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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發 與你同行

《槍王黑澤》 · 伊瀨勝良 · 9365 字

這是來自某女高中生的證詞——

「北原同學?啊,是那個看起來有點陰鬱的女生吧?也就高一上學期的前兩週來過學校吧?最近都沒見到她了呢~」

我去拜訪北原家所在的公寓,是在升入高一第二學期一個月後。

初中畢業後,我曾打電話向恩師野宮老師詢問北原的去向,得知她好歹升入了高中。

但『好歹』這個說法總讓我在意,於是我又去了她就讀的高中,卻得知她入學沒多久就開始拒絕上學了。

既然去學校也見不到,我便只能直接登門拜訪。

北原初中畢業後沒有搬家,依舊和母親住在離我們曾就讀的初中步行十五分鐘的一棟六層公寓裏。

查地址沒花多少功夫,畢業紀念冊的班級名冊上就有,甚至詳細到標註了公寓名稱。

不得不說,我們的母校,在個人信息保護意識上實在有些欠缺。

一個悠閒的週日午後,我懷着彷彿平民拜見領主般的緊張心情,走進了這棟再普通不過的六層公寓。

說實話,我確實很緊張。

上一次去女生家,還是高考前臨時給須川當家教的時候(順便說一句,最後須川給我的報酬是一堆零食)。

就連在電梯裏,我也一直在糾結:是不是該帶點伴手禮?該用什麼樣的表情打招呼?

我在寫着『北原』姓氏的門牌前,按下了對講機。

「您好,請問是哪位?」

「我是綾同學初中時的同班同學,名叫黑澤。請問綾同學在家嗎?

最近我們打算舉辦同學會,想親自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對講機那頭是北原的母親。

我說明來意後,她很爽快地走到門口,邀請我『快請進』。

她把我領到餐廳,我聽從她的示意在餐桌旁坐下。

或許正因如此,她初中時的傲慢最近收斂了很多。

下體的悸動,究竟是在宣告什麼的開始呢?

我們不過是在補習班共度了幾個月,原本就沒多少交集。

「行了,手槍之王。趕緊把那個陰沉女給我拖來同學會啊。」

我其實不太好意思說我們是『朋友』——在教室裏,我和北原直到最後都形同陌路,不過是『廁所守望者』與『被守望者』的關係。

裏面關着曾經的『廁所守望者』,輕聲回應:

「不過,離同學會還有一個多月呢,我會想辦法的。」

「誰知道呢。」

她會氣得否認,會嘆着氣耷拉肩膀,會漲紅着臉抓狂——

須川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想辦法?」

其實是在初二春天,結業式那天,我在第一教學樓三樓的女廁所差點撞見她。就是那時,我知道了她的『日常』:放學後和原田、屋代一起抽菸聊天。她至今都不知道,那天隔壁隔間裏的人是我。

須川?好像也可以。

……

「能讓我見見她嗎?」

北原的母親和女兒長得很像,年紀大概四十多歲,給人一種樸素的感覺,過一晚可能就模糊記不清樣貌。

她是我初中生活唯一的遺憾,而遺憾必須徹底清算。

卻讓我感到安心。

………

就衝這個,我也不想給她讓座。

我們之間那種奇特的共犯聯結,很難用別的詞來概括。

「是啊。雖然還沒具體頭緒,但我會再去北原家看看。還有很多話沒跟她說,說不定她慢慢就願意敞開心扉了。」

初中時我一直被冷眼相待,高中也總被孤立,而和她相處的時光,

「沒關係,就算這樣也好。」

「抽菸啊。你還在抽吧?對身體不好,別抽了。」

「這樣啊……那、那你加油吧。也算爲了我。」

嘴上這麼說,其實她心裏大概對欺負過北原感到愧疚吧。當初提到要去北原家時,她嘴上說着「爲什麼我非得去那個陰沉女家啊,要去你去」,那強硬態度背後的膽怯,其實一目瞭然。

