凱洛裹足不前時，拜特裘堅硬的翅膀攻擊過來。

「嗚啊啊！」

凱洛跌落冰面滾了一圈，這時拜特裘又用尾巴一掃，凱洛往上飛了出去。凱洛拼命站起身，以〈爆碎巖〉反擊，他決然地用力敲擊腳邊地面，混雜着碎冰的石礫往拜特裘飛去。然而拜特裘受到攻擊一怒之下發了狂，用一隻翅膀使勁毆打凱洛。

「啊！？」

似乎是在一旁擔心地觀察着動向的莉塔一聲驚呼。

攻擊直接命中凱洛右手腕，原本握住的錘子打轉着往冰山的另一邊飛了出去。

拜特裘猛衝過來，凱洛瞥了一眼插在冰上的一把劍，也朝魔物衝了過去。就在雙方要撞上的瞬間，凱洛先一步拔起了劍，然後幾乎就在同時，拜特裘將凱洛高高地撞飛至空中。雷文忍不住用袖子遮住雙眼。然而凱洛卻大喊：

「是我贏了！」

他將劍拿穩，從拜特裘的角上方勁道十足地砍落下來。角上負傷的拜特裘痛苦地咆哮起來，此時，折磨着夥伴們的愛爾束縛也解開了。

在那之後進展就快了。拜特裘利用〈戲水〉做出水池，接着一口氣使其爆裂進攻過來，然而，凱洛等人卻將拜特裘團團包圍，全員發動攻擊。可能是一開始被凱洛傷到的地方意外地深吧，拜特裘不久後便體力盡失，疲軟地在流冰上滑行，結果就這樣落入深海沉了下去。

凱洛只記得到這裏爲止，由於緊張和疲憊，他連站都站不穩，就這樣倒在冰上昏了過去。

見到唐則是在那之後。在丹格雷斯特的時候由於結界魔導器故障，他們意外陷入與魔物對戰的局面，而唐則追着魔物出城而去，結果沒有說話的機會。也因此，凱洛在這裏發現唐的身影是如此高興。

「唐很厲害喔！他和世界各地的公會首領也都有交情，聽說和南方的貝利烏斯也是朋友呢！」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

唐單槍匹馬地朝大羣魔物怒吼着，隨後開始用大刀將魔物接二連三地橫掃在地，毫無失誤地，憑着一刀平定。

凱洛喫驚地抬頭看向尤利。

「唐！」

凱洛難掩興奮。尤利喫驚地咦了一聲，

「咦……？」

沒多久，新的毛巾放到了額頭上。

見到唐之後，凱洛所描繪的夢想一轉爲具體。

「對、對不起……」

森林裏由於愛爾泉源——湧出愛爾的泉源——所釋放出的愛爾，使得魔物變得更加兇暴，跋扈橫行。然而他們在那裏遇到了不可思議的男子迪克，他在使用了鎮定愛爾的劍之後，旋即消失了蹤影。

「……嗯？在那裏的不是雷文嗎！」

「哎呀！」

凱洛大喊。

周圍的氣氛一變，尤利和艾絲緹等人感到十分訝異。

凱洛嚇了一跳僵住了身子。

凱洛感覺到唐的目光朝向自己。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啊！」

身型壯碩、聲音響亮、果敢自信。人們爲唐守護城鎮保護部下的生存之道所打動，帶着親愛之意暗暗地在底下這麼說他。

尤利目瞪口呆地向凱洛問道。

「謝啦，首領——」

「是唐！唐·懷特荷斯啊！」

他們再次拿起武器，朝着城市的出入口衝了過去。

「是唐！唐來羅！」

凱洛不由得大聲地脫口而出。

當凱洛回過神來，自己正被雷文揹着，穿過了佐菲爾冰刃海。

大大的手將滑落的毛巾撈起。

「……喔～」

唐的盟友，諾多泊利卡的公會『戰士殿堂』首領貝利烏斯，在競技場中她自己的房裏受到襲擊。雖然實際上攻擊她的是『獵魔之劍』，但據說這是唐的孫子，青年哈利透過聯盟所委託的。

