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正在成長中的學生意外地很有魅力》 · 鈴木大輔 · 5165 字
「吶,哥哥」
「怎麼了」
「那個地方,是什麼時候開始長的啊?」
「…………」
小野寺家的公寓,客廳裏。
躺在沙發上看着書的日向,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
「什麼時候呢」
達也啜飲着晚飯後的咖啡,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我不記得了」
「欸——什麼嘛。無趣的回答」
「說到底你這個問題就不對勁。我可不覺得回答是合適的」
「我覺得回答出來很合適啊——哥哥你是老師,而我是學生。這是純粹的教育問題啊,教育問題」
不是說你拿教育來當擋箭牌就什麼都能問的啊。
達也本想這麼說,但又覺得不無道理。如果這個問題不是椿屋日向問的,而是真真切切地爲此而感到煩惱的學生來問的話,自己一定會堂堂正正地解答的吧。
但那是日向。
雖然現在已經完全像是個女孩子了,但她還是個比起裙子更加適合穿短褲,比起魔法少女的法杖更加適合拿金屬球棒的孩子。現在還不怎麼能感受到這種迫切感的原因,大概也是因爲達也對日向太過了解了吧——
「你是真的在煩惱這個嗎?要是真的話我倒是可以認真地回答你」
「我覺得你這樣很——不——好」
日向補充了這麼一句。
「哪裏不好了」
「新手推銷啊你?要是從被下套的我這來看,簡直就是恐怖襲擊啊」
「下一個是什麼啊」
看着日向臉紅起來姑且放心了。先不說達也,這對青春期的男生來說也太過頭了吧。日向的成長程度根本就不是初中生能處理的水平。
「你這說法就像是我沒在真的煩惱那樣,不是也有可能是故意這麼說的嗎?一般來說煩惱相談不都得婉轉點嗎?」
「沒想」
「能拿去用嗎?」
面前的日向年輕得可怕。
「有不有趣是由我來決定的吧?」
「哥哥,你真的不打算說嗎?」
日向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這種坦誠純樸是無條件的可愛。會讓人自然而然地產生想要爲她做點什麼的心情。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題而是戀愛相談的話,就能更加普通地去和她聊天了吧。
既沒有血緣關係也不是親戚。
「剛纔也說了啊,我都忘了」
「那就拜託你回答了」
「不是真的很對不起」
「所以啊,這樣的問題只要直接地回答就好了啊。別搞得煞有其事的」
即使才24歲的達也也很清楚。人是會變老的。隨着年齡的增長身體也會逐漸老去。老了的話皮膚也會衰老。雖說對達也而言“衰老”這個詞還爲時過早,但在起牀剃鬍子的時候,還是會察覺到在學生時代不曾存在的毛孔和小皺紋。
「你這很失禮欸!」
「啊——。嗯——。啊——」
然後今天的事情也會變成難以忘懷的回憶。
咳咳。
「那就這樣!」
「吶——吶——會長成什麼樣啊?」
日向翻了個白眼。
「盯——盯」
「啊——雖然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
「盯——」
「這是隻在這裏說的事情。你答應我的話我就說」
達也不由自主地嚴肅了起來。
而且臉的造型相當成熟。
但即便如此達也也是知道的,同時也記得。她第一次能自己一個人走路。她從紙尿褲那畢業。她對達也的稱呼由『歐尼醬』變成『哥哥』的那天。她第一次被同年級的男生表白。看起來像個男孩子一樣的她第一次穿上裙子的那天。
「就算你說到這份上」
「這是非常平均的狀況,沒什麼有趣的。也不會有什麼奇怪的小插曲。真的就是很無聊的事而已。」
「嗯,果然還是想不起來呢」
「原來如此——。小學六年級呢——」
「那個——啊」
日向很佩服。
『但是啊——』個啥啊,達也在心裏這麼吐槽着又喝了一口啤酒。
「我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但哥哥卻什麼都不說的話,不帶這麼玩的吧?」
客廳的沙發上,日向坐到了達也旁邊。朝着他那邊探出身子,重複着毫無說服力的附和。簡直就像是夜總會一樣。不過因爲教師這個職業,達也倒是沒去過那種地方。
二律背反的幸福同居。(注:二律背反是18世紀德國古典哲學家康德提出的哲學基本概念。它指雙方各自依據普遍承認的原則建立起來的、公認的兩個命題之間的矛盾衝突。)被稱之爲血伯爵夫人的伊麗莎白·巴托里要是還活着的話,應該第一個就會盯上日向吧。(注:巴托里·伊麗莎白是匈牙利的伯爵夫人,是歷史上殺人數量最多的女性連環殺手,愛好用鮮血沐浴。而且只用純潔少女的鮮血。)
那個時候,被女大學生們好奇的眼神給戳成了刺蝟。
雖然心裏這麼告訴着自己,但遺憾的是,日向看起來壓根就不像初中生。給人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學生時代的聯誼那樣。輸掉了什麼國王遊戲之類的,被迫要說出自己那方面內容的記憶復甦了。
所以雖然說是關係很好的鄰居,但達也並非注視着椿屋日向至今爲止的一切。
