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正在成長中的學生意外地很有魅力》 · 鈴木大輔 · 1.3萬 字

拍攝結束了。
日向並沒有參加有羣演出場的鏡頭。
在當日的現場解散之後。日向說「能讓我見見導演嗎?」
雖然彩夏想着不,那是不行的,但山口卻回答說「正好」。好像是導演剛好想在今天的拍攝結束後,找機會和日向聊一聊。
於是現在,彩夏在酒店附設的休息室裏。
圍在同一張圓桌前的有日向、山口、還有仙波耀次。
彩夏被允許同席。不知爲何導演「好——啊好——啊,你也一起來吧!」地這麼說了,然後就戰戰兢兢地跟着來了——而現在自己對於這個判斷有一點,不,是相當後悔。
因爲還有一個人。也位列同席。
「呀——辛苦了辛苦了」
仙波耀次心情愉悅地將啤酒一飲而盡。
山口立刻往空着的杯子裏續了一杯,續杯仙波也一口氣喝光了。
「今天也很棒啊~小陽梨。明天的拍攝也請保持這個狀態吧?」
「嗯,因爲是工作」
說着,三澤陽梨喝了口咖啡。
沒錯,三澤陽梨。
她也在這裏。而且坐在彩夏的旁邊。有點感覺自己沒在活着了。電影主演看上去心情還是不太好。
「請盡情地點喜歡的東西吧,我請客啦」
「不,已經夠了」
「在減肥?」
「我可以把這句發言看作是性騷擾嗎」
看上去很愉快。他的背深深地陷進椅子裏,雙腿叉開。雖然很沒禮貌,但不可思議的是那樣子看上去還挺像樣的。
仙波啊呀地用手掌拍了拍額頭。
「不不怎麼可能。我在這個行業裏,可是被稱作佛祖仙波的」
突然進入快閃部分,主角和女主角開始了戰鬥。相機聚焦在三澤陽梨身上。沒有添加任何演出的影像,樸素卻有着奇妙的鮮活感,三澤陽梨的演技雖然是純粹的,卻有着吸引觀衆的某種東西。彩夏也數次出現在畫面上,總覺得有些安心了。得以參加這個現場已經很有意義了。之後只能祈禱在剪輯的階段不會被大幅度的剪掉,這樣的話,也算是向着演藝圈邁出了小小的一步。
(咦……嗯?)
……這樣的理解OK ?
……以上是彩夏的感想。
仙波戲謔道。
彩夏揉了揉眼睛。
「導演有什麼頭緒嗎」
陽梨說。
陽梨依舊板着臉地說,
播放完了。
正如字面意思所言,『沒有』經過『神經』。
「是呢,因爲我是天才嘛」
山口發着牢騷。
仙波拿出手機。
「啊嘞?莫非小陽梨你心情不好?」
然後三澤陽梨真的點了。在這樣的酒店也能好好地做出香檳塔嗎,有生以來第一次目睹到——彩夏如此想到。但問題不在這裏。
第三次的話,感覺也會有所改變。
以用“作嘔”這個表達正合適的語氣地。
一邊不停地搖着頭,一邊說:
「真不好聽啊,只是給他放了一個稍微長一點的假而已」
「唔——嗯,感覺似懂非懂的。不過好像是有什麼違和感來着?還是沒有呢?唔——嗯……」
播放桌面上的錄像文件。畫面上出現了一段看上去是昨天拍攝的還沒有經過任何修改的影像。
日向很有存在感,即使在數十名羣演之中也顯得出類拔萃,甚至到了妨礙到三澤陽梨的程度,所以在攝影中被撤下來了。
「請隨便。我可以回去了嗎?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吧?」
「不過是小狗輕咬的程度而已,也不會改變三澤陽梨的演技。但什麼都沒有和有些什麼之間有着180度的不同。和0與1之間有着不可逾越的差異是一樣的啊。呀不錯呢。讓人平靜不下來呢這個」
總結一下的話,就是『椿屋日向很厲害』嗎?