「好多好多強大的魔物，接二連三地，不過……！」

艾絲緹和莉塔互看了一眼，對尤利小聲說道：

「來呀！你們這羣混帳東西、儘管來吧！我這老不死來陪你們玩玩！」

「……尤利，是那個，因爲愛爾的失控停止了……」

「很難受嗎？少年……。我現在就去幫你換條冰毛巾啊！」

少年的自負讓他呼吸急促起來，竭盡全力直到無法再揮動武器爲止。

雖然覺得好像聽見了尤利的話，不過也許只是夢。

（這、這也不是騙人的啊。我也有解決魔物嘛……）

「因爲這不是爲了得到誰的認可才這麼做的，是爲了保護城市和部下而做的啊！」

（好厲害喔！唐！超帥的！）

尤利皺起眉頭。

有朝一日若能同爲出色的首領，彼此交談，那該是多麼驕傲的事啊！

他覺得自己急功近利孩子氣的心完全被看穿，雙頰整個紅了。

儘管如此，凱洛之後痛切地感受到，雖然還是小孩，但是自己以前完全只有看到唐表面的部分而已。

「唐！」

凱洛和憧憬的唐·懷特荷斯第一次交談，是在靜靜下着雨的凱布，莫克大森林。

「是我們、阻止了愛爾的失控，所以魔物纔會乖乖聽話的！」

像是要告誡凱洛一般。但絕不是威嚇性的，甚至可以感覺得到溫柔，唐就是如此有魄力。

街上陸續響起人聲。筋疲力竭的男人們之中揚起了歡聲。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知曉唐·懷特荷斯的存在呢？

凱洛感覺到驕傲的心情逐漸在自己心裏膨脹。有朝一日，即使一點兒也好，希望自己可以更接近唐，成爲像那樣的人，也爲此，想要自己設立公會——。凱洛如此心想。

艾絲緹趕往負傷坐在路旁的男人們身邊，開始施行治癒術。凱洛看到艾絲緹的行動，

「這老頭兒真了不得！是什麼人物啊？」

「狂暴的魔物突然一下子乖乖逃走了。你們做了什麼？」

艾絲緹和莉塔也都氣喘吁吁。

（哇啊！唐在看我！）

咚地一陣衝擊，凱洛不禁閉上嘴。並不是被打了，而是唐厚實的手放在凱洛頭上。

「真的超棘手的！」

這是發生在凱洛和尤利等人一同旅行之後，第一次回到丹格雷斯特來之時的事。有人偷走庶民區水道魔導器的魔核，尤利一直在追查，他們來到這裏目的是爲了向公會聯盟的唐，詢問關於小偷的線索——巴爾波士這名男子的事。

唐和部下一起坐在地面上，部下之中也有不少人負傷。

凱洛想起方纔的事，他們見到一名謎之男子，揮起手裏拿着的劍，不知是怎樣的結構，男子周圍出現術式，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同時，附近的魔物們全都消失了蹤跡。

「咦！雷文是『射天之矢』的一員嗎！？」

在凱布·莫克大森林，他們首先和雷文重逢了。以前在卡普瓦·諾爾的執政官拉寇之宅邸曾遇見過他，那時，凱洛等人打算入侵宅邸，雷文對他們假裝親切卻偷偷向警衛兵密告，在這番惡劣行徑之後雷文便消失了蹤影，是個可疑至極的男人。這事件其實是雷文爲了潛入宅邸而利用了凱洛等人當誘餌，不過本人依舊毫無罪惡感，後來還和凱洛等人開始共同行。

自己設立公會，向聯盟登記——。

艾絲緹、莉塔還有拉培德也都在一起。

「我們也加油吧！」

故鄉里有許多人知道凱洛曾經多次流轉於公會之間，凱洛還在想，真不希望見到人哪，結果就遇到幾個男人在取笑他，此時，警報突然響了起來。有大羣魔物入侵。城周圍據說很牢固的結界，也簡直像在配合魔物攻擊似地消失了。