「不過我會陪你聊聊的哦?來吧,把你的煩惱說出來。到你這個年齡了對於身體的變化感到煩惱是很正常的。你說出來的話我就好好地回答你,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個老師啊」
達也「啊——……」
「啊對不起,一不注意。不過我也不想聽到這樣的話啊」
雖然有點遺憾但大概會被分類到黑歷史裏去吧。
「吶——吶——,開始長的時候啊——是什麼樣的感覺啊?」
「是你自己想要說的吧」
原來如此,這次倒是有點道理。
「……把這種話掛在嘴邊翻來覆去地說不覺得很失禮嗎?」
「嗯嗯」
「真是的——!這可能就是婉轉的說法嘛,爲什麼就不懂啊!語文老師是不是全都像哥哥你那樣歪理一大堆啊?」
「絕對不行。我不能接受,只讓我一個人說而自己卻閉口不言什麼的。是在耍我嗎」
「這樣啊——。小學六年級啊——」
「想象了?」
無論哪件事都是美好的回憶。都是被刻在日常的延長線上的小小的紀念碑。
達也啜飲了一口咖啡。沒想到偷得浮生半日閒居然變成了試煉場。
「不是很正常嗎」
被髮火了。
達也雖然還有些不了然,但看起來現在應該是展現大人的態度的時候了。不去過度解讀,認真地回答問題。
「嗚哇,這個人臨陣脫逃了」
「……說到底也只是教育的一環哦?」
總感覺日向好像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沒有男人能夠頂得住女人的眼淚。無論對方是大人還是小孩,抑或是中間的存在。雖然多少有點強行報告的感覺,但她還是說出了『我又沒長』這樣的話。
「不是你等等?說到底這是日向你自己的煩惱嗎?『那個地方,是什麼時候開始長的啊?』雖然聽你是這麼說的,但那隻不過是個問題吧?又沒規定就是你的煩惱,倒不如說從你省略了主語上來看,也有可能是爲了誤導我以爲問題的主體是日向你自己,所設下的一個巧妙的陷阱——」
「欸——沒有啦——」
日向「啊——?」
「我沒逃。只是想不起來而已。說到底這就不是一個適合回答出來的問題。」
「離譜。太離譜了。就不帶這麼玩的」

「……還要繼續說下去嗎?這個話題」
一旦決定了要好好地去回答,就總感覺心癢癢的。
「不不我又沒長」
「總之不能讓你光聽不說。這可是初中女生的祕密哦?付錢才能聽得到的話哦?如果你什麼都不打算說的話那就請給我錢」
雖然和日向認識已經將近14年了,但那樣的地方倒是確實沒看過。一起洗澡也不過持續到了小學三年級。因爲外表自從升上初中前後開始就有了爆發性的成長,達也一直以爲她的各個部分都在均勻地成長。
現在眼前的人是椿屋日向。和那次聯誼在場的女生們相比,一眼看上去年齡相差並不大。甚至還有點既視感。
達也心軟了。
「真的假的」
(不是不是。她只是個學生。初中生而已)
「用不了,也不會用的啊……話說回來,你可別對着誰都說這種話啊?班上的男生之類的」
真的很近。
「幹嘛啊。別把臉湊過來」
心亂如麻過後,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這有什麼好佩服的?達也在心裏這麼吐槽着喝了一口啤酒。要是不喝點酒可受不了。
「欸——什麼嘛。你這樣真的很沒意思」
日向把兩隻手放在臉頰上扭扭捏捏。
不知不覺中清了清嗓子。
「都說了你臉離太近了」
達也很困惑。最近對於這個有着某種巨大反差的椿屋日向,他感到無從下手了。
達也自己還是中學生的時候,也有許多的煩惱。拿這些煩惱跟別人商量的時候,直接地說出來會讓別人有所顧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正是因爲這些事聽了之後會讓人有所顧忌,纔會被稱之爲煩惱的。
「嘛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下一個到哥哥你了」
「順帶一提我不覺得有趣。甚至到了自己都不想聽自己說出來的話的地步。」
達也嚼着當作下酒菜的花生。
「老實說,我真不覺得這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這樣啊。是這樣啊。呀原來是這樣啊。」
「那肯定的啊。這纔剛剛開始呢。」
「欸——但是啊——」
「誰記得啊那種事」
「你不覺得這樣很失禮嗎——」
「不會說的啊!」
「只有我和哥哥知道的祕密?」
「嘛差不多」
「我也沒在裝模作樣啊」
「你等下!?請你不要這樣反覆地說『這樣這樣』好嗎——?」
日向仍然在重複着怨言。
「你有剃過嗎?」
「沒有」
「是什麼顏色的?會不會長成金髮或者茶發之類的?」
「長個屁啊,黑色的」
「這樣啊——黑髮嗎——」
「這本來也不是頭髮啊」
「這樣啊——在我纔剛出生的時候,哥哥就已經開始了啊」
日向萬分感慨地說着。
如同懷念着浪漫史一般的說法。達也的心情也終於變得複雜了起來。雖然是被人對奇怪的地方抱着這樣的感情。
「吶,日向」
「嗯——?」
「我該不會,是被佔便宜了吧?」
「不對啦。你只是在和學生聊天而已不是嗎。」
「是嗎——只是聊天而已嗎——」
「是啊。至少我現在,還挺開心的哦」
開心?
