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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發 廁所裏的守望者

《槍王黑澤》 · 伊瀨勝良 · 3705 字

「我有件事想求你。」

她,北原綾。

用一種平時根本無法想象的、帶着堅定意志的語氣說道。

我沒有回應。

不,是根本無法回應。

一想到僅隔一扇薄薄門板的地方,站着一個識破我『日常任務』、

還叫出我名字的人,想到我平靜的校園生活正受到威脅,我就心神不寧。

面對始終保持沉默的我,北原用平淡的語調問道:「那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黑澤同學。」

這句話顯然表明,她已經篤定隔間裏的人就是我。

該怎麼辦?

到底該怎麼辦?

繼續沉默下去,就等同於默認,可要是破罐破摔地承認『沒錯,我就是黑澤』,那我『透明人』似的校園生活就徹底結束了。

我會被刻上「建校以來最變態」的烙印,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

那要不要捏着嗓子裝成別人,抵死不認?

不行,我大概沒那麼靈巧的本事。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竟然羨慕起那個整天帶着蝴蝶結變聲器的少年偵探,至少他能憑藉禿頂博士提供的道具,完美隱藏自己的聲音。

話說回來,北原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是想揭發我的『日常任務』嗎?

她所謂的『請求』又是什麼?

我完全猜不透。

畢竟她還沒明確說要揭發我的『日常任務』。

「你的請求太不尋常了。你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是想抓住我的把柄威脅我嗎?」

但即便算不上完美,我也有不在場證明:野宮老師和長岡都能證明我那天「生病請假」。

我成功抓住了她的破綻。

「我、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總之就是、就是那種下流的事!」

「內藤雖然沒有直接對我做什麼,但她心裏其實很享受須川她們欺負我的過程。她們三個關係那麼好。有時候她會看着我,臉上掛着討厭的笑,跟須川她們咬耳朵說些什麼。」

她根本不是那種可愛的小動物,倒像一隻膽小卻腹黑的老鼠。

「須川她們制服被盜那件事,犯人就是你吧?黑澤同學。」

「這麼一想,犯人就只有你了。」

「所以求求你,黑澤同學。請你替我報復內藤吧!」

北原像念課本一樣,平靜地說出了真相。

現在,我必須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差不多就是這樣。」

「向你保證」

「你在開玩笑吧?」

這是我從未考慮過的盲點。

「對。只要你乖乖答應交易,就算我嘴被撕開,也不會把你的祕密告訴任何人。我向你保證。」

像她這麼精於算計的人,絕不會做任何有損自己形象的事。

她無法忍受屈辱,被自己的無力擊垮。

如果北原只是憑『那天遲到的黑澤很可疑』這種草率的猜測下結論,那我大可以隨便找個理由,否認自己和盜竊案有關。

我怎麼可能忘記。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嗎?是二月還是三月來着……總之,二年級第三學期的時候,我們見過一次面,對吧?」

今天果然是最糟糕的週一。

這種預感像毒氣一樣,一點點侵蝕着我的內心。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我知道你的祕密,也知道你是那次盜竊案的犯人。我絕對不會把這些說出去。但作爲交換,你要答應我的請求。

剛止住的冷汗又順着額頭冒了出來。

「哎?」

內藤也沒有參與過須川她們對北原的霸凌——

就是這樣的交易。」

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襲來。這個隔間已經成了死衚衕,我無處可逃。

北原的語氣和剛纔一樣平淡,有條不紊地說道:「確實,我的推理裏,沒有能證明你是犯人的決定性證據。但那時候,我已經有懷疑你的理由了。」

「那天你看似正常的舉動,其實處處透着可疑。」

北原說得沒錯。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廁所裏做什麼……」

誰來……誰來阻止這個女人啊!

那一刻,不知爲何,我彷彿隔着門板看到了北原嘴角那抹挑釁的笑。

真是的,這女人太讓人心臟受不了了!每次她說的話都能嚇我一跳。

這個闖入女廁所的『小松鼠』,還沒等我理清思緒,就開始揭曉她的推理。

「讓內藤嚐到和須川她們一樣的滋味」

也就是說,我的生死存亡,全憑北原決定。

「你說什麼?」

我能聽到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等待着門另一側北原的回答。

這句陌生的話讓我產生了一種模糊的預感——

須川她們偷了披薩太的制服,把北原誣陷成犯人時,內藤笑得直拍膝蓋;是她跟着須川她們一起起鬨,問北原是不是喜歡披薩太;也是她早早加入拍手的隊伍,煽動大家逼北原告白。

如果我不接受北原提出的條件,她就會揭發我放學後躲在女廁所裏的祕密,盜竊案的真相也會隨之曝光。

「我懂了。但我還有一個疑問。」

「當時你說,你是來換清潔工具才進女廁所的。但我當時就知道,你在撒謊。」

那天放學後,我剛結束『日常任務』,正要走出女廁所,就碰巧遇到了她。

從她刻意迴避『性』相關詞彙的語氣裏,能感受到符合她年齡的羞恥——這和須川在全班人面前隨口說出「精液」完全不同。

北原是怎麼發現我在這裏的?

