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正在成長中的學生意外地很有魅力》 · 鈴木大輔 · 1萬 字

這份心情並不是戀愛,藤本明日香如此相信着
*
「所以啊,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錯。你懂嗎?」
喝完第五杯酒的時候狀態正佳。
一邊下單新的冰鎮燒酒,明日香眼神呆滯地主張道。
「因爲啊,你不會這麼想嗎?洋樂研究會居然是個喝酒喝得停不下來的社團什麼的。就算是我啊,也想去稍微憧憬一下別的大學生活啊,怎麼說呢,更加時尚的,和宿醉還有嘔吐無緣的,總感覺就是那種氣氛更加好的。就像是那種,軟綿綿的女孩子們啊,一邊喝着茶一邊嬉戲打鬧着,聊澀谷系的話題聊得熱火朝天之類的。不過啊,沒想到啊……雖然女孩子有是有,但好像全都是些精神有問題的果兒啊(注:樂隊圈術語,指喜歡搖滾樂隊的年輕女孩,通常帶貶義),老實說我和她們不太能聊得來啊。她們在穿衣打扮上,不都是什麼哥特蘿莉啊,朋克啊之類的嗎?過膝襪啊還有迷你裙啊之類的不是很常見嗎?果然我和那些人玩不到一塊去呢……話說回來,不是有那些視覺系的同好會嗎,她們去參加那種同好會不就得了嗎,你不覺得嗎?嘛不過從結論上說,無論男女,能留下來的都是隻有能喝酒的人。雖然這話從我這個酒鬼嘴裏說出來有點那啥,總而言之呢,這社團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啊。……吶達也你有在聽嗎?」
「在聽啊」
坐在對面座位上的小野寺達也,單手拿着啤酒杯喝着。
「倒不如說這話我以前就聽過很多次了。感覺最近也聽到過了。上個月之類的」
「我還以爲是更加成熟的文化系社團之類的呢」
明日香無視了達也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但實際上完全不一樣的啊。洋樂研究會。完全沒有好的氛圍,那是個只有宿醉和嘔吐的世界」
「是啊。我當然也清楚啊,畢竟我也是洋樂研究會的」
「嘛——仔細想想看是這樣的呢——。因爲洋樂什麼的,特別是那些傳統的搖滾啊金屬啊之類的,不覺得它們和酒精是相親相愛的嗎」
「是的呢。倒不如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世界觀根深蒂固呢」
「對吧~?洋樂明星什麼的,全都是些因爲酒精和毒品死掉的傢伙啊。但是年輕的我沒有注意到這個呢!太膚淺了!但是這也沒辦法!真對不起呢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要笑的話就笑個夠吧!」
「啊 哈 哈」
「別真的笑啊!而且還是這種乾笑!起碼你也開心一點啊」
喝酒會的座位上。
最近漸漸變成慣例的,和小野寺達也的喝酒會。
下班後的星期五。今天是烤雞肉。
達也一副極爲認真的表情。
「對我來說倒是沒什麼所謂來着」
明日香用筷子夾着雞胸肉片說道。
但這裏都還好。雖然到這裏都還好。
「想什麼?」
「嗯,會有呢」
「我個人來說的話倒不如說很推薦這樣做的。畢竟是破繭重生般地想要向前邁進一步,而且那還是自己的學生哦?再不行的話我都想去幫幫她了」
「要是想染髮的話——在那個時候染不就好了嘛——。雖然不能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還是會有點別的指導方法的——」
明日香喝了一口燒酒。
「畢竟是,酩日香嘛」
「嘛。嗯,雖然我是感覺她有些什麼情況……但從我的立場上,不允許我深入地去探究到那個地步」
「瀨川和豐田對吧」
「就算是要染髮,也慢悠悠地去換頭髮的顏色嘛。還有就是事前打點和廣而告之之類的,巧舌如簧地爲自己開脫之類的,掌握這種政治性的手段。畢竟我們學校也不是什麼徹底地去嚴抓校規的地方,雖然不能聲張,但某種程度上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有的。