第三次播放。
看着其他人和導演的對話也讓人提心吊膽。
「啊——我明白我明白。受到這種突如其來的襲擊的話,小陽梨是會生氣的呢。而且,還稍微被打敗了一下」
總覺得哪裏有些違和。
在彩夏看來日向不像是同年級的。甚至會讓人有些懷疑究竟日向是不是和她同樣的人類。
有人聲援着,也有人嘲笑着。
「我要生氣了」
「這樣的話我就不明白了。請說清楚」
「那就再放一次」
「不能說沒有理由。因爲演技這種東西不可能是偶然的。你應該被撤下所以就被撤下了。僅此而已。That’s all」
「要我講嗎」
聲援,嘲笑,豐富地表達出喜怒哀樂,這和周圍的羣演是一樣的。只有椿屋日向的風格有些不同——不僅僅是因爲長相好,個子高——
手機的屏幕很小。就算是有日向的鏡頭,也沒有聚焦在她身上。現在日向成爲了問題所在,所以理所當然地關注着日向。但就算拋開這些原因,日向還是毫無疑問地相當引人注目。
試着探究違和感的根源之後就發現了。
「誒——爲什麼?現在這樣不好嗎」
在彩夏身旁的日向果然沒做什麼怪事。也許是因爲光顧着看自己了所以沒有注意到,但至少在彩夏看來拍攝的意圖並沒有被妨礙到。
雖然緊張到說不出話來,但彩夏還是勉強回應了。自己的事情,日向的事情,以及和山口晉太郎的關係。
椿屋日向只是區區的一個羣演。現在聽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個出演的角色姑且還叫得上號的女演員一般地“被撤下”。
接着彩夏把昨天以及今天同三澤陽梨發生的事說出來之後,仙波耀次「呀是真的嗎——!這怎麼回事!超好笑!」地哈哈大笑起來。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旁邊的三澤陽梨卻一臉陰森。煩躁的情緒如同靈氣一般刺痛着彩夏的肌膚。已經沒感覺在活着了。想要早點回去。
「我想要演」
剛被星探發掘,第一次的現場,突然指名道姓地被要求退出——這纔是讓人窒息的原因。其意思是你在演藝圈活不下去了。
「但聽說你開除了一個副導演啊」
無神經。
「是這樣嗎?相反在我看來,今天的導演好像心情格外的好。比平時更興沖沖的感覺」
休息室的燈光昏暗,讓人看不清細微的表情。但從聲音就能聽出來。面對大人,而且是第一線級別的大人,她的聲音也非常堅定。
「就這麼簡單。你妨礙了這部電影,所以就把你撤下了。根據導演的判斷,甚至都得重新拍攝了。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別這麼說嘛,還沒到正題呢。難得的機會再陪我一下嘛,喜歡什麼就點什麼吧」
「OK再放一次」
如果是犯了什麼致命的錯誤的話還能理解。比如在攝像機面前擺出V字手勢。但是並沒有這種事。彩夏拍攝的時候,一直待在日向旁邊的。
可怕……彩夏顫抖着。
完全不明白有什麼問題。
「那就來瓶香檳塔吧。要唐培裏的」
導演的心情越來越好。
大家都很豐富地表達出了喜怒哀樂,日向也不例外。認真的樣子,憂心的樣子。隨着戰鬥起伏的身姿簡直就像在舞廳裏一邊聽着高節拍一邊跳舞一般。
「呀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啊,頭緒什麼的」
「我想聽聽呢。作爲前•天才童星的當紅演員,今後將會面向世界大展身手的將來的大女演員的意見」
自我確認着的彩夏當然得不到回覆。偷偷瞄了一眼山口的臉。他似乎也不太明白。彩夏開始擔心起來這個人不要緊嗎。
「對了,聽說你和小陽梨發生過爭執?」
自以爲自己是因爲想要關注纔看着的,但不知何時彷彿變成了被驅使着去看一般。
(……不不對吧。纔不是這麼一回事)
仙波重放了這一分鐘左右的影像。
仙波問三澤陽梨。
走在路邊,一棵草碰到胳膊——打個比方的話就不過是這種程度的違和感。但確實感覺到了什麼。
「要不要看看?」
而且連對話的順序也輪到自己了。導演的視線轉向彩夏。
「你——還有那邊的,椿屋日向醬。給我說說發生了什麼吧」
如果自己是日向的話,恐怕連呼吸都會變得不順暢。
這位友人毫不動搖。淡然地、直率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最短的距離內拋出了正題。甚至讓人覺得她已經不是有膽量,而是無神經了。
「我纔沒被打敗啊?」
這種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自從參加這個現場以來,就感覺這種事情接連不斷。對於單純想要進入演藝圈的業餘中學生來說,這種體驗過於難了。
「呀——……」
「我不能接受,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幸好不是自己——彩夏打心底放心了。
一直沉默的日向開口了。
話雖如此,但包括彩夏在內的其他羣演也是一樣的。絕不會只有日向才讓人覺得“感覺不錯”。當然椿屋日向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即便是在遠處的攝像機拍攝的熙熙攘攘的數十名羣演中,仔細一看的話果然相當引人注目,襯衫短褲的這看上去睡醒的樣子,這樣看上去椿屋日向這位少女反而相當顯眼,很不可思議。
在這種情形下,日向開口了。
這不會很奇怪嗎。
也許是前面的人漂亮地讓氣氛高漲起來的緣故吧,奇妙場景的戰鬥也常有羣演在。
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因爲你很礙事」
「是呢,雖然很厲害但還沒到能打敗三澤陽梨的水準。但確實是咬住了。」
說到底開掉羣演算怎麼一回事。而且還只是椿屋一個人。明明包括彩夏在內,還有其他幾十個羣演來着。
仙波回答道。
這次將關注點放在日向身上。
「你怎麼看?」
但這又怎麼了?