「黑澤同學,其實我……」

或許,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沉默着聽她把話說完。

「因爲我知道,你每天都會躲在這個女廁所裏。」

那是隻有受害者才能理解的、無盡的痛苦與憎惡。

我當然知道,當時那個藉口漏洞百出,但我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如果想繼續我的『日常任務』,就只能服從她。

我抓住了她的破綻,心底湧起一絲施虐般的興奮:「哦?不是什麼好事啊。我不太明白,你能不能說得再具體點?」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怨懟,既不像在教室裏時那樣怯懦,也不像剛纔解釋推理時那樣平淡。

我完全被她此刻的傲慢和堅決搞糊塗了,之前覺得她像小松鼠的印象也該改改了。

「你說的交易,就是讓內藤嚐到和須川她們一樣的滋味?」

就算她懷疑我,只要沒有推翻不在場證明的證據,正常人都會把我從嫌疑人名單裏排除,就像須川和原田那樣。

我得先整理好思路,慢慢、有條理地和她談,再從談話裏尋找最優解。

「什麼理由?」

我始終猜不透這句話的意思。

這番話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我的心臟猛地一震。

說是『交易』,聽起來似乎還不錯,但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萬萬沒想到,早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識破了我的『日常任務』。

「『廁所裏的守望者』?什麼意思?」

「不是玩笑。那天我留在學校裏,結果在教師辦公室門口被老師叫住了。老師讓我代替請假的打掃阿姨,把第一教學樓三樓的舊清潔工具送到垃圾處理站去。」

無數疑問接連湧上心頭,像攪拌機一樣攪亂了我的思緒。

「這交易對你來說是單方面的。可能只需要做這一次,也可能要反覆做好幾次。但不管怎樣,你都沒有選擇的餘地,對吧?」

在我的印象裏,北原和內藤從來沒有過交集。

北原還在步步緊逼:「當時我雖然覺得可疑,但也沒太在意。可是黑澤同學,我爲了拿掛在樹上的體操服摔下來那天,你也從第一教學樓裏出來了吧?那之後,我又好幾次看到你在放學時間過後,從這棟樓裏出來。從那時起,我就覺得你肯定有問題。這很奇怪啊,這棟樓明明不用來開展社團活動的。」

「所以呢?你發現了我的特殊癖好,就懷疑上週的盜竊案是我乾的?然後放學後特意來女廁所,果然看到我在這裏?」

我想起了北原用雙手捂着臉,蜷縮在地上的樣子——

到這裏,我總算大致明白了北原是如何發現我的『日常任務』的。

我下定決心,改變策略,和北原對話。

「因爲那天,我纔是真的來換清潔工具的。」

正如北原推理的那樣,把那天遲到的我和盜竊犯聯繫起來並不難。

讓內藤嚐到和須川她們一樣的滋味又是什麼意思?

不管我有多慌亂,北原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希望你……能讓內藤恭子,嚐到和須川她們一樣的滋味。」

「我想當『廁所裏的守望者』。」

「第一,你怎麼知道里面的人是我?第二,你又憑什麼確定偷須川她們制服的是我?你該不會只是憑猜測就這麼說吧?」

她始終站在『不成爲加害者』的邊緣線上,卻在間接把北原推向深淵。

原來是這樣。

她慌亂的樣子簡直一目瞭然。

「我就是無法原諒她這種性格。在我看來,內藤和須川她們根本就是一類人!」

「哎?」

「我想求你的事,其實也沒別的。」

終於,我心裏的防線徹底崩塌,混亂的思緒化作話語脫口而出:「你這根本沒說清楚……」

對北原來說,其實有無數的間接證據能證明我的異常。

北原的聲音突然變了調:「但我能感覺到,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就、就是直覺。」

我現在該做什麼?

從她抓住我祕密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汗水止不住地流,腦子像被蒸過一樣,根本無法正常思考。

「因爲我無法原諒她。」

「最關鍵的部分你還沒解釋呢。」

她竟然敢用這種語氣說話。

想必此刻,門另一側的北原已經滿臉通紅了吧。

經她這麼一說,我倒也想起了一些細節。

想必在她心裏,藏着我無法想象的怨恨吧——

「但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是內藤?就算是須川或原田,我還能理解,可我實在想不出你有什麼理由要針對內藤。」

她的話一句接一句,步步緊逼:「其實那天,你根本沒去醫院吧?」

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我一直以來嚮往的『透明人』校園生活,恐怕要保不住了。

可現在的北原,已經不是那個軟弱的受害者了。

她找到了我這個『武器』,爲了宣泄屈辱,毫不掩飾地暴露着自己的痛苦與憎惡。

「明天這個時間,我還會來這裏。在那之前,你……好好做個決定吧。」

看來我是真的沒有拒絕的權利了。

在北原心裏,這筆交易已經成立了。

「我要說的就這些。打擾你『享受』的時間了,抱歉。那我先走了。」

我聽到門另一側傳來轉身的腳步聲。直到腳步聲遠去、消失,我還在隔間裏站了很久。

就這樣,北原像一場暴風雨般出現在我面前,又像暴風雨般離開了。

遺留下來的僅僅是一句……「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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