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

被說了“想去買衣服”。

六月中旬的某日，晚餐桌前。

「但是美優醬她」

椿屋日向主張道。

「買了可愛的裙子啊。那件真的——是完全不貴感覺又超級棒的一件！」

「所以你也想要？」

用叉子卷着意大利麪的小野寺達也很喫驚。

「你啊，現在不是已經有很多衣服了嗎。我可是知道的啊？你的衣櫃裏滿是隻穿過一次就撇到一邊的衣服。要是再繼續製造“工業廢棄物”要怎麼辦啊？稍微考慮一下環保不好嗎？」

「欸——？但是但是~」

「纔不是什麼“但是但是~”啊。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在意自己的儀表這件事我覺得是很重要。但是也要有個限度。因爲想要就什麼都買給你是不利於教育的」

「欸——？但是因爲——」

「不要說但是因爲」

達也嚴詞拒絕。

他這麼堅決是有原因的。

達也擁有相當的日向的零花錢的管理權限。因爲有被日向的母親拜託說『達醬麻煩你了，多多注意一下那孩子的用錢習慣』。

「總之日向，你太粗枝大葉了。買衣服的時候要再多考慮考慮」

「欸——？那該怎麼做啊？」

「首先是，想辦法處理一下雜亂的衣服吧」

「收拾了的話就可以給我買衣服了嗎？」

「也要好好考慮一下環保啊」

但日向所言還是有點道理的。不愧是正當時的年輕人，她的品位很不錯。

「但是哥哥也花時間了，只買一件裙子就回去的話就是浪費時間。這纔是不環保」

在看上去一帆風順的時候反而更容易落入陷阱，這是常有的事情。

眼睛自然地縮成了一個點。

「只買裙子啊」

「欸——？喂是不是難度有點高了？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那就適當的選一選吧」

「嗯……嘛……可能、是吧」

「……我知道了。可以買兩件以內」

「這我承認。你的眼光確實不錯。將來努力成爲下村的buyer怎麼樣」

「合身。甚至都想不到東西全都是在下村買的」

「將那麼多的衣服全部？你自己拿過去嗎？」

「並沒有看入迷」

達也直率地表述感想。

「只會買裙子。禁止去看別的東西」

「話說，我的手頭賣了不要的衣服換來的錢蠻多的啊。用那部分錢再多買點不好嗎？不如說不在這裏把那些錢全花光的話，沒準會把錢花到其他地方哦？具體來說比如晚上出去玩什麼的，除此之外還有對青少年不好的購物什麼的」

在離街稍遠的下村。

到面向女性的區域去挑選商品。

「認真的嗎」

達也微妙的感覺到有些不安。要是日向真就這麼工作在下村可怎麼辦啊。雖然是隨便地提了建議，但感覺對她而言還是有更合適的道路的。

「你一開始買東西就沒完了。鞋子啊外套啊針織衣啊，一挑起來就沒完沒了。陪你去買東西的話基本上都會變成這個模式」

「給我等下，十件二十件是什麼」

「欸——那個呢，已經放進紙箱裏了。之後只要拿到舊貨店就好了。但因爲我是未成年所以需要哥哥蓋章。於是給，這個」

「……騙——你的！」

和椿屋日向一起出去的時候一直都是這個感覺。

稍微讓人有點氣憤的不講理。正如日向所言，達也的確是在寶貴的休息日陪她來買東西，但他已經習慣了。悄悄地跟着就好了。只要用面對公主的應對方式，她的心情也就不會不好。

「沒在想。話說你說真的？已經收拾好了？」

所謂是、心想事成。列舉出這麼多證據主張出正確的觀點，就算是日向也無法反駁。堪稱完勝。今天的意大利麪是蔥油意大利麪。做好的面很讓人滿意。心情實在是不錯。啤酒也很美味。

「實際上呢——。已經收拾好了——啦」

「認真的。這算是環保了吧？」

然而但是。

「那就決定了！這週末請多關照啦！啊，反正不是去買貴的衣服，下村就完全可以了！啊，當然哥哥你作爲監護人必須要一起去的啊。唔——嗯要怎麼辦呢——，穿什麼衣服去呢——」

