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這是發生在那天夜裏的事情。

小野寺達也住的公寓房間裏。

「吶吶，哥哥」

「怎麼了」

「那個是怎麼做的啊？」

「…………」

春天是戀愛的季節。

外面的野貓“喵——喵——”地吵鬧了起來，就連作爲和平象徵的鴿子，也爲了爭奪地盤而變換了眼睛的顏色。在六月新娘臨近的這個時期（注：日本人相信六月新娘是最美最幸福的，六月是赫拉女神守護的月份，六月的新娘都會得到幸福），人類也是不例外的。

這就是發春期。芸芸衆生，都在這個時候爲了下一代而尋找着配偶，向這場賭上自己生命的戰鬥發起挑戰。

因此，這個問題大概也不算稀奇吧。

所以小野寺達也冷靜地答道。

「自己去查」

「欸——？我就是查了也不太懂纔來問你的啊」

「怎麼可能。用手機查一下的話能查到很多的吧。要不然你去雅虎智慧袋上問問。（注：一個類似於知乎的日本問答平臺）閒的發黴的人們會一哄而上地告訴你的」

「欸——？但那樣好可怕啊」

「我忙着做晚飯呢，你再打攪我的話我就偷工減料了哦」

「欸——？」

椿屋日向不滿地噘起了嘴。

她坐在搬進廚房裏的椅子上，把下巴靠在椅背上，像是坐旋轉木馬那樣轉着圈。

「不過，不過，哥哥你是老師啊」

背後傳來了像是把臉埋在背上來回摩挲的觸感。

終於分散開她的注意力了。

「我知道啊，畢竟咱們在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認識了」

「啊，不妙的發言」

長年累月以來一直像妹妹那樣疼愛着的鄰家女孩，到了一定年紀之後轉眼之間就長大了，但內心卻是完全沒有成長過。

日向大口地喫着豬排飯，這麼說道。

達也的背後受到了衝擊。是來自日向的攻擊。

「但我可是初中生哦？14歲哦？還是青春期哦？」

實際上，這是在初中教育的現場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吧。儘管如此，但也是沒有明確的指南的。因爲事例涉及到了太多的問題，奢望會有一個完美無缺的指南也是不現實的吧，不過還是應該得有某種方針。不然的話當事人就只能一味地承受痛苦了。這和作爲教育者的立場是無關的，達也到現在爲止都是打算親力親爲地進行和她的交談的。既然當上了班主任，就得有更加大的覺悟和決心去面對這個少女纔行——

儘管成長過程並非一帆風順，但迄今爲止還是好好地撫養成了一個閃閃發光的女孩子。算她半個父母的達也可以這麼打包票。

女大十八變。

日向看起來並不像是個初中生。被誤認成高中生幾乎是常有的事了，享受不了學生優惠也是家常便飯。

「啊咧咧？賄賂學生真的好嗎？」

撲通。

「欸嘿嘿～那我就不客氣啦！」

「不討厭」

「哥哥你24歲了吧？那樣的話肯定，做過對吧？」

那正是從十多年前開始的。鄰居之間的關係也很融洽，日向的母親也經常不在家，達也就自然而然地照顧起了日向。要說不麻煩的話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對於沒有生女孩的小野寺家而言，日向的存在多少有點小偶像的感覺。

「雖然你不教保健體育但你也是班主任嘛，從今年開始」

「姑且承認你有一定的價值」

「雖說是不討厭但很辛苦。我和你之間的關係雖然沒有任何一點見不得人的地方，但別人卻不會這麼想」

況且日向還是個好孩子。

「這樣的嗎？」

達也一邊往切下來的豬排上澆醬汁一邊說着。

「這個世界上呢，有種東西叫大人的事情，你知道嗎？」

「嘿」

「因爲是認識的人反而更加輕鬆呢。認識這麼久了也不需要有顧慮了」

「哥哥你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嗎？」

「嘛，確實」

雖然達也皺起了眉頭，但他也是個教育者。應付這種場合還是很有心得的。

「我可是主張公私分明的」

「根據那個大人的事情，要回答你的問題可是需要相當的覺悟、準備和事前工作的啊」

「閉上你的嘴喫吧。炸豬排要冷了哦」

而且達也的雙親也從公司提早退休了，移居到了東南亞過着悠然自得的隱居生活。被說了“一家人住的公寓給你一個人住也太浪費了，請你照顧好日向醬”的話，嚴詞拒絕反而會顯得更加不自然吧。

