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十二發 對話篇高空一百一十二點五米

《槍王黑澤》 · 伊瀨勝良 · 5451 字

修學旅行第一天,是萬里無雲的絕佳晴天。

雖說正值梅雨季節,大家本還擔心會受雨水影響,可真到了這天,天空卻澄澈明朗,彷彿在歡迎我們的到來。

「哎呀~掛了三個晴天娃娃許願,總算沒白費功夫啊~!」

剛踏上第一天的目的地奈良的土地,長岡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這天的長岡格外興奮。

明明一大早七點就開始趕路,不少同學還沒緩過睏意,唯獨他精力旺盛得讓人看了都覺得累。就連在新幹線裏,他也一直跟披薩太聊些宅系話題!甚至還拉上我和北原搭話——

我們倆跟他又不是一路人,簡直是種困擾。

「咱們三年級三班D班,要團結一致,好好享受奈良的空氣哦~!」

「行吧。不過你也收斂點。」

而且,興奮歸興奮,別把手搭我肩上啊。

說到底,我們這班本來就是邊角料湊一起,哪來什麼團結一致。

有死纏爛打粘着我的長岡,有總跟着長岡附和的披薩太,有被披薩太強行告白的北原,還有被北原威脅的我,就算私下裏有這種奇怪的牽連,我們這組也絕不是什麼關係要好的團體。

「北原同學,也請多指教啦~」

「……啊?哦、哦,多指教。」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特意打招呼啊?

新幹線裏不一直待在一起嗎。真是個怪人。

至於披薩太,他本來就不怎麼跟我和北原打交道,總是客客氣氣的。

不管怎麼想,『團結一致』都是不可能的,多謝他有心了。

「所以啊,D班現在正式更名 SOS團,出發前進~!」

別擅自改班名啊!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看着被鹿追得四處亂跑、尖叫連連的須川和原田;像孩子一樣眼裏閃着光,試圖鑽過柱子上洞口的瀧川;興奮得讓旁觀者都覺得累的

順帶一提,東大寺的大佛殿裏,有一根底部鏤空的柱子。

「我有話跟你說。」

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了,披薩太之前因爲須川他們的詭計,被迫向北原告過白。

「就是內藤同學那檔事啊……」

「……不準看。」

我們正沿着路線在東大寺境內參觀,本該在 A班的瀧川突然走到了我們這邊,簡直像突然登場的驚喜嘉賓。

「你要假裝跟我關係很好,讓關同學放棄我。」

「關同學,聽說你因爲超愛喫披薩,所以才被叫做『披薩太』,是真的嗎?」

據說那個洞和大佛的鼻孔一樣大,流傳着『鑽過洞就能無病無災』的說法。我們學校也有不少學生湊在遊客隊伍裏,挑戰鑽洞。

當時我們四個正排隊準備坐摩天輪。一直安安靜靜的北原,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襯衫袖子。

園裏有不少學生出於好奇買了鹿仙貝,鹿撲上來搶食的兇猛模樣,嚇得女生們尖叫着四處逃竄,卻又樂在其中。

學生指導處明明規定了原則上要以班爲單位行動,A班的其他人應該也在附近纔對。

可惡!這時候也要妨礙我嗎?

奈良的名勝也好,大阪的遊樂設施也罷,對我來說都無聊透頂,可看着同學們不同於平時的模樣,倒也覺得挺有趣。

「哪種事?發生過什麼嗎?」

長岡……大家都忘了自己是要參加升學考試的學生,笑得很開心。

須川和原田的吐槽還真挺貼切。

長岡本就對這類事感興趣,也興沖沖地想鑽過去,結果卡在半路,最後還是沒成功。我從一開始就對這種迷信沒興趣,北原也一樣。

她一點點往前爬,裙襬往上翻到了大腿後側,露出了圓潤好看的臀部曲線。我緊盯著這一幕,在腦海裏的『收藏夾』裏存下了這幅畫面。等修學旅行回去,第一個『配菜』就選她好了。

