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正在成長中的學生意外地很有魅力》 · 鈴木大輔 · 3.2萬 字
『椿屋同學。我想和你比一場賽』
時針指向了晚上十點。
明日香相當的苦惱,糾結了好多次用語,寫了又刪刪了又寫,重複多次之後她終於發出了這條LINE消息。
這一定是她踏出的並不輕鬆的一步。
踏出一步之後,就再也不能回頭。
並不知道對方到底會不會答應。說到底也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正確。大概是錯了。但就算是錯了也要去做。因爲她心裏清楚,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這和年齡差距無關。
也不是作爲老師和學生的立場差異的問題。
一定還有更加好的解決方法,同時也有不把對方放在眼裏的方法。
但是考慮過後還是想要去看看。假設自己是「聰明行事的女人」的話。那麼時至今日也不會如此的扭曲了。要麼和達也順利地交往,自然而然地培養關係,要麼就迅速斬斷留戀,和別的男人交往。正是因爲做不到,纔會像這樣丟人地苦苦掙扎。
都到這份上了,丟人也無所謂了。
以我所想,盡我所能。這樣的話,就來試試看吧。
※
男浴場的時針,也指向了晚上十點。從達也把身體浸泡在大浴場的浴池裏,恐怕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您真能扛啊」
一起泡在溫泉裏的山口稱讚着。
「明明您比我先泡的,卻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呀要認輸了,這會是一場嚴峻的比賽呢」
山口提出的『比賽』是很單純的。
也就是說,要不要試着比比看誰能泡得久一點。
在桑拿房之類的地方,男人們偶爾會有這樣的舉動。雖然這是青少年不可以模仿的野性比賽,但另一方面,因爲簡單所以這是有着根深蒂固人氣的毅力比拼。
但問題是,這不僅僅是毅力的比拼。
「真的」
你事到如今才這麼說。
放鬆自己盤腿坐的坐姿,打開電子煙的開關。
山口說。『如果我贏了的話,請老師你答應我一件事』
「學生時代嗎?」
「不不不,那爲什麼啊?你都這樣還要提出那個比賽嗎?『要來比比看誰能在熱水裏泡久一點』什麼的,該說你是毫無勝算呢還是有勇無謀呢」
但是有一點誤解。
「老師贏了的話,那我也答應你一件事怎麼樣?這樣一來條件就扯平了」
「實話實說的話確實如此」
「那麼豐田呢?」
「什麼事都可以哦。別看我這樣,我已經構築了相當的地位了。只要你不是說讓我去死,那麼大概都能做到」
不覺得。
「真的假的」
「這個就等到比賽結束之後,敬請期待了」
「老師你的臉色幾乎沒怎麼變過呢。讓我領教到你是個很有毅力的人了」
(好熱啊……)
「現在出去的話就是我輸了」
「這件事與比賽無關,我答應你。老師你真的是個無慾無求的人呢。比如我可以給你介紹藝人的哦?要她們的簽名也好,參加飯局也好。雖然需要藉助四面八方的幫助,但是憑我的力量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看了一眼房間裏的鐘,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了。
原來如此。達也稍微有點懂了。
這下輪到達也也有點頂不住了。現在正是夏季,雖然熱水的溫度設定得比較溫,但還是泡了大概有15分鐘以上——不,已經過了20分鐘了吧。由於諸多事情,泡了這麼長時間的澡。哪怕達也是個喜歡泡澡的人,耐熱性也很強,但儘管如此,泡了這麼久也還是很難頂。
「演藝圈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圈子」
山口更進一步地說道。
山口出乎意料地,什麼都沒有想過。
「如果不是這樣的條件下就沒有意義了」
始料不及的機會。達也的決定,也許會左右一個少女的將來。
「原來如此。所以你就和自己負責的藝人交往是吧」
「啊哈哈,被你擺了一道呢」
「那你覺得會是其他的嗎?」
另一邊的山口。
「誒。這樣嗎」
在這種狀況這種趨勢下,十有八九都是椿屋了。
「是關於椿屋的嗎」
在對複雜而微妙的人際關係感到有些疲憊的當下,和山口一起泡澡的時間還可以讓人心情平靜下來。雖然很難判斷他是什麼意圖,但現在還是陪他一下吧。如果不願意的話走就是了。再多說一遍,達也原本就沒有接受比賽的打算。
「這個約定我也覺得沒有什麼意義。自由戀愛作爲人的權利而言是最大前提。當然會全力避免發生法律上的問題,但是事務所也沒有過度束縛戀愛的方針。倒不如說藝人在戀愛中是閃閃發光的,更進一步地說,某種意義上,戀愛也是一種工作」
「這也不需要去做約定呢。我好歹也還是個專業人士,我會全力輔佐好椿屋的。倒不如說,要是沒能做到這件事的話,我就要被炒魷魚了」
「如果讓那個偶像團體成功的話,之後會爆紅也是很明顯的罷。紅了之後即便是辭職單飛,如果成功了的話,難度也會完全不同。嘛直白地說,就是賭上自己的人生,所以我也會全力以赴的。」
「那個,山口先生」
達也這麼問道。
「話說山口先生你沒事嗎?你真的臉紅流汗得很厲害啊。是不是該出去比較好了」
「你也會說像是很久以前的大老粗會說的那種話呢」
還有這樣的報酬嗎。
(上了年紀,還真是討厭呢……)
雖然他全身通紅,但是並沒有要發出聲音來的意思。看來會是一場漫長的比賽——不對,說到底達也壓根就沒有接受過這場比賽。
「如果是我能輕易取勝的條件的話,老師你應該就不會傾聽我的願望了吧,而且後進浴池的人是我。我是有着不正當優勢的。就這點不利條件是正合我意的」
「對的,推薦豐田」
達也稍微有點猶豫。他本來就出身音樂系社團,有幾個格外喜歡的音樂家。本來並無多少的追星之心,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就是這樣。……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實際上,我以前還是一個做事相當亂來的混球」
「是的。由於年輕氣盛,幹了些出格的事情。所以嘛,以這是娛樂圈的慣例來說長道短也是藉口。我大概就是喜歡這種吧。然後勉強在業界混跡下去,也會和不是自己公司所屬的導演開始莫名其妙的合作…………在我看來,老師大概也和我是同類人吧?所以纔會接受這種愚蠢的比賽」
「而不是推薦,椿屋?」
山口嘩啦嘩啦地攪動着浴池裏的水,這麼說道。
達也沒想到這裏會出現這個名字。豐田彩夏,達也當班主任的二年A班的學生。和椿屋日向一同踏進演藝圈的,未來可期的少女。
「不會吧」達也這麼想到。
「確實這樣的話可能會比較公平。但是我,並沒有什麼想要和山口先生約定的事情」
「從狀況上看是當然的,反過來亦然」
「對她而言有更加合適的工作。而且她現在已經綻放了。事到如今已經早已不是去當偶像的時候了」
擦汗。
達也從來都沒說過,要接受這場比賽。
「其實,我是很不喜歡熱水的」
「順帶一提我連泡澡本身也不喜歡。倒不如說,可以的話我想一輩子都不泡澡。不過作爲社會人來說也不太行就是了」
「那麼就由我來提議吧」
明明都沒說過,但山口卻好像已經開始了。這種強硬讓達也覺得有點意外。徹底化身爲穩重的幕後角色的經紀人,看來也是個相當我行我素的人。
「這樣嗎」
不知不覺中,就由着山口的節奏在推進對話了。
眼前的這位山口先生,貌似與外表相反,有着相當強的個性。隱藏在仙波導演的背後讓人完全看不出來。
山口向着一不小心就想入迷了的達也這麼說道。
「那麼我推薦豐田同學進入那個偶像團體,如何呢」
山口這麼說道。
「即便如此你還是很能扛呢」
山口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不是,這怎麼可能」但也很難去否認。
如果像這樣地引起對流的話,體感溫度會更高吧。但是感覺攪水的當事人受害更大。
「誒?」
「你還真有男子氣概呢」
雖然他比起達也要稍微晚一點進來,但他已經汗流得像瀑布一般了。身上的顏色紅到了讓人擔心的地步,差不多要變成像滾燙的熔岩一樣的顏色了。
這麼說來,剛纔山口的臉就已經很紅了,在晚餐的宴席上,他被仙波導演灌了很多酒。雖然全身通紅的原因不僅僅是溫泉,但在那樣的狀況下泡澡也沒問題嗎。
「敬請期待的話那倒是沒什麼。那如果我贏了,山口先生輸了的話,要怎麼辦呢?」
「那就請你不要對椿屋出手,如何呢」
「我也不可能讓你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不過很頭疼呢……一般來說,應該會是,以後就拜託你照顧椿屋了,之類的話來着」
疑惑。
「真是件好事呢。恭喜你」
「實際上,我現在手上有一個組建偶像團體的工作。我被賦予了相當大的裁量權。這算是我自從進公司以來一直盡職盡責的褒獎嗎。下放的預算也相當的充足」
「您是想要我答應些什麼呢?」
然後變得越來越在意。
「不管是性騷擾、職權騷擾還是精神騷擾,在這個世界裏都是亂七八糟的。在那樣的世界裏呆久了的話,不知不覺就會被薰陶。該說是業界的慣例還是習性呢,就會把那樣的東西作爲基準來思考事物。所以嘛,不由得就提出了這樣的比賽」
「她作爲素材而言是合格的。剩下的就看培育的方法,以及她個人有無毅力了。話雖如此,但如果沒有一個好的機會或者是契機的話,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大的作爲。即便她是一個非常活躍的孩子,但同樣水平的對業界充滿希望的人也是數不勝數的。現在我的提案正是一個機會,一個契機」
在大學社團時代,自己也幹過幾件,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學生的越軌行爲。雖然簡單地歸類爲黑歷史就行了,但不管黑還是白,歷史就是歷史。假裝無事發生的話反而更加無顏面對學生。
達也好歹也是一個老師。他會爲自己所教的學生們而去着想,也認爲將學生引導向一條更加好的道路是自己的本職工作。
「在這個古老的業界裏也是常有的」
山口不停地流着汗這麼說道。
「也是呢。……那就請你看好椿屋,別讓她遇上什麼壞人,如何呢?」
「你說推薦豐田嗎」
但是啊。現在可不是滿足自己一己私慾的場合。不對,說到底本來就沒有接受這場比賽,去在乎報酬什麼的也沒有必要吧。
「不是,說到底我也沒打算要接受這場比賽」
※
「真的假的」
「這個。我倒是沒想過」
