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發 墜落劇
《槍王黑澤》 · 伊瀨勝良 · 7173 字
自白後的第二天起,周圍人對我的態度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比如清晨,我一走進教室,無數道冰冷的目光就朝我射來。
——真有臉若無其事地來教室啊,變態。
即便沒人說出口,同學們的臉上也明明白白寫着這句話。
從前從沒有過這樣的情況。
我曾像空氣般自然融入教室,過着不被過度關注、也不被刻意忽視的平靜校園生活,從小學時起就一直如此。
可僅僅一夜之間,我就不再是「透明人」了。
所有人都用厭惡的眼神看着我。
就連長岡和瀧川,與我目光相遇時,也會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無論我走到哪裏,背後都像貼着無聲的批判。
染上『顏色』的透明人,已經成了和平校園裏格格不入的異物。
而在這之中,還有人並不滿足於無聲的批判。
「過來一下,黑澤。」
某天午休,當我獨自戳着便當盒時,這一連串事件的第一和第二受害者出現在我面前:是須川麻衣子和原田步。
她們身後站着兩個穿着鬆垮制服、看起來很不好惹的男生。
其中一個我有印象,是屋代的男友山田光義。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一個染紅短髮的男生就壓低聲音、用粗獷的嗓子說道說『少廢話,過來』,同時踹了我的桌子。
我順從地跟着他們走出了教室。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這次,該輪到我被『制裁』了。
「我會記着這份『恩情』的。」
須川像是失去了興趣,說完便轉身離開。
「起來。」
「黑澤,你……」
「真狼狽。」
「可以。」
我像毛毛蟲一樣蜷縮起來,默默承受着從左右飛來的運動鞋。
一種強烈的屈辱感湧上心頭,我甚至想就這樣消失。
就算過了三十年,現在想起來還是心理陰影呢……」
「我跟你說,這節課你就別上了。你穿成這副破爛樣去上課,要是被老師發現我們對你做的事,會很麻煩。等課間休息時,你回來拿上書包直接回家。」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原本以爲會被訓斥,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有些意外。
雖然她的語氣很粗魯,但或許須川也覺得做得太過分了?
「老師也不想這樣,但……這事我實在沒辦法。」
說完,野宮老師用大手胡亂揉了揉我的頭髮。
須川只把該說的話說完,沒帶書包就徑直朝校門方向走去,她大概是想在下節課開始之前,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被追問起來會很麻煩,也不想去麻煩保健室。
就在我彎腰準備坐下時,無意間與站在宅友團體中心的長岡對視了。
雖然她的話很刻薄,但我沒有反駁的力氣——我清楚自己有錯。
我抬頭一看,本該早就回教室的須川正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今晚,我能給你家打個電話嗎?」
第二天,我穿着替換的制服來上學,卻有『看不見的敵人』在等着我。
「退學!退學!趕緊退學!」
——他說不會聯繫家長了。
野宮老師的桌上,還擺放着體育祭亞軍的獎盃。
但我不想逃避。
我原本擔心須川他們會一直盯着我,直到畢業,看來這次他們打算就此收手。
這麼想,會不會有點太往好處解讀了?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我早就做好承擔嚴重後果的準備了。」
畢竟,我剛纔才被須川帶來的人狠狠揍了一頓。
這也難怪,畢竟我玷污了他的戀人,給她留下了深深的創傷。我也沒臉再面對他們。
我琢磨着該怎麼擦掉這些塗鴉,又該如何在半天內不被老師發現地遮住它們,心情從清晨就變得陰鬱。
很明顯,教室裏存在針對我的小團體,但就算找出他們,我所處的處境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要贖罪,丟掉『透明人』的自己,帶着『手槍之王黑澤』的烙印活下去。
「回你的精子國去!」
要是讓北原知道,肯定會被她嘲笑。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頭頂傳來一聲『你還在這兒啊』。