……

是啊,無論隔着門還是什麼,我都必須和北原談談。

之後,我每個週末都會抽時間去北原家。

「啊?你怎麼知道我抽菸的?」

「我問她『想不想聽聽須川的事』,她立刻說『不想』。回答得可快了。」

「哈、哈?你在胡說什麼!我只是怕在你這種乖學生面前抽菸,會被舉報到學校而已!真的!跟你說清楚,我可沒把你放在眼裏!別自作多情了,噁心鬼!」

「你不是該道歉嗎……」

「我會試試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但煙還是別抽了。」

她坦言,北原的父親在孩子還年幼時就失蹤了,她一直忙於獨自撫養女兒,沒能注意到女兒的煩惱,現在滿心悔恨。

「誰要道歉啊!再、再說了,她要是不來,多沒意思啊?」

看着須川又氣又急地辯解,我覺得很有趣。

而且不知是誰傳開了我初中時引發的那些事,導致班裏同學總是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再也不想待在狹小的隔間裏,但可惜,男人的本能終究無法抗拒。

「對了,升入高中後,你的『日常』還在繼續嗎?」

「也沒什麼,無非是些『我還是沒法適應高中生活』之類的,沒什麼意思的近況。」

我雖然考上了目標校的特別升學班,卻最終滑落到普通升學班,高中生活目前只能用『不順』來形容。

收尾要乾淨利落——這是屬於我的『正義』。

「你在我面前禁菸啊?看來你還挺在意我的嘛。」

我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最後還是沒見到她本人,白跑一趟。」

自從確定要開同學會後,她就開始時不時念叨「北原會來嗎」,於是我們便藉着召集同學的名義,開始尋找北原的下落——不知爲何,最後變成我去跑腿。

中年婦人說話之際,時不時擦着眼角,聲音哽咽。

沒錯,這件事的起因其實是須川。

「搞什麼啊!」

「切~我明明在你面前都很注意的……」

「什……那傢伙還敢囂張!等同學會她來了,我絕對饒不了她!」

和須川分開回家後,我鎖上自己房間的門,脫下了校服褲子。

「真對不起,第一次見面就跟你說這些。只是我實在沒人可以傾訴,不知不覺就……」

「還說了些別的,比如長岡和瀧川進了同一所高中,所以還是毫不避諱地秀恩愛;披薩太在專門學校裏學動畫或工口遊戲原畫;還有小林,之前吹噓自己是無名高中的王牌,要衝擊甲子園預選賽,結果根本沒得到出場機會,全靠西本鼓勵才撐下來;內藤的第一本寫真集我發售當天就買了,現在都炒到高價了。差不多都是從長岡或瀧川那兒聽來的消息,基本是我在單方面說。」

可最近,一想到她,我的胸口就會莫名發痛。伴隨着疼痛,下體也會勃起,咚咚地劇烈跳動,彷彿下半身又長了一顆心臟。

下了電車,我一邊安撫着全程都沒好臉色的須川,一邊推着自行車往前走。

初中畢業後,雖然我們升入了不同的高中,但由於都是私立校,上課時間差不多,而且我倆都是放學就回家的類型,加上通勤路線相同,放學時經常在同一節車廂相遇,所以我和須川還保持着聯繫。

「在呢,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裏。那孩子最近很少出門。」

「哎?」

………

這份既苦澀又珍貴的感情,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哈?這麼慘?你還是這麼沒用啊~」

「所以呢?去北原家怎麼樣了?」

像長岡和瀧川那樣,就算沒人搭話也能絮絮叨叨聊到天荒地老的情況,在我和須川之間從未有過。

「那、那我呢?我怎麼樣了?」

須川抓着吊環,身體輕輕晃動,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

升入高中後,須川開始打工,似乎也爲自己的『幼稚』煩惱了不少。

「所以,我每次跟那孩子說話,都是隔着房門的。雖然可能會讓你不舒服,但我想黑澤同學你大概也只能這樣和她交流了。」

「你跟北原說了些什麼啊?」

「哎?日常?」

「原來那孩子還有朋友啊,而且還是男生。」

雖然不好意思說出口,但我確實被她治癒了。

「隔着門說話,我已經習慣了。」

「雖然不太好跟外人說,但那孩子現在把自己關在家裏。初中畢業後,她通過補錄考上了一所還有名額的高中的升學班,可只去了一週左右就不去了……」

須川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這種感覺在初中時也有過。

人總會在與人相遇的過程中,慢慢改變。

須川表情豐富,和她待在一起從不會無聊。

須川皺着眉陷入思考。

須川難掩期待,可我卻有些猶豫該不該說——但終究還是說了:

接着,北原的母親壓低聲音,詳細跟我講了北原算不上近況的近況:除了偶爾在夜裏出門,北原幾乎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和上班的母親也只有幾天見一次面,家人間的交流幾乎斷絕;而且,她絕口不提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