「你心裏有數的吧」
「爲什麼要把我開了呢」
「但比這更讓人氣憤的是,她企圖要打敗我三澤陽梨這件事。竟然能做出如此膽大妄爲的事情。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子的嗎?」
仙波說。
再沒有比這更“清楚”的了。
那是爲什麼呢?
「演技拙劣,也不知道拍電影的要領。所以只要稍微留意一下的話就能明白,以仙波導演的慧眼的話一下子就能察覺到」
「話說你是羣演啊?連小角色都不是的無名角色。說有沒有機會什麼的——說到底拍攝已經結束了啊?已經沒有你出場的部分了」
「今天不是把昨天的部分全部重拍了嗎」
「有必要的話會那麼做,但是已經沒必要了」
「那就拍其他的場景吧。當然,做羣演也可以,請讓我來演」
「話說回來,你是明知道會變成這樣還這麼做的吧?」
仙波的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他的語氣和剛纔一樣,但如同字面意思般像是要砍上去一樣地,
「至少你應該有預料到會變成這樣,也期待着會變成這樣。我雖然喜歡演戲,但是不喜歡看猴戲。你現在的表演,和昨天相比是0分」
「……啊呀」
日向嘿嘿地笑了。
嘿嘿地。
不是嘻嘻地,也不是哈哈地。
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難聽地、有些粗俗地、有些狡詐地,但卻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笑容。
「露餡了嗎」
她這樣說道。
「但是說實話,完全沒在期待的。真的完全沒有。只不過,對我來說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所以就拼盡全力地做了。僅此而已。我沒想過會被指明出來」
「這樣這樣。不錯呢拼盡全力。是個好詞」
說着,仙波再次將啤酒一飲而盡。
滿載雞尾酒杯的小推車被推了過來,身着西裝的工作人員們正在匆忙地進行準備。當然是做香檳塔的準備。好像真的要在這裏做香檳塔。在休息室裏愜意地休息着的其他客人也在關注着這裏發生着什麼。
另外,彩夏跟不上仙波和日向的對話。不如說在中途的時候已經停止了思考,不管什麼都理解不了了。
彩夏低下頭。
「這反而很厲害啊!怎樣纔能有能和三澤陽梨吵架的人生?前世是積了什麼樣的德?」
事實是日向先回去了。被拜託說『替我向瀨川同學和美優醬道個歉』。
「說來話長了。要在電車裏說嗎?我沒自信能說得好」
「仙波耀次的簽名我也很在意!電影賞的常客的他是現在最受歡迎的新銳!而且還是那個《永恆的☆愛》的導演!現在正可謂是最佳時期,那個導演的簽名有嗎!」
「難以置信自己居然在那種地方。總覺得從中途開始就感覺麻痹了。話說椿屋太厲害了——爲什麼那個傢伙能在那種場合保持平常呢……」
「我想」
面對大人們的這種反應,說出上述發言的人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坦然地接受了。
「全都是我的錯。微妙地發生了很多事情,很多事情都沒說出口。因爲沒能說出口,和菜月之間的氣氛變得很奇怪,慌了神,結果對菜月說了很難聽的話。真的很抱歉」
「也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小時候也從沒想過要當電影導演」
幸運的是,今天就是這種模式。如果運氣不好或者時機不好的話,整個暑假可能都沒辦法和好。最糟糕的情況,即使新學期開始仍然無法和好的可能性也是有的。這樣的關係,彩夏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菜月開着玩笑,彩夏自然地應對着。
鬆了一口氣的菜月說漏嘴了。
「蛋糕什麼的也可以?」
「椿屋日向,你想成爲演員嗎?」
「順便再幫我換個手機——」
說實話,心情有點好。簡直就像是早已在演藝圈出道,甚至還有已經成爲當紅藝人般的感覺。當然那種事情一丁點都沒有,但即使如此心情果然還是不賴。
「呀總感覺這已經是雲端之上的話題了」
面對彩夏的強勢反應,菜月和美優眨巴着眼睛。