仙波耀次轉動着肩膀和脖子,緩解一下肌肉的痠痛。這是因爲年紀大了,還是因爲經常坐着工作的影響呢。最近身體上到處都出毛病了。這次的攝影旅行也是把日程表給強行打亂,緊急施工般地強行進行。也許這種亂來已經不太好使了。
強行地提出這樣的比賽,山口到底是想讓達也答應他什麼呢。
給兩隻耳朵戴上耳機。以散發出銳利目光的眼睛注視着筆記本電腦的顯示器,但顯示器上什麼也都沒有。他的眼睛所追逐的是腦內播放的虛構影像——現在進行時地正在製作的紀錄片電影的編輯和構成。製作電影不一定需要全篇都是影像。精煉而成的聲音僅限於某些時候,會在聽到豐富情景的人的腦海中引起共鳴。
正如所期待的那樣,他有預感會做出什麼獨特的東西。椿屋日向,將視線放到她身上是很聰明的。雖然沙粒裏面夾雜着鑽石原石是偶然,但偶然地伸出手,卻沒有放棄,則毫無疑問是仙波的功勞。
『仙波耀次不過是運氣比較好』
曾經被這樣地揶揄過。事實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運氣好。但是,招來運氣之後不會放跑,或者像走運一樣四處奔走也是才能之一。運氣和樹形圖很像。只要追根究底就一定會有某種伏筆。
說是順藤摸瓜也可以。如果抓住某個原本就有的東西,然後拔出來的話,已經成熟結果的運氣就會變成大豐收然後出現在地上。
他想起了幾天前銀座的晚上。
那家店是早有耳聞的了。
但沒有去的原因,是因爲他意識到時機尚未成熟。不僅是運氣好,直覺也很好,這纔是仙波耀次成爲一流導演的原因。
像銀座那樣的繁華街裏,五光十色的店並不少見。即便如此,那間沒有名字的酒吧也可以稱得上是大放異彩。
在銀座的店裏屬於相當狹窄的一類。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只有一把椅子。也就是說,在這裏接受款待的客人只能是一個人。
工作人員也只有一個人。只有站在櫃檯上的那位穿着禮服的女性。她是女招待,是店員,是調酒師,是廚師,也是老闆。從接待客人到烹飪、到幕後工作的運營,全部都是她一個人完成的。
她的名字是椿屋加奈惠。
懂的都懂,在銀座的夜晚裏自由飛舞的孤高之蝶。
「啊,好久不見呢仙波君」
打開店門,加奈惠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
一看到仙波的臉就馬上開口了。完全沒有一點驚訝的樣子。在讓別人引薦來店鋪的時候,仙波明明拜託過要隱藏自己的名字的。
「我認輸」
仙波撓着頭,坐在了店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明明在那之後都過了二十年了。你居然能馬上認出我來」
「能認出來的哦。你也沒變過呢」
「哼。你要怎麼做呢?」
仙波搖晃着已經空空如也的雞尾酒杯子,這麼說道。
門外是穿着睡衣的椿屋日向。
加奈惠輕描淡寫地搪塞了過去。
「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不不不那怎麼可能。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花了相當的心思在形象改變上的。和加奈惠小姐相遇那會的我,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的小鬼而已」
母親和女兒果然很像。DNA就是如此強大的東西。
仙波提出了另一個話題。
喝完了那杯雞尾酒。
「……啊——」
「真謙虛呢。你現在已經是無可匹敵的人氣導演了吧。不就是來棲身於銀座角落的敝店而已,需要什麼覺悟呢」
咚咚咚。
「我也到了一定歲數了,多少也想要回顧一下以前的事情了。想問的事情也有很多。比如,身爲無可匹敵的大演員的我爸,他和你以前是什麼關係?」
然後仙波又想到,果然血緣關係是無法反抗的。
藤本老師也下達了這條嚴厲的通知。雖然明日香一向都溫柔開朗,但這次的通知是認真的。對於精力過剩的初中女生而言就等同於是生殺予奪,但違背贊助商的意願再怎麼說也有點太過魯莽了。扔枕頭的活動早早結束,然後老實地熄燈鑽進被子裏。
「話是這麼說,但看起來你這是高度的放任主義呢」

加奈惠一邊往搖壺裏加冰。一邊在心裏面整理着狀況。
「那就好。是仙波君的話我也能安心地交給你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的話還請開口。我會鼎力相助的」
讓人迷惑萬千,但是又無法視而不見。
「不對,沒有變哦」
「誰知道呢」
把這次當成是一種修學旅行,今天就到此爲止吧——這應該是大家一致的意見,本來的話。
雞尾酒被擺到了吧檯上。
「雖然加奈惠小姐你迅速地就從娛樂圈消失了」
「這也是你算好的嗎?」
「純屬偶然。這樣的展開,是不可能算得到的」
在熄了燈的房間裏,掛鐘的蓄光發出了青綠色的光芒。
「這次的溫泉旅行,我會緊緊盯着你女兒日向的。也許我會因爲劇本的工作而不在場,但那是因爲如果我一直粘着不放的話,原本能發揮出來的東西,也會發揮不出來。不過就算這樣,我也把靈魂出賣給了電影。爲了電影的話不管是坑蒙還是拐騙,我什麼都會做」
絕對不會聽的。就連仙波都能輕而易舉地想象得到。
「今天是來懷舊的嗎?」
這個搪塞的方法,沒有絲毫厭惡的味道在裏面。並不是因爲每天晚上都能從其他的客人那聽到相類似的話。而是因爲椿屋加奈惠就是這樣的人。誰都不自覺地想要伸手觸摸的絢麗多彩的蝴蝶,保有這種自覺的同時既不驕傲自滿,也不妄自菲薄。少有的能夠保持本我狀態的人。
「運氣好罷了。我姑且也還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而且啊,雖然以前也說過了,我真的,迷上你了呢」
「我也知道她是個管不住的野丫頭,但即便如此也還是和我有着血緣關係的女兒。我會爲了讓她能走上更加好的道路而出手相助的」
如今,這個選擇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成果。
「畢竟我是從小看着他長大的。我把他當成是我的第二個孩子。但能否值得信任則是另一回事。至少我不想把責任全部推給他。倒不如說如果發生了不合適的事情的話,最終承擔責任的是我。也許有點不知分寸,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這麼做的」
就算不想扯上關係,在不知不覺中,也會被捲進去。
「你還知道挺多的嘛。我家客人的信息,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地外漏的纔對」
……這就是幾天前的事情。
她撓了撓頭,呵呵地笑着說。
打開房門,仙波在心裏暗自竊喜。
「這也挺不錯的呢」
在伊豆的老牌旅館裏,仙波在安排給自己的房間的角落裏,換了一根電子煙的煙彈。
現在正在拍攝自己傾盡所有的電影。而且,仙波在現場被評價爲是細心的暴君,他可以無視。但是,某種開了竅的人獨有的直覺卻讓他沒有那樣做。
與其說是放任主義,倒不如說是除了放任以外,別無他法。
並沒有想要扯開話題的氣氛。
曾經給劇組的相關人員帶來衝擊,雖然未來被寄予厚望,但很快就從舞臺上消失了,是個名不經傳的女演員。雖然年齡應該比仙波稍大一些,但其美貌卻絲毫沒有褪色,反而更加美豔動人了。
龍生龍,鳳生鳳。
不這樣做的話就無法成長、無法壯大,甚至無法生存。這樣的人種,也確實是存在的。
「我女兒就拜託你了呢仙波君」
仙波的耳機裏傳來的聲音,是從男浴池裏傳來的。小野寺達也和山口晉太郎的對話。
這部電影對仙波來說,是二十年後的復仇戰。雖然仙波知道復仇不過是自己的任意妄爲,但對他來說,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從任何意義上來說,他都想把椿屋加奈惠佔爲己有。無論是作爲女演員,還是作爲女性。年輕時沒能實現的這個願望,在實力和業績都碩果累累的現在或許能實現。雖然是藉助椿屋加奈惠的女兒來做這件事,儘管如此也還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天時地利了。如果不在這裏承擔風險的話,那要在何時何地承擔風險呢?
「那當然了。她就交給我吧,我會謹慎行事的」
「加奈惠小姐你都這麼說的話,那就容我打破砂鍋問到底了。……不過,還是等到酒過三巡之後再問吧,首先還是應該打聲招呼呢」
敲門聲中斷了仙波的思考。
「但我不會讓你女兒也得償所願的。我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事了,這次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的發生了。我會握緊你女兒的繮繩給你看看的。一定會拍出好的電影」
「要來這家店呢。如此這般地花了很多時間呢。說實話,我現在也還在猶豫,像我這樣的人真的配來這家店嗎。如果不是那個偶然的機會,今天大概也不會來這裏」
就這樣賭在了這部紀錄片上。
仙波用叉子喫着藜蝦,聽着搖壺搖晃時輕快的聲音。
「然後呢?」
「加奈惠小姐你才更謙虛呢。爲了接待獨一無二的客人,獨一無二的這家店。不放宣傳牌,也沒有聯繫電話,也不接受採訪。完完全全的引薦制度,沒有緣分的客人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無緣。實話實說就是『祕密的俱樂部』。……就算不想也會有所耳聞的哦,只要在業界內就會聽說這家店的傳聞。昨天的客人是大牌網購的創始人,前天是美國海軍的大人物,再早一點就是阿拉伯的王室相關人士。在想要拉攏政商界的人看來,這裏可是垂涎欲滴的好地方啊」
她的存在感,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仙波不由得想到,沒有變的是她纔對吧。
「令愛喜歡那個男人對吧」
時針所指向的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住着四名初中女生的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空調的吹風聲一點點回響着。
「沒有然後」
有趣。
加奈惠微笑着將搖壺拿在了手上。
「恭敬不如從命」
加奈惠一言不發地開始準備調酒的搖壺。吧檯上放着以藜蝦製成的小喫拼盤。在閒聊之間不知不覺就擺好了。這家店裏不存在點單的概念。全都任由店主來定奪。
「我也是做好了一定的覺悟了」