「坐吧」
今後你大概還會被捉弄好一陣子。是你自己選擇了這條佈滿荊棘的路。你做的事確實無法被原諒,但老師認可你的這份決心。」
在第一教學樓後方,曾經北原從櫻花樹上摔下來的地方,我被那兩個男生圍毆了。
我踉蹌着險些摔倒,又被人抓住肩膀,腹部再次遭受重擊。
我蜷縮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消失在教學樓拐角的那羣不良少年。
「行了,走了。」
「昨天爲什麼沒交請假條就擅自回家了?我還有話要跟你說呢。」
或許就像北原說的,他們也開始在意校內評價分數了。
野宮老師難得嚴肅的神情,讓我預感會有新的懲罰。
放學後,我正要走出教室,卻被野宮老師叫住了。
多諷刺啊,曾經以成爲『透明人』爲目標的我,竟然被冠上了這樣的稱號。
說不定她是擔心我,才特意折回來的……
「麻煩事?」
我一直以來都在躲避他人、從未遭受過暴力,這些體驗對我來說全是第一次。
好不容易以爲他們停手了,下一秒頭髮又被人揪住。
沒錯,我早已做好了覺悟。
我多少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有人像須川、原田那樣用暴力報復,也有人會向家長求助。
僅僅是這樣,就讓我開心得快要哭了。
等會兒再回教室吧。
他特意不提及此事,或許真的如他所說,是認可我的決定;也可能只是不想理會班級裏發生的暴力事件。
「真噁心,去死吧」
連待人溫和的長岡,最終也選擇疏遠我了。
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寫在課桌角落的小字——
我們倆立刻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原來還有人願意跟我說話。
我的課桌桌面上,被人用油性筆密密麻麻地塗滿了塗鴉。
說實話,我也不想頂着這副狼狽的樣子去上課,免得再引人注目。
無論是被人捉弄,還是讓家人知道我的醜事。
我好不容易強撐着身體挪到教學樓的牆邊,抱膝坐下。
山田把手搭在我肩上,膝蓋狠狠頂向我的腹部。
【手槍之王黑澤】
我只能苦笑着應對。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我跟着野宮老師來到了教職工辦公室。
「但老師很欣賞你的勇氣。不管我怎麼提醒,同學們也不會輕易接納你。他們這個年紀,只要有『玩具』在眼前,就總想拿來玩玩。
「哈哈,我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
我大致能猜到老師叫住我的原因:肯定是爲了那一連串事件。
這樣的折磨一直持續到第五節課的預備鈴響起。
我是認真的。
同學們都在暗中觀察我的反應。
渾身的骨頭一動就咯吱作響,我只感覺凍得發抖,此刻比起藥膏,更想要一條毛毯,就連牆外汽車駛過的聲音,也顯得格外刺耳。
臉頰捱揍時,腦袋一陣發暈;小腿被踢時,雙腿瞬間沒了力氣。
「昨天,被你捉弄的荒井同學的媽媽給教職工辦公室打了電話。她火氣特別大,要求你和你的家長來道歉。」
「要是讓家長知道我幹了這種蠢事,我能丟死人~老師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曾因爲半開玩笑藏了同學的內褲被發現,捱了好一頓罵。爸媽都被叫到學校來,搞了個四方會談。那天晚飯時的尷尬,
「嘛,總之這次就當算了。但你要是再敢對我或步做奇怪的事,可就沒這麼便宜你了。到時候你就自求多福吧。」
或許,我們真的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黑澤啊,說實話,發生這種事,按規定我本該聯繫你的家長。」
我立刻答應了。
「行了,變態。你自己多保重吧。」
他撓了撓頭,似乎有些難以啓齒,隨後對我說道:
「『活該被揍』……帶你找來那些人的不就是你嗎?」
他把從教室帶來的班級日誌放在辦公桌上,重重地坐在帶滾輪的椅子上。
可不知爲何,我卻感到一絲慰藉。
佈滿課桌的污言穢語,像針一樣扎着我。
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他大概能猜到我昨天早退的原因。
「誰讓你平時悶不吭聲,還敢嘚瑟,活該被揍。真是服了你了。」
即使擺脫了圍毆,我也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起身。
