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正在成長中的學生意外地很有魅力》 · 鈴木大輔 · 5676 字
對教師而言，暑假絕非字面意思上的休息時間。但仍舊能作爲一學期結束後的間隔，是可以放鬆喘口氣的短暫時間。
但小野寺達也的暑假仍未開始。
他還有比起學生如山般多的作業還要沉重的任務。
讓狀況一轉的是某條LINE信息。
來自明日香的信息是這樣寫着的。
《我可能要結婚了》
†
因爲用電話的話可能沒法冷靜交談。
直接見面更不行。
之所以會演變成以互發信息瞭解情況，是因爲接受了明日香的提議。
離家稍遠處的星乃咖啡。
點了最保險的混合咖啡。
現在的達也已經沒有仔細翻閱菜單的閒心了。
《到咖啡店了。人意外的少》
《人很少啊。因爲休息日白天，還想着會稍微擁擠一點呢——》
又從無可非議的交談開始了。
無論是面對面還是在線上，在這個時候做的事情並無二致。觀望，根據場合看臉色。是人際關係的基本技能。
雖然達也常常會跳過這一環節，但在這裏還是要慎重。先從閒談開始。
《結業式上我們班椿屋、瀨川、手島那三個幹了件事》
《欸。什麼事？》
《在校長講話的時候偷偷聊天。於是就在辦公室進行了說教。我也被教務主任批評了一頓》
《拋下被保護人出去旅行的話不是會擔心的嗎》
也許只是想要刺探自己的心意？
明日香的消息接二連三地發了過來。
與此同時話題也變得明朗了起來。
可以的話是不想帶她去的，但要是事後被發現了肯定會被挖苦一番的，而且達也雖然不是法定監護人，但畢竟是日向的代理監護人。
在感到遺憾的同時情況變得更加複雜了。
《因爲我家很遠的嘛？因爲只有一般道路和支線，光是過去就要花一天時間。而且我家可是旅館啊？多少是要款待一下你的。何況我覺得我媽不會讓你當天就回去的》
《我老家是伊豆那邊的旅館。我媽是老闆娘，拋下工作到這邊來了》
《這部分務必要注意。不要勉強自己請好好休息。雖然也有可能是被我傳染的，所以我沒什麼立場來講這句話……》
《相親的事情呢。以前雖然也有過。但這次是我媽強行推進下去的。因爲我也有些虧心，所以沒法說得過於強硬。當然還什麼都還沒有決定下來》
《僅此而已嗎——？這種啊，意外地會是什麼的信號呢。之後再想想的話就能意識到的事情之類的。是會有的哦》
再點一杯混合咖啡，達也想了想。
喝一口混合咖啡。
因爲是突發事件所以有必要調整日程，但達也也沒有忙到連擠不出一兩天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我在》
計劃去藤本老師在老家開的旅館住幾天，是有溫泉和大海和山和新鮮海鮮的伊豆之旅，你想去嗎？
《一起到我老家去嗎？》
也能推測出她有些不擅長應對母親。離開父母身邊來上東京的大學，選擇了和家業毫無關聯的教師一職，結果卻因爲染病靠母親照顧。明日香的立場是很弱的吧。
若是的話，是在誇大其詞呢，還是事實如此呢。進一步想，又或是這屬於“事實是不能全部講出來的”這一模式呢。
《雖然是這樣，但怎麼會演變成那樣的話題？》
《但不管怎麼說我媽態度很強硬，再不管的話真的有可能會做出各種各樣的決定》
染病→染病的原因→這樣的流程。
《那傢伙又不是小孩了。而且我雖然是代理監護人但我不是法定監護人。話說是旅行嗎？當天回不來嗎？》
《原來如此。不愧是前輩》
連續的消息。
《抱歉。真的抱歉。情況變得有些複雜了。誒讓我說明一下。我得去相親了》
在咖啡杯裏的東西差不多快要喝完時候，回覆終於來了。
雖然有些焦急，但至少弄明白情況了姑且安心了下來。
《等我身體恢復好的時候。大概再過一兩週的話再怎麼說也會好的》
《辛苦（悲）豐田同學沒有受到處罰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然後呢雖然感覺有些抱歉。我給我媽講了達也君的事情。然後我媽就說，那樣的話，就快點帶你到家裏去》