加奈惠調配着自己喝的雞尾酒。
然後歷史恐怕又會重演,這事加奈惠自己也一定還有印象。她如同彗星一般在演藝界登場,將永不消逝的光芒印刻在了許多相關人員的視網膜上,然後迅速抽身而去。
「導演,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那我就翹首以盼了。……下一杯酒,喝得其利可以嗎?」
「真懷念呢,偶爾來聊聊往事也挺不錯的呢」
那不只是一杯簡單的雞尾酒。而是在全世界範圍內相繼缺貨,某日本產的單桶麥芽威士忌。(注:來自同一個橡木桶,從陳年結束到裝瓶期間,未經不同橡木桶原液混合調和的威士忌。屬於威士忌中的頂級佳釀)應該也有客人只是爲了這杯酒而頻繁光顧的。酒櫃上整齊地擺放着連這款麥芽威士忌都顯得有些遜色的其他庫存。
「椿屋日向喜歡小野寺達也。是這樣的對吧」
「她可不像加奈惠小姐你那樣。嘛總會有辦法的」
也就是「見好就收」。
「假如我對那孩子嚴加管教的話,你覺得她會聽嗎?暫且不論達也,那個野丫頭怎麼可能聽我的話」
「也就是說小野寺達也是值得信任的男人,對嗎?」
「呀,謝謝你」
『晚上十點之前就要關燈睡覺』
明明只是在正常地對話,但卻有着莫名的說服力。
大影響家,不然就是旗艦。或者說得更加簡單一點,就像是太陽和恆星之類的天體互相吸引一般。
仙波點了一杯威士忌雞尾酒這麼說道。
血緣關係是爭不過的——仙波又一次這麼想到。
「其實我有事想找你談談」
吧檯對面的加奈惠面帶微笑。
※
「這樣就幫大忙了。得到來自「銀座的女王」的承諾,之後的工作大概也會變得輕鬆不少罷」
雖然這也不算幹了什麼壞事,但仙波就是這樣的認識。包括仙波的父親在內,當時在加奈惠身邊的相關人士的認識,恐怕也大同小異吧。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對達也說過「女兒就交給你了」。而達也則說「我知道了」」
盯着筆記本電腦屏幕的眼睛,就如同正式拍攝時電影導演的眼睛。事實上,這就是正式的拍攝。雖然從現代社會的規則來看,在旅館各處安裝隱藏的麥克風是絕對不行的,但仙波還是下定了決心。沒有設置偷拍攝像頭並非出於良心,只是單純地認爲這樣不容易被發現而已。
山口的言行,並不是仙波預先準備好的。全都是他個人的判斷。紀錄片的魅力之處就在於可以產生無法預測的奇妙搭配。仙波的頭腦飛快地轉動着,描繪着完成圖的藍本。電影並不僅僅由影像構成。小野寺達也和山口晉太郎對話的聲音,絕對能以某種形式派上用場。不,他想用。它可能會成爲生魚片的佐料,也可能會給整部電影帶來可以與主菜匹敵的味道。這也是天時地利,仙波切實地感受到自己抓住了某種「趨勢」。這種時候總會順藤摸瓜般地發生什麼事情。在現場來回折騰的,意料之外的東西。這纔像是牽着野馬的繮繩一般,馴服它,這是電影導演的工作,也是其妙趣所在——
一口氣喝掉一半左右,仙波說道。
畢竟是和老師同行的旅程。
『不聽話的話就強行送你回家』
突然間,發出這種聲音的是椿屋日向。
「我去上個廁所」
慢慢地、躡手躡腳地站起來。
她獨自離開了房間。
咔嚓,吱,砰。
誰都沒有應她。瀨川菜月也好,手島美優也好,豐田彩夏也好。
裝作睡着了的大家,默默地看着她遠去。
剩下來的三個人蓋着被子,暫時互相觀察對方的反應。
「……房間裏不是也有廁所嗎」
最先開口的人果然是菜月。
「嘛確實,感覺有什麼事情不太好開口呢」
下一個說話的人是彩夏。
「是呢。總感覺有種那樣的氣氛。雖然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樣解釋纔好」
然後美優也。
她們各自從自己的被窩裏探出頭來,開始了討論。
「呀——。這個狀況到底是什麼呢」
菜月說道。
「畢竟這是暑假嘛——,想着這會是超級開心的旅行所以興奮得不得了。嘛,雖然實際上也非常開心。但是吧,真的。怪怪的。感覺到了呢。彩夏你覺得呢?」
「覺得不覺得都好了。光是小野達在和明日香醬交往這件事,就已經讓我很喫驚了。是基於此纔有的旅行不是嗎?這個很完美啊,不就是要去共商未來嗎。倒不如說我們不來反而更好一點。雖然海邊真的很漂亮,飯也真的很好喫,好到不能再好了」
「是啊——。話說椿屋和明日香醬之間,難不成真的關係很緊張?呀,我現在冷靜下來稍微想了一下,我只是說可能啊?難道椿屋她,喜歡小野達?」
「關於椿屋,美優你是怎麼想的。她真的喜歡小野達嗎?」
「嘛——應該是吧?」
「嘛也許是這樣吧。但是我,既沒有將來的夢想,也不是很懂戀愛爲何物」
美優閉口不言。
「我覺得椿屋是喜歡某個人的。她在戀愛。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明明直覺很好,卻沒能察覺到椿屋正在戀愛?」
「嘛——。就是爲了這種時候纔會有現在的女子會。手島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隨隨便便地說出來的」
「也是呢」
菜月本來就是能說會道的人。
「如果他倆真的開始交往了。小野達百分之一百要被炒魷魚的,肯定沒法當老師了,弄不好還會進局子」
房間裏只剩下了空調製冷時安靜的聲音。
「你也變了啊」
彩夏提醒道。
「你看嘛,現在不是還不清楚椿屋的立場嗎,她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在喜歡小野達。可能是以妹妹的身份,也有可能是以家人,如果是那樣的話,也許只是不想小野達這個哥哥被搶走,對吧?就像是在耍小孩子脾氣,或者是在抱怨那樣的,以這種方式去理解不也是一種選擇嗎。這樣的話我乾的那些煽風點火的事,罪惡感不就沒那麼強了嗎」
「嗯嘎——!出事了——!雖然我也知道自己遲鈍得不得了,但這可是在最糟糕的時候火上澆油啊。嗚哇真的糟了——……不對,等等。好像還有機會」
彩夏默不作聲。無論好壞,豐田彩夏就是這樣的少女。不承擔風險。少數的例外,是在緊張狀態下第一次參加攝影的時候。
斷言。
「謝謝你菜月。……那個,雖然是至少」
將事情前後所察覺到的直覺,綜合起來,笨拙地說明。儘管如此,也總算是傳達給了兩位朋友。
「那個……」
「嘛……也是呢」
「椿屋的戀愛,雖然只是大概,但我覺得是非常認真的。而且我也覺得椿屋她很痛苦。畢竟沒法告訴任何人不是嗎。正因爲她是個聰明人,所以纔不能把自己的真心給表露出來。這件事就算是討厭也會知道的。所以椿屋,總是對各種各樣的事情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在一起聊天、喫飯的時候也是,像是超脫凡塵那樣的,或者說是雲裏霧裏捉摸不透的感覺……啊,只有我這麼想嗎?不過我覺得絕對是這樣的。不僅是因爲她外表和內在都很成熟,大概椿屋所處的立場,即使不願意也會驅使她那樣做吧……啊啊啊,不好意思說了這麼多。我腦子比較笨,說話前不着邊後不着調的」
「都說了別搗亂啊。直覺也分很多種的啊」
「煩死了。別搗亂彩夏。……總而言之我腦子挺笨的,但與此同時,我的直覺很好」
「真的假的!那這不就顯得我很遲鈍了!話說剛纔喫飯的時候,難不成我完全沒有在看氣氛?那不是糟透了?」
但也還是再次開口。
菜月「嘛硬要說的話,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這樣一來,基於美優的性格出發,就難以反駁了。
「那也就是說?她是裝作用妹妹的身份,或者是家人的身份在喜歡小野達對嗎?」
「知道了知道了。不看看咱們什麼交情。友誼天長地久嗷。絕對會保密的。不會說出去的——」
美優「就像是歷史性的瞬間,那樣嗎」
美優像是小動物一樣蜷縮着說道。
菜月苦惱地撓着自己的腦袋。
片刻之後,她怯生生地說道。
但即便如此,美優和彩夏也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像這樣地說話。
美優因爲魯莽的戀愛和告白而粉身碎骨,甚至被逼上絕路遭到鞭屍的時候,椿屋日向救了她。
菜月回應道。
相當迷茫的樣子。沉默了好一會。
彩夏「你在說什麼?」
菜月在被窩裏給了彩夏一肘。
「那樣的話椿屋在戀愛就是千真萬確的了,至於她喜歡的人選也並不多。應該不像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那麼……對吧?也就是那麼一回事吧。嗚哇——真的假的——不不,你果然還是早點說啊」
彩夏雖然無言,但卻是一副『啊,火眼金睛』的樣子認同着。
「看起來是這樣。當然那百分之一百是假的。那傢伙,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事情上岔開話題了。真的是絕妙」
「真的假的——。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些細緻的東西……誒,那美優你呢?」
「我啊,腦子挺笨的」
美優「成爲很厲害的女演員?」
「我準備要說些奇怪的話了,算我求你了可別搗亂了啊?……雖然只是大概,但我覺得,椿屋以後會成爲一個不得了的傢伙」
「照你說的,那隻要和椿屋扯上關係的人全都會被捲進來不是嗎?那你肯定也被捲進來了啊。事到如今你也變了很多,應該是這樣的不是嗎?」
「……啊」
「順帶一提,要是支持椿屋的話啊,那就明日香醬不就很可憐了不是嗎」
「嘛。我感覺也有點懂了」
「不行的啊。假如她是那種鬧着玩的感覺的話——就是在情人節送個巧克力啥的,那種程度倒是常有,也沒什麼所謂。但是椿屋她的情況,可是從出生起就認識的,時至今日像是一家人那樣在來往着的啊?即便如此還是真心地在戀愛的話,那個是不行的,從各種方面來看都」
「什麼機會啊」
「怎麼可能啊,沒戲」
「這樣啊。也是呢。是這樣的呢……」
美優情緒高漲。她見過其他兩人所不知道的椿屋日向的表情。那副表情引起了難以言喻的焦躁。
「雖然椿屋毫無疑問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但明日香醬也很照顧我們啊。雖說不是我們的班主任,但從初一開始就一直很照顧我們。畢竟我算是經常被老師盯上的,而明日香醬是學生指導老師。所以啊,哪怕不是要分個孰高孰低也好,你讓我單單去支持誰,我是做不到的——」
「什麼都不做,倒不如說是做不到。不管問什麼,椿屋不是拒絕就是裝傻。而且從狀況上看,也沒法支持她啊。小野達和明日香是在好好地交往的。然後小野達和椿屋則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