這天各班分成幾條路線行動,有的去通天閣周邊的新世界,有的去道頓堀。我們這個「SOS……」不,是D班,去了天保山。

「哇~不愧是東大寺!這莊嚴的氛圍,簡直讓我渾身發麻,超震撼的!」

比起眼前高聳的大佛,瀧川似乎對身邊這些平時沒什麼交集的同學更感興趣。

我沒跟他商量,直接關了燈,躺到牀上。

「我明白了,然後呢?我具體要做什麼?」

第二天了,長岡還是一副亢奮到停不下來的樣子,看得我都累;跟北原、披薩太又沒什麼話好說,想開心都開心不起來。

「因爲大家都忙着拍照,還在大佛殿外面呢。等點名的時候歸隊就好啦。」

她不輕視任何人,總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這正是她的優點。

「啊~真和平啊。明明上週纔剛發生過那種事。」

離開東大寺後,我們去參拜了春日大社。這裏同樣是世界文化遺產,可悶熱的天氣漸漸耗盡了我的體力,再加上長岡還在旁邊唸叨『剛纔的巫女姐姐好可愛啊!』,求我認同,我根本沒心思享受。

或許是因爲脫離了課堂的束縛,大家的情緒莫名都很高漲。

天保山上的海遊館據說是日本最大規模的水族館設施,可這裏同樣沒能驅散我的無聊。

瀧川饒有興致地看着鬧來鬧去的長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爲什麼大家都叫長岡同學『布羅利』啊?」

「跟我一起坐。」

「兇手會不會就在班裏啊?對女生做那種事,絕對不能原諒……」

而北原則一臉平靜,心大得很。

「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盯着我看,好惡心……」

「剛纔他還邀我一起坐摩天輪呢。我好不容易纔糊弄過去。」

「我也來試試!」

第一天的行程是遊覽奈良的名勝古蹟,午飯後,各班按照既定路線分成兩組,一組去法隆寺,一組去藥師寺。我們這個所謂的「SOS團」(據取名者長岡說,是強行把『在修學旅行中盡情享樂的三年級三班團體』縮寫來的),其實就是D班,選擇了前往法隆寺。

我心裏一緊,眼神不由自主地飄移開來。

還不是因爲對面是你啊……我差點脫口而出。

要是這樣,那我當然歡迎。剛好我也正覺得無聊呢。

可偏偏就在我開始這麼想的時候,麻煩找上門了——

「北原同學平時不怎麼跟大家說話呢。我還想多聽聽北原同學的事呀。」

至於披薩太,體型擺在那,根本不用想。

明明是著名的佛寺,本該風光明媚的自然風光,我卻沒什麼感覺,搞不好就是因爲她在旁邊的緣故?

「晃得還挺厲害,有點嚇人呢。黑澤同學你覺得呢?」

下午三點左右,我們坐上巴士前往奈良公園。

透明座艙緩緩啓動,坐在對面的北原突然問道。

這想法還真符合瀧川自由隨性的性格。跟長岡一樣,她也在盡情享受修學旅行,不過跟長岡不同,她不會讓人覺得吵鬧到心累。

「哦?對象是誰?」

雖說我早就料到,跟她的對話絕不會有什麼浪漫氛圍,只會充滿陰暗的算計,可還是沒想到會是這樣……

「喂,玩得開心嗎?」

我們沿着綠樹成蔭的參道返回奈良公園,在附近一排排的紀念品店裏逛了逛,之後就坐上巴士,直奔大阪。

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關同學。」

「那我就直說了。」

跟北原待在一起,連我都覺得心情沉悶。

看來就算她們平時品行不端,本質上也只是普通女孩子啊。

瀧川跪到地上,像小貓一樣蜷起身子,從洞口鑽了進去。

「北原你這傢伙,擺着張臭臉幹嘛?跟參加守靈似的。」

按理說,我是站在披薩太這邊的,也不想答應這種只有風險、沒有回報的交易,可誰讓我被她抓住了把柄呢。至少先聽聽她的要求吧。

修學旅行第二天,是大阪觀光。

北原突然伸手擋住了我的視線。

不過,按照事先定好的房間分配,我得跟長岡住同一間房。

雖說法隆寺是著名的世界文化遺產,但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別讓人感慨的地方。大概是在電視節目裏看得太多了,已經產生了倦怠感的緣故,就連有名的五重塔,真站到跟前也覺得不過如此。