「順帶一提不要的衣服打算全部拿到舊貨店」

達也一邊喫着意大利麪一邊得意地笑了。

「等等哥哥你在說什麼呢，纔沒那回事呢。難得休息日的時候來買東西了」

「我盡力。但是別抱期待」

「好——的！但是作爲交換，哥哥要好好看看衣服喔？今天只買哥哥覺得不錯的衣服」

「我說哥哥？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情？」

「欸——爲什麼——？」

據達也所知，椿屋日向乃是懶惰的化身。收拾房間什麼的一年都不會有一次。甚至讓人會擔心整個公寓會不會沉入腐海之中。

「這樣的話也不會用到零花錢的吧？也不會被我媽狠狠地訓一頓了吧？」

「嗯弄好了。你看證據照片」

*

「必要文件。哥哥只要在這裏蓋了章，之後的我去弄就好了。用貨到付款的方式寄過去，然後只需要等收購的錢到賬就行了。錢最多三天就能收到，應該能趕上這週六。就用那個錢去買新裙子，這樣可以嗎？」

「？這張紙是幹什麼的」

被強迫了。

「我又不知道現在的流行款式」

「buyer是什麼？」

「不能全部放在一起卷個卷，然後扔進垃圾箱嗎？」

照片中的房間確實已經收拾過了。比想象的還要整潔。

單純的傢伙。

「好好」

「嗯？什麼什麼？」

「那麼，作爲交換我可以花好長時間去選裙子嗎？」

「合身嗎？」

「我說哥哥。你有幹勁嗎？做最終決定的可是哥哥啊？」

挑一件裙子也會有如山一般多的可選項，達也自覺有些頭昏眼花了。自己不懂流行，也只會靠顏色和圖案辨別商品。就算說在細微差異處進行選擇也感覺會踩到地雷。

……天地異變的前兆？

「收拾好……？把什麼？」

日向展示手機。

在這個地方的日向現在感覺十分愉快。

「那不叫收拾」

「於是哥哥，這邊這邊」

豐富的各式商品、划算的價格、平民的朋友。堪稱“衣服的風雲人物”的店鋪今天也門庭若市。

「哥哥的選擇纔是重要的！」

於是來買衣服了。

日向胡亂跺着腳。

明明不期待卻把選擇權全部交給自己。果然不講理。

「好好」

達也叮囑道。

「唔——嗯這樣啊——。但是光是裙子的話選個十件二十件的也很麻煩啊——。不鼓起十分乾勁時間會來不及啊」

「唔……嘛……嗯……」

在買東西之前進行了這樣的爭執。

露出一副惡作劇成功的表情的日向心滿意足地笑了。

「這樣感覺超環保的吧？不會產生垃圾，也不會花錢，房間也收拾了。誰都沒辦法抱怨。哇——如此完美。哇，是的吧哥哥？實在是沒有比這個更棒的計劃了吧？」

而且是主動收拾的。在被達也說教之前。

「那就塞進衣櫃——」

「緊緊地塞進牀底下怎麼樣？」

「……最多三件。再不讓步了」

這樣的日向收拾了房間。

「唔——。……算了我知道了，今天就只買裙子了」

日向做了惡作劇一般地笑着向前彎着身子，說「莫非看入迷了？」

「這樣的模式之前也有過。中午開始買東西直到商店打烊都沒有挑完。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服飾的採購擔當。從各處採購衣服，然後將它們陳列在店裏的人。應該是很適合你的工作。你也蠻熟悉下村的」

「欸。騙人」

「那樣就完全不環保了啊。這只是把工業廢棄物從你的房間裏搬到其他地方了啊」

一轉垂頭喪氣的表情。

「欸——？難得出來買東西啊？」

「不行」

在休息日雜亂無章的人羣中，展現出稍顯異樣的存在。

今天穿的衣服是露肩襯衫加喇叭裙，腳上穿的是合成皮革造的平底鞋。背的挎包是簡單的哈瓦那布朗，耳邊戴的耳飾也是可愛的小鳥形狀。明明這些並不是什麼高價的裝飾品（達也限制了她在服裝上的消費支出），但她穿在身上還是有模有樣的。作爲模特的好處雖然只有這些，但穿得這麼合身對設計師來說也是無上榮幸吧。