「嗯嗯嗯嗯嗯……」
「證據呢」
「這也是其中之一。倒不如說她現在的進展速度也很快啊,那一定會成爲很厲害的女演員罷。演技也像是彩夏說的天才般的水平。但是比起這個,會更加——怎麼說呢,當我們變成老頭老太太的時候,回顧自己年輕的時候,就像是『呀!』之類的。『現在想來那個時候還真是不得了啊』之類的,像這樣回想起現在的事情。現在這個瞬間,大概就是那個時候」
然後在這種時候,打頭陣推進話題的還是瀨川菜月。
彩夏平躺着,兩隻手放到後腦勺上。
「哦」
也有身先士卒帶頭引領全場的大姐頭氣質。
「倒不如說如果她進展順利的話反而更糟糕」
「順帶一提,椿屋那傢伙,可是個演技派。雖然由我來說挺不服氣的,但她就是一下子被導演看中了,剛一出道就能當主演的女人。那可是真的啊。倒不如說實際上就是我的親眼所見」
「阻止不了。你都開心成那樣了我怎麼阻止啊。不管怎麼說,從氛圍上,都沒法阻止那個趨勢了」
「什麼都不做」
椿屋日向的聲音拯救了因爲悲慘的失戀而差點從世界上消失的美優——淡然地,卻又像是竭盡一切地發出的聲音。無論在腦海中重複播放多少次,都能深深地打動美優的心。
「現在啊,咱們啊,有那麼一瞬間,我有一種很強的活在當下的感覺」
「但我還是想要支持椿屋。雖然可能有點不負責任。但椿屋她對我很好……不對,和這事沒有關係。椿屋她是,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她可是我的朋友」
「那啥。我能說點怪話嗎?」
側耳傾聽,遠處隱約傳來陣陣海浪聲。
「那個,我們要怎麼做啊?」
彩夏「嗯——……不是很懂」
美優向她們講述了引起警察介入的那件事的來龍去脈。
彩夏哀嚎着「好疼」。「下手沒輕沒重的啊你這大猩猩」「你說什麼——……所以都說了不是來跟你扯犢子的。言歸正傳」
「肯定沒戲啊。她倆都那樣地針尖對麥芒了。就算椿屋看起來是那麼一回事,但明日香肯定不是的吧?人家好歹是來真的」
大家相顧無言了好一陣。
「很着急啊。趕快說啊」
「那個,這件事希望你們能絕對保密」
菜月舉起了手。
菜月沉吟着。
不知不覺地語速快了起來。
美優嘆了口氣。
彩夏和菜月也表示同意。
「誒?說我嗎?」
「果然還是,不行嗎」
「怎麼說呢,大家都變了呢。你想想看,椿屋剛和我們同班的時候,是那種感覺的嗎?不是的吧?雖然有點特別,但還是有初中二年級的感覺吧?已經過了幾個月了,現在,也許那傢伙就是將來的大女演員了,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還在三角關係中糾纏拉扯,但是咱仨明明不是修學旅行,卻像這樣睡在一起聊天。總感覺,有什麼變了呢。和很久以前已經大相徑庭了。大概,在我們沒注意到的時候,有什麼東西一瞬間就變了」
「但果然還是不行的啊。在各種意義上都不行。倒不如說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椿屋纔會像現在這樣的。正是因爲她頭腦聰明,所以纔不會輕舉妄動,也沒法輕舉妄動。我腦子也笨所以不太清楚,但就是這樣的吧?」
「誒。沒戲嗎?」
「這個……嗯。我也覺得是這樣」
「嘛——我是覺得,你一直在煽風點火」
「真的假的!那你倒是阻止我啊!這不都成修羅場了嗎!」
「有這種事倒是早說啊——!」
『小孩子就不能喜歡大人了嗎』
「倒不如說如果小野達出手了的話就完了啊。他也是個在女生裏面挺受歡迎的男老師,一定有人真的喜歡他罷。但椿屋已經超出了這個範圍了啊。這種……就算我想在心情上面支持她,也不行不是嗎」
「這我知道」

強行地把話題的走向給修正了。
「這是很私密的事情。絕對要保密。只有咱仨知道的祕密。這是約定,拜託了」
彩夏插話進來。
「想到這裏,我的心就猛地一跳。要說爲什麼的話,大概從今往後,我們也會改變的。因爲和椿屋扯上關係了。那傢伙就是這樣的人。像颱風一樣的女人。不管有什麼都要把它捲進去,然後飛到什麼地方去。雖然不知道會被帶着飛到哪裏,但現在所處的地方已經不容棲身了。話說美優和彩夏你倆也變了呢。變化非常大。怎麼說呢,初中就是這樣的。向前邁進的人和停滯不前的人,感覺是會被清楚地分開的。老實說好寂寞啊。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雖然我也沒法說些什麼,但果然,嗯。有點寂寞呢」
「有夢想和談過戀愛就很了不起了嗎?老實說,我一直被椿屋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從來沒覺得過自己很了不起什麼的。手島你也是吧?你會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嗎?」
「怎麼會!完全沒有!」
美優仰面躺在被窩裏,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都遇上糟糕到想死的失戀了。倒不如說我就是底層人下人的那種感覺。啊哈哈」
「…………」
氣氛一下子尷尬了起來。
「美優你多多少少也變了呢」
「很明顯是變了呢。都能在這種場面下講這麼冷的冷笑話了」
「誒.很冷嗎?」
「冷笑話這東西,要不笑死人。不然就是冷死人」
菜月懟了美優一下。
懟完之後,又換成了老實的聲音,
「那啥,總感覺不好意思呢。讓你倆安慰我」
「沒事的——。話說平時都是你在安慰我們不是嗎。菜月你明明性格大大咧咧的,卻還是相當的善解人意呢」
「是的是的。我這樣的人,如果不是有菜月你在的話,是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裏的。真的很感謝你,一直以來」
「謝謝你們——愛你們嗷——、但你說我大大咧咧還是算了吧——」
菜月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摸着彩夏和美優的頭髮。
然後又是老實的聲音。
「雖然我腦子有點笨但直覺還是很靈敏的。所以接下來這句話,說到底不過是預言」
「我懂。那傢伙,絕對會搞砸些什麼的」
球從球拍上擦過。
乒乒。
日向連忙握住球拍。
「啊,是的。說過一點」
菜月壓低聲音的樣子就像是在說什麼怪談一樣。這也是夏天的風物。
明日香一邊顛着球一邊說道。
「話說,其實我小學那會就認識椿屋了。所以說應該能比較確信地說出這樣的話。那傢伙真的很引人注目,就算在學校裏面也是個讓人挪不開眼的人……這話我跟美優說過吧?」
同伴之間完全達成了共識,突然之間產生了奇妙的連帶感和興奮感。
女人的習性是隻要氣氛炒熱了就會聊個不停。更何況是這種情況下的初中女生就更不用說了。環境齊備,內容豐富。三人的竊竊私語更是油門全開一往無前,等到發覺的時候,時鐘的指針早就已經指向晚上十一點了。
壓迫感很強。明明語調並不粗魯,視線也並不銳利。
「誒——這樣啊——」
「嘛。畢竟我是老手」
當然這並不是閒得無聊。
已經是老物了。深綠色的塗裝剝落得差不多了,長年的過度使用使得棱角都被削掉了。感覺像是身經百戰的東西,你說它是戰前就有的話,大概也有人會相信,是介於古董和大件垃圾之間的白色物品。
「誒,什麼玩意。我從沒聽過誒」
「你說要來比賽,是要比什麼?」
「椿屋日向,應您之約前來了——」
「哦。椿屋同學失誤了呢。那就1-0了呢」
本來明日香和日向的關係就絕對不算差。雖然不是班主任和學生的關係,但明日香是負責學生指導的老師,日向無論好壞都是個很引人注目的學生。明日香總是在意些什麼,然後在意的話接觸點也會增加。雖然和其他學生混在一起,但只要一見面就會打招呼,也有好幾次站着聊天。
旅館『高松屋』裏有張乒乓球桌子。
「乒乓球哦」
在快要出界的時候,勉勉強強地把球給打回去。
聽到她那壓低的聲音,彩夏和美優扭動着身體側耳傾聽。
「那是因爲,老師你,放水了呢——」
※
「只要不是犯罪就好」
明日香把球拍從桌子上滑過去交到日向手裏。
乒乒、乓乓。
明日香也微笑着回應道。
「藤本老師晚上好」
「嘛確實。我這邊是陪着你打的立場,再加上我還算是個老手。……那麼,你能堅持到什麼地步呢」
「好的。我會對哥哥保密的。……不過啊,嗚哇。這個乒乓球檯好有歷史感!」
「我以前玩過挺多次的呢。那麼來了哦,接——好」
「我是因爲自己家裏就有乒乓球桌所以很正常。但因爲椿屋同學你這麼厲害所以才能像這樣地拉球的」
在那之後聊得更起勁了。
弧線球。判斷球的軌道,擊球,架勢,回擊,然後繼續判斷球的軌道回擊。這確實是在拉球,或者可以說是爲了拉球而在拉球。椿屋日向接受得很快。馬上就適應了。最初軟弱無力的球路,現在正朝着明日香的身邊準確地飛去。
「晚上好。這麼晚還叫你出來不好意思呢」
「你的溝通能力果然很強呢。把握住我打出的球的信息,然後好好地予以回擊。這不僅僅是運動神經很好的問題。說到底面對着突如其來的狀況也絲毫不慌張。你真的很成熟呢」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了。
「這一點我倒是不否認。但正因爲是椿屋所以才捉摸不透」
「對吧——。就是因爲不知道她會搞砸些什麼,畢竟是椿屋嘛」
「打沙灘排球的時候我就在想了。你的運動神經也太好了點」
乒乒。
即使是在明日香個人看來,她也不討厭日向。以背部挺直的姿勢在走廊裏優雅漫步的樣子,再加上身材好,光是這樣就可以養眼了。成績也是屬於優秀的一類,好像也經常看書。雖然有點操之過急是有點美中不足的,就算作爲學生指導老師多少有點意見,但要是從個人的感想上來說的話,會讓人覺得很是爽快。
本應運動神經很好的日向卻失去了節奏。乒乓。乒乓球在地板上彈起又掉落,發出了乾巴巴的聲音。先得一分。
「孩子們這麼聽話真是幫大忙了呢」
「老手要是動真格的話是要幹什麼啊。我只是單純地,想要和椿屋同學你交流一下。……,不過,看到你這樣,我又一次想到」
「乒乓球嗎」
「但是也有例外呢。達也,一牽涉到他,你就馬上變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明明就像是在說什麼怪談一樣,但話的本身卻完全沒有季節感。然而,不管是彩夏還是美優,都像是因爲恐怖而縮起了身子,「咕」地嚥了一口唾沫,
「我也同意。椿屋她有朝一日是會搞砸些什麼的呢。毫無疑問」
「特地在這種時候叫我出來?」
「…………」
「謝謝您。——喲,嘿」
「說是拉球,老師,其實你——喲——是不是在放水啊——嘿」