「我知道不能太縱容她,也知道她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半年裏,那孩子已經割了五次手腕了。我怕稍有不慎她就會徹底崩潰,真的很害怕。我不想失去她,畢竟我們母女倆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啊……」

我比她先上車,幸運地佔到了座位,被上班族和家庭主婦夾在中間。

北原母親的話聽起來像電視劇情節,總覺得有些不真實。可這對母女,卻是獨自承受着這樣的現實,而北原最終被壓垮了。

我想找些話題,便抬頭看向須川的胸口,開口問道:

「可以啊。如果能和初中朋友久違地聊聊天,說不定她能稍微敞開心扉。不過,雖然很抱歉讓特地趕來的黑澤同學失望,但我覺得你可能見不到她的臉。」

「所以啊,到底怎麼樣了?那傢伙最後會來同學會嗎?」

放學的電車裏擠滿了高中生,須川毫無徵兆地問我。

她那飽滿的胸口就在懸我頭頂,堪稱絕景。

即便初中畢業,我的『日常』也沒有停止,只是把地點換到了自己房間。

一旦脫離共同話題,對話就難免陷入空白。

「沒關係的……」

起初只是因爲同校的情誼偶爾搭話,不知不覺間,這竟成了我們的日常。

說到這裏,對話突然中斷了。

今天該想誰呢?

「承蒙她平時多關照。」

「北原……綾同學現在在哪裏?」

「她很鄭重地拒絕了,說『絕對不來,也不想來』。」

只是她臉上的疲憊格外明顯,讓我有些在意。

每次花十到二十分鐘,在曾經的『廁所守望者』緊閉的房門前,跟她聊些家常和近況。

隔着門傳來的總是敷衍的回應,那扇『天巖戶』般的門從未打開過。

(注:天戶巖,日本神話中的一個地方。傳說素盞嗚尊去到高天原後,四處惹是生非,令他的姊姊天照大神憤怒之極,決定把自己關進天巖戶裏,令整個世界日月無光。高天原的衆神於是在天巖戶外載歌載舞,又獻上八咫鏡及八尺瓊勾玉,天宇受賣命則開始跳舞。天照大神對外面發生的事感到很好奇,便將天巖戶開了一條縫偷看,天手力男神便藉機將天照大神從洞裏拖出來,世界遂重新恢復光明。)

我也沒忘邀請她參加同學會。爲了不刺激到她,我在勸說時格外小心。

可無論我怎麼斟酌措辭,都沒能從北原口中聽到『會去』、『想出門』之類的回答。

最後總是我留下一句「我還會再來的」,而北原回應「不用來了」。

這樣的對話重複了一次又一次,我毫無進展,轉眼就到了同學會當天。

第一次去北原家時還能感受到的夏末餘溫,到了十一月中旬,這份溫度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夜風冷得像敞開的冰箱,稍不注意就會感冒,不穿外套根本沒法出門,走在外面時,我只感覺耳朵凍得發疼,總想用手捂住。

下午六點前,我推着自行車來到同學會的舉辦地,一家烤肉店前。

停車場裏,已經聚集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哦!黑澤殿!自從暑假後就沒見過你了啊~」

「你可來晚了,差點就遲到了。」

長岡和瀧川最先注意到我,向我揮了揮手。

大概是爲了配合同學會,瀧川給長岡搭配了一身很襯他高挑身材的半正式西裝外套。

他那曾蓬鬆得像養了麻雀的自然捲發,如今大量減少,打理得整整齊齊。

瀧川穿着羊毛大衣,頭髮盤起,顯得格外成熟,就算冒充女大學生也毫無違和感。

「黑澤同學來啦~」

「喲,變態先生一名到場~開玩笑的啦。」

副幹事西本在名冊上用圓珠筆勾下我的名字,幹事小林則用玩笑活躍氣氛。

如果錯過今天,我們大概會永遠隔着『門』吧。我有這種預感。

我深深鞠躬,北原則沒看母親的臉,只說了句「我出去一下」,就徑直沿着走廊往前走。大概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上演母女感人重逢吧。

沒有回應。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該走了。」

「好啦!搬家的、有事來不了的就算了,人差不多都到齊了。那我們趕緊進店吧!」

「雖然她算『缺席』,但我想再去邀請她一次,碰碰運氣。」

「所以啊,來吧。我們一起制定旅行計劃吧。雖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我們一起去,大家一起。」