「嘛……沒準是這樣」

「只是有些佩服。你很會搭配合適的衣服穿啊」

「我的衣服。或者說衣櫃。話說整個房間也順便收拾了」

「沒事——的，沒在期待啦。我會好好地搭配衣服，哥哥只需要在其中選出喜歡的就好——啦」

「就這麼做」

「好好找一番的話下村也是有不錯的東西的。該說是日向醬很有眼力見呢還是別的什麼，總之我選出的東西基本上感覺都還不錯」

「唔——嗯！雖然感覺這評價有些微妙，嘛算了！那麼我，以後就在下村上班了！」

不禁看入神了。

「買那麼多東西的話就沒意義了吧。衣櫃會再次變成魔界的。好好想想再買。一件就夠了」

「不行。懂事點」

「那也不行」

不管是顧客還是店員，無論是誰都會回頭看向她。像是喫了一驚一般地看向日向、稍微有些慌張地、悄悄地互相交談着，雙眼也都睜圓了。

真是奇怪。

明明穿的是下村的衣服。說到底這裏是下村，椿屋日向是來下村買衣服的。

然而她卻愉快起來了。

既不是偶像也不是藝人，只是一個初中生而已。這個少女擁有初中生無法容納的某樣東西。

（……果然還是算了吧，下村）

達也想要改變教育方針了。

甚至說這個狀況反而是不利於教育的？

像是做了將天鵝放入鴨子羣裏一般殘酷的事情？

現在應該帶着她去百貨店嗎？或者去青山那邊的精品店？但是日向的母親·椿屋加奈惠想看到的並不是這樣，達也也不想——

「哥哥，哥哥。沒必要這麼煩惱的——」

試穿好裙子的日向擺擺手無奈地笑着。

「沒關係——的，就靠直覺來決定吧。反正我不管穿什麼都合適」

「那就買喜歡的衣服不就好了。我的意見就沒必要了吧」

「那——可不——行。想讓哥哥幫我選」

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是自誇，達也自己對女孩子的心思並不敏感。

就暫且陪一陪椿屋日向的時裝展、單獨的上臺表演吧。

「吶吶，這件怎麼樣？」

「嗯。還不錯嘛」

也就是說她確實長高了。與此同時也成熟了。

在放寒假之前，差不多三個月之前的事了啊。

改變了話題。

「我覺得將錯就錯也不太好」

「嗯——不對，星探」

「就是這樣啊。還有什麼其他的解釋嗎」

「欸嘿嘿——。啊嘿嘿——。這樣嗎這樣嗎？」

「只是成年人陪同着未成年人來購物罷了。今天」

「哥哥，這樣的，犯規」

「那肯定是知道的。都清楚到煩躁了」

「你這也太多了吧。我說過最多買三條的啊？你好好縮減一下數量」

「欸——沒事的啊，我會好好去穿的。倒不如我都已經哭着放棄掉了其他的裙子了，所以反倒是會穿很多次的哦，今天買的衣服」

「是的啊——美優醬，總感覺開始慢慢地對時尚啓蒙了啊」

「等下哥哥——？」

一勺、兩勺——三、四、五勺。她喜歡甜的東西，在這種地方表現得像個小孩子一樣這件事，讓達也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ChongKuiKaiShi是什麼」

日向說出了這樣的話。

「而且啊，最近她經常和豐田同學和瀨川同學在一起，所以啊我就——」

「雖然可能是這樣——」

「你怎麼又迷迷糊糊的了。難不成還在看我看得入迷了——？啊哈哈——」

「買這麼多要怎麼辦啊。不過到頭來還是讓你買了的我來說這話也有點那啥」

達也一臉不滿地把牛奶加進咖啡裏。

原來如此懂了。

「看起來不是挺成熟的嘛？雖然我覺得哥哥你應該也知道」

達也護住了人生導師的臉面，也完成了教師的工作。

當注意到的時候早已經發生了鉅變，她們除了以往的面容以外，其他地方都變成了別的東西。這就是名爲十四歲的時期。

在告訴她“從隗開始”這個典故之後準備離開的這個時候。

由於今天是休息日，這裏也是門庭若市。

「欸——真的嗎——？不是客套話嗎？」

最後買下來了四條。

「這樣嗎？那倒是還好」

「和搭訕也差不多。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嗯——，這不是過得不好嗎？都和豐田同學打架了」