關係和好如初,所以鬆了一口氣。感謝將糾紛事件網開一面的菜月。
注:銀座的一家店。
「抱歉菜月,是我不好」
等在檢票口前的菜月揮着手。在一起的美優也謹慎地揮了揮手。在LINE上安排了這場見面的人正是美優。向她表達真誠感謝。
仙波哈哈哈地笑了。其粗俗程度比日向強一千倍。
「喝點飲料可以嗎?」
「但是舉個例子說啊,其他的現場也有很多吧?你之後的路還很長,跟着晉太郎好好學習不就行了嗎?沒有必要拘泥於這個現場吧?」
……不是所以說啊——彩夏在心裏吐槽。
「啊,不過好像差點和三澤陽梨吵起架了來着」
†
彩夏猛地戳了一下菜月的側腹。
「講真的是怎麼回事?彩夏和椿屋是被導演叫去的吧。到底說了些什麼?發掘?是被髮掘了嗎?啊,但是已經被髮掘了才被叫到現場的啊。嗯……所以說是怎麼一回事?」
三澤陽梨也是,山口也是。都呆呆地看着日向。
對話的流向只聽懂一半的彩夏有些心不在焉。總之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三澤陽梨坐在旁邊的時候大腦就已經短路了,再繼續輸入各種各樣的信息也都來不及處理——
「你不是坐在三澤陽梨的旁邊嗎?那肯定要到簽名了吧——!」
「喜歡的人!原來如此!喜歡的人啊!啊哈哈哈哈哈!」
「誒,啊,沒有沒有」
仙波大笑起來。
和彩夏吵架的事情早已在銀河的對岸,現在的菜月完全變成了追星族的狀態,不停地揮動着雙手。
「但是彩夏不也在那個累人的地方嗎」
「不不,確實是我不好。總之先讓我道下歉,藉口之後再講。真的對不起。感覺很不好。之後請你點什麼吧」
「什麼啊——!那是什麼啊!真好啊——!」
「那已經不是請點什麼的範圍了吧」
「話說做不到的。在那種氣氛下說那種話什麼的,真的會死的。那個場合真的很累人啊」
「我才該說抱歉。感覺有些時機不對吧,嗯。我也沒打算和彩夏吵架」
彩夏背靠着車門,一邊玩着手機一邊說。
「我有喜歡的人」
「沒有」
美優也適時跟上。「三澤陽梨的絕對要到了吧!?話說前幾天看到的時尚雜誌上還有她的特輯!說實在的,我有特別地模仿那個人的穿衣搭配!」
「那……」
仙波一臉茫然。
「不,並不是這樣。不是一直以來的夢想不行嗎?」
話說,還有必要繼續說下去嗎?對話的流向已經確定好了。日向將被排除在這部電影之外。既然更改了日程計劃而重新拍攝,導演應該不會改變自己的判斷的吧,這點連彩夏也明白。現在應該已經足夠了。
「老實說,現在的我還完全算不上號,真的還只是一個新人而已,只是一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初中生而已。但是今天,經歷了各種事情之後,好像就有了什麼目標一般的。雖然目標還是模糊不清的,但確實能看見它了。嗯,就是這種感覺」
「雖然是在那裏沒錯」
「只要不是喝到不能離開廁所就OK」
「笨——蛋。怎麼可能啊」
香檳塔似乎已經準備好了。「啊,等半天了!」簡直就像是爲宴會的餘興喝彩的大叔一樣,導演拍着手。工作人員低下頭說「因爲是第一次有人點這個,有所疏漏的地方還請見諒」。啊,果然是第一次啊,彩夏這樣想。成年人的世界,大概就是這種東西吧——作爲孩子的彩夏這麼想。即使不喜歡或者不習慣或者菜單上沒有的東西,只要有必要,就必須去做。雞尾酒杯堆成的金字塔裏,倒滿了看起來很貴的瓶子裏的東西。大概是誤以爲有什麼喜事,休息室裏的其他客人紛紛鼓掌。
菜月慌忙搖着手和頭。
她用一如既往堅定的聲音,給人以一種堅韌感地。
彩夏啊地嘆了口氣。
有時候,起彆扭的時候是一瞬間,彆扭解開的時候也是一瞬間。
「那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而現在,彩夏在離拍攝現場最近的車站。
「被丟在那樣的地方,不是相當累人的嗎?如果是我的話,絕對會一蹶不振的……」
「你猜呢。這只是作爲人類的興趣而已。我雖然想要了解你,但如何解讀這取決於你。……啊,沒準這會變成職權騷擾嗎?不不不,纔不會那樣吧?只是聊天閒談而已吧。呀真是的最近很困擾的啊,明明只是一些小事也被當成職權騷擾或者性騷擾什麼的」
美優有些不安。
「先回去了」
「誒?真的嗎?哈根達斯可以嗎?」
「可是真的沒事嗎?」