更不是因爲睡不太着,所以纔在晚上的老家裏閒逛。自己都已經對玩心正盛的女學生們下了命令,所以隨隨便便地在館內徘徊也不太好。雖然不知道三位成人男性的動向,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他們看下氣氛。泡個溫泉喝個酒,聊聊電影然後談笑風生就好了。
不過除了藤本明日香之外,還有一個人。
「果然很厲——害啊。真的馬上就適應了呢」
「……你真厲害呢,老師」
「不過——。她會搞砸些什麼呢」
指出這一點的,果然還是菜月。
「…………」
「那麼?」
「再怎麼說椿屋也不至於犯罪吧。她大體上可是個很厲害的人啊?」
「那傢伙,總有一天,一定會搞砸些什麼的」
「這種東西很有旅館的味道吧。我們家雖然是老字號,收費也很貴,但是口碑意外地很好呢。我覺得沒有什麼地方能用到這麼舊的乒乓球桌了」
稍微睜大了眼睛,然後眨了一下。
(注:由於翻譯本人對乒乓球一無所知,下文出現的所有乒乓球術語如有錯漏還望見諒)
面對軟弱無力地彈回來的球,明日香輕輕地打回去。
「哦。椿屋同學你果然也很厲害呢」
拉球開始了。
「請你對達也保密哦,他知道的話會生氣的」
「對吧?絕對會是這樣的吧?」
右手拿着舊球拍,左手拿着白色的乒乓球。乒乓、乒乓、閒來無事地在玩球消磨時間。
「是打乒乓球了不是嗎,畢竟都把你給叫到乒乓球場來了」
「果然有在放水嗎?」
擊球。
雖說破爛不堪也應該要有個限度,但也別有一番風味不是嗎。在老牌旅館的角落裏,那張乒乓球檯被賦予了自己的容身之地。雖然住宿的客人偶爾也會使用,發出大聲的喧鬧,但由於今晚時間也很晚了,所以沒有人影。
「……所以?」
日向興趣頗深的樣子,撫摸着乒乓球桌。
不久那個人也出現了。
明日香這麼說道。
「那肯定」
日向望着明日香。
「不不不,沒事的。再怎麼說也不至於犯罪」
如果,明日香和日向生在同一年代的話,學校和班級都是相同的話。那根本就沒法有要競爭的意願吧。雖說明日香是戀愛弱者,但也有隨着年齡增長而積累的經驗。她不想在競爭之前就完敗,也不想這麼做。不對,不可以這麼做。
菜月說道。
「因爲從達也那偶然知道了你的LINE」
同意。共感風暴。
「剛纔你不是說了什麼強制送回家之類的話嗎?美優也好瀨川也好豐田也好,因爲都被老師你嚴詞警告了,所以大家都老老實實地睡覺了」
乓乓。
「椿屋她啊」
突然間,用像是小動物一樣的動作,在走廊的對面露出笑容。
日向貌似有點喫驚。
明日香打心底裏覺得,沒有和她出生在同一年代真是太好了。
「老師你也——哦,這不是很厲害嗎——嘿」
乓乓。
「到頭來椿屋是去哪了啊」
球上帶着輕微的旋轉。
砰。
「老師」
日向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這是一場比賽對吧?」
「從形式上說是的呢。不過實際上完全不是,玩玩而已」
「這樣嗎」
「說到底這本來就算不上是比賽」
明日香撿起了滾到自己腳邊的球。
重新擺好姿勢。「來了哦」。乒乓,朝着對方的區域輕輕地擊球。
日向回擊。明日香亦回擊。
拉球再次開始。
「順帶一提,這是私人場合呢」
明日香繼續拉着球這麼說道。
「現在咱們並不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要是留心在這種地方,可就開心不起來了呢」
「這個就——喲,嘛這樣一來我也舒服一點——嘿」
「那麼,這件事就是我們的祕密了呢。對達也也不要說,當然對其他任何人也」
「老師你啊——」
「嗯?」
「是不是挺媽寶的啊?」
乒乓。
在手邊加上了旋轉的球,以和剛纔反方向的曲線飛了過來。日向的反應慢了一拍,球出界了。
雖說像是小孩子一般的比賽,但比賽的殘酷程度已經超過了小孩子的程度。
2-0。
「畢竟我是老手嘛。要是動真格的話就不是比賽了」
「你也不賴」
即便如此,很強。
但是唯獨達也的心,沒法平息下來。
「呼啊!」不行了。輸了。幹得漂亮,山口晉太郎。強到已經讓人懷疑,莫非自稱不擅長泡澡其實是假的。即使有着達也先泡的不利條件,也還是值得脫帽致敬。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關於豐田的就職處,現在只能放棄了,爲勇猛的的對手鼓掌——
「不不不,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比分6-0。
「真的沒事的。比起這個,關於約定的事」
「對老師你而言,椿屋日向是爲何物呢?」
「……老師你還沒動真格嗎」
咕嚕咕嚕咕嚕。
※
「當然。那麼,要來下一球了哦——」
「怎麼了?」
「還有一件事。這件事雖然是順帶着的,但同樣重要」
明日香亦予以回擊。
……不對。
沒有回答。
「老師真厲害呢」
把山口從浴池裏拉起來,放倒在地板上,確認呼吸順暢。確認脈搏正常。
「嗯,嘛。聽倒是聽過。啊不過」
與此同時。
之後,急急忙忙地趕到的老醫生對山口進行了檢查,做出了只要靜養一晚就沒問題的診斷,這樣就大致結束了。只有內部人員的仙波導演得知了這一騷動,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鬧下去了,事情就此平息了。
「那這麼說,椿屋同學你就是兄控了呢?」
山口這麼說道。
砰——啪。
「…………」
達也自認爲自己算是能扛熱的類型。
理應表揚對方的毅力。然後反過來說應該高興。發掘你,成爲了你經紀人的這個男人,貌似是個很有男子漢氣概的人。跟着他的話就行了。即使是在艱難的業界也一定能想辦法堅持下去的。所以抱歉豐田。老師大概要輸了。雖然我輸了,雖然不能讓你一下子晉升到偶像團體裏去,但是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是值得託付的。
乓乓。
從後背開始,一直沉到頭頂。
嘩啦。
已經懶得擦汗了。汗就像瀑布一樣,從額頭、臉頰、下巴上流下來。剛擦乾淨,汗水就又會流出。比起那個還是要集中精神。到了這個地步,就算賭氣也不會先出來了。如果不這樣告訴自己的話,腰就會不由自主地浮起來。
額頭上終於開始冒汗,明日香感到佩服。
「……」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把前提給搞錯了啊?我壓根就沒想着要束縛椿屋。而且不管怎麼說,我倒是覺得被束縛的反而是我」
交談的話語也很簡短,變成了不過是在重複相同內容的模式。
乓乓。
對山口的騷動渾然不知,乒乓球場上展開了激烈的比賽
達也站起身來。
採取這樣的策略,引誘自己進圈套,做到這份上。
但是達也錯了。老實說現在就想從浴池裏出來。想出去大口地喝冰水。有啤酒的話更好。不對,在這種情況下喝酒反而會對身體有害。不過管不了這麼多了。總之想喝點什麼。
比賽漸入佳境。
雖說是騷動,但畢竟是小規模的。
日向集中精力緊咬着不放。
拉球還在持續着。
明日香聳了聳肩。
山口苦笑着。
「表裏如一。僅有一方是不能成立的。無論是孩子還是父母,到了那個時候,都必須自然地保持應有的姿態。……當然,老師你和椿屋也不是親子關係。請你把它當作一句假設來接受。至少,老師和椿屋的關係是不一般的,是特別中的特別。這件事,即使是像我這樣的局外人看來,也是一眼就能明白。……呀,非常抱歉。我現在腦子不太靈光,沒法很好的用語言表達出來,無論如何」
達也在有些混亂的狀態下,挑選着話語。
都到這份上了山口也還是保持着臉上的微笑。擺了擺無依無靠的手。
「這不是一場動真格的比賽吧?」
乒乓。
「我想請你放開椿屋。這就是我想要告訴老師的事情。謝謝你奉陪我這令人討厭的小手段。老師你果然是個好人呢。椿屋會很親你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的口吻含糊不清,像是在說夢話一樣,但卻是一口氣說完的。
然後再次開口。
達也連忙施以援手。
代替回答的,是從浮現着微笑的山口嘴角流下來的一滴汗。那滴汗掉進了浴池裏,發出了微乎其微的聲音。達也心想。這次真的是到極限了。不行。要出來了。現在不從浴池裏出來的話,身體就要變得奇怪了。
千真萬確,很強。
明日香從容地應對着,但是也慢慢地沉默了起來。
之後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晚上的溫泉旅館的角落裏,拉球再次開始了。
達也像是有殺父之仇那樣盯着蒸汽升騰的溫泉,如此想到。
「你掌握得很快呢」
「雖然稍微去了一下另一個世界,沒事的。只要冷卻下來就不會有問題」
男浴場這邊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老師」
在浴池裏吐泡泡的樣子就像是水族館的水泵一樣。
「……啊。我忘記確認一下前提了。從她那,從椿屋日向那裏,你聽過那些事了吧?要去美國之類的」
乒乒。
達也眨着眼睛。
當然這不是說他死了。只是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真正地倒下了。
這就是,山口晉太郎的最後一句話。
山口沉了下去。
乒乒。
「山口先生你很強呢」
「喲,嚯」
球的軌跡在下落的同時還會彎曲。日向變換着姿勢回擊。
「什麼事呢?」
試想一下,說到底就沒有接受過這場比賽。這不過是山口先生的自作主張。但是既然我也強行地泡在浴池裏,事實上就和接受了比賽沒什麼兩樣。可真是個機靈的策士。明明只是泡個澡而已,明明只是要治癒今天的疲憊而已,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這樣。拖拖拉拉的話會被拖進對方的節奏裏,這是自己的壞習慣。難道他已經看穿到這一點了嗎。
(抱歉豐田)
※
「喂」
與此同時達也再次意識到。
「要是老師你說「不準去美國」的話,那麼她一定會放棄的罷。反過來,要是你說了「你去吧」的話,她無論怎樣都會去的罷。待在你身邊的話,她沒法展開豐滿的羽翼。貌似對她來說,老師你就是這樣的存在。但這樣是不行的。沒法展翅高飛。椿屋日向這個人,馬上就要飛到高處去了,飛到所有人都無法觸及的高處去。束縛着她的唯一的枷鎖,很有可能就是你,小野寺先生」
「希望你能放開椿屋」
「不不不!得叫救護車罷!你這完全就是溫泉病啊!要是有個萬一就麻煩了,現在還是——」
小野寺達也VS山口晉太郎。
還有意識。
日向在回擊時失誤了。球撞到了網上。
「父母離開孩子和孩子離開父母是一樣的」
這次從發球開始就帶了旋轉。
山口擔憂地遊移着視線,搖了搖頭。
明日香再次撿起滾到自己腳邊的球。說道。
日向迷惑着。
他到底是讓自己答應他什麼呢?