「不要」

「沒有解決～就只有我喫虧而已～」

「好——吧我去準備碗筷了」

「我覺得呢，班主任回答學生的問題也是工作的一環哦，哪怕是保健體育的問題也應該要好好地去回答。」

「但我們不是從小到大都這樣嗎」

說是攻擊，但也不是那種因爲癡情糾紛而拿起了菜刀的類型。

「你的發言才更加不妙啊。……我快要開始炸豬排了，還要說下去嗎？一不小心炸焦了的話我可不負責的哦？」

「不是好歹顧慮一下啊？做事得好好地分清場合。在學校裏，我和你說到底不過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也不會有特殊優待的。」

「誒嘿嘿～」

椿屋日向。

「無可奉告」

達也一邊在廚房洗碗一邊想着。

「欸——！？可以的吧，你以前也幫過我的吧～」

不過嘛，說變就變嘛。

這幾年裏一轉眼間就長得這麼大了，手腳變得特別修長，身高像是雨後春筍那樣不斷長高，五官相貌在眨眼之間已經變成了大人模樣，當然其他的部分也是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化。

變得伶牙俐齒了，達也如此感嘆道。

日向把炸豬排給放到飯上。

是抱抱攻擊。日向從正在洗碗的達也背後抱住了他。

「那總比沒有要好吧。啊——啊，真是遺憾呢。可以的話我還想回答你的呢，因爲沒有事先做好準備所以我不能回答了。可惜可惜」

「承蒙你照——顧了。一直以來謝謝你呢，哥哥」

我一邊把豬肉裹上面包糠一邊說着，

最近和她說話變得辛苦起來了。

「14歲的女孩賴在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家裏不走。飯也幾乎每天都是在這喫，夜深了纔回自己家，有時候還在我家睡到第二天早上」

日向這麼說着，喫掉了從達也盤子那來的炸豬排。

「誰知道呢」

和在銀座的店裏當老闆娘的母親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街上走過的話十個人裏有十個都會轉身張望。飄揚着柔順黑髮的一米七二的女孩子走在路上，只要是視力正常的人無論是誰都會回頭張望的。

明明已經習慣了那爲什麼還會覺得辛苦呢？

對方只是個孩子。咬耳朵和嘻哈打鬧是家常便飯了。基本上只要隨便應付一下就行了。這種事情已經習慣了。

「不不不，我可沒有說你是的意思啊。總而言之我是不會幫你做作業的。你能幫上我的忙，相應地我就請你喫美味的炸豬排，就這樣圓滿解決了。」

「現在的立場和狀況都不同了。何況我還很忙。出題、打分、備課，在此期間還不得不去照顧那些問題學生。照顧問題學生」

14歲，初中女生。

「那隻要我事先說過就行了嗎？」

「就是這樣的啊，哪怕你毫無徵兆地突然來問我也」

雖然這句慣用語已經用到舊了，但達也並不知道變化程度會大到這個樣子。

「所以，請你幫我做作業」

雖說是挺好的。

「我也不想的啊，明明都拜託一定要把你移出我的班了……」

雖然在各種地方都相當麻煩——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都相當麻煩——但她是個性格不錯、心地善良、表裏如一的好孩子。

「不過我是很開心的，哥哥你能當我的班主任」

「啊——？哥哥臨陣脫逃了——」

「你幹嘛說那個詞的時候看着我啊？」

三大特徵是元氣，開朗，健康。在不久之前她還是個一隻手拿着捕蟲網在附近跑來跑去，皮膚曬得黝黑的小鬼頭，典型的搗蛋鬼。

（怎麼可能會有虧心事啊）

明明以前都還是個挺誠實可愛的傢伙，身邊的人早熟起來的話，就連『那個』椿屋日向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那給你一塊我的炸豬排吧，就這樣成交了。」

「所以，我對於那個會有興趣是理所當然的。倒不如說爲了能讓青少年學習到正確的相關知識，長輩是有這個責任的。哪怕哥哥你不是班主任老師，哪怕你不是在工作中，你都是有這個責任的哦」