只是講了個大概就花了差不多30分鐘。
「啊……嗯。誒——那個,彩夏」
「簽名呢!?你要到簽名了吧!?」
(話說,這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彩夏——!」
「所以說彩夏不也很厲害嗎?話說你這傢伙什麼鬼啊,一副像是從修羅場走過來的樣子。已經有點大人物的感覺了嗎?嗯?」
當然自知這完完全全是錯覺。說到底和三澤陽梨吵架的是椿屋日向,和導演說話的也是椿屋日向。不過這也沒辦法。說實在的,日向和彩夏相差懸殊。至少現在還是這樣。
「……。這是什麼面試嗎?」
「Cozy Corner
[注]
行的話可以隨便喫」
「不如說恰恰相反,感覺還有了幹勁。覺得自己絕對不能輸」
「啊嘞,椿屋呢?」
彩夏搖搖頭。
「話說啊——」
「所以我想快點成爲大人。儘快地,可以的話就在這個地方。但是孩子和大人能站在同一立場的方法並沒有多少。所以我想盡快地成爲演員。我沒有時間去放跑這難能可貴的機會」
面對跑過來的菜月,彩夏回應道。
菜月“哇”地扭動着身體。
傍晚過後,夜幕即將降臨。如果是正派的初中生,已經到了必須回家的時間了。
希望不要再這樣把自己拋在一邊了。喜歡的人?想快點長大?到底在說什麼啊?
「總之沒拿到簽名」
「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呀哈哈哈哈哈!」
「不管兩根還是三根想喫多少喫多少」
菜月的反應很直白。
說完了的彩夏突然感到疲憊。自覺自己也是相當努力了。
然後,
日向說。
兩個人互相交頭接耳。
啊地。
久等了,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菜月撓了撓後腦勺。
步步緊逼。
彩夏一邊選擇着用語,一邊整理自己的心情。
雖然在玩着手機,但眼睛已經沒在看手機的畫面了。
「真的要認真起來了。畢竟真的還什麼都沒有做到。完全被當成孩子了,感覺就像是被用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的方式對待了。那果然感覺很不甘吧?那樣的話就只能做了吧?也許做不了什麼大事,但那也沒法成爲逃跑的理由吧?至少啊,直面着三澤陽梨,不膽怯地打個招呼什麼的,做不到那種程度的話是不行的吧?」
「我懂」
菜月點點頭。
閉着眼睛,抱着胳膊,不停地點着頭。
「我能理解那種心情。我能理解的——。話說回來彩夏你幹得不錯嘛,讓我刮目相看了,你真有毅力。」
「纔不是這樣。話說菜月你,什麼都是靠毅力有無來判斷的嗎?」
「不過我也覺得很厲害」
美優也表示同意。
「這已經是你將來的夢想了吧?去了一個非常累人的地方之後依舊以此爲目標。這樣的夢想我還完全沒有。僅僅是這樣,就已經很了不起了,說真的我很羨慕你」
「誒也就是說」
菜月說。
「那個要寫在志願調查上面嗎?“演藝圈”什麼的?」
「是暑假結束後要提交的那個嗎。誒,真的要寫那個嗎?『藝人』或者『偶像』什麼的?」
「不然的話就女演員什麼的?」
「而且還是“大牌”女演員什麼的?啊誒,什麼鬼好帥」
「不不不」
彩夏無奈地笑了。
「雖然說了很多大話,但還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沒確定。話說講了很多次了,我還只當過羣演而已。在此之上任何進展都還沒有。頂多也就是到被爸爸媽媽說OK的程度而已」
「當然,畢竟是生意嘛」
「好的好的。我覺得是不一般的東西——」
彩夏果然只能無奈地笑着,同時也感覺自己很放鬆。就像被帶往到另一個世界,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終於回來一樣的感覺。
「那就足夠了。我剛纔也說過,這是一個大多數孩子連無名角色都當不了的世界」
陽梨一定會在當天檢查自己出演的場景。
「是啊,私下裏有的。那兩個人也互相交換了聯繫方式」
「那孩子的人生那樣就可以了嗎」
「話說我可沒有打包票啊?」
說到底這是自己的能力。和必須縱觀整部電影的導演想必檢查的範圍不一樣。陽梨只需要看看自己和自己的周圍就可以了。