首先想要確認意圖。
（這樣的話我也大致明白了。雖然明白了……）
正在構思的時候收到了追加的信息。
在想象了。
與此同時感覺有些新鮮。和明日香認識時間也不短了，卻基本沒聽她說過家裏的事情。在伊豆開旅館也是第一次聽說。學生時代也有聽人說過她意外地是個在好地方長大的大小姐，如此看來有可能是一家相當老字號的旅館。
「……前輩。等等前——輩」
《那個呢達也君》
雖然已經顯示已讀，但卻沒有馬上收到回信。
從輕鬆的話題開始出拳。
《稍微有些肺炎。雖然燒已經退了也不至於說身體沒勁，但給周圍造成麻煩的話就不好了，總之還是先自重》
想讓達也一起回老家。
總之先用LINE試着問下。
在臥病在牀的時候，明日香沒有住院而是在家休養。雖然堅決拒絕了達也的探望，但居家休養的話也是需要別人的照顧的吧。一般而言是由家人來照顧。
從迄今爲止的經過來看，明日香也有着與她相適的警惕心。時間還很充裕。強行選擇加有過渡環節的交流方式的好處，現在就要展現出來。
《前輩身體情況如何》
考慮片刻之後，達也這樣回了消息。
對着手機那頭的聊天對象，達也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語了。
《唔——嗯罕見呢。爲什麼呢》
關於前幾天的接吻和告白的回覆。在把這當作最優先的課題的時候卻收到《我可能要結婚了》的消息。
達也抱着頭趴在桌子上。
在家裏靜養的前輩大概透過手機也是十分慌張的。
可能要結婚了。
但是簡單而言，達也對伊豆之旅充滿興趣。溫泉、大海、山、新鮮的海鮮。充滿了夏日時節的魅惑。對明日香的老家也很感興趣。不管是相親的事情還是明日香的母親，都是之後早晚要面對的問題。
……。
《我想是因爲座位順序的原因，讓她在最後面所以沒辦法加入聊天》
唔唔嗯。達也抱着胳膊。
事情的流向變得奇怪了。今天的主題不應該是這個的。
《然後呢。因爲我在東京生病倒下了，我媽就有些生氣了。說不能讓連健康管理都做不到的孩子一個人在東京生活》
總算理清狀況了。
《我媽本來就反對我當老師》
《當然照顧我我很感謝，但我本來去住院也好的》
形勢停滯不前。雖然爲了避免這一事態，有選擇以自己的節奏進行交談的方法。
《也就是說，前輩的結婚對象是我，要給你父母介紹所以讓我去你老家，是這麼一回事嗎？》
得去相親了。
《我雖然說了沒必要那麼做的，但該說是我媽有些過度保護我了還是太在意我了呢》
…………。
然後，該如何回覆呢。
《唔姆。我不在意的。可以再多誇誇我》
剩下的就是日向的問題了。
送餐的店員露出驚訝的表情。
《因爲達也君不是椿屋同學的代理監護人嘛？》
《需要的話帶上椿屋同學也可以》
………………。
達也一邊簡短地回覆以《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一邊整理着話題。
《現在是我媽來這裏照顧我的》
《沒有。只有她沒有加入聊天》
再發一條別的什麼吧。還是打開SNS遊戲殺殺時間呢。
《嗯》
母女之間的力量關係也覺察到了。聯想到了椿屋母女。日向和明日香，也許意外地有着相通之處。
二十秒之後回覆來了。
《要去！》
《啊，但是等下！我確認下日程！》
《但是應該沒問題！我要去！》
……嘛是會得到這樣的回答的呢。
雖然和預想的一樣，但還是下定了決心。給明日香回了信息。鄙人同學生一同要去叨擾了。請多關照。
《了——解！謝啦！》
《會準備好最棒的房間和最好喫的料理的！敬請期待！》
談妥了。
談妥的話就不用着急了。雖然會費不少勁，但肯定也會很開心的。就這樣努力把握好的進展方向吧。總比夏天除了工作就毫無其他預定的情況要好得多。
恢復笑容的達也端起咖啡杯，但問題絲毫沒有解決這一點讓他的表情又變回去了。
