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發 詭異的三角戀(Bizarre LoveTriangle)
《槍王黑澤》 · 伊瀨勝良 · 5179 字
長岡和瀧川交往的事曝光後,已經快過去一週了。
「事情真的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了啊。」
放學後,北原像是和我約好一樣出現在女廁所,語氣輕飄飄地說道。
……我無話可說。
北原和長岡、瀧川在同一所補習班。
她想必早就察覺到那兩人關係不一般了吧。
冷靜回想起來,瀧川其實也向我透露過徵兆。
比如第二學期第一天,那天的瀧川難得地有些怯懦。
或許她當時正需要勇氣:爲了成爲理想中的自己,爲了和長岡一起邁出新的一步。可我對此一無所知,還在無意間推了她一把。
只因她向我坦白了平時絕不會提及的祕密,我就自作多情地飄飄然,誤以爲看到的表象就是全部,卻根本沒看清事情的本質。
不過,現在才意識到這些,早已爲時已晚。這場『醜聞』很快傳遍了全校,長岡作爲現實版『電車男』,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氣了。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就一直處於崩塌狀態,像這樣爲了『日常』來到第一教學樓三樓的女廁所,也已是時隔許久。
就連下雨天,我也不再去圖書室,而是爲了避開瀧川,直接回家。
畢竟,只要瀧川在教室裏,我的心就像要被撕裂一般。
我沒把握能在和她面對面說話時保持冷靜,總覺得自己會說出什麼出格的話,所以一直不敢與她碰面。
「黑澤同學,你果然喜歡過瀧川同學吧?」
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有意義了
「……別跟任何人說。」
「嗯,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北原的聲音很堅定,還帶着一絲我從未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類似溫暖的情緒,或許這就是對失戀者的憐憫吧。
我望向坐在教室角落、獨自低頭髮呆的北原,卻無法窺探她的內心。
換作是我,如果早知道瀧川喜歡的人是長岡,或許也會因受傷而嫉妒,想要拆散他們吧。
我們都失敗了。
「好,你隨意吧。」
好不甘心……
一種是天生受歡迎,一種是努力變得受歡迎。
他們這般厚顏無恥的舉動,每次都讓我心煩意亂。
之後長岡正式提出交往,兩人便在一起了。
情侶之間,性格真的會自然而然變得相似嗎?
甚至可以說,越來越過分了。
「瑪琪斯泰爾同學,你可要看好啦!我今天可要衝擊一等獎哦~!」
就算再意氣風發,也不可能取得超出實力的成績。
對此我也深有同感。就算再怎麼往好處想,長岡也配不上瀧川。
現在的瀧川彷彿被長岡的人格『附身』了一般。
真讓人厭煩啊。
我一直以成爲『透明人『爲目標,刻意和同學保持距離,可長岡從二年級起,就一直執着地跟我搭話。每次我都找各種藉口避開他,但他的字典裏似乎根本沒有「放棄」這個詞。
自修學旅行後,一直無法融入班級的北原,終於有了第一個能稱之爲朋友的人。那個人在修學旅行分組時,毫無嫌棄地接納了同樣被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
在長岡的影響下,我認識的瀧川瑪琪斯泰爾正一點點被摧毀。
他此刻向我伸出的手,就是瀧川選擇長岡的理由。
爲了別人而努力,根本毫無意義。
原來如此。
「長岡,你……」
爲什麼不能是我?
搖着那頭令人不適的自然捲發跑過來的,果然是那個男人。
「你……該不會喜歡長岡吧?」
他一心想着要讓班級團結一心衝擊冠軍,把所有道德課都用來練習體育祭項目,爲此我升上三年級後,幾乎沒正經上過一節道德課。
向『異類』北原伸出援手的男生,不是別人,正是長岡圭史。
雖然不情願承認,但我和北原是一樣的。
而其他男生也想在女生面前表現,眼裏都閃爍着鬥志的光芒。
長岡依舊沒有收回向我伸出的手。
哪怕動機不純,哪怕手段不正當也無所謂。像我們這樣軟弱的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掙扎。不這樣做,就無法生存下去。
遇到這種情況,我的習慣是不主動行動,等着和同樣落單的人組隊修學旅行分組時,我也是這麼做的。
爲什麼站在瀧川身邊的人是長岡?
換作是我,肯定無法忍受這種痛苦。
小京是什麼鬼,長岡圭史這個名字,到底要怎麼改,才能變成這種像中國妖怪一樣的暱稱啊!