我不知道須川是特意回來嘲笑我這副慘狀,還是單純不想上課。
野宮老師沒有問我嘴脣上的傷口,也沒提眼眶的淤青。
從塗鴉的數量來看,犯人肯定不止一個。
「哈?閉嘴!你這種活該被收拾的人,少在這兒裝模作樣!」
野宮老師的語氣瞬間輕鬆下來,剛纔嚴肅的氛圍彷彿從未存在過。
在他的示意下,我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在我模糊的視線角落,須川和原田抱臂站着,用冷漠的眼神注視着被霸凌的我。
「不過啊,黑澤,有件事有點麻煩。」
「變態滾蛋」
他大聲清了清嗓子,表情又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被當成異類確實不好受,自從認罪那天起,我就沒有過一天安心的日子。
我相信,在這條路的盡頭,會有我曾經憧憬的那幅景象。
「黑澤。」
野宮老師雙手搭在我的肩上,嘴角微微上揚。
「不愧是我的學生。」
雖然我不知道這句誇獎該不該高興,但野宮老師的雙手卻格外有力、溫暖。
日子既沒有變得更糟,也沒有趨於平靜,我始終在承受着持續的『懲罰』。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北原終於出現在了放學後的女廁所。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好久沒跟你說話了,別這麼大聲嚷嚷。」
「你明明知道會被狠狠欺負……你是不是瘋了!」
她的聲音尖銳得像在嘶吼,震得我耳朵發疼。
自從我宣佈交易失效那天起,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北原說話。在教室裏,我們依舊是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即便在認罪後,我每天在女廁所的『日常』也沒被人發現,一直持續到今天。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課桌上被塗滿塗鴉,教科書被扔進垃圾桶……就算跟人說話,也沒人願意好好理你。你明明要遭這麼多罪,到底有什麼可開心的!」
「我又不是受虐狂,怎麼可能開心。」
現在的我,終於能理解北原曾經承受的痛苦了。
每次被捉弄,都覺得渾身發冷;每次被無視,胃就像被老虎鉗夾住一樣疼;就算回到家,一想到第二天要去學校,心情就變得沉重。
我永遠無法習慣成爲惡意的目標。
我曾經所處的『孤獨』,和現在所經歷的『孤獨』,是不同的。
『不需要幫助』和『得不到幫助』,是兩回事。
不僅是衣服,就連餐具,她也不准我用過的和其他人的一起洗。
如果可以,北原,我希望你也能一起。
「夢?」
穿着秋冬款運動服的野宮老師拍了拍手,同樣穿着運動服的男生們立刻散開,不再按學號順序排隊。
「你要是一直乖乖聽我的,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了……」
就在我這樣獨自過着校園生活時,發生了一件事。
我望着那片天花板,腦海中浮現出那幅始終縈繞不去的景象。
「你在說什麼……」
現實中別說對話,就連對視都做不到的女生們,只要在腦海中想象,就能隨意操控她們。
我不想再回憶那天家庭會議的場景。
後來,荒井的媽媽總算平息了怒火。
最初,我滿心都是愧疚,發誓再也不做了。
「正好,我也該跟你說清楚,讓你明白。」
放學後,我會先去圖書室看書,然後再回家。
「我的『日常』,今天就結束了。」
爲了那個曾經抓住『透明人』我的、唯一的女生。
「這根本不是解釋!什麼叫有了想要實現的夢?別開玩笑了!你和我都已經髒得無可救藥了!現在還被所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被人傷害……你怎麼還能這麼平靜!」
這是你沒能做到的事,北原。
那天在教職工辦公室和野宮老師談過之後,晚上家裏果然接到了電話。
在風聲的掩蓋下,我能聽到北原急促的呼吸聲。
我一直希望瀧川能來圖書室,那樣我就能再跟她道一次歉,跟她說很多話,比如最近讀的書,比如我的夢想。
只要在這個「小世界」裏輕輕閉上眼睛,我就能隨意操控她們。
「什麼也不想做。我說過了,要跟你說清楚,讓你明白。這就是我給出的答案。」
小學六年級的某天,我無意間發現了自慰這件事。
我向還在咬牙切齒的北原告別,朝着女廁所的出口走去。