原本在公園裏分散活動的學生們重新集合,之後一起前往東大寺。

「哎呀,難得來修學旅行,我想跟不同的人一起逛逛嘛。」

看着瀧川認真的神情,我實在承受不住,轉過頭去。

「嗚哇~我期待好久的深夜動畫居然沒播!不過沒關係,我早就料到會這樣,提前預約好錄製了!」

「你是偷偷跑過來的?」

「別鋪墊了。你不是有話要說嗎?趕緊進入正題。」

不過,偶爾這樣好像也不錯。

「吵死了。要錄就趕緊睡。」

「我想讓你幫我『排除』兩個人。」

根據修學旅行前發的手冊介紹,天保山的摩天輪是世界最大級別的,高度超過一百一十二米。據說在短短十五分鐘的高空之旅中,可以將大阪和神戶的市區風光盡收眼底。

住宿的地方是一家看起來跟初中生不太搭的大型城市酒店,自助晚餐也相當不錯。

我本以爲她的目標會是跟她有過節的女生,沒想到居然是個男生,還是我們同組的成員。

雖然現在知道了北原的本性,我有點不情願承認,但她的長相其實還不錯,至少以前能被我當成『配菜』。

說不定,那句話對披薩太來說,已經是鼓足勇氣才說出口的了?要是能體諒一下他的心情,陪他坐十五分鐘也好啊。

「爲什麼是披薩太?」

須川和原田也在裏面。

原來這種無聊,也並非毫無意義啊。

不過,像長岡這樣動不動就咋咋呼呼,也同樣讓人煩躁。

我看着腳下剛剛離開的海遊館,默默點了點頭。

要是跟瀧川一起坐,該多好啊!說不定還能留下美好的回憶。

這個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一路上,瀧川還大方地跟其他人搭話。

「明明是男女兩個人一起坐摩天輪,卻一點氛圍都沒有呢。」

可走在我旁邊的『廁所守望者』,卻一直耷拉着腦袋,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怎麼回事啊,突然過來。A班的其他同學呢?」

要跟這傢伙待到睡覺,簡直是新型酷刑。

話說回來,『超震撼的』這種話……你到底多大了啊……還有,別沒完沒了地按相機快門,到處抓拍建築物和歷史遺蹟,搞得跟我也跟你一樣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人似的。

就這樣,我們的修學旅行開始了。

我本來就不適合集體行動,與其這樣,還不如在圖書室看書,或者在女廁所隔間裏專注於『日常』,那樣反而更合我意。

果然來了,而且還是兩個。

「啊,哦,是那件啊。」

「之前在新幹線裏沒事幹,就把昨天借的書看完了。也想跟你聊聊那本書的事呀。」

「是幽靈?還是浮游靈啊?」

初中男生的心本就容易動搖,更何況是披薩太這種幾乎沒接觸過戀愛的人。就算那次告白是被設計的,他會因爲這件事開始在意北原,也不奇怪。

「嘿喲……哎,好像能過去!」

看來我的平靜日子,果然長不了。

也就是說,我要表現得跟北原互相有好感,對吧?

