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發 圍繞披薩太的意外事件
《槍王黑澤》 · 伊瀨勝良 · 3993 字
事情發生在臨近期中考試的五月末。
週四的第三節課是和四班一起上的合班體育課,校園和體育館裏按男女分開安排了教學內容,更衣室自然也分了男女:男生用四班的,女生用三班的。
那天,上完體育課的我們男生,像往常一樣拖着疲憊的身體走到四班教室門口。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四班的一個男生。
「哎?玻璃碎了啊。」
教室靠走廊一側的窗戶玻璃上,破了個像隕石坑似的洞。這扇窗明明在放學時,值日生肯定是關好的。衣服上散落着玻璃碎片,窗邊的那張桌子更是狼藉不堪——顯然有外人闖進來過。
「唔唔唔,總覺得有事件要發生了啊。」
站在我旁邊的長岡,像名偵探似的託着下巴,眼神發亮。
升上三年級後,長岡依舊以光速統領着宅男團體,說不定他還真有點領導力,這本事倒也厲害。
可他至今還想着把我拉進他的圈子,這就實在有點讓人受不了了。
「會不會丟了什麼東西啊?」
有人這麼一說,愛起鬨的小林立刻誇張地手舞足蹈起來:「真的假的?該不會是衝着我的內衣來的吧?」
「有這種可能……纔怪啊!」
「可能發生盜竊案」這種非日常的刺激,讓男生們瞬間騷動起來。
大家顧不上滿身的汗味,紛紛開始檢查自己的東西。
「黑澤同學也檢查一下比較好哦?」
長岡多管閒事地提醒我。
可不巧的是,我根本沒帶什麼丟了會礙事的東西到學校。
我無視這羣被事件牽着走的膽小鬼,打算趕緊換衣服。
其他同學確認自己的東西沒丟後,也立刻沒了對非日常的興趣,開始脫體操服。
「真的假的?北原同學是犯人?不會吧?」
這突如其來的展開,讓北原和披薩太都愣住了。
這完全是誘導式盤問。
「須川她們體育課的時候好像中途溜走了吧?」
她鏡片後的小眼睛像魚缸裏的金魚似的亂轉,聲音都變調了。
事件即將迎來高潮。
她們是三班的學生,只要去教師辦公室隨便編個理由,就能輕鬆拿到三班教室的備用鑰匙。
北原肩膀發抖,用細若蚊蚋的聲音,承認了。
事件有重大進展是在午休。教室裏的學生走了大概三分之二,就在披薩太坐着喫便當的時候,一個女生朝他走了過去。
騷動很快傳到了女生那邊。
不管是喫便當的、玩卡牌遊戲的,還是站着聊天的,所有人的視線都像針一樣,扎向這個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小個子女生。
第四節課上,三班同學之間滿是各種疑問和猜測,連老師都抱怨『這樣根本沒法上課』。
「怎麼回事?偷披薩太制服的原來是你啊?」
可……
北原還在小聲否認,可須川和原田根本不聽——
直到大多數人都換回制服時,事件的受害者終於出現了。
「爲、爲什麼會在你那兒?」
很明顯,真正的犯人就是平時總欺負北原的須川和原田。
「哈?你說什麼?我沒聽見啊~」
「喂,大家都聽着哦~偷披薩太制服的,就是北原啊!」
「這個……是體育課結束後,我在書包裏發現的。」
這人是長岡那夥人裏的一個膽小宅男,也是三班體型最胖的男生「關取太」,外號『披薩太』。
原本臉色慘白的北原,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教室裏的笑聲更大了。
「果然犯人就是她啊~!」
可一旦出現有趣的場面,就會像這樣,間接幫着須川她們起鬨,同時還把自己放在安全區裏。
「我也不知道……我拿便當的時候才發現的……」
這種事只有不考慮後果的傻子纔會做。
他慌慌張張地在桌子周圍轉來轉去,猶豫着舉起了手。
她們大概率是找了個『忘東西在教室』之類的藉口,在體育課中途偷偷離開了體育館。