「這種事啊，是要悄悄地放在心裏頭的。」

凱洛默默地低下頭。

是雷文的聲音。

哈利是上了『海兇之爪』的當，聽信了假消息說唐的盟友在諾多泊利卡被魔物囚禁，於是才委託『獵魔之劍』希望他們獵討那隻魔物。

還因爲高燒模模糊糊的凱洛翻了個身，如此心想。

語畢，又重新注視着唐。

「貝利烏斯？」

然而，雖然和尤利一同設立了『勇敢宵星』，凱洛的夢想卻沒有實現。因爲唐·懷特荷斯實在是太早逝世了。是唐自己自絕生命的。

凱洛腦海中一片空白。想表現得很帥氣，想就此得到認可，這樣的心情讓他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他們在聯盟入口與雷文道別，走在街上尋找唐，這時，正好碰見丹格雷斯特的男人們一陣騷動。

「……看來、好像是這樣啊。」

唐注意到這裏，以大刀爲杖站起身來，問道：

凱洛對於唐的注意轉移到雷文身上鬆了半口氣，感受着發燙的臉頰被雨靜靜淋溼。

「別讓它們再入侵了！」

「小子。」

（對了，那時還很膽小的我，在背後推了我一把的，就是唐的那番話……）

「是喔。」尤利點點頭。這時——

就在此時，唐現身了。在昏暗的街上，臉上的紅色刺青格外醒目。

一邊無心地思考着，凱洛又再次蒙朧睡去。

貝利烏斯當然並非魔物，然而以『獵魔之劍』的攻擊爲開端，導致她喪命——即使直接的原因是身爲滿月之子的艾絲緹的力量——，哈利的行動還是被唐知道了。

「好——！咱們也再加油一回吧！徹底保護好咱們的城市丹格雷斯特！」

「你們做了什麼嗎？」

凱洛和夥伴們趕緊搭船來到丹格雷斯特，但是他們和雷文一同到了聯盟本部一問之下，唐已經離開不知道去哪兒了。

凱洛怯怯地往上看，唐銳利卻深邃的眼眸直直地射穿了凱洛，而他的嘴動着，

說完，他再次握緊武器。

凱洛回想起小時候受法斯家照顧，和法斯家的派特，也就是派翠克他們常模仿唐來玩。遊戲的內容不外乎一些簡單的擲石子或捉迷藏，但是他們假裝自己是唐，玩得不亦樂乎。

在這公會之城丹格雷斯特，唐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身爲五大公會中最大的『射天之矢』首領，同時也是位英雄，是每個人的憧憬。