「除了自己,沒人能傷害我;沒人會討厭我」——這樣的地方有多舒服,我比誰都清楚。

因爲你太弱小,一個人實在太無力了。

沒有回應,但這次的沉默,比往常柔和了許多。

我終於平復了紊亂的呼吸。

「你說『我和你不一樣』?不是的,你也可以做到。我就是來告訴你這件事的。」

走出公寓走廊,果然看到北原的母親雙手提着超市購物袋在等我。

能想到我『忘拿的東西』的,大概也只有以長岡爲首的 SOS團和須川了。

開門時,生鏽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

雖然很感謝他們把我的過錯當成笑料,但現場還有幾位女生明顯面露不快,讓我無法真心開心起來。

我跟大家打完招呼,轉身回到停車場,打開了自行車鎖。

可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啊。

但其實,答案或許早就有了。

大概覺得我這時候折返很奇怪吧。

北原的母親看到我滿頭大汗(明明季節不對)地按對講機,一臉驚訝地讓我進了門。

在小林的招呼下,原本三三兩兩寒暄的初三三班老同學,在店門口排起了隊。

低頭看手錶,約定好的三十分鐘時限快到了。

我們都很弱小,都犯過很多錯。

雖然像對老夫老妻的對口相聲,很有趣,但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

那個柔弱的少女,曾獨自承受着世界的惡意,對抗着現實。可一旦失去『復仇』這個精神支柱,就輕易被壓垮了。

我跟小林說好了很快回來,不能在這裏久留。

「不要。我不想去,誰的臉我都不想見。」

被這麼鄭重地追問,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我去去就回。」

我和北原,曾痛苦地共享着彼此的脆弱與醜陋。

因爲她無處可逃,所以逃進了自己的內心。

「同學會這種事,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說不定有些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所以來吧,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

「打開這扇門,對你來說很簡單吧?」

我能做的,只有喊她「來吧」。

我直起身,穿上外套。

就算不是共犯,有事時我也會幫你。

「啊?怎麼了黑澤?」

「長岡也在哦。現在的話,就算是那些誇張到能讓人笑噴的話,他也會坦率地說出來吧?告白什麼的也可以啊。那傢伙腦子笨,說不定會忘了瀧川就在旁邊,開心得不得了呢。」

比如體操服被扔出窗外時,我會幫你爬樹拿下來;比如你戀愛了、受傷了、嫉妒別人了,我隨時都能聽你傾訴。

現在,我要把北原拉出來,做個了斷。

「我們是預約了二十七人的小林一行~」

一個細小的聲音叫住了我。

「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

一直對着毫無表情的門說話,我也早就膩了。

大家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像突然想起忘拿東西似的,匆忙跑出店門。

因爲我一直看着你啊。

「接人?」

「北原,來吧。同學會已經開始了!」

從初中時起,我們就一直這樣:在教室裏假裝陌生人,就算在女廁所交易時,也總隔着一扇薄薄的門對峙。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丟下她不管。

「我能出去三十分鐘嗎?很快就回來。」

隔着門,傳來北原纖細、平淡的聲音。

「你不知道吧,瀧川的夢想是再和大家一起去旅行,像修學旅行時那樣。『大家』,你明白嗎?就是D班……SOS團啊。有長岡,有『披薩太』,還有我,還有你。」

我知道的啊。

我已經盡了全力。再也沒有更委婉的措辭,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就在我轉身,背對着那扇沉默的門邁出一步時——

停下腳步的小林一臉困惑地看着我。

我想看的不是毫無表情的門。

往常我離開時,總會看到她遺憾的表情,可今天不一樣——她看到我身後的女兒,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我在寂靜中看了看手錶,到時間了。

每次我來,北原的母親總會說『那我去買點東西』,把空間留給我們倆。

小林自顧自地說着,伸手去推店門。

「我要去接個人。」

之前還愣在原地的北原母親,突然叫住了準備跟上北原的我,語氣急切:「我真不敢相信那孩子會出門……你到底和她是什麼關係啊?」

也好,等同學會結束,她們母子倆再慢慢聊吧。

曾經的『廁所手誤骯髒』沒有回應。

畢竟,有個人明明沒搬家、沒急事,卻要翹掉同學會啊。

「喂,北原,你還記得嗎?修學旅行回來時,在新幹線上我跟你說過的話。」

就算她面無表情也沒關係。

我再喊。

我和她毫無隔閡地聊天的次數,屈指可數。

西本拍了一下小林的頭。

但這次,我不會讓她這麼做。

我把拳頭抵在厚重的門上。

才八個月沒見,大家的氣質都多少變了。

——兩個人的話,應該沒有什麼做不到的吧?