「嘛與其說是改變形象,總感覺像是高中出道那樣的,我覺得這個不管是誰或多或少都會有的」
然後她還是前男友的半個同居者。雖然這裏是哪怕逞強也要假裝平靜的地方,但明日香還是做不到這份上。
手島美優的髮色現在是,相當的茶色。
「我就說嘛」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的啊」
用筷子攪動着冰塊。連我自己都覺得那樣的動作挺像樣的。
邊喝邊說道。
「也就是說這是我的工作了嗎」
「雖然我的話可能沒什麼參考價值」
達也是大一的新生,這一點也是一大因素。
「今天也很能喝呢」
續杯的燒酒來了。
雖然達也一臉不服的樣子,但只有在這件事上面確實沒有辦法。
勉爲其難地說出了口,不知不覺中就把這個話題給中斷掉了。
至少在相遇後的大概兩個月時間裏,明日香的心情完全是飄飄然的。找到了小野寺達也這樣的意氣相投的人而心情愉悅,得知了對方好像也是同樣的心情之後高興得忘乎所以,喜氣洋洋。哪怕現在回想起來,明日香也覺得那是像夢一般的時期。雖說造成分手的原因,以及提出分手的人都是明日香,但在這件事上並不能說三道四。只不過是相互之間都不成熟,僅此而已。
根據從別人那打聽回來的消息,不管是瀨川菜月還是豐田彩夏都是『也沒必要做到這份上吧』地驚訝着。只是因爲手島美優的“政治手段”不夠罷了。反過來說的話,她那樸素的性格與以往並無不同(其他的老師對她的評價依然不錯)。這次的變身說到底大概也只是一次異常事態吧。再怎麼『跟風』也好,未免也有點操之過急了。
「是呢」
「你在說什麼?」
自然地,氣氛變成了工作模式。
除了成績優秀以外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很老實的學生。
「就是這個!嘛雖然也挺好的!」
大學時期被起的外號。『很能喝的明日香』的簡稱。
「是這樣的呢——」
明日香喝完了燒酒,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再來一杯!」
「嗯——,是的,嘛」
「你這話要是讓家長聽到了可就成大問題了」
「椿屋。那傢伙的話可能多少知道一點手島美優的事情。她看起來和手島關係還挺不錯的,比起我直接去找手島問長問短的要好多了吧。稍微去找她打聽一點事情」
「大學出道」
直到僅僅兩個月過後,明日香主動提出了分手。
大口喝酒的動作,要是能多少遮擋一下自己的表情就好了。
或者說那是。
「嘛……是的呢。是有可能」
「這不是快到暑假了嗎——」
達也也喝了一口啤酒。
「所以都說了是隻能在這說的話了。話說我已經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明日香把剩下的雞肉丸一口吞下去,
「那當然難辦啊。我姑且還是個學生指導老師啊」
這就是今天的事情。
改頭換面,既然如此的話那肯定是當然的。倒不如說從出道這個意義上來看,『染髮』這個行爲纔是最高光的部分。
是不是有什麼『突然間不得不做的事情』呢。
酩日香。
因爲是明日香自己說要改變話題的,所以沒有理由去抱怨。但儘管如此也還是有點遺憾。不過畢竟是以這個爲由被約來喝酒的,所以倒不如說這個話題纔是正題。
「怎麼說呢,這個?不是也有更加階段性的做法嘛?」
「瀨川、豐田和椿屋」
雖然還說不上是金髮,但也非常的棕色了。違反校規。
「畢竟也只有喝酒能開心一下了。我還以爲你和我同一個職場會懂的呢」
「是手島那件事對吧」
如果他連迎新會的四次會都參加了的話,和她的關係應該就不會更加地突飛猛進了。那天因爲新的相遇而心情愉悅,再加上達也在二次會上就猶猶豫豫地回家了,人生中三根手指就能數得過來的醉態暴露也還記憶猶新。要是他在場的話,事情肯定又會發生變化的。
初中和高中是幹勁十足的體育會系的籃球部,要是沒有梳妝打扮的空閒的話,那肯定也沒有去談戀愛的空閒。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於是退出了籃球部,心思一變,雖然想着要在大學裏度過華麗的女大學生生活,但長年累月下來所沾染上的魅力的缺乏可不是這麼簡單地就能扔掉的東西。參加的社團是個酒鬼社團也給了她致命一擊。