「統治以競技場聞名的諾多泊利卡，那裏的首領啊！」

公會勇敢的男人們開始作戰，凱洛等人也打倒了隨後湧入的魔物，然而魔物的入侵併未停止。

凱洛一邊比手畫腳一邊往唐的方向走去。

（……第一次見到唐……是什麼時候呢……）

尤利反問。

「那個老頭就是唐啊！」

唐發現了隱身於林間的雷文，向尤利問道：

「這麼多魔物，到底打哪兒來的啊！」

「什麼什麼？」

呼吸着同一個城市同樣的空氣，和唐共同作戰。腳下的石板也和唐所踏的相連着。

「我的人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戰士殿堂』的那羣傢伙好像要帶大批人馬過來了！」

（咦！？怎麼回事？）

凱洛按着心跳加速的胸口，側耳注意男人們說的話。

「聽說已經到赫利歐德那一帶了！」

「這下子可能要跟『射天之矢』全面開戰了吧！」

「有意思！真讓人技癢哪！」

（對喔……。『戰士殿堂』認爲自己的統領是『射天之矢』的哈利殺害的……當然會到唐這裏來嘛！？）

「怎麼辦」，凱洛倉皇失措，在殺氣騰騰的男人們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

（唐！你在哪裏啊！？唐！？）

凱洛在街上來回奔走，好幾次差點被體格壯碩的男人們撞飛。

「啊！」

驀然映入眼簾的是尤利高挑的身影，夥伴們也都在一起。

「尤利！大家！」

凱洛差點沒跌倒似地跑到夥伴們身邊。

「唷，凱洛！」

尤利第一個注意到自己。

「尤利……大家！怎麼辦！？會演變成戰爭的！唐不在！要是唐在的話就不會……！」

凱洛的聲音顫抖着。

「別擔心。」

尤利撥了撥凱洛的發。

「……」

凱洛點點頭，卻又立刻搖起頭來。

「怎麼這樣！怎麼會有這種事！」

唐左右的部下們打算將凱洛推回去。

半月形的果實被塞進口中，酸酸甜甜的柳橙讓凱洛的心情跟着一縮，同時安穩地平靜了下來。

「唐……！」

「唐……我……」

雷文將光澤飽滿的柳橙遞到凱洛眼前。

儘管如此，凱洛仍然努力不懈地，到處說服那些男人們別去求戰。然而過了午夜之後，他們和武裝到來的『戰士殿堂』的男人們開始在郊外互瞪對峙。『戰士殿堂』裏也有人運來了兵裝魔導器。

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似的。

凱洛從被子底下伸出手擦了擦眼淚，感受着朦朧的意識邊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麻煩誰來擔任介錯。」

「那個時候的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有很多煩惱，覺得很難過，只一心想讓唐聽我說話。明明比起我，唐才更加難過的說。」