「就是故意在他面前秀恩愛,間接拒絕他,是這意思吧?」

「對,就是這樣。」

真是繞圈子又麻煩的辦法,而且還陰暗、惡劣、懦弱。

「直接跟他說清楚不就行了?還是說,你怕被他討厭?」

「誰會想被人討厭啊?」

我無法反駁。

我自己雖然喜歡獨處,卻也沒法對長岡太冷淡……

說到底,都是爲了能安穩地度過校園生活。

我想當的是『透明人』,而不是『討人嫌的人』。

更何況,要想順利度過學校生活,至少需要維持最低限度的人際關係。

就像上次教訓須川和原田時,我還利用長岡做了不在場證明一樣。

我一邊渴望成爲透明人,一邊又厚着臉皮、卑微地在心底依賴着別人。

北原大概也是這樣吧。

新學期已經過去兩個多月,她卻還是沒能融入班級。

對她來說,就算是跟披薩太有這樣的牽連,也比毫無關係要好。

或許,我該妥協一下。

「……知道了。明天的班級活動期間,我跟你就假裝是情侶。」

「謝謝你,幫大忙了。對了,還有第二個目標。」

一陣風從側面吹來,座艙輕輕晃動。

「你有什麼能讓屋代出醜的計劃嗎?」

「沒有?! 」

即將抵達高空一百一十二點五米處。

唯一清楚的,就是我根本反抗不了她:我們的立場有着明確的差距。

「抱歉,我沒閒工夫陪你喫醋。」

我又一次嘆了口氣。

「就算你說『喫點虧』,現在可是在修學旅行啊。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一側能看到略帶渾濁的大阪灣,另一側則能越過巨大的橋樑,俯瞰大阪的街道。

「哦,然後呢?」

北原的邏輯,簡直就像『因爲電車太吵,所以要在鐵軌上放障礙物讓它出故障』一樣離譜。

「哈?」

我問完,北原搖了搖頭。

「只要做點不會暴露我們是兇手的小惡作劇就好。黑澤同學,你不是很擅長想這種事嗎?上次對付須川和原田的時候,不就是你自己制定的計劃嗎?」

北原總是這樣。讓人搞不清她到底是懦弱還是強勢。

「屋代摩子。是四班的女生。」

座艙頂部的揚聲器裏,傳來了機械女聲的播報,提示我們已經到達摩天輪的最高點。

「那爲什麼現在突然想報復她?」

「我沒辦法原諒她。」

「……沒有。」

「你跟那個女生是什麼關係?」

只要她把我『日常任務』的事告訴別人,我立刻就會從『透明人』變成衆矢之的樂色。

「說真的,一點氛圍都沒有啊……」

我可不想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被拉去幫她報復。

我完全沒明白她的意思。這傢伙腦子沒問題吧?

「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試試。」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她跟她男朋友在一起,笑得特別開心……」

窗外,黃昏時分的大阪天空正緩緩展開。

既然要我幫忙,至少得自己先準備個像樣的計劃吧?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

這次居然還帶了哭腔。我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她跟須川、原田混在一起,還在學校裏抽菸。

學校是我熟悉的地方,修學旅行的目的地可不一樣。想偷出屋代的私人物品,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傢伙真是讓人無語到極點。

「求你了。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原諒她。而且,我們之前的交易還生效呢,你忘了嗎?」

「昨天在奈良逛佛寺的時候,我看到她了。」

「計劃要你想。只要讓她跟須川、內藤那樣喫點虧就行。」

「去年整整一年,她都跟須川她們抱團欺負我。」

「最近她又對你做什麼了嗎?」

「都是因爲她,我去年一年就沒順心過。看到她跟男生挽着胳膊,笑得那麼幸福,我……我實在忍不住了……」

就算沒見過面,我也能大致想象出她的爲人。

北原瞬間繃緊了身體,像是嚇了一跳,輕咳一聲後,說出了那個名字。

雖然跟大阪沒關係,但我差點像喜劇演員一樣從座位上摔下去。

「又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是吧……」

「她那樣的人,把我去年的日子攪得一團糟,現在卻像得到了神明的祝福一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校園生活,過得那麼幸福……我沒辦法原諒她。」

北原用力攥緊裙襬,像是在壓制湧上心頭的恨意。

我立刻明白了。初二第三學期,我在女廁所遇到須川她們的時候,當時有三個女生在場,其中一個應該就是屋代摩子。

「對不起。不過,謝謝你。」

我把目光轉向窗外,發現載着我們的座艙不知何時已經升得很高了。

「……辦不到。」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