「你在說手島嗎」
「嘛但是手島那也太過了」
「雖然不能大聲地說出來,倒不如說這就是隻能在這說的話。我其實,也不是什麼品行端正的學生啊」
「這樣嗎?不過我上大學的時候,藤本前輩你已經完全改頭換面了來着」
「對前輩你來說,從立場上挺難辦的呢」
「嗯。椿屋和豐田打架的時候我也這麼覺得了。一鑽起牛角尖來就毅力非凡,之類的」
「那是我大三那會啊——,而且那也只是外表上而已呢——。但果然還是不行,果然還是有印象啊或者說是先入爲主的觀念之類的東西在呢。我在社團裏的酒鬼形象已經是爐火純青了,只能是維持着這個形象下去了。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嗯這樣,這樣也行。
「啊……你是說在學生指導室裏情況問詢的事嗎」
七月中旬的現在,她突然間地改頭換面了。眼鏡換成了設計很漂亮的款式,三股辮變成了時髦的綁法,制服裙子也完全地變短了。
「前輩你也是這樣的嗎」
被叫到學生指導室的手島美優眼淚汪汪的。本來她就不是什麼性格堅強的人,過去也沒有什麼不良行爲的履歷。約好了在下週一之前把頭髮給染回來,事情當場就解決了。
「不是經常會有嗎,暑假出道之類的。倒不如說出道里面最常見的就是這個」
「嗯這樣,這樣也行」
什麼亂行(包括違法行爲)都沒有做過,這句話是死都說不出口的。
「畢竟是女孩子的事情嘛,就算你是班主任老師也好,能做的事情也是有個限度的啊。話說就算是我也不行啊,畢竟我年紀大了嘛。初中女生的小心思什麼的,想要去理解纔是沒道理的。那玩意就跟外星人沒啥區別。腦子裏在想什麼完全搞不懂」
到這裏爲止運氣都還是很好。
這是想要請教比自己年長兩年的老師的,相當正經的態度。令人欣慰的同時,感覺果然還是有某些不足。
咕地,把燒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達也苦笑着也喝了口啤酒。
那分明是戀愛。在過去確實如此。
「就算哪怕稍微打扮了一下化了個妝,說到底也不過是臨陣磨槍而已啊。呀那啥,一下子就會露出馬腳的了。」
「還有椿屋也是呢。……姑且確認一下,和手島關係很好的同班同學是?」
「那當然了。雖然是自己以前走過的路,一旦走過了之後就再也搞不懂了。初中那會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事情」
「……她出乎意料地也是個做事異想天開的人呢」
椿屋日向。就連對於已經是個大人的明日香而言,也是個特別的對手。
……明日香不能非常直率地說出來。
春天過後,空氣中差不多要沾染上夏天氣息的時候。明日香和達也成爲了情侶。
「是有呢」
這就是戀愛。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個學期開始變了。升到初二之後,環境變化纔不過三個月,就發生了戲劇性的質變。
「不對。老實說,我沒有期待過達也你能做到那份上」
開始的時候總是一帆風順,這就是人間百態。迎新會上座位是挨着的。大家都是東京同一個區出身的。父母都喜歡披頭士,受此影響開始去聽洋樂——在相遇之後的一個小時裏意氣相投,成爲了兩人開始交往的契機。
「這樣的話還是有會比較好嗎。安全線」
「嘛我是無法否定這個呢。倒不如說也沒事的吧,教師什麼的就是這樣的。什麼壞事都沒做過的傢伙去當老師,教育和引導年輕人什麼的。只會讓我覺得噁心,並無益處」
一邊咬着已經冷了的烤雞肉丸,明日香發着牢騷。
「換個話題吧」
手島美優。
他們開始交往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候。
但與此同時,也應當早已冷卻下來了。常言道『女人的戀愛是覆蓋保存的』。事實上,直到兩年前在同一個職場上相遇爲止,她並沒有那麼頻繁地想起達也。
那麼這種心情到底稱之爲何物纔好呢?
