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正在成長中的學生意外地很有魅力》 · 鈴木大輔 · 4148 字

小野寺達也感冒了
*
「這就是,自作自受嗎?」
椿屋日向心情大好的樣子。
「果然自我管理這件事是很重要的呢。換句話說就是生活習慣?好好睡覺,好好喫飯,刷牙洗手也要做好。如果這樣也都感冒的話那倒是沒辦法,但是哥哥你一個勁地喝酒,晚上還經常熬夜。這樣的話會感冒也沒辦法的吧——?……吶你有在聽嗎哥哥?」
聽着呢。
雖然是在聽着但卻不想說話。
發着高燒,咳嗽咳得停不下來,臥牀不起。順帶着的日向的指摘,還全都是些合情合理的內容。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她感冒的時候,達也還狠狠地說教了人家一頓。要是頂嘴的話也不過是自食其果而已。說不定這是人生中第一次感到這麼丟人。戴着口罩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
「可別好了傷疤忘了疼啊」
日向把毛巾裏的水擰出來。
「哥哥你還是得多靠譜一點啊?作爲大人不樹立一個好的榜樣可不行哦。晚上不準出去玩。喝酒也不行。晚上早點回來好好睡覺」
「大人很忙的啊。……咳,咳」
「以很忙爲理由然後把身體搞壞了就沒有意義了吧?」
一不小心反駁了一句,就被用正論懟了回來。
病人是無法忤逆來照顧自己的人的。達也再一次確認了這條鐵則。沉默是金,現在也只能努力去恢復身體了。
「上次那事怎麼樣了?」
透過口罩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椿屋日向所做出的“不正當行爲”那件事。再加上達也突然間身體不舒服,幾乎沒有參與進這件事情裏。就連自己都覺得太不巧了,同時也很沒出息。監護人失職,不對,就算被說是教師失職,達也也沒有資格抱怨。
「嗯——嘛沒事的」
把溼毛巾給放到達也的額頭上,
「我覺得沒問題的哦。大概以後也是一切照舊」
當然這並不是認真地去說的。這是因爲關係親密纔會開的玩笑。不會去較真、大概會隨便搪塞過去吧、實際上從日向的反應來看大概也是這樣的。
達也躺在牀上,誠惶誠恐。
藤本明日香。她好像也感冒了來着,應該沒事吧。如果要說原因是『那個』的話,倒也沒辦法強力地去反駁。
傳來了日向靠近過來的氣息。
「這樣。那差不多該去睡了吧?雖然這才中午呢,但病了的時候還是多睡比較好」
「拜託什麼」
「話說換個話題吧」
「所以啊達醬。拜託你了」
因爲閉上了眼睛所以並不能看到。但即便如此人類的感官也是相當敏銳的。
直衝本能的,最原始的感覺。
「嗯」
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公園裏發生的事情。
「血濃於水」
加奈惠一邊吞雲吐霧着說道。
與鬧出來的事情的誇張程度來比的話,簡直可以說是再好不過的解決方式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無論什麼事情都是有原因和結果的對吧?」
「吶哥哥」
日向乖乖地點了點頭,開始收拾四周。她本來就是個優秀的中學生。飯菜也能照葫蘆畫瓢地做得不錯,雖然平時老是摸魚但現在也打掃得好好的。作爲負責照顧的人才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要是當了護士啥的,估計醫院裏會擠滿男性患者吧。
然後,那麼。雖然沒有規定期限,達也對於自己的行動應該怎麼樣去處理呢。
……在不久之前,發生了這樣的對話。
「嘛——畢竟我也沒法上學,詳細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受警察的照顧我也已經習慣了……啊,不過抱歉啊哥哥,給你添麻煩了。這一點我真的有在反省。之前的事情也是,真的非常抱歉」
