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發 圖書室來信

北原策劃的這次「行動」，最後鬧成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因爲受害者內藤恭子，把事情告到了野宮老師那裏。

「不把兇手揪出來，你們誰也別想回家。」

於是，在我們的『行動』敗露的六月第二週週四，班會徹底變成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抓兇大會。

平時連三分鐘都用不了的班會，這次居然拖了整整一個小時，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眼看就要下午四點了，大家都急着回家，坐立不安地躁動着。

「老師，差不多行了吧？這麼耗下去，兇手也不可能主動認錯啊～

說不定是其他班的人乾的呢？我還得去參加社團活動呢。」

「吵死了，小林！閉嘴好好聽着！」

全校最不會察言觀色的，大概就是把社團活動看得比喫飯還重的小林了。

平時總一副沒精打采樣子的野宮老師，這次卻格外認真，或許是作爲班主任，覺得自己得對這件事負責吧

上次的『行動』，也就是教訓須川和原田那次，事情根本沒傳到老師耳朵裏。因爲那兩個受害者本來就沒打算把事情鬧大。

雖然事件發生當天和第二天，學生間議論得沸沸揚揚，但八卦這東西保質期向來不長，過了三天就沒人再提了。

對我來說，那可真是萬幸。

可這次不一樣。上午第三節課是體育課，內藤從儲物櫃裏拿體操服時，發現衣服上沾滿了黏糊糊的渾濁白色液體，她當場就把這事報告給了野宮老師。

結果，三年級三班的所有人都被捲了進來，被迫陪着參加這場『加長版班會』。對無關的學生來說，這簡直是平白無故遭的罪。

「想認錯就趕緊站出來。要是等會兒再承認，只會比現在更招人恨。

明白嗎？嗯？」

這種喊話根本沒用——

不管是策劃者北原，還是執行者我，都沒半點要站出來的意思。

我只想趕緊被『放行』，去圖書室看點書。之後雖然還和北原約好在女廁所碰面，但我現在根本不想去想這事。

「之前打擾你的『日常任務』，對不起啦。不過……」

「哎——這樣啊？好可惜啊。試試嘛。」

「嗯，差不多吧。」

爲什麼越是平時看起來老實的人，性格越麻煩呢？

野宮老師的抓兇行動毫無進展，漸漸沒了起初的氣勢，整個人都蔫了下來。

週二放學後，北原跟我提的計劃其實特別簡單直接。

「要是以後我還想找別人『報復』，到時候……我會再來這裏找你幫忙的哦。」

我正胡思亂想，野宮老師終於徹底沒了耐心。

之後，直到修學旅行當天，我們真的一次都沒說過話。

太好了，看來我選的書沒出錯。

瀧川在新書區前站了好一會兒沒動。

話題突然拐到了奇怪的方向，我有點不知所措。

「爲什麼偏偏是我要寫這種東西啊……」

自己的東西被惡作劇，她肯定會像須川他們一樣，受到不小的打擊。

『真搞不懂會做出這種事的兇手在想什麼。』

「黑澤同學，你有什麼推薦的書嗎？」

「對了，放學後須川他們好像偶爾會在二樓的女廁所抽菸。你回去的時候小心點，別撞見他們。算是我多嘴提醒你一句。」

「那可太好了。沒有麻煩事打擾，我終於能清淨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我完成了『復仇代理人』的任務，我們又回到了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狀態。