山口這樣說道。在達也的照顧下,就像戰友留下遺言一樣。
「啊,沒事,我沒事的」
溫泉的負責人藤本與志子本來就很有膽識,而且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接到達也的消息後,她冷靜地用電話把附近鎮裏的醫生叫來,同時對山口採取急救措施,把他抬進涼爽的房間裏。達也感嘆道,不愧是一流旅館的老闆娘,手段也是一流。
「——,——」
抱歉豐田,我真的頂不住了。
日向肩膀一抖一抖地呼吸着問道。
「你已經能撐這麼久了。看來是時候動真格了呢」
「……你不是說,這不是一場比賽嗎?」
「不是比賽哦。但還是會決出勝負的」
話畢,明日香發球。
球像是被吸引着一般朝着日向身邊飛去。日向回擊。
拉球再次開始。
技術的差距是顯而易見的。
椿屋日向幾乎沒有乒乓球經驗,儘管如此也還是以出衆的適應能力予以回擊。當然完全沒有手下留情。一有機會就盡情地扣殺。絕對不是粗糙的大動作,而是精細,不貪心的。不去強行瞄準角球,但是速度和威力卻讓人很難做出充分的反應。動作之優美讓人讚歎不已。比起比賽剛剛開始之前,動作已經變得非常好了。簡直就像魔鬼訓練了一個星期那樣。
另一邊的藤本明日香。她的乒乓球很成熟。
在所有意義上都是如此。精心、正確、緩慢地回擊充滿熱量的日向的一擊。以彎曲、柔和的球道。她也沒有瞄準角球。判斷日向身體的重心,瞄準稍微錯開的位置擊球。她的擊球讓日向拼命地緊咬不放做出反應——倒不如說是,只有拼命地緊咬不放,才能做出反應。儘管如此,日向的回擊全部都很冷靜。那個樣子就像是海綿一樣。將一切盡數吸入。但即便如此。
這是大人的乒乓球。
而且,還是大人和小孩子的乒乓球。
乒乒。
乓乓。
啪。
日向打疵了。球拍的中央沒能捕捉到球,回擊的球越過了界線掉在了地板上。在日向擊球的瞬間,明日香就不再追球了。
明顯的疵球。
比分7-0。
「太厲害了」
日向仰天長嘆。
「老師你說你是老手,是什麼水平的?」
「順帶一提我的心情大概並不是戀愛」
日向突然間這麼說道。
明日香也有着空白期,所以絕不輕鬆。
「完全不厲害哦」
「我倒是完全不這麼覺得」
「……」
到底想在哪裏找到落腳點,達成妥協,給自己的心情創造一個容身之處呢。
網前短球。這是在剛纔日向還很難應對的球。
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一點也不狡猾哦。很普通」
「嘛但是我媽做得很好。小時候相遇,緣分一直未曾斷絕,到最後甚至結婚了。雖然我不喜歡我媽,但是唯獨在這件事情上我很尊敬她。該說是運氣好還是有毅力呢。不過我爸大概也很天真就是了」
腦袋空空,口無遮攔。
乓乓。
「我媽和比自己年長很多的青梅竹馬結婚了。就是我爸。雖然很早就死了」
「順帶一提椿屋同學」
乒乒。
位於溫泉旅館角落的乒乓球場裏,迴盪着清脆的聲音。
(真的是,我在幹嘛啊……)
「話說回來我還沒聽到呢。你對於達也的感情究竟如何」
明日香的反應快如閃電。在動起身子的同時手也伸了出去。
「就算你這麼說」
不懂。
「嗯?我有說過這樣的話嗎?」
夠到了。
明日香擊球。
日向沒法回答。
明日香撿起球。
明日香發球。
「你在說什麼?」
「我纔是真正的狡猾哦。因爲我很有那方面的才能」
「就是這樣」
「這是爲人處世的本領。一般來說叫做「真人不露相」?」
「畢竟我是小孩子嘛。小孩子有小孩子自己的作戰方式——話說你知道嗎?我和我媽挺像的」
「結婚是什麼意思呢」
明日香「那你覺得?」
粗枝大葉、與聰明完全相反、但是卻倍加努力地。
「沒有撒謊哦」
明日香的擊球瞄準了角落。
乓乓。
藤本明日香是大人,是教師。同時也對於自己的不成熟有着高度的自覺。雖然學習很不錯,但頭腦絕對不算聰明。所以纔會很有體育系的味道。如果不能用腦子解決的話,就只能活動身體了。
藤本明日香,並不瞭解藤本明日香。
比分9-0。
日向「畢竟老師你」
「這樣嗎?」
然後,還在和小孩子打實力差距過於明顯的乒乓球賽。一點大人的樣子都沒有。
也不乾淨利落地贏下比賽。而是以複雜的感情持續着拉球。
當心點啊年輕人——明日香在心裏微笑着。這種疏忽大意的瞬間,在今後的人生中一定會到來的。因爲一失足成千古恨真的就是一瞬間的事。
「從這開始裝傻?」
擺好架勢。
明日香繼續拉着球這麼說道。
「你也很狡猾哦。不管怎麼說乒乓球也太厲害了。你在什麼地方打過吧。絕對也是老手了對吧?雖然裝出一副門外漢的表情」
「我要和哥哥結婚」
「……誒」
「……確實」
然後擊球。
現在可以做出應對了。在擊球的瞬間,日向縮短距離,帶上後旋,將僅僅滯空了一瞬的球,用力地扣殺回去——然而,明日香也還是好好地做出了應對。
「這可不是「就算你這麼說」就能敷衍過去的吧。有問必有答。我已經說過了」
拉球還在繼續。
明日香動搖了,她的動作有一瞬間停了下來。
日向回擊。
日向沒能追上球。比分8-0。
她正集中於打球,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
「心理戰術上來說我覺得是可以允許的啦。畢竟我劣勢這麼大」
「誒,這樣啊」
同時她也想到。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啊。
「大人可真狡猾」
「我覺得這就是你不好的地方」
日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用球拍捕捉到明日香軟弱無力的回擊。一記快打。
嘴上說着「小孩子就給我乖乖睡覺」,卻在這種時間把日向叫出來,經典雙標。
「可以這麼說」
明日香持拍架勢。
「就算你這麼說」
「怎麼了老師」
「實際上你是全國水平吧。你騙人」
日向一邊擦着汗一邊笑着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老師」
「是這樣嗎」
明日香心想,大概已經結束了吧。
面對壓倒性的實力差距,沒有絲毫的怨言,也絕不退縮。默默地回擊着明日香打過來的球。她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向着不講理的大人,向着不理解的社會,展示着十四歲初中生的倔強,或者說是抵抗。
乒乓球場裏熱氣蒸騰。雖說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出了勝負,但這是絕對不能以勝負論之的,深夜的決鬥。
「嘛。你有劣勢我倒是承認的」
不僅如此,還做出了一記漂亮的回擊。反扣殺。逆襲。日向反應不過來。被抓住了身體動作的反方向,儘管如此好不容易纔夠到球幾乎也是因爲野生的直覺,但是確實缺乏準確度。乒乓,乒乓。球出界掉在了地上。
「椿屋同學你呢?」
藤本明日香苦苦掙扎着。
日向也壓低重心準備迎擊。
「就算是說客套話也並不純粹。妥協和算計都很充分。達也很溫柔,也會做飯,工作很穩定,而且我們都是老師所以能互相理解,雖然有點奇怪,但他也還是很好的選擇。所以我們再續前緣了。嘛因爲我是成年人。所以能耍小聰明」
「我讓你放手的話,你會放手嗎?」
日向早已大汗淋漓。
拉球再次開始。
自己心中更是萌生了膽怯、不安、反抗心理,還有某種預感。好像和幾年前沒有什麼變化,對自己的驚訝和放棄。
日向一邊回擊一邊說道。
乒乒。
「那只是老師你自顧自說的」
日向的反應明顯地放慢了——但即便如此,她的運動神經還是很好,適應力還是很快。她改變姿態,在千鈞一髮之際,予以回擊。
「椿屋同學你確實很狡猾呢」
「我的水平在全國範圍內完全撐不起場子」
「那麼反過來。在縣級水平的話就很厲害,是這個意思嗎?」
日向撿起球,向着明日香扔去。
「你在說什麼?」
「順帶一提我纔是」
明日香也笑着回答道。
日向接發球。
「我覺得自己喜歡達也」
「我爸他剛開始好像是沒什麼心思的。倒不如說婚後也沒什麼心思。因爲年齡差是在太大」
時針早已轉過了晚上十一點。
「誒……」
「你不覺得身邊就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嗎?」
啪!
明日香扣殺。將日向左右來回戲耍之後的,精準致命的擊球。幾乎稱得上是將軍。佈局到這個地步,大概連職業選手也無力迴天了。
比分10-0。
立直。再得一分遊戲就會結束。
「我要和達也結婚」
明日香說道。
「因爲他也是認真的。他是以終點爲前提來考慮的。雖然沒法現在就辦到,但是在不遠的將來。我們一定會結婚的」
「也是呢,我懂」
「所以你是不行的哦椿屋同學。因爲你還是個孩子。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會和達也結婚。所以你是追不上的。雖然我說過很多遍了。你不行的」
「到你發球了哦老師」
日向以冷漠的表情回應着。
「難不成你累了?爲了讓自己休息而在爭取時間?」
「怎麼可能」
明日香擺好架勢。
要完美地零封取勝。
說到底這是在自己的主場。自覺自己並不擅長戀愛也不擅長人生,但這又怎麼了。如果有不利的地方,如果有不擅長的地方,就用什麼東西來彌補。狡猾也好,卑鄙也好,醜陋也好,總之都要留下結果。無論如何,九死其尤未悔。
槍打出頭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不打沒有勝算的仗。
她貌似就是這樣的女人。
……沒有大人的樣子?
再看看仙波導演,看看經紀人山口吧。仙波執着於將椿屋日向拍成電影,而山口則是在溫泉邊弄到要叫醫生。說到底這次旅行會變成這樣的概要是因爲什麼呢。

不露真心。
拉球還在繼續。
也就是白天和大家一起玩樂的地方。
動作一瞬間定住了。日向不會蠢到放過這樣的破綻。用球拍捕捉到明日香軟弱無力的回擊,反手一記銳利的回擊。
「…………」
達也找不到足以描繪出椿屋日向的話語。對於數千年來先人們傳承下來的智慧的敗北,達也必須作爲代表道歉。接受任何批評,再不行的話朝自己扔石頭也行。達也會心甘情願地任由別人擺佈,一直低着頭吧。
「…………」
一番折騰後的啤酒。美味到了極致。
認清事實吧。
然而明日香已經做好了準備。
「OK」
「你知道現在幾比幾了嗎?我贏下這一分的話,遊戲就結束了」
『請你放開椿屋』
想笑的話就笑吧。
乒乒。
「老師你知道嗎」
爭強好勝。
甚至有可能是人生中最精彩的一球,沒想到會是這麼完美的會心一擊。
明日香也察覺到了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滿頭大汗。
旅館『高松屋』的後面不遠處。這裏有很多礁石,雖然不太適合海水浴,但卻是在這種時候一個人想心事的好去處。
晚上的海岸邊。
正合我意。就讓你見識一下,正是沒有大人的樣子纔算是大人。
球掉在了地板上。
達也實在不懂。
小野寺達也難以入睡。他在海岸邊一個人喝着啤酒。
乓乓。
無論如何也不說真心話,儘管如此也還是全面接受自己的要求,深得己心的椿屋日向也是。
僅僅說是年輕和本身的優點是無法講清楚的。她那讓人敬畏的、神聖的、庸俗的、讓人感到親近的——
因此能夠動起來。捕捉到日向回擊的區域。還以正確的一拍。如果一上來就是這球的話,那大概是沒法反應過來的罷。
這句話不僅是對日向說的,也是對明日香自己說的。
明日香咂嘴道「你是英雄嗎」。回想起來,椿屋日向這個人,在關鍵時候就是這樣的人。發生警察介入的暴力事件那會,似乎也是在保護朋友手島美優。要說自己對她沒有好感,那肯定是假的。如果單純只是教師和學生的關係的話,也許可以建立理想的師生關係。或者,如果是同年代出生的話,也許會成爲可以作爲損友一起喝酒的關係。
那些批判我,朝我扔石頭的人,你實際見過椿屋日向之後,你就知道了。
自己所期望的,自己能允許的,僅此而已。
一下、兩下、三下。明日香用球拍顛着球說道。
即便是面對壓倒性的不利狀況,也不屈不撓地迎難而上。
特別是這幾年。眨眼之間,椿屋日向就變了。
0;日向嗎?1;
因爲自己還是不長記性地動搖了。而且比剛纔還要誇張。
「哥哥他喜歡我哦」
拉球還在繼續。
被操控着的白熱化。
「啤酒真好喝啊」
『椿屋日向是爲何物?』
與此相對,達也應該也上了年紀,但卻沒有感覺自己在以相同的步伐前進。雖然很想漠不關心地嘀咕一句「這就是年輕嗎」,但實在不認爲自己年輕的時候就會擁有那樣的能量和可能性。
不說瀨川菜月、手島美優、豐田彩夏這三位朋友了,就連身爲教師的藤本明日香,都在椿屋日向的面前亂了陣腳。
「那麼也就是說,這局算我贏嗎?」
「在這種劣勢下被你拿到一分了,即使輕鬆取勝了也不能稱之爲是勝利。我想從零開始」
沉默地把汗擦掉。撿起掉在地上的乒乓球。
但那真的就只是一瞬間。明日香臉色大變。
「知道。我記憶力挺好的」
擊球。
時間已經是晚上12點了。
微笑。
「……這次我會拿出真本事的。不是零封的話就算我輸。那些卑鄙的手段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我會在這種條件下完美取勝的。怎麼樣?要來嗎?還是說捲起尾巴回房間睡覺?」
今天最精彩的一球。
再重複一遍。大人就是沒有大人樣的。
明日香絕不自己做決定。全部接受。然後曝光對手的全部手牌。直到對方發出「我已經無計可施」的聲音爲止。
……這話達也自己也想問。
那個經紀人提出的問題,確切地戳中了達也的要害。
如果能活得聰明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做出這種荒唐事。
所有事情都是。
但是。
日向反應了過來。彷彿在說「我已經看穿了你的全部」一般,動起了身子。而大意了的明日香則沒能調整好姿勢。
乒乒。
「怎麼了」
回擊。
這是一種爽快的驕傲。十四歲的那種積極意義上的率真,有如直接表露出來一般。
※
當時還是個嬰兒的鄰居,現在已經長成那個樣子了。她成長到美麗得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追趕、超越了周圍的大人和孩子,不斷加速,直至任何人都無法觸及的遠方。
「呼啊,呼啊」的微弱的呼吸聲。不知道是從誰嘴裏發出的。
……不對,也沒到這份上。
在溫泉比賽裏從身體中流失的水分,也被啤酒的苦味填滿了每一個角落。那種清爽的感覺,就連山口晉太郎說的話也跟着一起被沖洗掉了。
會出現心理戰這件事已經被預料到了。同時也預想到了自己會死腦筋地動搖。
她那已經無法估量的光輝、耀眼。那到底是什麼呢?