我問店員「二十七人變成二十八人可以嗎」,店員笑着回答「沒問題」。

旁邊的店員在入店登記本上打了勾。小林大概是常客,不等引導就想往店裏走。

「不是這樣的。我記得你,所以纔會來這裏。而且,瀧川也記得。」

「打擾了。」

「說到底,根本沒人想見我吧?大家早就把我忘了。誰會記得一個在最後關頭割腕消失的女生啊……」

這次,換我來抓住你吧。再也不讓你被世界壓垮。

而我也清楚,門後那片世界的景色。

北原,我想看看你的臉。

「等等!」

我從人羣的縫隙中伸出手,拉住了小林。

這次傳來了毫無感情的聲音:「不去,我不會去的。」

「別胡說了。」

「……那又怎麼樣。」

這聲音很快就被店員們齊聲的「歡迎光臨」淹沒了。

「……瀧川同學?」

我彷彿看到了自己對着那扇隔絕了外部世界的厚重房門,開口說道:

我騎着自行車全速前進,沒等電梯,跑上公寓的樓梯,氣喘吁吁地來到了北原的家。

「等等。」

「我說你有堅定的意志。就算不做復仇這種徒勞的事,你也能用其他方式,爲自己的感情做個了斷。我當時肯定是這麼說的。」

「喂喂,都這時候了你還要去哪……啊!難道你對以內藤爲首、變漂亮了的女生們動心了?想回家自慰……」

而每次我毫無收穫地離開時,她總會在門口的走廊上強裝笑容,壓下失落說『下次也請再來』。

我帶着最後的期望,對着那扇沉默的、毫無表情的門,以及門後的『廁所守望者』說道:

「我要換衣服,等我。」

唯一沒變的,只有穿着舊運動服、抽着煙的野宮老師。

「這家超好喫的!我從小打棒球時,賽後就常來這兒!」

北原的語氣有了一絲變化。

染了淺色頭髮的西本,已經褪去了往日的稚氣;穿着修身運動服的小林,大概是在高中棒球界摸爬滾打了一番,眼神變得銳利;成爲高中生時尚雜誌專屬模特的內藤,怎麼看都像藝人,獨自散發着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氣場;原田也變了,不再像初中時那樣穿短裙,換成了沉穩的褲裝,旁邊的須川則一臉失落;『披薩太』的體型沒變,卻穿了街頭風格的衣服,還戴了墨鏡,我一時沒認出他。

我們的關係,絕非『陌生人』這種簡單的詞能概括。既不是朋友,更不是戀人。

如果非要給這份聯結我們的『廁所守望者以及被守望者』的奇特共犯關係,找一個別的說法,答案只有一個:

「我們是同類。」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北原的母親,然後追向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我們推着自行車,走在被街燈照亮的路上。

夜風更冷了。

抬頭望去,夜空漆黑一片,像閉着的眼皮內側。

在這個一切都自由的世界裏,我和北原並肩走着。

還沒走幾百米,北原就喘着氣停了下來。

「一直待在家裏,突然出來,有點受不了……」

「慢慢適應就好。」

我放慢腳步,配合着北原的速度。

雖然對小林很抱歉,但這次肯定要遲到很久了。

大概是對自己房間的寂靜和街上的喧鬧差距感到困惑,北原時不時會怯生生地環顧四周。

她穿着黑色連衣裙,外面套着白色開衫,把袖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遮住了滿是傷痕的手腕。