「我也是老師的一份子。是事實就得承認是事實」

「你之前是不是說了，手島買了條感覺不錯的裙子來着」

「絕對買太多了」

「說到底我這邊也很要命啊。因爲你穿什麼都合適所以很難判斷啊」

加了牛奶所以相對應的沒有加糖，這就是達也流咖啡。

「說是這麼說，但還是下村呢——」

下村附近的星乃屋咖啡店。

「欸——？但是根本選不出來嘛——！」

「你這裏不會是吧。好了那就來給你臨時上上課吧」

「就算你紅着臉這麼說我啊，要是我死鴨子嘴硬就是不承認你會生氣的吧」

「所以都說了是約會啊」

花朵圖案、 條紋圖案、動物圖案、粉色材質的，四條裙子。

「因爲我已經見過你的很多次前科了啊。說着“這是我最喜歡的了”地買下來的衣服，過不了幾天就被淘汰降級成了居家服，都不知道幾次了」

「於是，所以啊？我不是那種，用高高在上的視線，去對別人的各種地方指指點點的類型嗎？」

「嗯——？說了約會的話，那就是約會的意思咯。男女之間的，各種各樣的，那個」

「下村有什麼不好的。這可是令人生畏的大牌量販店哦。路邊攤牌子可是倒着也追不上的」

「嗯——？」

「吶吶這件呢？」

「嗎什麼嗎啊。你有自知之明的話就別幹這種事啊」

日向啜飲着剩餘的咖啡。

上一次和日向來買東西是多久前的事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受教了」

「嘛——不過已經做了的事情也沒辦法了」

「畢竟“從隗開始”嘛。這樣的話多少在服裝上花點錢也是可以接受的（注：典故出自戰國策中的千金買骨，但此處意思引申爲欲成大事應先從自己身邊的小事做起）」

雖然日向一臉不服氣，但達也相當滿足。

「所以啊，我覺得呢，沒有人會覺得我和哥哥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的哦。比如在這家店裏」

「嗯——……這條和這條，還有這條和這條，然後這條和這條？」

「嘛算是吧」

達也一臉陰暗，日向一臉喜悅地走向了收銀臺，現在兩人正在喝咖啡。

「那啥，日向」

「嗯。條紋圖案很可愛」

「嘛所以，既然要對別人給建議的話，自己也得好好地去做不是，對吧，果然不這麼做的話是沒有說服力的吧？」

這個年齡段的小孩，特別是女孩子，是會有這種傾向。

想必一定很辛苦吧。雖然因爲座位順序和名字順序的影響，關係好了起來，但手島美優在這羣人裏面，很明顯的畫風不太一樣。說不定『對時尚啓蒙』這件事，是迫於需要呢。

感覺就在這麼一小會的時間裏，她又長高了。不對，比起說是『感覺』，更加現實的，更加強烈的壓迫感，能從坐在對面的日向的身上感受得到。

「裙子的設計不也就只能看那些地方了嗎。而且每次我都好好地說了可愛來誇獎你的」

日向整整買了四條裙子。

這種形勢的話就是自己的地盤了。主導權也不會奇奇怪怪地被拿捏住。花費掉了寶貴的休息日的價值也有了。實際上自己有被藤本明日香約去參觀博物院，這樣的話要拒絕邀約的理由也成立了。