「誒——真好啊——好厲害啊——。啊,彩夏小姐,趁現在給我籤個名吧!」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相遇。明明至少在某個時期之前——就在幾年之前——還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纔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應當畏懼的是存在其本身。
「不是溫柔,只是不敢相信。明明距離那麼近,差距也能看得見,卻完全沒受到傷害。遲鈍也是一種才能吧」
在一家離拍攝現場不遠的餐廳。
†
遺憾的是三澤陽梨也是有真材實料的。再怎麼自我欺騙,在壓倒性的事實面前,謊言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好的好的。抱——歉。……不過那一點我真的有在反省。雖然我是不小心被那個矮一點的孩子牽扯進去的。但現在想來,因爲那個叫椿屋的孩子我當時真的很鬱悶」
「豐田彩夏啊,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好了」
「不不不,沒有的事。你的話肯定能行的」
陽梨有些自暴自棄地承認。
「因爲我沒有才能嘛。有的只是運氣和直覺,以及不把不滿發泄出來的自制力。蛇有蛇道(注:比喻人能很容易地推斷出同類所做的事情。),才能的判斷要交給有才能的人」
錯覺的話還好。
「啊……原來如此,這麼一回事啊」
在電車裏搖搖晃晃,三名少女充滿夢想的對話,今後還會熱烈地繼續下去吧。
「也請你考慮一下啊。就算是我,平時的話也不會像那樣極力反擊的。那個比較矮的孩子運氣不好啊。在椿屋那個孩子的身邊的話,無論如何都會進入我的視線的。然後就想給她一個教訓。……誒你懂嗎,我是個心胸狹窄的演員抱歉啊」
「不過是隨處可見的無名角色?」
「沒有必要說的吧。那孩子轉眼之間就會青雲直上的。仙波導演不會錯過那樣的意外之喜的。從羣演之中撤下來是理所當然的。要是從小角色開始出現在熒幕上,被其他導演或者製片人先下手爲強的話可就受不了了。那孩子有着相應的存在感。導演大概已經給了非正式的邀請了吧?」
「順便問一下,第一次見到小日向的時候,你的印象是什麼」
「我能清楚地想象到自己總有一天會被那傢伙超越。你懂的吧,那種的。感覺就像是本能一樣的東西」
破罐子破摔。這樣的話就能完全吐清了。陽梨的心情就像在審訊室裏已經完蛋了的嫌疑人。
「要我講出來嗎」
然後,
向面對微妙的問題不看時機就一下子深入核心詢問的山口表示敬意,然後陽梨開口了。
因此才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桌子對面的三澤陽梨正端着紅酒杯。這正是所謂的『謝罪』的場合。罪狀是屢次對負責的藝人忘恩負義。
謙虛也是一個優點。年紀輕輕就站在這個位置上的男人不可能是無能的。再怎麼說被仙波耀次喜歡絕不是偶然的。山口晉太郎的人際能力可圈可點。而且運氣還相當不錯,可以說是人人羨慕的高水平。
人手無法觸及到的某種被祝福的,贈禮。
「這也是當然的。憧憬演藝界的女孩子多得是。我們可都算很有良心的了,畢竟是有名的大公司嘛」
「你真溫柔呢」
「不便宜的吧?」
是有這樣的人的。在不知是幾萬人還是幾億人的龐大數字構成的分母上,有一種讓人無可奈何的特別的分子。
但哪個都不對。
陽梨回想起當時的心情。
(椿屋日向——)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有運氣和直覺。……這樣嗎,嗯,只要有小陽梨打包票的話,那就沒問題了。我一直想着是不是隻有這次沒中籤,結果最終還是順利扭轉了」
「這很正常。不如說你這麼想,應該是有什麼頭緒的吧?」
豐田彩夏是十四歲的初中生。
出乎意料的是,晉太郎似乎有些驚訝。
對她來說“什麼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絕對不應該被責備。
「無可奉告」
晉太郎感到意外。
回家的路還很長。