長岡和瀧川的交往進展順利。
「我之前就覺得奇怪。第一學期最後一天,明明你和我一樣缺乏協作性,卻答應了長岡的邀請。」
因此,野宮老師也格外投入。
「現在我連看那兩個人一眼都受不了……不管是瀧川同學,還是長岡同學,我全都、全都受不了……!」
啊,原來是這樣。
「黑澤殿,你發什麼呆呢?大家都開始做柔韌性練習啦?快點快點!」
這兩週裏,大家反覆追問瀧川喜歡長岡的理由,她每次都回答『因爲他很溫柔』。
修學旅行時一同行動,之後又在教室、補習班共度時光,兩人漸漸被彼此吸引。
「北原……」
長岡絕對不會拋棄別人,也不會排擠別人,所以人們纔會聚集在他身邊,那些不起眼的宅友們纔會仰慕他、圍繞他。
「小林同學,饒了我們吧~你這樣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早上好呀小京~!今天體育祭的練習也要加把勁哦~!」
話音剛落,北原的聲音就開始顫抖,微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如果真是這樣,眼睜睜看着長岡和瀧川的距離一天天拉近,她心裏一定很煎熬吧。
無論我多麼冷淡,他都不會生氣,只是堅持不懈地纏着我,無數次跟我說話,無數次向我伸出手……
在戀人面前格外亢奮的,還有長岡。
這即是『嫉妒』。
被一個曾抓住我把柄威脅我的人同情,我也真是夠狼狽的。
我們之間隔着一扇薄薄的隔間門,看不見彼此的表情。
「哈哈哈,你別這麼說嘛,人家會害羞的~」
這天,我正像往常一樣東張西望,尋找落單的人,有人叫住了我。
據說,是瀧川先向長岡告白的。
最近的長岡,徹底成了班裏的紅人。
「誰在誇你們啊?」
我終於明白了支配自己的情緒是什麼。
野宮老師一手拿着記錄成績的剪貼板,大聲喊道。男生們齊聲應和,紛紛找關係好的同伴組隊。
大概是大家發現,他其實是個人畜無害、聊起來還挺有趣的人吧。
兩週過去了,兩人的親暱模樣絲毫未減。
從一開始,長岡就是瀧川理想中的那種『受歡迎的人』。
以前對他的『宅友軍團』敬而遠之的人,現在有事沒事都會湊到他身邊。
因爲成了瀧川的男友,他備受關注,並且一直維持着這種熱度。
瀧川從女生隊伍裏爲他加油。想到這聲加油不是給我的,而是給長岡的,一種既非憤怒也非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聽着北原的哭聲,只是呆呆地盯着地面。
隔間門的另一邊傳來細微的嗚咽聲。
孤立的我和北原。不僅如此,旅行期間還始終保持着高昂的情緒維繫着小組,之後又邀請北原去唱卡拉OK,處處照顧她……
就算我早知道這些,作爲『透明人『的我,也根本沒有插入他們之間的餘地。
「早上好呀瑪琪斯泰爾同學~!今天你也一樣漂亮呢~」
雖然沒有得到回答,但我能感覺到,隔間門的另一邊,北原正在點頭。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現在的長岡,在北原眼裏會是什麼樣子呢?
長岡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向我伸出手。
「因爲我也曾有過同樣的心情……」
「怎麼了呀?快點嘛~我今天身體都快癢死了,好想活動一下~!」
下個月月初就是體育祭,最近的體育課都是男女一起上的。
就在這時,我突然明白了。
北原感受到的痛苦,彷彿變成了我自己的痛苦,讓我胸口發悶。
但這一刻,不知爲何,彷彿沒有任何東西能將我們隔開,北原的情緒清晰地傳遞到我心中。
都沒能抓住最重要的人。
北原說過,是媽媽擅自幫她報的補習班,但她會去那裏,或許也是受了長岡的影響。
聽到這個理由的男生們,反應清一色都是『無法理解!』、『我也很溫柔啊!』、『爲什麼不選我啊!』。
我沒記錯的話,他體育很差,都這年紀了,五十米還得跑九秒多。
瀧川的說話方式變了,大概是受了長岡推薦的動漫之類的影響吧。
這種情緒,到底是什麼呢?