「在學校裏」

「搭訕嗎」

「疑心真重啊」

「嗯。倒不如說看起來還挺正經的」

日向窺視着達也，這麼說道。

日向一臉裝傻地把砂糖加進咖啡裏。

「所以，要選哪條啊？雖然試穿了挺多條的了，但哪條都很合適。你喜歡哪條？」

「哥哥，這個呢」

「那這件呢？」

「欸。挺意外的」

「嘛這倒是真的——。雖然是這樣——」

「這樣啊。開心嗎？」

「是——呢回去吧，我肚子也餓了。嗯——今天的約會也很開心呢！」

「但是我們相處得還挺不錯的。我已經沒事了，大概豐田同學也一樣。之前還一起去了Sunshine玩呢。和豐田同學、瀨川同學還有美優醬四個人一起」

「不是都說了這不對啊」

「幹嘛啊，別不說話啊」

「嗯。花朵的圖案可愛可愛的」

笑嘻嘻。

「過得還好嗎？」

「別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啊」

「……我說哥哥？從剛纔開始你是不是就只說圖案這兩個字了？」

世間本無事。如果所有事情都是這樣的話，人生倒是會輕鬆不少。

「欸——？有這回事嗎？」

「……約會是什麼啊，約會」

「…………」

「欸——？什麼鬼——？」

「嘛還行吧——雖然也有點被微妙地妨礙到」

「欸——這樣嗎——？」

「因爲我啊——，是這樣的外貌嘛——」

「嗯。學到了就好。那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這樣，那就好」

啜飲了一口加滿牛奶的咖啡。

「嗯，動物的圖案也很可愛可愛的」

達也環顧店裏一週，

「真的是沒有人的哦。大家都覺得我和哥哥是男女朋友的關係」

達也也跟着環顧着店內。

寬敞的店內應該能容納大概五十個人。休息日裏的咖啡店人滿爲患。

剛好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走進了店裏。搖頭尋找着空座位。

那道視線停了下來，看向了這邊。主要是看着日向。“欸”地一臉佩服的樣子，然後變成了像是微笑一般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們看起來像是在說着『年輕人們加油哦』之類的話。

面對日向的反應倒還好。看到她會覺得『欸』是很正常的感覺。但是一起看着達也和日向時的反應是什麼啊。『年輕人們加油哦』不能這樣的吧。我這邊可是老師和學生啊。

「解釋一下就完事了」

達也啜飲着咖啡。

雖說是啜飲，但杯裏早就已經空了。

「被問到的話好好回答就是了。好好告訴別人我們是老師和學生、監護人和被監護人的關係，只要能解開誤會就行了。什麼問題都沒有」

「但是大家都覺得是情侶」

「覺得的人那就讓他這麼覺得吧」

「嗯是的呢，是這樣的呢。我們之間的關係，由我們之間來決定就好了嘛。沒有理由被周圍的人說三道四，我是這麼想的」

達也悵然地玩着手機。

全都由着她吧。現在也只能這樣了嗎。

「吶吶達也～」

「別突然間換種稱呼啊。話說回來不要對着老師直呼其名啊」

「要不要點杯特別飲料看看？一個杯子裏插着兩根吸管，兩個人一起喝的那種」

「點個屁。話說咖啡店裏沒有這玩意的吧」

「那又怎麼了」

舉白旗投降。

「告白了或者被告白之類的事。就算不想聽也會傳到耳朵裏面去的啊，以教師的立場」

「你沒有男朋友之類的吧」

正是因爲有破綻，纔會被日向乘虛而入、乘勝追擊。

「吶吶達也～」

和這句格言不同的是，女孩子很快就會變。

「在爲了不讓我誤入歧途而引導着我呢」

「我啊，從來沒和誰交往過對吧」

這個流向不對勁。雖然不對勁，一旦這個流向決定下來，達也就不具備能夠改變這個流向的聰明才智了。年輕人的、見習大人的悲哀。

「要和我來，玩玩戀人遊戲嗎？」

「裝出來就行了啊裝出來。就是所謂的避男針？（注：通過宣稱自己有男朋友以此來避免搭訕和騷擾）要是哥哥你成了我的男朋友的話，你的操心事也會減少的不是嗎？當然如果能是這樣的話我也會安心下來的。哪怕不是真心的也行哦？說到底不過是表面上的，形式上的就可以了。吶，哥哥」