達也皺起了眉頭。
開心個什麼啊。以此來取樂,沒在認真地聽、和一開始的目的背道而馳、那不就是佔人便宜嗎?
「不是的啦——」
日向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達也的肩膀。
要說爲什麼的話,不喝醉可受不了。
「在這種地方嗎?」
「你看嘛,『開心』和『輕鬆』,雖然讀法不一樣但不是同一個漢字嗎。(注:此處開心與輕鬆所對應的日語漢字均爲“楽”)哥哥你不是一直都說嗎,要多去用心注意一下語言的這些地方。隱藏在日常生活中不經意間使用的語言裏的發現,是享受語文的訣竅」
放任吵鬧起來的日向。順便也放任掉自己的小缺點。
「你不知道嗎?這叫體罰」
達也把啤酒罐放在了日向的額頭上。日向發出了「好冰!」的嬌嗔,兩隻腳啪嗒啪嗒地動來動去。達也心裏面當然是清楚的。如果是爲了像這樣地守護着她的笑容的話,犧牲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也不過是一件小事而已。
「到了關鍵時候,我就來抵償吧?補償性質的那個」
「那你想要什麼好處呢?要我給你嗎?」
還是說,正因爲是日向心情纔會變得這麼悲慘嗎?
「怎麼了」
「那個是真的抱——歉!忘了吧忘了吧。針對我忘帶教科書這件事」
「和你身體接觸不是常有的事嗎?說回來很重啊。膝蓋挺疼的,對我來說什麼好處都沒有。」
「所以說你想太多了——」
雖說是年輕了點但達也姑且也是個老師。
就像她說的那樣,醉了。
「會在額頭上留下痕跡的啊!哥哥這個笨蛋!」
「雖然第一天就忘記帶教科書了來着。」
「幹嘛啊?很礙事啊?」
日向這麼說着咕咚一聲躺了下來。
咕哩咕哩。
「好——痛!?你幹嘛啊!?」
「這可忘——不掉啊。我可是能當場就開始說教你的,但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我對你有恩,你卻對我恩將仇報是怎麼一回事啊?」
「要是沒有敞開心扉的話也不會做這種事的吧?也就是說哥哥你啊,拼了命地來幫了我啊。我把這個用具體的形式來表現出來了。」
說得誇張點的話這就是屈辱。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全都是因爲自己的不成熟。修行還遠遠未夠,達也這麼想着,但如果對方是別的學生呢?
「……你感謝我那也不解決問題啊?話說回來我們這不就只是在互相講顏色嗎?」
爽快的打擊音。會心的一擊。
「對吧對吧?」
達也拿開了放在日向額頭上的啤酒罐。
「啊哈哈這就有點說過頭了吧——哥哥,你有點醉了?」
搞不懂。這就是24歲,年輕人的悲哀。想要有切實的經驗。
「嗯就是這樣。你還挺認真聽我的話的嘛」
啪哧
「嗯——?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吧」
她很高興。雖然她一直都這麼開朗,但這次是更加少有的高興。
雖然時至今日已經相當過時了,但他也未必就會否定這種古色蒼然、舊態依然的教育方法。
「就是說,開心的意思啊,是心情變得輕鬆起來了啊」
相應地給了日向一個有力的腦瓜崩。
「哥哥你真是古板啊——(注:此處日語原文おカタい雙關了“膝蓋硬”的意思)」
因爲是日向纔會到了這種程度就不行了嗎?
日向拍打着達也的後背。
「…………」
「用不着。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個老師。對自己厭煩的事情,和以厭煩爲契機去要求補償是不合理的。這種不合道理的事情不能在學生的面前顯露出來。」
躺在達也的膝蓋上。
「不用這麼苦惱也可以的。我真的很感謝你哦」
噸噸噸地喝下一大口啤酒。濃郁的苦味在胃裏擴散開來。在距離大人都還差得遠了這件事上面,達也和日向都是彼此彼此的。一點一點地,一步一步地,東倒西歪地,兩人一起向前邁進。
「吶,哥哥」
「哼——欸——」
「你想太多了啊——」
日向用後腦勺攻擊着達也的膝蓋。因爲日向的頭身比例很棒因此頭的尺寸也很小,但即便如此原本的身高擺在這裏,總之挺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