須川她們厚顏無恥的誘導盤問還在繼續。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幹這麼過分的事啊?」
我聽得清清楚楚——
「沒了,哪兒都找過了。」
「真的假的?犯人是北原?這也太離譜了吧!」
因爲一道『牆』擋在了她面前。
那停不下來的笑聲就是證明——
不管北原怎麼反駁,須川和原田那威脅似的聲音都能把她的話蓋過去。
「你、你們別說了……」
確切來說,是一堵『胸牆』。
「對啊!這可是表達心意的好機會啊!」
「幫助弱者,對抗強者」
這兩個不良少女一旦鬧起來,就沒個完。
「真的沒了嗎?」
看來圍觀的學生裏,不少人覺得這場景很有趣,而且覺得有趣的人還在一點點增加。
「哎?可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吧?」
「大家快聽呀~北原同學要坦白真相咯!」
她們的劇本里,除了逼北原認罪,就沒有其他內容了。
「……是我乾的。」
她一直低着頭,把一件皺巴巴的制服遞到了披薩太面前。
「是這樣嗎?北原同學?」
「你、你胡說……!」
「啊?」
「該不會是北原你……喜歡披薩太吧?」
「誰幹的?到底是爲了什麼?」
她彎着腰拍着膝蓋,用快要笑噴的聲音問道。
教室裏各處頓時傳來旁觀者們壓抑的竊笑聲。
「說啊,是不是你乾的?」
不巧的是,平時和須川她們走得比較近的內藤恭子,也在其中。
沒人願意主動往火坑裏跳,英雄不會出現。
……真讓人不舒服啊。
「你該不會是變態吧?正常人誰會偷男生制服啊?」
只要不損害自己的利益,大家都想湊這個熱鬧。
當然,肯定有女生看到她們體育課中途溜走了,只要有人懷疑到她們頭上,這兩個女生幼稚的惡作劇馬上就會露餡。
「不然你要是不喜歡他,幹嘛偷他的制服啊~!」
教室裏的學生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事態發展,卻沒人上前阻止須川和原田的強勢逼問。
這樣真的好嗎?
「我、我沒有!」
別說揭發了,恐怕連把這件事告訴老師的人都沒有。
可偏偏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人去跟老師說『真正的犯人是須川她們』。
正因爲算準了這一點,須川和原田纔敢這麼大膽。
披薩太的表情像被彈弓打中了似的,驚訝得連筷子都掉了。
「肯定是被她們逼的吧?」
聽到原田的呼喊,教室裏所有學生的目光都投向了北原。
內藤大概本來就是這種性格,她平時總想着避開麻煩事、避開會拉低自己評價的事,就算看到須川她們欺負北原,也裝作沒看見。
到這時,大半學生恐怕都隱約察覺到事件的真相了。
須川湊到北原耳邊,低聲說了句『快說你幹了』。
「喂,你就老實說吧?是不是偷了披薩太的制服?」
可憐的披薩太,只好穿着運動服上第四節課。
不過她們肯定拿不到四班的鑰匙,所以才砸了窗戶闖進去,之後偷走披薩太的制服,回到三班,塞進北原的書包,任務就完成了。
滿是嘲諷和惡意的聲音,不用想也知道是須川麻衣子和原田步那對搭檔。
「那、那我先走了。」
「啊?」
「啊?不是的,我只是……」
「爲什麼偏偏盯上披薩太啊?」
沒過多久,換好衣服的四班女生走到了教室門口,尋找制服的事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這不就是想把披薩太的制服帶回家,自己偷偷用嘛?」
就連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的我,都差點忍不住『啊』出聲來。
教室瞬間陷入死寂——
「誰看到披薩太的制服了嗎?」
教室裏此起彼伏地找了一會兒,卻毫無結果。
因爲大家都清楚:就算查明真相、裝成英雄,最後只會惹得須川她們記恨,被盯上就麻煩了。