要是沒有瀧川，我大概早就因爲壓力太大，對周圍的人滿是敵意了。

「這個比喻我有點沒懂。」

「哎呀～快站出來吧，老師不會生氣的。」

「嗯，拜拜。」

這天和一週前一樣，窗外下着雨，圖書室裏擠滿了來躲雨的臨時訪客。

沒想到這本小說這麼好看，書中的文字節奏舒緩優美，讓我入了迷，完全忘了時間，連爲了『日常』該離開圖書室的時間都錯過了。

我可不想再讓自己的『幸福時刻』再被人攪和了。

「沒有，我沒那個意思……」

「這要求可有點難啊。你是喜歡通俗一點的？」

在瀧川的心裏，『讀』和『寫』這兩件事，大概是緊緊連在一起的。

「不管怎麼說，這下我總該自由了吧？」

「什麼都讀。不挑，算雜食派吧。」

我苦笑着，瀧川也跟着笑了起來。

「騙你的啦。不過我還是喜歡好讀的。」

到上午第三節課前的某個時間，內藤遲早會發現自己是受害者：她的體操服上會出現來歷不明的污漬，還會散發出刺鼻的異味。

「什麼魯莽不魯莽的，我覺得那根本算不上計劃。」

「那我走啦，拜拜。」

「雨還沒停啊。」

「我還以爲事情傳到老師耳朵裏會出大事呢……還好，最後沒怎麼樣。」

我可不想在教室裏也被她用近乎威脅的語氣『拜託』做事。

或許正因爲這樣，在我眼裏小說就是用來讀的，從沒想過要自己寫。

以上就是這次「行動」的大致情況。

既然是砸窗進教室，外人作案的可能性會很高，很難鎖定兇手。不像教訓須川他們那次，還得裝病：這次根本不用費這種勁，就能避開懷疑，比演蹩腳的戲碼安全多了。

剛開始的三十分鐘左右，瀧川還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書，可讀到中途，她好像漸漸入了迷，時不時會興奮地冒出幾句『啊，這書好像挺有意思』、『完了，我迷上了』。

「又來躲雨啊？」

實在無聊，我偷偷瞥了眼今天的『主角』——內藤。

「瀧川你呢？只看戀愛小說嗎？」

雖說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招來的，可她卻和我一樣，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大概這次事件並沒給她造成多大沖擊吧。

「對了黑澤同學，你既然喜歡讀書，有沒有想過自己寫小說啊？」

「是嗎……那太好了。對了黑澤同學，這本書真的超好看！謝謝你推薦給我。我要不要把它帶去修學旅行啊？」

我聽到北原往前走了一步的聲音。

「那種點子，就算是小學生，只要動點壞心思也能想出來吧。」

「嗯……你喜歡什麼樣的小說？」

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逃不出這場交易，也逃不出這種從屬關係。

今天早上我比所有人都早到學校，學着須川他們以前的樣子，砸破窗戶溜進教室，速戰速決後趕緊離開。之後，陸續到校的學生會發現教室窗戶破了，會以爲是盜竊案又發生了。

第二週週二，放學後的圖書室裏，我又遇到了瀧川瑪琪斯泰爾。

她可真是個黏人的女人。

既然祕密已經被她知道了，我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嗯。真的謝謝你幫我。從明天起，我就不會再來這裏了。」