她亂糟糟的頭髮比以前更長更亂,但整體給人的感覺,和初見時沒什麼兩樣:還是像只小老鼠。

「高中……很難受嗎?一個人沒關係嗎?」

北原突然低頭看着腳下,問道。看着她呼出的白氣消散在空氣中,我才意識到季節的變遷。

「也不是沒關係,但總能撐下去。現在我有夢想,還有在意的人。

所以雖然辛苦,但沒關係。」

「喂,下次教我學習吧。我請你喫飯。」

如果你願意走進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我一定會好好聽着那扇門開啓的聲音。

「黑澤你怎麼纔來!你的位置都沒了!而且牛小排也沒剩多少了!」

門軸,發出了「吱呀」的聲響……

「在意的人……是女生嗎?」

裏面傳來曾經同班同學的喧鬧聲。

我走到遲遲不敢邁步的北原身邊,雙手放在她顫抖的肩膀上。

我把北原留在外面,先一步進了店。

「我不想再錯過機會了。」

……

「打開門看看吧。裏面肯定有和以前不一樣的景色。」

可那時,我的注意力全在對面的車窗上,沒聽進她的話。

月臺上的身影漸漸遠去。

北原又把目光落回瀝青路面,慢吞吞地往前走。

世界也會染上色彩。

「她有點粗魯,像個不良少女,不過……」

「……黑澤同學。」

只要自己改變了,身邊人的表情、顏色,都會改變。

「……沒什麼。祝你和她順利。」

說完,北原越過站着不動的我,快步往前走。

SOS團的成員和須川都朝我看了過來。

旁邊的須川抱着頭,不停地嘆氣。

我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說「請再空出一個人的位置」。

然後,輕輕把她抱進懷裏。

如果是一個人的話,肯定會吧。

「怎麼了?累了嗎?」

多虧如此,我和她都佔到了座位。

「喂,你怎麼了?」

「啊……黑澤同學?」

須川坐姿隨意地伸着腿,把頭靠在車窗邊,對我說道。

北原和曾經的同班同學之間的聯繫,早已像斷了的線一樣徹底斷裂。

現在,我正坐在回家的電車裏,身體隨着車廂輕輕晃動。

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曾經在狹小隔間裏,我一直覺得北原很討厭,從沒想過會這樣抱她。或許是一次次對着毫無表情的門說話,讓我變得奇怪了吧。

我在外面不穿厚外套就受不了,可須川還穿着短裙——她不冷嗎?

進入十二月,電車裏隨處可見穿着圍巾、大衣的乘客。

但我還是想說——

只是一瞬間。在飛速掠過的景色中,我看到了一個穿着校服、站在車站月臺上的少女。

須川用手肘輕輕撞了我一下,可我的心裏,卻亮起了一盞溫暖的燈。

我有點擔心她會感冒,又或者,她其實根本不怕冷?

「什麼啊,那你倒是好好聽人說話啊。」

沒多久,我們就到了同學會的舉辦地——那家烤肉店前。

停車場裏擠滿了原初三三班同學的自行車,甚至佔了汽車停車位。

我追上去問「剛纔那是什麼意思」,她卻只含糊地說「黑澤同學你真會胡思亂想」,再也沒多說什麼。

玻璃門外側,能看到北原的身影。

在飛速掠過的景色中,我確實看到了她的身影。

我把自行車停在角落,邀請北原進店:

我隔着肩膀,對她輕聲說:

一陣強風迎面吹來。

我豎起耳朵等待着。等待那世上最美的聲音,不被喧囂淹沒。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戴着眼鏡、個子不高,像小老鼠一樣的女生啊。

「等等,我還是有點害怕……」

夜色和亂髮遮住了她的臉,我看不太清。

「我打算下次約她出去。看電影也好,去遊樂園也好,去哪裏都行,想和她兩個人去。她很固執,說不定會說『誰要跟你這種噁心鬼出去啊』,拒絕我呢。」

「啊~期末考怎麼辦啊~真的好煩啊~」

她還沒能融入那個圈子,大概今天也獨自撐過了學校生活吧。

「大家都在裏面等你呢。」

大概很多學校已經進入考試周了,電車裏的學生比平時少。

………

我能聽到北原在我胸口發出驚訝的聲音。

「你不怕嗎?」

「怕啊。如果被拒絕,我肯定會特別失落,好一陣子緩不過來。」

我伸手去推門,回頭卻看到北原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

須川在旁邊抱怨着。

「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我突然希望能一直這樣和她並肩走下去。如果我們當初相遇的方式不同,或許會擁有不一樣的關係吧。

她像糖果般圓圓的眼睛裏,一定藏着別人都沒有的堅定意志。

「好了,進去吧。」

她大概在不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進去?大家會接受她嗎?猶豫不前也情有可原。

她身後,站着一羣同樣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

仔細聽,你看——

風停時,北原突然停下了腳步。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捏緊自行車剎車,回頭看去。

「北原。」

來吧,北原。

「黑澤,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我特地邀請你……」

雖然直接承認有點害羞,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這樣啊。」

不遠處的桌子旁,小林拍着坐墊喊我「快過來坐」。

北原驚訝地抬頭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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