不用說披薩太,就連送制服來的北原本人,也一臉困惑。
「那個……我的制服不見了……」
原田高聲一喊,教室裏頓時一片譁然。
來送制服的,竟是班裏最不合羣的女生——北原綾。
「都到這份上了,不如就告白吧?」
兩人根本不給北原辯解的機會,大聲嚷嚷起來。
不,其實也不止內藤這樣。
北原的聲音帶着哭腔,小得不仔細聽都快聽不到了。
須川臉上掛着惡意的笑,一步步逼近北原。北原的臉已經變得慘白。
要是幫了北原這個『邊緣人』,下一個被欺負的可能就是自己。
「哦——哦——!加油!加油!」
這一次,北原還是想像逃跑似的離開,可沒能如願——
「哎?等等……」
每個人都滿腦子問號,困惑地和身邊的人對視。
爲了讓劇本走向「完美結局」,須川開始拍手,接着是原田。
就連站在她們旁邊的內藤,也跟着拍了起來。
漸漸地,圍觀的人裏也有人開始拍手。起初聲音還很小,可隨着人
數增多,在羣體心理的影響下,掌聲越來越大,惡意在不斷擴散。
「哦——哦——!加油!加油!」
沒多久,掌聲就傳遍了整個教室。
這到底是什麼場景?到底在搞什麼啊?
整個教室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揚聲器。
剛纔還擺出『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姿態的旁觀者們,一旦覺得是『熱鬧』,就立刻一起幫須川她們起鬨。
我沒有拍手,只是呆呆地看着這詭異的一幕,不知所措。
「哦——哦——!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這低俗的『大合唱』,真是沒完沒了。
「都到這地步了,你只能告白了吧~!」
「快啊,告白啊!」
須川她們越煽風,掌聲就越響。
被圍在中心的北原,在教室裏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單薄的身體輕輕搖晃着,嘴脣不停顫抖。
當衆人的『合唱』達到高潮時,她用盡全力擠出聲音,滿足了『觀衆們』的期待:「……我喜歡你,關同學。」
「啊?哦、哦。」
面對這個柔弱女生的告白,披薩太被氣氛裹挾着,輕輕點了點頭。
瞬間,『大合唱』和掌聲變成了歡呼聲和熱烈的鼓掌,整個教室都陷入了狂熱。
而當事人披薩太,大概是平時很少被人關注,面對突如其來的掌聲和喝彩,只是張着嘴發呆。
一種莫名的漆黑情緒,佔據了我的全身。
須川強忍着笑,彎腰湊過去,把手放在北原背上,探頭去看她的臉:
是因爲平時只會旁觀,一看到「熱鬧」就立刻起鬨的學生們嗎?
「這也太絕了吧!」
不對。
我隱約覺得,須川的表情閃過一絲異樣。
是因爲弱者在流淚,強者在狂笑的這幅畫面嗎?
可她們就這麼自顧自地『想通』了,又像剛纔那樣,大聲笑了起來。
好像也不是。
「恭喜啊北原!我們支持你哦!」
「你哭了?」
須川和原田扭着身子,眼裏閃着淚笑個不停——想必她們的計劃得逞,心裏別提多痛快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
那是因爲,明明察覺到事態不對勁,卻什麼都不做、只是冷眼旁觀的自己?是因爲看着這個曾經只被我當作「日常配菜」的女孩,成了惡意的靶子,卻無法坐視不理嗎?
我只覺得——這太噁心了。
另一個當事人北原則用雙手捂着臉,癱倒在原地。
「該不會是太感動,哭了吧?」
我想……要讓這兩個人栽個跟頭。
北原則像只蜷縮的潮蟲,在地上抽泣着。
我不知道。可就算不知道,我也突然想給須川和原田一點教訓。她們得嚐嚐痛苦的滋味纔行。
「哎?北原你怎麼了?」
歡呼聲又持續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