「你還真會戳別人的痛處」

但是內心卻完全沒跟上身體的成長速度。在對於距離感的把握不是很好這件事上面，這種不成熟就完全顯露了出來。相當的缺乏人生經驗。

「我沒逃。只是在做大人的回應而已」

理由很簡單。因爲她雖然內心還是個小孩子但外表已經是個大人了。

「是啊，是老師來着，還是語文老師呢，但我不教保健體育」

達也看着高興地走向飯廳的日向，嘆了口氣。

「不知——道。因爲我還是個孩子呢」

「好好好知道了。不過啊，這對哥哥你來說也是有好處的哦？畢竟對老師難以啓齒的事情可是有很多的。通過我的話，班裏同學的情報你就能盡在掌握了」

「吶，日向」

「吶吶，告訴我嘛～這是我這輩子的請求了～」

作爲公僕該怎麼樣來教育和引導這樣的孩子呢。

「我是覺得有我在的話是大不一樣的哦？雖然哥哥你當老師才第二年，但卻當上班主任了不是嗎。要是班裏突然間開始出現欺凌現象了你怎麼辦呢？自己一個人去應對的的話很辛苦的吧。」

兩家人都互相認識的鄰居。

「這樣的嗎？」

這傢伙壓根就沒在聽人說話。

「差不多得了。我和你作爲鄰居認識再怎麼久都好，以老師和學生的關係聊這種話題聊得熱火朝天的話影響很不好的啊。你是不是真的發春期啊」

挺好的。

「對嘛，還是有我在比較好吧？值得慶幸吧？」

椿屋日向雖然多少有點極端，但類似的事例肯定在全國範圍內的某處也是有的。勉強作爲一個教育者，能對臨場教育做出點貢獻的話就好了。

「吶吶，哥哥」

「這是私人事情所以沒問題。做事得好好地分清場合」

「一般來說這樣就已經出局了啊。老師和學生，大人和未成年人，怎麼看都是犯罪案件。除我之外的其他老師要是和學生幹了這種事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報警的」

「哥哥你啊，很討厭當我的班主任嗎？」

就如同她所說的那樣。這並不是最近纔開始的。

因此，對於時至今日的經歷，達也並無異議。

然後是如同撒嬌的小狗一樣的聲音。

「是久違的突然襲擊哦。怎——麼——樣，認輸了嗎。快點認輸哥哥」

「……日向」

「我——在」

「你可別在學校來這個啊？」

「不會的——哦。我可沒有孩子氣到這個地步」

「你抱夠了就鬆開，妨礙到我洗碗了。你本來就已經長得這麼大了，體重和我都差不多了吧」

「纔沒有！我可是有好好地保持在50KG以內的！」

「好了快鬆開，真的很煩」

「欸——畢竟很久沒做過了嘛」

抱緊緊緊緊緊緊！

日向像是職業摔跤技那樣用力地抱緊了雙臂。

成長得非常好的部分抵在了背上。達也當然不會因爲這樣的事情就擾亂了自己的平常心。要是真被擾亂了的話，別說當中學老師了，就連椿屋日向的鄰居也當不成了。

「日向」

「我——在」

「再不鬆開的話，我就以教師權限罰你去掃廁所了。」

「你不是說自己做事分場合的嗎？」

「大人可是狡猾的生物啊。所以，我數三秒再不鬆開就真的讓你去掃廁所了。一、二……」

「切——沒意思」

鬆開了。

達也和日向是她還在媽媽的肚子裏的時候就已經認識的關係。就連尿布都不知道換過多少次了。

「…………」

「你在說什麼」

「…………」

「真是的……」

日向爲自己外表和內心之間的反差而棘手，達也則千辛萬苦地維護着體面。無論哪邊都是同樣的辛苦。

「吶，哥哥」

事到如此達也停下了洗東西的手。

日向從旁邊探出臉來，笑嘻嘻地窺視着達也的表情。

露齒的一笑天真無邪。

雖然她自己應該也挺辛苦的，但也讓周圍的人同樣的辛苦。

身材苗條的同時穿衣顯瘦。因此比看上去的還要有料。走在街上大家都會回頭張望的原因，不光是因爲長得好看和個子高的。

身高只差了兩釐米。如果只看外表的話早就是個大人了。

日向個子很高，手腳修長，而且身材苗條。

打開電視機，放着意義不明的綜藝節目。

小孩子對說教的嗅覺異常敏感。

「之後一邊回想着一邊加油？？哦」

瞪了她一眼。你在哪裏學會這種話的。不對，是誰教會你這種話的。

就和那些在公園裏玩得一身是泥巴的孩子別無二致。

「感受到了吧？」

他一邊打開第二罐啤酒一邊想着。

理所應當地承擔起更多辛苦，這果然是大人的責任吧。

他們是永遠的鄰居，而日向在妹妹的位置上。

「日向」

但那又怎麼樣？

日向身輕如燕地轉了個身，奔向了玄關。逃跑速度還是一如既往的快。

「多謝款待！我回去做作業了！」

達也洗完碗坐在了沙發上。

開了一罐在日向面前不會喝的罐裝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