再續前緣?
最近少有的飢餓現象?
或者該換種說法『作爲焦慮與寂寞共舞華爾茲的結果,所誕生的孳息般的妥協(注:法律名詞,孳息是與原物相對而言的,是指由原物而產生的物)』,這樣嗎。
搞不懂。
什麼都不明白。
唯一明白的只有,自己已經不能再繼續壓抑着這份情感了,僅此而已。
「老實說,是我不好!」
明日香低頭道歉。
與其說是低頭道歉倒不如說是土下座。
「等下,前輩不要這樣。這樣我很難辦的」
達也面露難色。
那也是必然的吧。晚上的公園,從鞦韆上突然間跳下來,像是退回到了封建時代那樣的土下座行爲。哪怕是被拉到白州的兇手也不至於做到這份上。(注:白州爲日本江戶時代的衙門或訴訟機關所設立的法庭,因爲審問犯人的地方鋪有白砂而得名)
「啊——行了行了,盡情地嘲笑我好了!但只有這個我不能不做」
明日香沒有抬起頭來。
雖說當然是有着趁着醉意的成分,但現在訴諸於口的話語毫無疑問是真心的。
數年來都沒能說出來的,在自己心中一直糾纏不清的——
無論何時都一直積弊着的,痛苦的後悔。
「那個時候是我不好!我腦子有問題!」
「嗯」
明日香鬆開了抵在達也頭上的拳頭。
「沒有自信,是怎麼一回事呢?」
啪。
「請讓我好好地說出來!雖然這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我和你交往,然後迅速地分手了!我單方面地!明明你什麼都沒有做錯!雖然達也你問了『爲什麼要分手』,但我只是隨便地應付了你一下,從你的面前逃跑了!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逃跑!翹了大概一個月的課出去旅遊了!」
沒能訴諸於口,取而代之的是吸了一下鼻子。
「我懂的。我也是這樣」
「不做了!」
小野寺達也以前就是這樣了。突然間地就會闖進心裏來。剛開始就是被這點所吸引到。這就是他的溫柔。雖然可能有點離題,但這點卻格外的令人愛慕。
「這不是廢話,因爲我就是想讓你痛啊!話說我可是比你大的啊,你這混蛋——!能不能稍微讓我舒舒服服地來主導對話啊!看看氣氛啊!」
「我覺得哪怕是想要給心情找個理由也是沒用的。“如果理由是不好的,那這份心情也是假的”不是這樣子的吧。假設啊,不純的動機它也是動機對吧」
「……那事實上,我這不是沒得選嗎」
閉上眼睛,大叫一聲。
「所以呢?最後到底是什麼呢?」
「要是這麼說的話你現在也做了相當不好的事情啊。路人的視線很尖銳啊」
「啊——真是的——別來了別來了。真的別了。不行了我原形畢露了」
「你現在還是喜歡我對吧」
搞不懂對吧。就連明日香自己也不是很懂。
不對這可是不能笑的場合啊。即便如此一看到達也那一臉正經的表情,就沒忍住。
「不是……怎麼說呢?好不好呢?」
說出來了。
「別啊前輩。你聲音太大了。周圍會聽到的」
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種事情很不好嗎?」
明日香朝下看。
「……雖然我不清楚你能不能理解我,但你要聽聽嗎?」
「嗯」
四年前就是因爲奇奇怪怪地迴歸了本心,所以纔會失敗的,這份後悔時至今日也還在糾纏着自己。如果現在也還是重蹈覆轍的話,就什麼都沒有學到了。
一如既往的一臉正經的表情。稍微有點困惑的樣子。明明喝了很多酒但是卻完全看不出來。真是狡猾啊。至少變成那種喝醉了的人的話,明日香也就能更加坦誠了、
「哈?」
「你什麼都知道呢。但這個你應該不知道吧——我喝了酒的話,就會變得色氣起來哦」
音量也不知不覺地變大了。管他呢。
「你怎麼樣啊!你怎麼想的啊!?和前女友這樣地來往是怎麼一回事啊!?就只讓我一個勁地說不是很奇怪嗎!?」
但這是在鞦韆上。人也醉醺醺的。鐵鏈搖搖晃晃的,在這種趨勢下身體向前傾倒。
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呢。
「前輩」
達也則向上看。
地一聲。
明日香能感受到達也凝視着自己側臉的氣息。但雖然能感受到,卻不敢對上視線。在精神上差不多已經要難受到極限了。自己並不適合說這種話。甚至都想隨便地說句「騙你的!」來矇混過關,稍微改變一下氣氛。