凱洛破顏一笑，向尤利他們揮揮手，往公會男人們的方向跑了出去。

在鴉雀無聲一片靜默的男人們之間，

「讓我過去！唐、唐！」

「……雷文。」

尤利拔出劍，將手高高舉起。

艾絲緹告訴凱洛，在背德之館見到唐的時候，唐有言：「我已經準備好補償的代價了」。

「老爺子，一開始就打算一死。」

唐用眼神制止了他們。

「唐就由我們來找，你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凱洛立刻就趕到了唐的身邊。

凱洛心想自己得說些什麼，想說的話像山一樣多，想問的話也是。但是在凱洛開口之前，就被殺氣騰騰的男人們推了一下。

這句話意外地單純而簡單。但是凱洛立刻了解到，這就是他最想聽到的一番話了。

他聲嘶力竭地大喊。

凱洛一瞬間思考着自己該做的事是什麼。

不知道有多少男人願意認真聽凱洛的話，其中也有人知道凱洛以前的事，

匕首的刀鞘被擲去。

（心臟魔導器……）

然後卻發現自己在哭，嚇了一跳，沒力的他又倒回枕頭上。

「唐！」

「閃邊！小鬼！」

「唐！」

「哼，不想作戰，是因爲你膽小吧？」

「貝利烏斯的仇，就用我的人頭來償還吧。」

（自己的想法……？）

凱洛感到身體的深處顫抖着，爲了將唐的話語銘記於心，他將自己的身體緊緊抱住。

凱洛把被子拉到下巴附近。

「啊！」

「這代價、是老爺子自己的命啊……」

「唐最後的話啊，那在我這冒牌心臟裏也深刻地響着啊。」

「嗯。」

雷文說道。莉塔一臉氣憤難平地吐出一句：

沒有任何人回應。

（唐……！）

「小子們！今後走你們自己的路！開拓你們自己的時代吧！知道嗎！」

雷文靈巧地轉着小刀，將柳橙的皮剝開。

「試着去保護你的夥伴吧！這樣一來他們也會回應你的。」

凱洛不安到了極點，打算跑出城去找尤利等人，正巧就遇上他們回來了。

是『戰士殿堂』的人。凱洛無可奈何只好後退。

「唐，我們真是受到你府上可愛的孫子許多照顧啊。」

「……」

周圍的男人們喧譁起來。

說完便往唐的方向跑了回去。

匕首的尖端立在唐的腹部上——。

「夢見唐啦？」

「唐……不要啊……！你不要死……唐！」

「爲什麼！真搞不懂！」

「……我來吧。」

唐旋即臉色一正，

「來，喫吧！」

凱洛無計可施，只能呆立在原地。不久後，唐從懷中拿出匕首，開口說道：

「……現在想想，大叔這把年紀了，覺悟卻可能還不夠呢。」

雷文解釋：

「真是對不住」，唐說道：

「哈利多事搶先行動，結果，貝利烏斯死了。那是諾多泊利卡統領的一條命啊。可不是一句對不起我搞錯了就能了事的。所以需要付出和貝利烏斯的性命對等的代價。」

「我剛剛在樓下的餐廳要了水果上來，這個的話發燒也可以喫吧？」

「我夢見了……唐死的時候。」

這樣說他。

凱洛想起埋在雷文胸口裏的東西。

「嗯、嗯！那我去說服大家！」

「振作點，小子。你是首領吧？」

「可是，我一個人的話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他按着自己的左胸。

在尤利動手之前，凱洛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然而，在克里提亞族的浮空城市繆爾佐，凱洛等人開始對雷文抱持懷疑。自己的存在被說是世界的毒素，艾絲緹失去了蹤影，然後應該是去散步的雷文也沒有回來。

「大叔我就沾光一起喫啦！」

緩步走過來的是尤利。

雷文自己也將柳橙咀嚼一番，吞了下去，一邊舔着沾到果汁的手指，一邊說着：

（唐……！）

雷文的聲音傳來。

（對了，爲了不要演變成戰爭，得去阻止大家。因爲哈利什麼都不知情……）

（咦……）

許多男人們聚集着，遠遠圍在唐的四周。

（什麼！？怎麼回事？）

凱洛第一次看到雷文的心臟魔導器是在巴克提翁神殿。

「……」

「我不會忘記你這份決心的。唐·懷特荷斯。」

在卡普瓦·諾爾的執政官拉寇的宅邸，接近他們，搶先一步下手的謎之男子，凱洛滿心以爲他只不過是『射天之矢』唐的心腹，會這麼想也是因爲唐在凱布·莫克大森林明白說了雷文是「我們的人」。