我正彎腰準備獨自練習,長岡卻叫住了我。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比班裏的同學更討厭我。
「在這個狹小的隔間裏,我曾經覺得自己能觸碰到任何人。」
我需要再次說一遍,兩人一組做柔韌性練習,是正式上課前的固定環節。
「沒有人會討厭我,我能和任何人建立聯繫。」
「我們大概不會再這樣見面了。要不,臨走前握個手吧?當然,要是不介意我剛自慰完的手的話。」
不弄髒自己的雙手,不傷害任何人,爲自己的感情做個了斷。
「逃亡劇。」
「那個……」
我走出隔間,北原像被推着一樣向後退了幾步,一邊警惕地盯着我,一邊不住地發抖。
「黑澤同學……?」
狂風拍打着女廁所的窗戶。
其他方面確實有很多讓我受不了的地方,但我不討厭像小老鼠一樣警惕的你。
從我決定不再做『透明人』,而是作爲一個『有顏色』的人活下去的那一刻起,這個隔間就已經讓我覺得狹小了。
「說實話,我每天都過得快要窒息了。」
畫在一張畫紙上的那幅景象無比美好,比任何名畫都更能直接觸動我的心,瞬間洗去了我混沌的自我意識。
「要是心懷愧疚,就永遠無法實現那個夢。就算跟你說了,你大概也不會明白吧。」
我想去到那個畫面裏。
「你倒是能心安理得地捉弄其他女生,換成自己就不行了啊。」
只要一放鬆,內心就會立刻產生退縮的念頭,會哭喊着『我討厭這樣的生活』、『我受不了了』。
我回頭望去,北原依舊低着頭,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的臉扭曲着,是真的在害怕。這模樣莫名有些好笑。
「聽着,北原。你好好看着我。在明年畢業前的這幾個月裏,你就一直看着吧。我不會倒下,不會屈服。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拼命堅持下去,直到最後。」
我把手放在分隔我和北原的隔間門上,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
冰冷的目光和惡意的捉弄從未停止。
放學後的女廁所光線昏暗,到了這個季節,照不進陽光的隔間就像深井底部。就算抬頭仰望,也看不清天花板原本的顏色。
「我有想要實現的夢了。」
那天有個同學感冒請假,男生的總人數變成了奇數——
我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成長的必經之路,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咬牙堅持。
無論是坐在鄰座的女生、全校最漂亮的女生,還是我暗戀的人……
緊接着,她又像被嗆到一樣,發出了尖銳的叫喊。
這份違背道德的行爲,不知不覺成了我的『日常』。
「……你到底想幹什麼?」
北原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從走廊飄進來的冷風拂過我的脖頸。
但其實,你也可以做到的。
這是懦弱的我用來欺騙自己、謊稱『成爲透明人是理想』的卑微樂趣。
我就是這樣沉浸在『與人建立聯繫』的幻想中,自我安慰。
但從那以後,我在家裏也抬不起頭。
也就是說,唯一落單的人就是我。
但如果不能正視自己犯下的錯,我永遠也無法真心微笑。
「對。認罪,是實現那個夢必須邁出的一步。」
我下定決心,對北原說道:
後來,我開始換地方進行『日常』。我覺得在外面做,比在被子裏更刺激,而且不知爲何,那些地方總能讓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長岡站在我面前,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似乎有話想跟我說,但我卻無法回應他。
無論是最初提出交易時,還是在修學旅行最後一天讓我聞到塑料瓶炸彈的味道時,北原都這樣。儘管她策劃着復仇,但其實意外地單純。
「反正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了。而且——」
北原的嘆息中充滿了不甘和孤獨。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少女所見的夢,也成了我的夢。
北原的聲音突然變得微弱。
「但現在,那種日子已經結束了。這不僅僅是一場墜落劇,更是我自己的——」
我清楚這不會是一條容易的路,也沒抱太高的期望。