——啊,果然。
達也打開一罐啤酒,問道。
「所以都說了不管是什麼都很害怕。突然間就很害怕。總而言之全部」
「前輩,很痛的啊」
明日香坦誠地說了出來。
「好像是有這回事呢。前輩你真的是完全音訊全無,大家都很擔心呢」
如果即便如此他也什麼都不說的話,那就果然只能我來說了。
「我關了機,去大喫特喫美食了!在北海道喫到的海膽蓋飯的味道我至今也還記得!」
「如果你覺得“這個稍微有點那啥啊”,就這點感受的話給我忍住。如果你怎麼樣都覺得討厭的話,那我就作罷。然後大受打擊辭去工作」
「我知道」
「我」
「那個時候前輩提出了分手,到底是因爲什麼理由呢。既然都舊事重提了,那你會告訴我的吧?」
噸噸噸地大口喝酒。
但今天還是要說,要傳達出來。兜兜轉轉過後這個機會終於來了,要是放過了的話大概這輩子都說不出口了。
視線垂在了腳邊。凝視着自己那略顯疲憊的黑色皮鞋。
雖然已經相當委婉了,但這也依然是真心話。
「我覺得是喜歡的。但我沒有自信」
說了很長一段話之後稍微找回了一點本心。
「所以剛開始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能保持這份幸福的心情,到底是走過了多少的鋼絲才得以成立的奇蹟」
達也皺起了眉頭。
雖說是迴歸本心,但在這裏不能退縮。
「你猜?我只不過是把自己所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出口而已」
用手心捧住了達也的臉。正面地注視着達也的表情。
「我很害怕。不管是什麼都很害怕」
「害怕什麼?」
「這個我也知道」
已經不會再猶豫不決了。絕對不會偏離盯上的目標,爲了將其精準捕捉到而動了。
明日香重新坐回到了鞦韆上。淚眼朦朧。
「能和達也你相遇是偶然,意氣相投也是偶然。開始交往也不過是因爲達也你碰巧沒有女朋友而已,果然也是偶然。進一步地說——活着亦是偶然。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但平時卻沒有留意到,怎麼說呢,突然間就意識到了呢。從不好的意思上領悟到了。好比如說,我很害怕會被達也你甩了。要是達也你死在我前頭該怎麼辦啊,這麼一想也很可怕。要是那種事情在明天,或者是在這一刻,在我所觸不能及的地方發生了的話,一想到這裏,全身都發抖得不得了。所以在失去之前我自己將其毀掉了。雖然我也清楚這很傻,但那個時候我只能這麼做。深陷其中讓我十分恐慌。因爲太過幸福反而產生了反作用。喜歡上了你,因爲太過喜歡,害怕自己都變得不再像是自己了。我退縮了。畢竟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而已。一個勁地去參加社團活動,卻也僅僅是參加而已,連大學出道也都失敗了的女人。要想回歸自我也已經不行了。……所以,嘛,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喝了很多很多哦」
「我現在要親你」
明日香微微地蕩起了鞦韆。
站到了穩坐在旁邊的鞦韆上的達也面前。
「好了說出來了。終於說出來了。終於能說出來了。那個時候的事情,一直都是我的心病啊。我真的覺得自己對達也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以前他就是一個眼睛很漂亮的男人。現在也沒有變過。在常夜燈的照耀下,瞳孔深處的光彩閃閃發着亮。只是讀不懂在想些什麼而已。這一點和以前也是沒有變過。就是這種地方纔吸引人。接下來就不需要再講道理了。
用拳頭抵着他兩邊的太陽穴來回動。
達也無言以對。
達也沉默了。
「那啥!達也!」
「……你的這種地方啊,真是的」
「達也——」
明日香從鞦韆上下來了。
「達也」
但再怎麼說也還是太丟人了。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不像樣。明明自己姑且還算是個前輩,在後輩面前一副這樣的態度也太那啥了。