「嗯，謝謝。」

「我那蠢孫子也是堂堂聯盟的一員，部下犯的過失上頭來擔，這就是公會的規矩。」

「尤利！不好了！大家拿着武器對峙着！唐雖然回來了，可是樣子好像怪怪的！」

尤利和雷文互看了一眼。他們之前追着唐前往了背德之館，那是告知哈利假消息的『海兇之爪』，葉加的藏身處。

「那就讓大家幫你就好。夥伴就是爲了這個存在的，不是嗎？」

「那、在背德之館唐所說的……」

凱洛聽到自己的聲音而驚醒，正想坐起身來。

唐終於回到城裏已經是破曉時分，帶着一副憂心深慮，卻又意外平靜的眼神，他正坐在街道中央的石板上。手持『射天之矢』旗幟的部下們圍繞着他。

唐破顏一笑。

凱洛話還沒說完，唐似是以眼睛微微一笑，彷彿在說「我知道」。

「少年，你很努力嘛！」

聽到尤利的話，凱洛一驚，

「哈！」

唐向衆人道歉。

在柳橙的芳香中，雷文一笑。

但是，傳送魔道器的殷動，顯示兩人降落到下界去了。

雷文帶走了艾絲緹……？

凱洛等人一時難以置信。

不久後，他們判明，利用雷文擄獲艾絲緹的幕後黑手是帝國騎士團長亞雷克榭，但是在他身邊卻不見受命行事的雷文。

再次與雷文重逢，則是在囚禁艾絲緹的巴克提翁神殿。

他們入侵巴克提翁，見到亞雷克榭，以及被關在他以術式所做出的球體裏的艾絲緹，他們正想追上去，卻被一隊騎士擋住了去路。

這時，拉培德激動地吠了起來。

「汪汪汪！」

騎士隊長隨即自嘲般地喃喃說道：

「……果然瞞不過狗的鼻子啊。」

（！？）

聽到這聲音，凱洛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聲音……該不會是……雷文？」

雖然放下了總是隨性綁着的頭髮，穿着騎士團厚重的制服，不過沒有錯，的確是雷文。

（他不是唐的心腹嗎？雷文……背叛了我們嗎？）

「帝國騎士團首席修凡·奧爾崔因、……參見。」

修凡俐落地拔劍，向凱洛他們攻擊過來。凱洛等人平常便熟知雷文的身手，每個人都心想會是一番苦戰。

然而，隨着時間過去，修凡的攻擊明顯地開始變得遲緩。

就在尤利持劍進攻之時，明明應能擋下的攻擊，卻刺中了修凡左胸。

「嗚！」

（人魔戰爭……是我的父母親失蹤的時候……）

尤利大聲斥喝。

「別在意啦！你是爲了救我們才變成這樣的。比起這個你專心養好身體吧！」

莉塔在毛巾上咚咚地敲了敲。這樣的關心實在很有她的作風。

凱洛不知如何是好，半哭泣着只是不停叫着雷文的名字。

莉塔故意說得讓凱洛聽見。

對於莉塔的疑問，茱蒂絲乾脆地回答。

「喂、大叔！你怎麼那麼冷靜啊！」

雷文還活着太好了，這樣的心情當然也有，但也不能就這樣原諒他。凱洛十分煩惱該如何是好，這時尤利開口，

「對我來說這可是好不容易到來的結束啊。」

修凡痛苦地呻吟。

他道了歉。

似乎是千鈞一髮之際，修凡的部下魯布蘭、亞迪克爾及博克斯，將隊長從巴克提翁神殿中救了出來。

凱洛相當在意夥伴們，捨不得閉上眼。

他像是自嘲般笑了。

茱蒂絲低頭看着修凡。尤利筆直地朝他走近，

凱洛再也跑不動了，倒在地面上，眼淚不停地順着臉頰落下。在他身旁的莉塔也顫抖着身子，

他看着凱洛的臉。

由於衝擊瓦礫迸開四散，出現了些微的隙縫。

「啊啊！雷文！」

對尤利的提議點點頭，凱洛往雷文的頭用力打了一拳。

瓦礫猛烈地落下，凱洛抱着頭動彈不得。茱蒂絲檢查了一下門，確認整個門都被瓦礫堵住了，回過頭來，

因爲，凱洛接着說，

「什、什麼啊、這個魔導器……一直埋在胸口裏嗎！？」

尤利好像在說帝都的事。

下一秒，凱洛等人皆發出了驚訝之聲。

「嗚嗚」

「……我們被關在這兒了。」

「我撐不了太久……你們快逃出去吧。」

「嗯……」

「我知道了啦……」

「笨蛋……你果然還是我們的夥伴嘛……」

（因爲我察覺到了，那不只是給我的話，那番話是要遺留給所有公會的人……。所以，我會珍重地繼承你最後所留下的遺言。唐……謝謝你。）

「少一個人擅自了結的樣子了！你給我堅定地活到最後！」

聽到他嚴厲的聲音，凱洛緊緊閉上眼，一口氣往出口跑過去。尤利、莉塔、茱蒂絲還有拉培德也接着離開。天花板場落的巨響，以及激烈的地鳴從背後傳來。

「……尤利。」

修凡微微苦笑，低聲說道。

（……我沒有全然拋棄相信的心情真是太好了……）

「……原本的那個十年前失去了。」

「好，我知道」，尤利用力地點點頭。

凱洛沒有回答，

「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想要活着離開這裏吧。」

「好了，再睡一下吧！好嗎？」

「你的命就交給『勇敢宵星』了，是生是死都由我們決定。這樣如何啊？凱洛老師？」

夥伴們不知何時都回來了，可以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凱洛微微一笑，又漸漸陷入了夢鄉。