「你們這對蠢情侶,倒是越來越堂而皇之了啊?是吧?」
「難怪你會讓我去玷污瀧川……」
「好啦!接下來兩人一組,做柔韌性練習!」
「你說什麼?」
有了男友後,瀧川變了。長岡也變了。
「好嘞!讓你們見識見識盜壘王的實力!艾麗卡,你可要好好記住我的英姿啊!」
……實在是太辣眼睛了。
今天小林他們也圍在長岡的座位旁。
「拜託了,讓我在這裏再待一會兒。今天不用和你做交易也沒關係……」
「黑澤殿~!我們一起做柔韌性練習吧~!」
我們三年級三班有不少體育能手:田徑部王牌西本、棒球部跑得最快的小林。只要合理分配參賽項目,拿下年級第一也並非不可能。
或許是因爲戀人在一旁看着,小林也像被野宮老師感染了一樣,幹勁十足。
「嗯,加油呀~我爲你打氣!」
瀧川曾評價小林和西本『開朗坦率,沒有城府,所以大家纔會自然地靠近他們』,還說『很佩服這樣的人』。
不甘心到,根本無法直視長岡的臉。
「抱歉,你找別人吧。」
「黑澤殿……?」
「有完沒完!我說了,你找別人!」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用連自己都陌生的怒吼,揮開了長岡的手。
我猛地捂住嘴。
周圍的同學都驚訝地轉過頭看我們,長岡也瞪大了眼睛。
「我自己一個人做……你別管我了……」
就連長岡,這次也沒有追上來,只是轉身離開了。
就這樣,我斬斷了和長岡的聯繫,一步步朝着真正的『透明人』靠近。
不知不覺,九月已經進入最後一週。
野宮老師還在吵着『要拿冠軍』,完全不管體育祭後就要到來的期中考試。
學生們卻根本不在意老師的熱情,依舊按部就班地過着學校生活。
須川和原田把教科書藏進清潔櫃、強行搶走北原的眼鏡捉弄她;
內藤在圍着她的女生面前,炫耀自己拍過雜誌照片;
午休時,小林在講臺上模仿藝人,西本站在一旁看着;
還有,午休時把桌子拼在一起喫飯的瀧川和長岡。
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普通。
只有我,格格不入。只有我,無法保持普通。
以前的我,還能和長岡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維持着表面關係。
那個女生雖然長得很像瀧川瑪琪斯泰爾,卻沒有我記憶中她的影子。
我也很少和瀧川說話了。
「好。」
——那我只能在這之前,毀掉她。
哪怕是錯的,像我們這樣軟弱的人,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掙扎。
那一刻,我的心碎成了碎片。
沒人打擾我,我也不打擾別人——這正是我曾經渴望的平靜校園生活。
午休時,我在課堂上讀完了一本書,便去圖書室還書,又借了一本新的。
「你終於來了,北原。」
……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面對面站着,都低着頭,羞澀地笑着。
隨着瀧川漸漸不再是原來的她,我也漸漸失去了自我。
第五節課和第六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我只對她說了一句『在老地方等我』。
就算達成了這筆交易,我和北原也不會得到任何好處,也無法保證心情會變好。但總比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着要好。
我彷彿能看到隔間門外,北原驚訝地眨着眼睛。
「瀧川瑪琪斯泰爾,我會用我的手,玷污她。」
我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漆黑的海底。
過了一會兒,北原像是下定了決心,只說了一個字。
長岡的手搭在瀧川的肩上,就算隔着一段距離,我也能清楚地看出,他們的笑容和被小林等人調侃時的笑容截然不同。
這時,我想起了和北原的交易,『廁所守望者』和我的關係,還沒有結束。我決定把自己的未來,託付於她。
我的意志終於堅定下來,交易成立。
我曾熱戀的瀧川,已經不存在了,她變了。
「北原,我之前拒絕的那個交易,現在還有效嗎?」
射精後,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噁心,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嘔吐,只留下無盡的空虛,這一定因爲是有什麼東西,已經褪色了。
「不然我也不會叫你來了。」
………
「如果你還想做的話,我可以再幫你一次。」
雖然內心對他很冷淡,卻會爲了日後可能有用,刻意控制着和他的關係。
在緊急樓梯的平臺上,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生,正和長岡面對面站着,幸福地讓臉頰染上櫻粉色。
此時離第五節課的預備鈴響還有一會兒,正在慢慢走着的我,在緊急樓梯的平臺上,看到了正在開心地小聲聊天的長岡和瀧川。
可現在,我做不到了。
和變了的她聊天,只會讓我心裏蒙上陰影。
這天的『日常』中,我把瀧川當成了『配菜』。
腳步聲的主人在我所在的隔間前停下。
終於,那一天還是來了。
自從體育祭練習時發生那件事後,我就極度刻意地避開他,徹底無視他。
可即便如此,我的心卻時常像被荊棘纏繞般緊繃。
下雨天,我也不再去圖書室。
「是嗎?既然如此……」
北原會覺得奇怪,也情有可原。
我把書夾在腋下,往教室所在的第一教學樓走去。
如果她要走向我再也夠不到的地方;
我曾熱戀的瀧川瑪琪斯泰爾,已經無處可尋了……
再這樣下去,我的心遲早會碎掉。
「哎?你是說……」
我害怕看到長岡的眼睛,害怕被他用那種彷彿世間毫無污穢的天真笑容注視。
過了一會兒,女廁所裏傳來室內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如果她還要繼續變下去;
我猶豫地湊近了一些,看到他們輕輕吻在了一起。
我曾熱戀的瀧川,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中。無論我在腦海裏如何肆意想象她的模樣,都再也見不到真正的她了。
…
「……你是認真的嗎?」
「怎麼了?竟然是你主動叫我來這裏。」
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要主動把她叫到女廁所來。
午休時,我的心徹底碎了。嫉妒、憎恨、自我厭惡……這些之前被我壓抑的情緒,在我心底的廢墟上盤旋升騰,讓我分不清自己此刻的狀態。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想做什麼,找不到任何答案。
盤旋的情緒凝聚在一起,化作一股惡意的洪流,在我體內奔湧。下半身的『心臟』,發出了強烈的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