「和我被看成是情侶」

「別這麼叫我」

「別犯傻了」

「你很受歡迎的吧。你那些流言蜚語有很多也傳到我這來了啊」

「所以你到底想——」

這件事，事到如今應該不用確認也已經知道了。

簡直就是自找麻煩。達也雖說還是個毛頭小子但好歹也算是個大人。在這種最糟糕的場合下的處置方法，也還是很有心得的。

更何況達也是老師，而日向則是學生。要是被誤解了的話，達也就應該承擔起責任吧。哪怕假設她連內心都成熟了，哪怕她耍着大人一般的詭計，歸根到底，小孩子也還是小孩子。

初二的學生是在眨眼之間就會瞬息萬變的東西。

所以負起責任是大人的工作。

「什麼流言蜚語？」

「啊，這麼說來。之前我們不是說過關於淫行問題嗎」

「這是柯●君的決勝臺詞吧？」

犯傻。

「男朋友？」

「這和柯●君沒半毛錢關係。這是世間的真理」

「幹嘛」

「但是我啊，只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而已啊——說不定會被壞男人抓走呢」

達也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回答。

兩隻手託着下巴，用格外嫵媚的聲調說道。

大概是有破綻了。

強行地改變了話題。

就算是這樣，還有什麼工作能讓人覺得比這更加不講理的嗎？

像是有什麼企圖的樣子。就像是看着玩具的貓那樣。

「吶吶達也」

「但是很受歡迎呢」

「說起情侶的話」

日嚮應付了一句。

「哼——」

演戲的動作非常的像模像樣。是個了不起的演員。反正都被星探挖掘了，那乾脆就去好萊塢之類的吧。

「就連演藝圈的星探都跑來了呢」

「要來親一個嗎」

可是誤會解不開。

「你想說什麼？」

（雖然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日向身上有着某種，無法簡單地拒絕掉的東西。

「我可沒記得我同意過啊」

對方是孩子。

這種態度發生了轉變。日向用只有達也才懂的笑容微笑着。

承認自己的劣勢然後趕快開溜，是大人的武器。

「換個話題吧」

對小孩子負起責任是大人的工作。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厚顏無恥也是大人的武器。

一瞬間，呼吸都停止了。

三個月之前——是怎麼樣的呢？現在來看的話是沒什麼自信的。倒不如說只是達也沒有察覺到而已（或者說只是日向沒有挑明而已），從那會開始就已經有這種傾向了嗎。

「就今天，就今天嘛，吶？」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微微歪頭。

「這樣。嘛是這樣吧，我有這種感覺」

「什麼都不會想。因爲我壓根就不想知道周圍是怎麼去想的。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哥哥你在做我的監護人呢」

小孩子和大人同居的狡猾少女，微笑着繼續着戰鬥。

「那不是挺好的嘛。不過那個啊，你可別傻乎乎地跟着那些奇怪的傢伙走啊？因爲這世上也還是有很多壞男人的啊」

「親個屁啊笨蛋」

那簡直就是『我沒興趣』的態度。

「只是被看錯成是男女朋友而已不會有違和感的吧」

這份工作對於二十四歲的新任教師而言是不是有點過於沉重了？

「……真的假的？話說你爲什麼就只收集這種這麼精確的信息啊」

「不要」

「吶吶你怎麼想的？」

前一陣子——好比如說在一年前。被認爲是兄妹也還是家常便飯的，除此之外什麼事情都沒有。

但光是這樣就已經筋疲力盡了。與達也不同，椿屋日向一旦掌握住了話題的流向，就絕對不會鬆開。更加地浮現出了成熟的笑容。用看着獵物一樣的眼神，評定着達也。

（要好好幹啊，我）

「還是班主任老師呢」

認識她很久了。

「嘛確實」

「啊哈哈！開玩笑的，怎麼可能親嘛～別這麼不高興嘛達也～」

明明自以爲知道，但卻追趕不上心情和現實。沒辦法機敏地去應對眼前的變化。

在前一陣子都還是不會受到奇怪的誤解的。

是不是意識還不夠到位？

達也有自己獨特的嗅覺。可以說得上是名爲“日向警報”的傳感器。

「……就是爲了不讓你被壞男人抓走。本來我也是想要說這件事的」

達也悵然地把嘴放到已經空了的咖啡杯上，遙想着前方還會無數次等待着自己的麻煩事，在心裏嘆了口氣。

「但是戀人遊戲，已經開始了啊」

「吶哥哥」

「只要認真地交往就不算是淫行了。大阪那邊好像是這樣的」

達也心知肚明。

然後毫無顧慮地耍賴是小孩子的武器。

「是啊」

「幹嘛啊」

「所以都說了別這樣叫我」

「這不是用這種道理就能說得過去的——」

「要不要來當情侶試試看？」

真的就是一瞬間。但這正是年輕、未成熟。像是要把還沒喝下去的咖啡給誇張地噴出來那樣，假如這樣的猴戲，能當場上演就好了。

「想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