直到對手體無完膚爲止的全面勝利。
達也用遙遠的目光凝視着夜晚的海岸線。
藤本明日香做出的最佳選擇。
『對老師你而言,椿屋日向是爲何物呢?』
乓乓。
(真讓人火大啊)
正確的一擊,正確到不能再正確。還有好好旋轉的餘地。球飛出一條有點抖動的軌道,飛到日向的區域上,彈起,以令人討厭的角度急速改變了前進方向。
心軟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拿下一分」
乓、乓。
扣殺。
椿屋應該知道明日香沒有動真格,正在手下留情吧。在此基礎上,明日香的想法——想在與主線無關的地方取得優勢的想法,她一定也看在了眼裏。但她只是默默地在回擊着。椿屋日向現在哪怕說『這麼蠢的比賽我不玩了』也是可以的。
明日香瞬時浮現了笑容。勝利在望。
他深刻地反省着自己作爲國語老師語言能力的缺乏。
「要來第二局嗎?」
正確的發球。但是絕對不會認真。不能爲了沒有大人樣的勝利而動真格。從容不迫地,心靈手巧地,輕鬆取勝。現在明日香的任務就是這個。心理戰。作爲一個成年人,作爲一個教師,爲了在保持面對面的同時,還能從側面狠狠地擊打礙眼的存在,作爲一個女人獲勝。
「……第一局都還沒結束呢?」
對着大概馬上就會成爲自己無法匹敵的存在的,比自己年輕十歲以上的女孩子,現在好好地來教育你一下。
「椿屋同學」
——死性不改嗎,明日香咂了下舌。
日向驕傲着。
「————!?」
帶出來的六罐裝的啤酒,現在已經喝掉三罐了。
目光變得遙遠。達也腦海中浮現出一句不知道在哪聽到的「驀然回首,那人卻在,天高地遠處」。
事已至此還無法擺脫天真的自己也是。
瞭解椿屋日向的人,不管是誰都沒法保持平靜,恢復平常。
見到她,觸碰她,與她交談,切身地去感受她的存在之後,你就知道了。
椿屋日向。
一切都是這無法理解的,但又特別吸引人的,某種不像人類的,但又非常像人類的存在所掀起的一種風暴,可以這樣斷定嗎?不,倒不如說,如果不這樣地去斷定的話,又該如何去定義呢。
「……啤酒真好喝」
酒喝得太快了。
雖說過去多少是個文學青年,但腦海中卻總是浮現出一些不像樣的詞句。
是因爲波浪拍打而來,還是因爲從水平線彼岸的雲層間窺視到的金色月光使之如此呢。
無論如何,唯有一句話是可以訴諸於口的。
山口的問題——『椿屋日向是爲何物?』
從一般論來說並不清楚。即使把這些象樣的語句排列起來,試着認真思考一下,也沒有自信能把有關椿屋日向的報告總結出來。
但是。『對老師你而言』——也就是說對小野寺達也而言,如果是這樣的話。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老——師」
被喊了這麼一聲於是回過頭去。
回過頭去的達也呆住了。
雖說呆住了但是並不感到驚訝。也許在心裏已經默認了會是這樣。
「就別喊老師了」
達也一臉憂鬱。
「如果站在老師的立場上的話,那你現在就得給我回去了。要是把大半夜還在外面遊蕩的中學生給無罪釋放回家的話,我會因爲翫忽職守而被開除的」
「啊哈哈。哥哥,你真死板啊」
「那肯定死板的啊,我可是老師啊」
該說是眼神好還是嗅覺靈敏呢。
日向彎下了身子。
「那是因爲有教師這份工作嗎」
不是這麼一回事吧——不過,原來是這樣啊。
椿屋日向就在那裏。
「因爲是大人所以能喝。而且啊,大人如果不喝酒就撐不下去了」
人生中偶爾會有這樣的事情。
「時機成熟。大概就是說這種時候吧」
「爲什麼」
以筆直的視線凝視着大海,夜晚的水平線。
達也笑了。
這是成年人的責任。
看來醉得也很快。
倒不如說發現得太晚了。
這是一種清爽,一種潔癖,把椿屋日向演繹成了並非虛有其表的某種東西。打造成讓人難以侵犯的,不敢輕易觸碰的,甚至是帶有某種神聖感的東西。
微笑着。
「我想你和我一起去美國」
保持着抱膝而坐的姿勢。並沒有看向達也,視線筆直地向着海邊。
「這算什麼」
「你開心就好」
聲音也許在顫抖。雖然這麼想,但其實是杞人憂天。他察覺到自己貌似已經冷靜下來了。
「也是呢。這樣啊,在美國認真地學習當女演員嗎」
「……想說的話是指?」
「那肯定喜歡的呀。會給我做好喫的哥哥也好,雖然有點不靠譜但是感覺也不壞的老師也好,我都喜歡哦」
「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但並不遙遠。嘛,都像這樣把我留宿在老家了,我覺得你應該也能想象得到」
反過來說,也可以理解爲,她是想把那些不敢說出口的事情說出來。
就連清楚自己很是愚鈍的達也,也能迅速地反應過來。
「這麼晚了你幹嘛呢?其他人呢?藤本老師沒叮囑你們嗎?要是大半夜跑出來的話就強行送你們回去之類的」
「你是不是喜歡我」
0;啊,這樣啊。原來如此。1;
說吧,說出來吧。
大概是小螃蟹聚集在石頭上,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達也沒笑。
對她來說,這是唯一的、絕對的原則。
就這樣把這幅畫面剪成電影就好了,觀衆們一定會被打動的,或者說一定會很心動——特別是對於同齡層的青少年來說,會表現出類似於劇毒藥物的反應,某種藝術,某種魔法。
「還有啊哥哥,我覺得偶爾還是恣意妄爲一點比較好」
喝下一口啤酒。
「誒——?表白是什麼啊——?」
抱膝而坐。
「…………」
「誰知道呢?我可不知道。畢竟是你啊。我可讀不懂你心裏在想什麼。雖然你還再小一點的時候我還是能多少讀懂一點的,現在已經完全讀不懂了」
達也揭開罐裝啤酒的拉環說道。
日向注視着海面說道。
「唯獨這話我不想被你說」
「是會有這種時候的。話說你就算是來閒聊也沒事。在這種閃閃發光的夜晚,聽着唯二的海浪聲與風聲,月色動人的夜晚。正因爲是這樣的夜晚,所以說什麼都無妨。而且我還喝着酒呢」
但是並沒有追根究底。追根究底也沒什麼好事。既然男人有男人的風格,那麼女人也有女人的風格罷。山口是這樣,明日香也是這樣。
然後,達也是這樣,日向也是這樣。
「那個人,乒乓球確實超級強的」
但不是這樣的,達也心想。
達也太瞭解日向了。他清楚事已至此就算嚴厲地訓斥她也沒什麼用。
今天已經很累了。
「嗯」
「可以的話我也想跟着你一起去。我也很擔心你在那邊會不會捅出什麼婁子來。但是不行,我沒法和你一起去」
但還是問了。
「你也一起去美國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和藤本老師打乒乓球」
「因爲被藤本老師叫出來了。說要和我打乒乓球」
將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達也又一次感受到。『驀然回首,那人卻在,天高地遠處』。
真是的。太不像樣了。
「不是,因爲我要和藤本老師結婚」
快說吧初中生——達也目光呆滯地想着。
吱吱地扒拉着沙子。
「所以。你說吧,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然後又想到——果然是這樣啊。
如果硬要用語言來表達的話——想到這,達也放棄了。直覺告訴達也,這些話如果用語言說出來,馬上就會煙消雲散,大概是說不出口的,也沒法說出口。
「嗯,超強。但是我們相處得很好。雖然她可能不這麼想就是了」
「吶日向」
「嗯,決定了。也跟我媽說過了」
達也淡然地說道。
達也又問了一遍。
日向蹲在了達也的旁邊。
對她來說挺少見的,達也這麼想到。
「阿姨她——你媽怎麼說」
只要擺出這幅表情的話也沒有必要去修行了罷。這個至高無上的微笑讓達也這麼想到。
達也注視着海面問道。
「這算是表白嗎?」
「我也想讓哥哥你和我一起去」
日向也笑了。
「我不是很懂什麼意思」
「誒——?什麼嘛——」
「那也就是說」
如果把沒有誤會或是誤解當成前提的話。那麼恐怕,椿屋日向她心裏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想」
雖然並不是想要自暴自棄,但硬要說的話,果然還是「時機正好」呢。
唰啦唰啦。海浪翻湧的聲音,海的味道。
繞了個大彎。從母親那遺傳來的優良品質,在椿屋日向身上繞了個大彎,變得裝模作樣的。
「有點惡——心啊,哥哥你怎麼了,感覺和平時完全不同呢」
達也也看着海面說道。
達也撓了撓頭。
說出來了。
「要是你有什麼話想說我會聽的」
來吧日向。
終於接受了。
「我不會去的」
「啊哈哈,我也不懂——。剛纔還在打呢。那啥——被打的落花流水呢。到頭來就只拿到了一分,在那之後」
喝下一口啤酒。
「我和那位藤本老師剛打完乒乓球來着」
「……什麼玩意」
「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在喝嗎」
「你決定要去留學了對嗎」
身爲成年人的我會好好地傾聽的。作爲大人,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都可以接受。
日向笑了。
「喜歡哦」
「不過啊,我知道你不是來閒聊的。那樣的話,應該就是來發問的吧。別看我這樣姑且也算是你的老師。也有監護人的成分。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全都會聽的。雖然我也不知道聽完之後該怎麼做」
「日向」
椿屋日向這位少女無論走到哪裏都是這樣的。一直看了她十四年再怎麼樣都明白了。無論是像孩子王一樣的過去也好,還是作爲女性成熟起來的現在也好,從一而終。嚴格地遵守自己制定的規則。
「你愛我嗎」
「說什麼呢哥哥~」
日向注視着達也。
抱膝而坐的姿勢蜷縮着背部,把臉放埋在膝蓋裏面。投來惡作劇一般的視線。
「哥哥你今天怎麼特別噁心呢?是不是被誰說了什麼」
「你是珍寶,日向」
達也說道。
並沒有關切於日向的動搖,他凝視着夜晚的大海,不時喝口啤酒,淡然地說出事實。
「對我來說你是珍寶。是閃閃發光、炫目耀眼,誰都想要伸手觸及的存在。無可救藥地發自內心渴望的東西——珍寶就是這樣的。是某種象徵。對誰來說都是憧憬。也有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是遙不可及的存在,這樣的事情也一定是有的。但是我有你在。我瞭解椿屋日向。而且是從出生以來,就一直了解,幾乎一直在你身邊看着你越來越耀眼。冷靜地想來實在是天大的幸運。因爲我不僅發現了珍寶,還能待在珍寶的身邊。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情了」
「誒——你在說什麼」
日向哈哈地笑了。
像是發癢一般扭動着身體。
「人家真的很害羞啊。你這要把我誇上天了牙白」
「但是」
喝下一口啤酒。
月亮藏在了雲朵裏。
此刻,沒有任何人工照明的海邊,變得像是原始時代一樣昏暗。
「我不會去美國的。我也不會愛上你」
說出來了。
再喝下一口啤酒。加快節奏。
「我會負起責任的。雖然和年輕人不同,我並不是什麼都能做,但我保證我會盡我所能的。這樣可以嗎老師?」
那種過於逼真的演技,從哪裏開始是演技,到哪裏爲止按照劇本來的呢?說到底,椿屋日向真的是一個會根據作曲家揮棒來演出的演奏者嗎?