,一邊說道。「之後就開始有教練跟着進行訓練。發聲訓練,舞蹈訓練,演技的學習,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很多」
「所以說你們太性急了」
「到現在爲止,給我說的也就只有關於椿屋同學的事情,他想直接和我們社長談判這件事」
陽梨喝着酒,抬眼看着晉太郎。
「這也要我說嗎」
「那那個椿屋呢?你怎麼評價她?」
「…………」
既不是高興也不是生氣,卻一副在指責別人的表情。
「這是豐田自己考慮的事情。承擔責任的也是那個孩子。……怎麼了,小陽梨,你今天好擡槓啊」
「我想聽聽」
就像是想將那個事實咽在自己的心裏一樣。
然後又呼地嘆了一口氣。
菜月和美優徹底起勁了。
這是隻要是有志於演戲的人,無論是誰都會夢想過的光輝耀眼的才能。
「並且仙波導演打算提拔那個孩子——椿屋日向作爲自己的電影的主演出道。當然不是『永恆的☆愛』,而是更加原創的作品,那也是“那個”仙波耀次執筆劇本的作品。……就是這樣,我猜對了嗎?」
彩夏決定把那句話藏在心裏。
一開始還以爲是什麼的準備。甚至懷疑是仙波或山口在搞什麼鬼把戲,還有可能是什麼新式惡作劇。又或者是埋沒在某個劇團裏的優秀人才,隱瞞身份應聘羣演什麼的。
「這句話,也能對那一個孩子說嗎?就是那個普通一點的孩子」
晉太郎眯起眼睛。
再重複一遍,演技尚且沒什麼大不了。
在自己出演的場景的背景中,出現了不能忽視的東西。
晉太郎把紅酒倒進空杯子裏,打着包票。
並不是被封口了。這是彩夏自己的判斷。
那大概不是可以隨便觸碰的東西。有機會的話總有一天肯定會成爲話題——不久前也失戀了的彩夏自己是這麼想的。
「爲什麼?」
注:酒精加碳酸調製而成的雞尾酒。
「我受傷了」
『我有喜歡的人』
「話說你好孩子氣啊。在各種各樣的意義上像今天一樣的事情再不要做了吧?也請對新人演員們溫柔一點。沒準是你的粉絲,從長遠上來看還有可能成爲可以支撐我們的孩子」
「那不就已經確定了嗎?山口先生,你很喫香嘛。居然能輕輕鬆鬆地把那樣的孩子弄到手」
「好不容易懷着遠大的夢想來到這個世界,我們事務所的人的工作就是幫她實現夢想,讓她作罷是不合情理的,我們的工作不是給人潑冷水」
「都到這個時候了?山口先生你還欠我一個人情的對吧?」
回答山口的問題,需要有不少的覺悟。
山口晉太郎一邊喝着海波酒
[注]
「誒?有必要說嗎?她好不容易纔做上夢呢」
陽梨呼地嘆了口氣。
「沒關係的,還是能成爲一般的讀者模特的」
話題當然是方纔那件事。
始終淡然地。
「這可是如果不做夢的話,就很難堅持下去,也不可能成功的世界啊?話說回來,我們的工作就是讓客人做夢,而且最好是不要從夢中醒來的那種。小陽梨,我想這一點你應該也很清楚」
「學費呢?要收的吧?」
陽梨一臉不悅地喝着紅酒。
然後馬上就理解了。這段影片不能用。椿屋日向的一舉手一投足,在周圍的羣演之中太過鶴立雞羣了。演技本身反倒是很拙劣。活靈活現固然很好,但動作過於誇張,感情外露到無法控制的程度,也就是油門踩過頭的狀態——不過比起那些,那光芒,那存在感。大部分觀衆可能不會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的話就無法移開視線,那種華麗與劇毒並存的感覺,簡直就像某種烈性藥物——
再重複一遍,其只是一個羣演。不過是畫面一角的路人角色而已。
「接下來就看『她』自己了。有實力的話可以拿到工作,沒有實力的話也可以靠運氣。其他還有各種各樣的捷徑,像是走後門入學一樣的路線之類的。這不是需要特意跟你說的事情」
「一開始會是進修生的待遇吧」
幸運的是,酒精恰到好處地上頭了。
關於仙波耀次和兩名新藝人之間的瓜葛。
「不說讓她作罷嗎?」
陽梨沒有回答,反而將酒一飲而盡。
如果只是搞錯了的話,心裏該會有多麼平靜啊。
「承認現實是小陽梨你的優點啊。在童星的時候到達頂點,然後從那裏一墜直下。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看着你,齊心協力地走到這裏來了。這部分我可以充滿自信地斷言。恰到好處的傲嬌雖然很可愛,但是做過度的話就會成爲不利之處哦?」
「好煩啊。真是的——生氣了」