在崩塌的聲音仍餘音迴響之中，短暫的沉默盈滿於兩者之間。然後——

「我本來應該在那場戰爭中死了，但是，亞雷克榭用這個讓我活了回來。」

「嗚嗚嗚……雷文……」

「對不起，又拖累大家了……我們要去帝都的吧？」

「可是不要丟下我喔！」

（唐……）

「艾絲緹要公會的大家一起去救……」

（唐……在那之後你也看着我嗎？我雖然從你那邊得到了珍貴的話……但是我沒有因此就覺得自己是特別的，不會再驕傲自大……）

「雷文！雷文！！」

因此，在那之後，修凡的生殺大權就操之於他手中，爲他所用吧。像是在呼應這番話似的，心臟魔導器的紅色魔核，隨着跳動的頻率不停閃爍着。

這時，響起了震動四周的轟聲。

凱洛看到他用雙手支撐着石柱，尖叫了一聲。從額頭滴落的鮮血，將修凡的臉染得硃紅。

「……是心臟吧。用魔導器來代替作用。」

在睡眠的深淵中，凱洛向唐說着話。

「哼……受到這樣的攻擊都還死不了……真是不幸的身體……」

高燒所帶來的不適幾乎都消失殆盡了。

「快逃吧！」

「……真是、毫不留情的小哥啊。」

凱洛半夢半醒地說給自己聽，這時他感到冰涼涼的手摸着他的額頭——大概是茱蒂絲——凱洛旋即醒了過來。他方纔似乎又睡着了。

「……走吧、凱洛。」

就在凱洛正要逃出去之時，再次響起了轟聲。這次比方纔更難處理，石造的天花板崩塌了下來。

（我、在心裏某處還是相信雷文的……雖然懷疑過，但還是相信他啊……可是卻、怎麼會這樣……）

「騙你的啦！我們會好好把你的份也帶回來的。你不快點好起來，取笑你都不好玩了！」

莉塔也大喊。心臟魔導器發光的樣子十分異常，大概是超過負荷了。

「抱歉，吵醒你啦？感覺還好嗎？」

被劍刺破的制服下，露出了一個紅色的東西。是一個擁有鮮紅魔核的魔導器。

看到凱洛只是沉默，

莉塔雙手叉着腰瞪着他。

他半閉着眼說道。

（我和雙親分散的時候，雷文已經失去了他的心臟了……從那之後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耶？長久以來，他一定一直都很難過吧。）

「等等！你都快不行了，要是還用魔導器做這種事——！」

尤利在呼喚着，得站起來纔行。凱洛支撐着身體的手臂使出力來。

「可是！」

凱洛嗯的一聲回答，然後又連忙追加一句，

尤利對凱洛說。

「十年前……人魔戰爭？」

凱洛緊緊皺起眉。

但是，凱洛等人並未被斷了退路。

亞雷克榭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捨棄修凡。

聽到凱洛小小聲的叫喚，背對凱洛的尤利轉過身來。

「沒錯」，修凡點點頭，

原本以爲雷文肯定被活埋了，沒想到在那之後，一行人追着亞雷克榭來到赫拉克雷斯，卻在這裏與雷文重逢了。

一直低着頭的修凡終於抬起頭，緩緩站起。隨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朝着被瓦礫堵住的門口射出弓箭。

「喂喂，小鬼睡着以後，我們去喫點什麼吧？」

莉塔四處調查看看是否還有出路，就那樣一直坐在地上的修凡對她來說似乎有點礙眼。

這些事他從未向任何人提過，果然是因爲他是大人吧。凱洛這時感受到的，是雷文和已故的唐身上所流淌的，共通的男子氣慨。

「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