「我和我老公是青梅竹馬」
「頭緒……要說的話應該就是那個了吧,你啊。你之前不是感冒得很厲害嗎」
「倒不如說是我比較抱歉。作爲老師監管不力。在這種時候還因爲感冒躺在牀上」
那副光景不經意間在腦海中閃過。達也嘆着氣閉上了眼睛,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
「欸——?要怪到我頭上嗎——?」
「您丈夫?」
椿屋加奈惠。
「另有隱情是指?」
達也用搞怪的語調說着。
這次的事情並不應該是日向單方面地受到責難,這一點他也清楚。當然作爲老師,作爲代理監護人,想要說的話是堆積如山的——不過現在大概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關於你爲什麼會感冒,你有頭緒嗎?」
加奈惠和日向非常的像。
柔軟而又溫暖的,人的肌膚的觸感——就算透過口罩也能知道,幾天前纔剛剛嚐到了這久違的滋味。這個是,嘴脣與嘴脣,重合時的,那個。
突然間,達也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人的臉。
「這是我老公的事情」
「因爲這是我第一次說嘛」
「肚子餓不餓?要喫藥嗎?」
「你猜?怎麼——樣——呢」
「好的」
「你有沒有什麼頭緒呢?」
莫名其妙的態度。
果然非常的有模有樣。一張和日向相仿的臉在做這種事情,讓達也稍微有些迷惑。
加奈惠嘆着氣低下了頭道歉。
嘴脣被堵住了。
「這樣。沒有啊。欸。哼」
「你知道,因果報應這句話嗎?」
達也對他沒有什麼印象了。他本來也不是像加奈惠或者日向那種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因爲工作繁忙能見到面的機會也非常少。存在感稍微有點稀薄,但相當地認真、誠實、內心強大,達也覺得他是個這樣的人。
「好——的。晚安——」
「嗯。那就讓我多睡會吧」
「哥哥你要是這麼想的話那就是這樣不是嗎?」
「是的呢,剛剛好差了十歲。他是比我年長的青梅竹馬。住在附近的,溫柔的大哥哥」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
「感冒這種事誰都會有的。而且,肯定又是我女兒把感冒傳染給你的吧。……啊,不過那孩子感冒臥牀,已經過了挺久了呢」
達也想要問問她怎麼了。
日向笑了。
「但好像你們年齡相差還挺大的。十歲還是多少來着」
雖然是聽到了,但她好像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倒不如說還流露出了猶豫的神色。就像是在迷茫些什麼的氣氛。
「我會好好地教訓日向一頓的。達醬你就放寬心地休息吧」
(……?)
空調有在開着,外面正是酷暑。雖然還沒正式地宣佈梅雨季節已經過去了,但蟬鳴的聲音卻是真切的。哪怕關上了窗戶也能聽到吱吱的吵鬧聲。再加上閃耀刺眼的陽光、根本就不願裹在被窩裏。
「不不不,畢竟這件事也不是她單方面的過錯」
「沒事。你也先回自己房間吧。畢竟你姑且也是以自我反省,這樣的理由不去上學的。而且要是我的感冒傳染給你就麻煩了。雖然有戴着口罩,但也不是絕對能防護到的」
加奈惠說了句「能抽根菸嗎」。拿出一根菸來。
事情的第二天。
「等——」
達也雖然臥病在牀,但還是知曉一定程度上的情況。
「——真不好意思呢,達醬」
達也跳了起來。
「青梅竹馬?阿姨您和您丈夫嗎?」
加奈惠的伴侶——日向的父親,在她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
「但是啊,我是這麼想的。那孩子最近的胡鬧,果然是另有隱情的。她本來也不是那種會做無意義的事的性格」
稍微有點溼潤,後背一陣酥麻。
「手島呢?」