「首先作爲前提,那個時候的我得意忘形了」
「嗯」
「就·是·這·種·地·方——啊——!」
不得不說出來,不得不傳達出來,不得不在此告一段落。
真的不做了。
「雖然是這樣。不是,話說你在說什麼」
「我喝了酒哦」
「抱歉」
就算找藉口也糊弄不過去了。
「…………」
如果這不是戀愛的話,那什麼纔是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無論什麼我都沒有自信。這份感情到底是怎麼樣的喜歡我也不知道。『喜歡』的理由從何而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單身太久了,可能是季節性的感情,也有可能只是想撒撒嬌而已。也有可能不過是因爲沉浸在懷念中,想起了過去的事情,不知不覺中就變成了這種感情」
「完全沒關係哦。我也不會覺得,自己什麼錯都沒有的。男女之情這種東西,不管怎麼說也是應該相互地負起責任的。要是前輩你對於那個時候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那這部分肯定也有我的責任。至少這不應該是由前輩你獨自承受的事情」
「雖說只要什麼都不注意到地過下去就行了,但還是注意到了。想要回歸自我也已經不行了。這和酒是一樣的。……所以,嘛,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了。雖然有可能什麼都沒表達出來,對不起。總之我就是這樣的人,到頭來全都是在唱獨角戲,達也你單方面的成了受害者。你只要知道這個就行了。這樣就夠了」
「抱歉」
「達也,你還是……」
「煩死了,這點威脅就認了吧。“我都親了你了,給我點回報啊”之類的話我是不會說的。不對雖然我是想要的。發自內心雖然是想要的。但不是這麼一回事。是因爲我想親你才親的。懂了嗎?心理準備O——K——了嗎」
別—不—說—話—啊。明日香這麼想着。但即便如此也得拿出那僅有的一點點勇氣。別不說話啊。說點什麼啊。
「話說回來真的別土下座了。搞得像是我這邊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那樣。差不多得了。行嗎?」
這對於明日香而言是某種儀式,某種啓動儀式。
只要迴歸本心就結束了。哪怕是要把想說的話給剪短,即便如此也要傳達到最後。
「嗚嗚嗚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很任性的啊。但是今天不管怎麼樣都想要說出來。真的真的做了很不好的事情。我有在反省的」
明日香的門牙和達也的鼻尖來了個親密碰撞,發出了聲音。
「嗯噶」
「咕誒」
天大的烏龍。
火花四濺——當然這只是個比喻,但明日香確實有這種感覺。捂着嘴巴呻吟了起來。達也也按着自己的鼻樑呻吟起來。
感覺還不錯的氣氛煙消雲散。明日香說過,要看氣氛。
光是在這裏重振旗鼓的力氣,她也已經沒有了。
「……丟,丟死個人了」
捂着嘴巴苦笑道。
「真的不行啊,不行啊我。啊——好奇怪。話說還挺疼的。我都要掉眼淚了」
明日香用力地擦拭着眼角。
她背對着達也。不想讓達也看見自己現在這幅樣子。
悲慘。一言便可道盡,以前就是這樣了。明明大多數的事情都能完成得挺不錯的,但唯獨戀愛一直以來都是這麼不爭氣。想逃跑。想向後頭也不回地逃跑。雖然已經生鏽了但也是前·體育系,五十米衝刺跑的話大概比達也還要快。
「前輩」
「幹嘛?話說抱歉啊。鼻子沒事吧?有沒有骨折?如果需要醫藥費的話就說聲啊,就是爲了這種時候纔買了各種各樣的保險的——」
「你說過“自己是不會說給我點回報啊”對吧」
「?你在說什麼——」
沒能說到最後。
肩膀被抓住轉過身去。
眼前是達也的臉,就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明日香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翻了個身,笑咧開了嘴。