今天是有別的正題的。
該如何開口呢？
夜晚的公園，失敗的接吻，和勉強還算做的不錯的接吻。
達也和明日香，兩個人的至今以來和從今往後。
刪掉已經輸在手機上的內容，然後重新整理用語再次編輯，如此循環之時，明日香發來的消息彈了出來。
《達也君》
《重新和我交往吧》
來換涼水的店員再次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達也趴在了桌子上。
明明誰都沒有在看着卻用雙手捂住了嘴。
《達也君，我們來做快樂的事情吧。畢竟在交往了嘛。不快樂的話肯定是假的。我稍微病好一些之後就來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吧》
《雖然確實是這樣》
不能唱獨角戲。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大人的交往。滿是禁止規則的束縛。接下來要挑戰的就是這樣的戰鬥。
曖昧不明。
《這邊纔是請多指教。明日香前輩，請和我交往》
《請和我交往》
當然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甚至可以說這反而是拒絕相親的絕佳理由。都可喜可賀地和達也重新開始交往了，一方卻去相親什麼的太沒道理了。即使大人的交往是什麼都會有的大亂鬥，但也有着最低限度的仁義在。
《真的會好好的。我也已經是大人了，這次真的會》
明日香急忙回覆。
呀吼抑或是哈咿。通過非正規程序從肺部漏出的、不隨意的聲音。
在夜晚公園的失敗和大學時相比也有着顯著進步。要是四年前的兩人的話，甚至都還沒有到可以嘗試失敗的階段。
何等的直球。雖然自己完全不是能對別人說三道四的立場，但那個藤本明日香，在這個時間發了這樣的消息。
明日香有些彆扭了。達也君那傢伙真是的，連別人的想法都不明白。
注：指身爲大人的各種技巧和能力。
《今後也會有結婚的選擇，我想那也是沒什麼問題的。呀這個確實有些超前了》
†
魯莽也是成爲大人之後掌握的技能。時隔四年的第二次機會，纔不會放手。明天以後的事情就讓以後的小野寺達也去想就好了。
在休養的時候喝酒自然是祕密。線上告白的好處就是如此。明日香和以往一樣不喝醉就沒法講出這樣的話。
並不是裝模作樣。只是切身感受到了成爲大人之後就會越來越優柔寡斷這一常有的現象。即使如此也需要整理思緒的時間。即使是所期望的展開，也應有該有的流程。
總感覺達也把在獨自哭泣的自己當成傻瓜一樣。
《纔沒有敷衍了事。互相都說請和我交往了。不如說已經做到最好了》
於是兩人正式複合了。
這種心情是戀愛呢，還是算計呢。
《職場戀愛又怎麼了。哪個公司都會有的吧。話說成爲大人之後就只有職場戀愛了吧？除此之外就是聯歡相親偶遇什麼的。說到底也就只有這幾個選項》
《不過也是呢。這種事情也並非不會沒有》
呀咿唔地。
現在看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爲是大人。僅靠興起就猛衝什麼的已經做不到了。
喜歡的同時也不擅長應對達也的這一點。過於強烈的光芒是毒藥。他的率直和不刻意討價還價的乾脆，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暴力般的正直，不論好壞地，總是動搖着明日香最深處的部分。
想逃走了。
《那個真的真的對不起！這次會好好的！》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符合前輩的期待，但在交往的時候我會竭盡所能的》
《請和我交往》這句話有包含着這樣的言外之意。
還是除此之外的別的什麼呢。又或是以上全部包括呢。