「不要像高級餐廳的法國菜那種，要像咖喱、拉麪一樣，接地氣的日本『國民級』作品！拜託啦，最好是戀愛小說。」

這一連串動作，像極了在超市挑蔬菜的家庭主婦，有點好笑。

讀書是我爲數不多的愛好，甚至可以說是習慣。

「前提是得知道內藤會在前一天把體操服放進儲物櫃啊。」

我本來就沒別的辦法，而且北原的計劃雖然簡單，風險卻很低。

「黑澤同學平時都讀什麼類型的書啊？」

「因爲我想跟別人炫耀啊——『改變我人生的這本小說，其實是我初中同學寫的哦』。」

野宮老師從講臺裏拿出幾張沒用的打印紙，用剪刀剪成每人一張的大小，開始按排分發。

「唉，我果然還是沒選擇的餘地啊。」

明明不是在誇我，可我卻莫名有點自豪。

「纔不是呢。不過戀愛小說確實看得比較多吧。我喜歡像真知棒那樣，甜滋滋、黏糊糊的故事。」

北原隨時都能牽制我——說我被她『套上了枷鎖』，或許更準確。

「這什麼跟什麼啊。」

我接過紙，照着要求匿名寫下感想，就一句話：

就像口渴了要喝水一樣，從小時候起，只要一有空我就會看書。

這天，我們也隔着桌子相對而坐，各自享受着閱讀的時光。

「大概吧。」

和一週前不同，這次我們聊得很投機。

「啊，你這麼說是不是在取笑我啊——」

「謝謝你的忠告。那這次是真的拜拜了。」

「所以啊，黑澤同學，要是你以後寫出了世界上最甜、最黏糊糊的戀愛小說，一定要讓我讀哦。我很期待呢。」

「這你就別問啦，是少女的祕密嘛？」

「畢竟是梅雨季節嘛。」

內藤有個習慣：有體育課的前一天，會把家裏洗好的體操服放在教室後排的儲物櫃裏。我們要利用這一點：

我聽到門板外傳來北原轉身的聲音。

「明天就要修學旅行了，不會有問題吧？」

「真想聽聽你爲什麼對戀愛小說有特別情結啊。」

而我只要像上次一樣，裝作剛到學校的樣子，一臉無辜就行。

「行了，那這樣吧。老師等會兒還有教職工會議，今天的抓兇就先到這。不過，我現在會發紙給你們，把對這事的看法、感想寫下來，匿名也可以。要是兇手的話，還得把這麼做的理由寫清楚。」

她拿起一本書，放回書架，又拿起來——

「昨天看天氣預報說，明天是晴天哦。」

據說，瀧川不喜歡那種需要先搞懂時代背景、社會結構才能看懂的作品。上次她讀的外國古典文學，是因爲裏面寫的是人類共通的情感，所以覺得有意思。她喜歡能夠讓人覺得『角色就在身邊』的作品，其中對戀愛小說更是有特別的情結。

「讀小說的時候，會感覺好像闖進了各種各樣的世界，心裏有時會很平靜，有時又會很激動。可是，我還沒遇到過那種……能讓我心裏『咯噔』一下的小說。就是那種想一輩子留在書架上，讀完之後人生都豁然開朗，會覺得『幸好遇到了這本書』的作品。」

「到修學旅行前，我們大概都不會再說話了吧。」

看着瀧川說這話時清澈的眼睛，我差點被那眼神吸進去。

距離上次和瀧川聊天，剛好過了一週。

下午五點，第一教學樓三樓的女廁所。我和北原又一次隔着薄薄的門板對峙着。

不過，要說『表裏不一』，我自己或許也和她是一路人。

我自己也被瀧川推薦的戀愛作品吸引了。

「喜歡讀書的話，自己也試試寫不就行了？」這種想法也太簡單了吧。可我又覺得，能毫無顧忌地說出這種話，還挺符合她的性格。

「我只喜歡讀，不喜歡寫。」

和瀧川聊彼此的興趣愛好，甚至比聊書的內容還要開心。不管過多久，我都不覺得無聊。明天就要修學旅行了，要是錯過了今天，我的『日常』就得暫停好幾天。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一直待在這裏。

她會去告狀，多半是覺得自己身爲受歡迎的人，遭遇這種事很『可憐』，想借此博取同情……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正在書架前找書的瀧川輕輕哼了一聲，帶着玩笑意味的刻意笑容裏，滿是她特有的嬌憨。我從自己讀過的書裏，挑了幾本可能符合她口味的。

「辛苦了。還有，謝謝你願意配合我這個魯莽的計劃。」

瀧川停下翻書的手，小聲嘀咕了一句。

而且，她大概還想象過——我寫小說、她讀小說的樣子吧。

「好啦，不說這個了。雨還在下，但已經六點了，我該回家了。」

「啊？剛纔說的事到底算怎麼回事啊？」

「哈哈哈，是約定哦？」

瀧川單方面定下『約定』，站起身，去櫃檯辦理了我推薦那本書的借閱手續。

「那明天見啦。」

在圖書室門口，瀧川朝我揮手，我也揮手回應。

明天……是修學旅行啊。

瀧川走後，圖書室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這也難怪，早就過了放學時間。大概她也意識到太晚了，才急着回家吧。真是個捉摸不透的女孩，還單方面跟我定了奇怪的約定。

太晚回家也不好。我決定今天暫停『日常』，離開圖書室。

偶爾也該讓我的『小傢伙』休息一天。

走出圖書室，外面下着細密卻急促的雨，像是有人從天上用灑水器往下澆水。等我到家時，制服肯定會吸滿雨水，變重不少。

明天就要修學旅行了，一想到接下來三天沒法進行『日常』，還得整天跟長岡待在一起，我就提不起勁。可大部分學生都很期待，瀧川瑪琪斯泰爾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明天可別下雨啊。」

我對着灰濛濛的天空輕聲說道，轉身離開了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