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奇妙的感覺。明明剛剛纔跨過了那條線相互接觸了。
僵直。
明明能有更加快樂的生活方式的,但偏偏不這麼做,或者說是做不到。正因如此明日香纔會和他對上波長。

然後到了下週一。
「前輩你」
「啊,好的,招呼不周」
接吻。
「那麼今天就先回家吧。每次像是這樣地喝酒的話,肯定都會宿醉的。回家冷靜地考慮一下,各種事情都」
麻痹了的感情在此刻分崩離析。
「總之冷靜一下吧。先坐會」
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稍微有點眼神飄忽,用手指撓着臉,然後馬上轉到正面來,他開口說道。
「不是雖說是這樣!雖然是這樣」
(還是一如既往的達也呢)
『我會好好地得出結論的,請你安心休養吧』
直勾勾地凝視着空無一物的空間,達也挑選着話語。
「嗚嗚,對不起……但是達也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和我來往了呢……絲毫沒有厭惡的神情」
老實說,就這樣地分開了的話就到此爲止了,明日香自己還是想要再多在一起一會的。不過冷靜下來姑且也不算是件壞事。說到底,再續前緣這件事到底是否正確,明日香自己也沒有確信。
與此同時,回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園裏發生的事情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反覆頻繁地翻身,白白地耗費力氣,讓感冒更加嚴重了。
「你這什麼反應啊。剛纔想這麼做的是前輩你吧」
「欸。等下。……欸欸欸欸欸!?」
「那,那個——那個就,吶!不是這種事情你別說出來也行的啊!請你不要特地說出來!會打回原形的!」
「大概我也是一樣的心情。我也不清楚在自己心裏應當如何去定義前輩你。雖然我覺得是喜歡的,但總感覺裏面混雜了各種複雜的感情」
她向學校請假了。
變成了像是喫飯時候的對話。
「我也還是懸在半空中呢,一直以來。自從被前輩你甩了之後,直到現在。該說是沒能好好地做個了斷呢,還是該說被人拿走了梯子而下不到地面上呢」
「嗯,說了,雖然是說了來着」
後面還附上了這樣的一句話。
凝固。
達也喝了一口剩下的罐裝啤酒,說道。
「啊,嗯。好的。畢竟也醉了嘛……雖然感覺剛纔親了之後我就一下子清醒過來了……」
*
他的一絲不苟在這種地方也流露了出來。更加正確,也更加少出錯。如此讓人期待着的反作用是會繞遠路,也會招致誤解。但與此同時,也有着對應的誠實。
「我心裏完全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安之若素的啊。一直都是焦躁不安的。……但這次是個很好的機會。趁着今天我也好好地去考慮過了。應當如何處理前輩和我的關係。但是今天有點太醉了,還是先不得出結論了。前輩覺得這樣也可以嗎」
循規蹈矩的男人。
『我可不是因爲怕見到你尷尬才請假的啊!』
「說了喜歡我,但是自己又不清楚這份感情究竟爲何物」
因此,她沒能作爲副學生指導老師,發揮出自己的作用——在椿屋日向引起了需要警察介入的事件而被輔導的時候。
坐下了。
「順帶一提要是我們重溫舊夢再交往一次的話,絕對要做的」
達也鬆開了。
在LINE上和達也解釋被他嘲笑了。
因爲和達也見面會很尷尬——並不是。和他那晚上之後,第二天起來就莫名其妙地開始發燒,原本還以爲是過分地回想起了被親吻的瞬間而導致的發燒,結果身上一陣惡寒,馬上就開始打噴嚏和咳嗽了。因爲是沒辦法掩飾的感冒,所以毫不猶豫地缺勤了。
不容分說的,口與口的交接。
「多謝款待」
兩個人並排着坐在鞦韆上,緊挨着。
感覺區區的數秒,被延伸拉長成了幾分鐘,幾小時。或者那根本就連一秒都不到,不過是彈指剎那間。對於腦內物質火光閃耀,瞬息萬變,東奔西走的明日香而言,她並不清楚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