「這是已經決定了的事情,是我做出的決定。自從你開始踏上大人的階梯時開始。小野寺達也,就絕對不會愛上椿屋日向」
日向凝視着達也。
如果事先沒有預想到的話,沒有預料到的話,大概會很危險。
「這種事情我一清二楚。但是,如果我說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想要你,想要成爲你的私有物呢」
仙波插話進來。
只看事物的表面會讓人望而卻步。話雖如此,如果太過在意深層,也有可能會迷失本質。
日嚮應該是笑了。身處黑暗之中看不太清楚。
想要徹底的結束這件事,日向的進攻毒性太強了。
達也呢喃道。
月亮還是沒有出來。海風拂過臉頰。海浪唰啦唰啦的聲音,依舊未變。
誰都會變成這樣的蟲子。
那副表情上面,剛纔的椿屋日向已經一點都不剩了。
日向一臉不滿。
「誒——?」
「我習慣被你耍得團團轉了」
「不不不,這是純粹的紀錄片,因爲這也是椿屋的測試,是一部把所有這些都包在一起的紀錄片,與有沒有劇本無關」
計劃是需要同謀的。就算作曲家再怎麼揮舞指揮棒,如果演奏者太菜的話,一切都會泡湯——山口晉太郎當然算是一流的作曲家的,那椿屋日向呢?
達也很冷靜。
不僅僅是聲音變了。
仙波耀次。

「沒事」
接受,然後什麼也不做。這就是他心裏暗暗做的決定。
發出了聲音。
「我知道哦」
「嘛老師您也猜到了」
「自賣自誇是吧」
「啊哈哈,真的不好意思呢。作爲賠禮道歉我什麼都會做的」
「不是。蘭波」
達也無法移開視線。她溼潤的嘴脣的形狀莫名地嬌媚動人。
「嘛——。我意外地什麼都很能幹呢」
並不是日向,而是某把粗獷的男人聲音。
「反正仙波導演是在拍着的吧」
「我喜歡你」
於是再問了一遍。
如果像這樣被逼入絕境的話,就能在迎來某個結局的過程中完成劇本吧。幹得漂亮。要是不知道的話就危險了。
果然是個很難對付的男人。
不僅僅是凝視。身體也湊了過來。肌膚之間馬上就要觸碰到了。眼前是日向的臉。有某種味道。如果是以前的日向,絕對不會發出這種聲音,有某種直接觸動男性本能的味道。
聲調爲之一變。
而且達也不想確認真相究竟如何。因爲就算是上了對方的當,在她的的擺佈下,達也也清楚地傳達了自己的真意。
可以說這幾乎是唯一的依靠。
「對不起哥哥!」日向雙手合十,低頭道歉。「讓你陪着我胡鬧——,真的很抱歉」
「啊……原來如此。他啊」
「如果我說,這也無妨呢?」
同時也是再簡單不過的,清晰明瞭的戀愛喜劇。
「那請你成功吧」
「珍寶是」
走投無路的,有些顫抖,但卻毫不動搖的聲音。
正因爲清楚,正因爲明白,所以達也才能應對。如果把那個瞬間的椿屋日向用攝像機拍下來,加以渲染,帶着明確的意圖呈現給影迷的話。如果那還是出自仙波耀次這樣的一流導演之手的話。即使在達也這樣的門外漢看來,其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連達也都感到窒息的椿屋日向的女人味——不對,是演員味。
「再問你一遍」
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可能性就變成了零。現場的氣氛和氛圍的構成非常纖細。在具有可怕的強制力的同時,也難以抵擋進攻自己的弱點。
達也說道。
悠久。既永恆不變之物。真理。這樣的話語在腦海中浮現後又消失。
仙波導演的構想大致可以理解了。『椿屋日向實際能用到什麼程度』——在正式拍攝中去考驗她。也就是說,這是一個設定好的場合。這次旅行從一開始就具有這樣的性質。這與包括達也在內的其他所有「演員」的意願毫無關係。
不過那樣就可以了。
首先送上祝福。祝福演員椿屋日向的成功。達也很是確定。剩下的就只是世界追認這個事實的過程而已。那也一定花不了多長時間。
單手拿着攝像機,在月夜裏不像樣的輕浮四十歲男人。
他說。
達也被眼前散發誘惑着的某種東西所侵蝕着。
達也說道。
就算他說「這樣可以嗎」,自己也不是椿屋日向的血親,也不是她的配偶。不過是班主任老師,不過是裝作監護人的鄰居而已。即便如此,在這裏、在這個場面下,以祝福歡送即將迎來羽化的少女,也應該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我喜歡的法國詩人,也說過同樣的話」
達也接受了虛構的背後的真理。他打算這麼做。
「這是電影的拍攝,是紀錄片的延長線,嘛我從事情一開始就說了」
但是,仙波的構想到底到什麼程度呢?
「波德萊爾嗎?」
「哥哥你不會愛上我的。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呀還是暴露了呢。老師,你從哪裏開始察覺到的?」
「作爲紀錄片,會不會讓人覺得編劇的主觀性太強了?」
達也搖了搖頭。
由性格麻煩的演員所奉上的複雜離奇的獨角戲。
是自甘墮落嗎,還是被擊落?
繞了個大彎。
「——我輸了!」
「我瞭解你的才能了。我也知道你想要做的事情了。這是一條非比尋常的道路,現在開始涉足也不算太年輕罷。雖然我應該是沒有什麼能做的了……如果你要做的話,決定了要去挑戰的話,就好好幹吧。雖然我對你說這話可能是在班門弄斧」
老實說,相當有效。
盤腿,坐好。
「詩人呢」
……一切都是想象。
這不是十四歲少女的臉。早已不是少女,而是變成了別的什麼,是某種化身,也是極具魅力的捕食者。達也能理解被誘蛾燈吸引的蟲子的心情了。蟲子們即使知道自己的未來,也一定會把自己變爲電壓之花。噼裏啪啦地,在零點一秒內碳化,化作一瞬的光芒,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日向開口了。
從岩石的陰影后面現身了。
「從哪裏開始是演的?」
仙波坐在了達也和日向的面前。
又回到了達也熟悉的,而且幾乎所有的朋友都瞭解的,椿屋日向這個十四歲初中生的樣子,就是這樣。
「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那可真是服了啊,我還以爲我是帶着會心的反應拿起攝像機的呢。……椿屋,你也還差得遠呢」
突然間。
達也如此作答。
「我會把椿屋帶去美國的」
並且這個構想完美地達成了。在今天這暴風雨般的一天裏發生的各種事情,一定會被剪輯成一幅充滿情感的青春畫卷。證明椿屋日向這枚金蛋遲早會變成金雞的電影,會以百分之百的完成度呈現出來。
「珍寶是在觸碰時會讓人猶豫的東西。是如果可能的話想擁入懷中的東西。但是不成爲任何人的私有物的珍寶纔會更加幸福。有點夢幻呢。看起來像現實,像海市蜃樓,像走馬燈——總之就是難以觸碰。總是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是伸手觸及的話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要說爲什麼的話,看看剛纔的椿屋日向吧。
日向立刻回應道。
彷彿是在訴說冰融化了會化成水這樣的自明之理。
達也的聲音也許還在發抖。
攝像機不離手。這是他一如既往的導演本性,還是貪婪呢?
「中途開始。不對,應該說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現世皆夢,夜夢唯真。曾經有一位作家說出過這樣的豪言壯語。(注:出自江戶川亂步的推理小說《人間椅子》)
乾脆利落的態度和動作。既不是沒有反省,但也不是在吸取教訓。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知道她滿臉通紅。
達也凝視着日向。
「嗯」
「你喜歡我嗎?」
「當然!」
日向笑道。
「最喜歡你了,哥哥!在這之前也好,從今往後也好,一直都喜歡你!」
「真好啊」
仙波小聲地嘀咕着。
「身爲局外人的我來說雖然有點那啥。不過真好啊。……呀,我拍到超棒的畫面了。這傢伙也終於變得責任重大起來了呢。賭上我的名譽,無論如何這部電影也會以最棒的形式展現出來的。嘛不過我才能過人所以沒事的」
「請你也對山口先生說這話」
達也叮囑道。
「那個人大概這次相當的拼命。如果能聽到導演的這句話,他會很高興的」
「嗯嗯,確實。山口君他很好呢。他身上有某種東西。我也想和那樣的男人長期來往。老師,你不這麼認爲嗎」
達也沒有回答仙波的客套話,打開最後一罐啤酒。
日向坐在旁邊。滿臉微笑。從今往後,你要走的道路絕不輕鬆——達也很想這樣說教一番。但反正也會是耳邊風,她一定能輕鬆駕馭當地的風浪吧。
就像背上長了翅膀一樣,優雅而輕巧地集萬千視線於一身。

※
夏天。
月亮。
以及大海。
時針早已轉過零點,海邊的好地方重歸平靜。
「那是滄海/融入太陽」
某位詩人吟誦的知名詩篇的一部分,在腦海中突然出現,隨後又消失在了海浪中。
然後開始了新的旅行。
那天,確實有什麼東西變了,但是究竟變了什麼並沒有表現出來。兩日一夜的不長不短的旅行就那樣結束了。
青春飛逝。
八月底。迎來了新學期。
椿屋日向啓程了,遠赴六千英里大洋彼岸的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