「總之我要睡了。稍微有點說太多話了」
「嘛差不多對吧。因爲原本是佛教用語,意思已經有點不一樣了」
聽到了日向的聲音。
「哥哥沒事吧?感冒加重了?」
「這樣啊」
(這傢伙打小就有着這樣的運氣呢……)
總之事情算是有着落了。
「雖然最近我還想着是不是有所收斂了,但看來還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呢,那孩子。嘛不過不管我說什麼她也是聽不進去的……我也是那種,哪怕是說客套話也不怎麼能和女兒相處得來的人啊」
「你在懷疑我嗎?」
「沒事的這種事情」
「我能看出來你生氣了」
把媽媽的身高縮小一圈,再把日向的年齡放大兩圈的話,她們比起母女來說就更加像是姐妹了。而且還是雙胞胎那種。她們的外表是就這麼的相像。
「啥事都沒有。只是有點累而已。……咳」
但是初中生的心情什麼的,更別提還是椿屋日向的心情了,像是山裏的天氣那樣變幻無常也是家常便飯了。沒辦法一個個地都放在心上的。
「美優醬也沒事。她肯定能振作起來的。瀨川同學和豐田同學也會陪着她的嘛。啊,順帶着也關心了我。她們說到了暑假就出去哪裏玩,我就回了句謝謝」
「——沒有。想不到什麼」
「具體來說的話……嘛到了新學期環境也變換了,來往的朋友也變了。我覺得可能是受了這些方面的影響吧。就算不是這樣,思春期也還是一個相當難辦的年紀啊」
呼哇地,肌膚感受到了空氣的流動,聞到了非常香甜的氣味,然後。
內心也很像。據說加奈惠年輕的時候也留下了不少傳說。雖然如今的她是以笑容絕妙的美魔女形象示人,但從那格外像樣的抽菸動作上,可以想象得到過往的韻味。血濃於水。
達也“呼”地鬆了一口氣,稍微挪了挪口罩的位置。
日向突然說道。
「我可是語文老師啊。如果不知道的話還是辭職好了」
達也也微微笑着閉上了眼睛。
達也啞口無言。
雖然做困惑狀,但加奈惠並沒有深入地去想。
過了一會達也這麼說道。
在銀座開店的,日向的母親。
「我家女兒又給你添麻煩了。雖然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但還是抱歉」
不假思索地去擦自己的嘴脣,但是隔着口罩這樣做是沒有意義的,日向看着他的這幅樣子開懷大笑,
「因果報應」
如此宣言道。
「如果這是我傳染的感冒的話我不負起責任來的話可不行呢。常言道感冒傳染給別人好得比較快。啊,但是隔着口罩好像傳染不到呢。哎呀——我真是的,大失敗。嘿嘿」
「…………」
「等下哥哥——?爲什麼一臉認真的啊——?你這樣反而很讓我難堪欸?」
「……不是不是。你給我等下啊」
「啊,我收拾完了所以回去了哦。如果你有什麼事的話我馬上就會過來的,今天你就乖乖地休息吧。可不能喝啤酒什麼的哦?你喝了的話馬上就會暴露的哦?我好好地檢查過冰箱裏的存貨了」
單方面地這麼說完。日向「再——見」地離開了房間。

啪嗒,咔嚓咔嚓。傳來了關門上鎖的聲音,只留下了蟬鳴的聲音與空調外機的風扇轉動聲。
「……咳」
達也再次閉上眼睛,躺倒在牀上。
血濃於水。
不知道是誰煞有其事的竊竊私語在耳邊迴響着,隨後馬上就又消失了。
達也並不知道。
他和他的前女友,作爲喝酒會的場地經常使用的公園。那裏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其他喜歡用的人。好比如說某個少年與少女也會在同一個公園裏碰面,經常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這件事。時間也必然是在星期五的夜晚這件事。
達也並不知道。
離開房間的少女,雙手捧住自己通紅的臉頰,背靠着關上的房門當場癱坐下來這件事。
游泳歸來的孩子們的打鬧聲橫穿過附近的公園,草木皆深,湛藍天空的盡頭,烏雲正在蔓延。
夏天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