「那你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教科書被撕碎時,我的心也像被撕裂;椅子上被撒滿圖釘時,我的胸口陣陣刺痛。痛苦成了我校園生活的常態,和平早已離我遠去。但既然我跟北原說過那些話,就不能再示弱。
即便小學畢業、升上初中,我的『日常』也沒有停止,反而越發上癮。
就連妹妹阿比,只要我碰過家裏公共區域的傢俱,就會用噴霧消毒;
我伸出右手,北原卻像看到蟑螂一樣,猛地向後退去,後背撞到了牆上。
「對了,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你之前說過,要是我拒絕交易,不僅會曝光我捉弄女生私人物品的事,還會把我『日常』的事也說出去。沒關係,你想說就說吧。」
「好!兩人一組做柔韌性練習!開始!」
但我必須堅定自己的決心。
無論晴天還是雨天,即使不再在女廁所進行『日常』,我也沒有放棄去圖書室。
「別再硬撐了,我都看出來了……」
「也就只有這一點,我不討厭你。」
從升上初二的春天開始,我每天放學後都會來到這個狹小的隔間,把精液射在牆上。
現在,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分隔我和北原了。我們不再是『廁所的守望者』和「被守望者」,只是兩個同樣不合羣的「異類」。
每天晚上,我躲在被子裏握住自己的陰莖,渴望着觸碰他人,一次次重複這個動作的過程中,罪惡感漸漸消失,只剩下無法忘懷的快感。
「或許,這確實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墜落劇吧。」
當然,我知道僅憑認罪,無法徹底抵消我的罪過。事實上,自從那件事之後,長岡和瀧川就再也沒有跟我對視過。
其實原因並不重要,真正讓她無法接受我所作所爲的,是她一直獨自承受着無妄的欺凌,身處連求助都無人回應的孤獨之中。
可我很快就違背了誓言,一次次在同樣的罪惡感中掙扎。
我打開隔間的鎖,緩緩推開門。
就算我想用笑容掩飾,也被北原徹底看穿了。
每次這樣做,我都會感到滿足,覺得現實怎樣都無所謂了。
「那我走了,北原。教室裏見吧。」
五個男女並肩微笑的畫面。
十一月還剩最後幾天,冬日的氣息四處瀰漫,可我所處的處境卻絲毫沒有改變。
門軸發出咯吱的聲響,北原驚訝的臉龐映入眼簾。
今天,我丟掉了那個『避風港』。
反正也不會有像長岡那樣熱心的人來跟我組隊。
我把目光落在運動鞋的鞋尖上,開始獨自做屈伸運動。
對不起,長岡。我現在還沒臉面對你。
「黑澤殿,其實……」
我們倆都找不到合適的話題,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就在這時,小林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喂!長岡!別管黑澤了,跟我一起做拉伸吧!」
長岡在我和小林之間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放棄了,朝着夥伴們跑去。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也正常。就算再想回到過去,時鐘的指針也只會向前走。你早就該明白的。」
胸口又傳來一陣刺痛。
可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黑澤殿——!要不要一起做拉伸啊——!」
長岡帶着一如既往的爽朗,折返回到我身邊。
我抬頭一看,他正搖着那蓬鬆得像養了麻雀的自然捲發,朝我揮手。
啊,對啊,我完全忘了。
這個人,就是這麼執着。
「一起做拉伸吧!黑澤殿!」
他用幾乎要讓我落淚的語氣重複着,滿臉笑容地站在我面前。那笑容太過耀眼,我險些控制不住眼淚。
我強忍住情緒,用盡全身力氣回應他:
「好,一起做吧。」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那我們趕緊開始吧!」
但在此之前,我還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我伸出手,長岡立刻用他的大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從初二你第一次跟我搭話起,這句話就一直堵在我喉嚨裏,沒能說
「請多指教了。」
出口。
在寒冷的天空下,真切的溫暖從掌心傳來。
這份聯繫,我再也不會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