陽梨打開紅酒瓶。「這麼能喝啊」「 我現在想喝——」一邊進行着這樣的對話,陽梨一邊親自續着酒。
「我有這麼想過」
「什麼?」
「那個孩子會不會是把一切都計算好之後行動的」
紅酒倒好之後就喝了起來。
「在洗手間遇到的時候就感覺像是被捲進劇本一般的發展了。還是從更早的時候開始呢——直截了當地說了吧,我在很早的時候就注意到椿屋日向了。在羣演聚集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因爲顯眼的程度不是一個等級嘛。自然地就開始盯着那個孩子的身影。感覺就像被玩弄在股掌一般。包括和我發生衝突的事情在內的一切全部都是」
「哎呀哎呀,這可真讓人意外。完全不像是無與倫比的三澤陽梨的發言」
「能不能別開玩笑」
「但是呢,那最多是心理作用吧。不管看上去再怎麼成熟對方畢竟是個初中生啊?更不用說她今天是第一次來現場。從根本上來說就不可能是在計算之後行動的」
「那不對」
斷言道。
陽梨的目光發直。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偶爾不也會有的嘛。那樣的演員。明明沒有任何臺詞,但只要站在那裏就能掌控全場的感覺。能把握住全部發展的那種類型。和是不是初中生沒有關係的啊。和是不是第一次的現場也沒有關係。怎麼樣才能變成那樣啊。那傢伙有着讓人無可奈何的某種東西。那種人也是會有的啊。雖然真的很少見。實際上我也有偶遇過。遇到那種人的話,就會感覺果然神是存在的啊——儘管這樣,也有明明就在那樣的傢伙的旁邊,卻吊兒郎當漫不經心的笨蛋在。那也很讓人上火吧。雖然又不是我的事情怎麼樣都好了」
「……我很高興你能誇獎我弄到手的新人。不過你可是三澤陽梨,可別被亂了節奏啊。你真的是過於介意了」
「要是那樣的話就好了。……啊——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好羨慕」
「羨慕椿屋同學的才能?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是……」
「不,不是那個」
陽梨笑了。
將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向前傾。
即使注意到了也不說出來。這是大人的禮儀,絕不應被責備。

附帶着的,不僅僅是演員應有的風雅。還有着流露出來的色氣。
山口晉太郎三十二歲,而三澤陽梨二十歲。
像狩獵的狐狸一樣眯起眼睛,小聲地說。
「贏不過你啊。那這樣的話想賣人設賺錢會很難吧?……不過那部分可以將計就計的吧?包括被仙波導演所青睞這一賣點在內,這樣的宣傳也能成爲一種推銷方式吧?」
以與演員身份相襯的風雅的動作和聲音地。
「這個我也不知道,又不是我的工作」
陽梨笑着說,就算你露出那樣的表情,我也絕對不會讓你跑掉的。
「當然是了。不過那孩子還只是個孩子,所以纔想要自立然後得到認可。所以纔來到演藝界。因爲在這裏即使是孩子,只要合適的話就能賺到錢,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歷。這是最爲不純,也是最爲純粹的動機」
陽梨壓低了聲音。
「好冷淡啊」
山口的眉毛皺成八字。
「欸。但是明天也得早起啊」
「比起那些,感覺這像是要成爲醜聞般的話題了?要是椿屋同學今後要火起來的話」
「這很難辦啊」
「對了,晉太郎先生」
「誒?是這樣嗎?」
「那孩子應該是戀愛了吧?大概是對比自己年長的男人」
「今晚你會陪我的吧?」
「哦,哦……嗯?誒?」
「導演對這樣的地方也很中意的吧。畢竟愛情可以磨練女人嘛。這也是我的經驗之談。雖然很不甘心但我有點懂的。大概那個孩子今後毫無疑問地會變得美麗的。可能現在就已經是最棒的時候了。但那個孩子真正美麗的時候只有一瞬間。要拍攝的話就只能趁現在。所以導演當然會心情好起來的。在這種時候得到這樣的意外之喜,這纔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難得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