吉凶莫測，均取決於當事兩人的“大人力”。
[注]
因爲會成爲所謂的職場戀愛，所以將關係公開有些難爲情。不巧妙鑽研的話，對兩個人的前途而言都可能會有負面影響。
《還有前輩。相親的事情請回絕掉啊》
至此才意識到，自己給自己給了不少壓力啊。四年前的失敗終於得以了結，現在包含着其他一切種種所有，心裏的悶氣都化作鹽水排出了。
《不是會成爲職場戀愛嘛。除此之外還有各種事情》
母親在各種事情發生之時來到東京，生性強勢的她張羅着要明日香去相親，還說要是有戀人的話就帶回老家去，不僅是性格，甚至感冒也惡化了，給學校那邊帶來了困擾。當然也讓達也等了好久，老實講真的快要哭了。
達也的回覆顯示出來的瞬間，不經意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打開新的一罐，啤酒沿着喉嚨流入。在盥洗室洗了臉。僅此感覺還不夠，結果還去衝了個澡。
避免拐彎抹角的說法，簡潔地作了回答。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理由不向前邁出一步。
不經意地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花了充分的事件調整呼吸之後，敲擊着手機屏幕。
爲此才以這種形式告白的。
但是這好嗎。
但是，那又如何。
還在抽泣着，達也發來了新的消息。
不如說明日香現在已經在哭了。
點了第三杯混合咖啡的達也想。
突然脫力而趴在了桌子上。這次店員沒再做出任何反應，而是以教科書式的周到端來了混合咖啡。
深知答案卻無法回答。明明被公認爲是直率果斷的角色，涉及戀愛腦的時候就連節肢動物都比不上了。從少女時代開始就一直如是的這一性格在變成大人之後變得更嚴重了。
《說回之前的話題，我們沒關係的吧》
《這次不想像上次一樣中途而廢》
但是不會逃。
達也的回應是這樣。
達也與明日香和那時相比都稍微變成熟了。
壞習慣早已暗中抬頭了。
心怦怦直跳。
四年前的事情的責任全部在於明日香，達也可以說是受害者。
不能得意忘形。
《這次不會逃避的》
說到底這次完全是自作自受。
明明不想這樣子的，眼淚卻落個不停。
《是說什麼沒關係？》
《不好意思，我有些膽怯》
好危險好危險。差點踩到地雷。不如說已經踩實了。
即就是半自動地，開始自然地着眼於未來了。
這次是心臟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有重蹈覆轍的可能性。
估摸着時機。以自覺合適的時機回覆就可以了。
這陣子相當煩惱。
《我覺得這有些太超前了》
達也如此提議的話，不就代表有可能發生某種程度的責任嗎。而且還要回老家。作爲獨生女的正式交往對象，也就是所謂的深入敵營。
——將這樣的言外之意，明日香用笨拙的文字傳達出去了。
比這些更重要的是要好好做。總之不能重蹈覆轍。
這次是嗖地感覺。臉色發青時的那種。
下定決心是好還是不好呢。
《雖然是這樣。但是怎麼說呢，在變成這樣的關係之前的部分總感覺有些敷衍了事》
一個人在公寓的房間裏，穿着睡衣躺在牀上。一旁的箱子之中放着數聽空啤酒罐。
千萬不能任性妄爲。
沒事的。
藤本明日香已經是一個出色的大人了。
†
這時的達也尚未意識到。
明日香也沒有意識到。雖然叫上椿屋日向是出自某種女人的直覺，但她的直覺在那之後的發展中並沒有發揮作用。
成年男女的雙親會面這一事件，遠比想像的要紛擾不安，會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會變得熱鬧起來的這件事——以及那個種子在這個時候已經種下去了的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