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示七～ 猶大的親溫與最後的晚餐

週日一整個白天，我都在自己的牀上虛度了。似夢似醒之間，這些天來的記憶泡影般浮現——站在絝田身旁的八奈見的身影、獻給我一切後含淚道別的檸檬，還有兩位老師極爲突兀的短訊……

所有這一切，都讓我無從防備。下墜的失重感將我綁縛在牀上，就連手指尖都動彈不得。

就像一羣人各自拿着餐刀，將我的心臟一塊塊割開，就着我滾燙的鮮血分食。

除了祈禱她們喫得開心，我還能做什麼呢？

我好累……

◆溫水佳樹視角

看到兄長大人的樣子，佳樹可以確信八奈見學姐的計劃順利實施了。

雖然早已做好了覺悟，但是親眼見到兄長大人現在的樣子，佳樹心裏充滿了後悔。

兄長大人，佳樹會好好補償你的……

晚餐，就做兄長大人愛喫的燴鱈寶吧。熱騰騰的食物裝進肚子，心裏也會暖和起來一點吧。

……

兄長大人，佳樹是不會離開你的哦，一直。

◆八奈見杏菜視角

週日下午時分，在接收到佳樹妹妹的消息後，我此時身處那家KTV的房間裏。

環視着房間一成不變的裝潢，與溫水君一起喫的洋蔥圈的味道，浮現在我的腦海。

沉浸在淡淡的懷念裏，我無聲地等待着……

「抱歉，我來晚了……」

房門倏地打開，馬剃同學驚愕地站在門口。

「先進來吧，溫水君不會來喔。」

她皺着眉頭將門闔上，快步走到我身前，語氣不悅地質問我：

這樣，就好。

出乎意料地強勢，佳樹雙手拽住被子，將我的面孔暴露出來。

既然都被這麼說了，好吧……

只有我知道，聚光燈下的自己，究竟有多麼污濁不堪。

「我和你沒什麼好聊的。」

「接下來，請新任學生會長馬剃同學上臺，提名學生會成員。」

「……我在此向全體學生大會，舉薦新一屆學生會成員。副會長：白玉莉子同學。書記：絝田草芥同學。會計：櫻井弘人同學。我相信，在大家的支持和列位的共同努力下，我們會迎來更美好的校園生活！謝謝大家！」

「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可不知爲什麼，眼前明明是如此熟悉的場景，我卻有種想哭的衝動。

是時候，向前走了……

走出KTV，天幕黯淡了下來，呈現出了，彷彿有着無限隱祕的深藍。

我緩緩睜開眼睛，佳樹溫柔的笑臉佔據了我的視野。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牀的。

……

我抬起臉，示之以真誠的微笑。

我回過身，輕輕撫摸起佳樹的秀髮，將她攬在懷裏。

這場選舉，最終因絝田同學棄權，鬧劇一般，滑稽地落幕了。

「不行！」

「同學們中午好，我十分榮幸能夠當選新一屆的學生會長。儘管因未能和絝田同學辯論，而感到有些惋惜，但我也從他的觀點中學習到了嶄新的理念……」

◆

她轉過身來，氣焰已然被泄去大半。

「真的好嗎？這樣一來，無論是學生會，還是溫水君，我都笑納了喔。」

『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老師很幸福哦。』

「兄長大人一天都沒喫過東西了，這樣會搞壞身體的，絕對不行！」

◆馬剃天愛星視角

「所以說，你到底要怎樣？」

「雙贏的交易喔～」

是啊，仔細想來，這一年多，我做了多少可笑的事情啊？

我和坐在懷裏的佳樹，一起享用了溫馨的晚餐。鱈寶綿密滑膩的口感，流水一般滌盪了我的哀思。

馬剃同學撇過臉，轉身欲走。

我伸出手，輕輕拭去佳樹眼角的淚滴。

「兄長大人，晚飯做好了喔～」

「哥哥不餓，今晚就不喫了。」

真拿你沒辦法啊……

今天的晚班會十分特別，我想，我終生都不會忘記——突兀流下的淚水終究打碎了，甘夏老師臉上僞裝不善的笑容。她鼻涕一把淚一把，向同學們宣佈了即將離職的消息。

……

會長，不，放虎原學姐向我微笑示意。

「佳樹，有你在，哥哥不會奢求更多了。」

既然我沒辦法成爲救世主，那就只能竭盡全力，成爲懷裏的她，一個人的英雄。

我還是，珍惜眼前人吧……

「兄長大人……」

佳樹眼角紅紅的，泫然欲泣的樣子。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星期一中午，大禮堂人滿爲患。

……

我的話音落下，她邁起的腿僵在半空，終於又落回了原地。

正如我的內心一般……

我扯過被子，將臉蒙上。

真好懂。

選舉結束的當日，放學後。

「兄長大人，親親。」

原來如此，我這不爭氣的哥哥，讓妹妹擔心了啊……

「關於學生會選舉的事情，我想和你聊聊。所以我拜託了溫水君，替我約你出來。」

爲這種一時關係的變化，悲哀得茶飯不思，焦慮到憂心忡忡——既然我已盡力而爲，又何必執着於此呢？

我順從着起身，正要尋找拖鞋下地的時候，佳樹突然從身後抱住了我。

◆

面對她來勢洶洶的詰問，我吐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不管發生什麼事，佳樹都會陪着兄長大人的。」

衆目睽睽之下，我走上了講臺，以服務性質的微笑面向同學們。

彷彿說出這句話，就能輕易地，將她在以往班會中，釋放出的那些負面情緒作結。

就類似於『從此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樣，利落地將故事切斷，僅僅留下一個可供追憶的念想。

除了祝福，我還能說什麼呢？

祝你平安，如果這是我們最後的相遇，那麼祝你一生平安。

永別了，索菲婭。

◆小鞠知花視角

空曠的社辦，下墜的夕陽。讀不進去書的我坐在窗前，數着花盆裏花瓣的數量。

會來……不會來……會來……不會來……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門突然被打開了。

我回過頭，看見門口處，朝思暮想的那道身影站在那裏時，我的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來了。

「笨、笨蛋溫水……」

爲什麼，我還是隻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你、你還知道回來啊……」

明明，明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抱歉，小鞠，讓你久等了。」

我想聽到的話，也不是道歉啊……

「摸、摸摸頭的話，就、就原諒你。」

我想要，可我不敢，靠得更近了……

「如果你能感到好受一點的話。」

啊，他走過來了。

「佳樹醬，那位學姐是你哥哥的女朋友嗎？」

八奈見拉過沙發上小鞠的手，半是強迫地拽往我的房間。

面對殘暴的捕食者，小貓咪發出了悽慘的驚叫聲。

雖然有點奇怪，不過還是正事要緊。

「兄長大人，我回來啦～」

……

◆

「怎麼，現在終於知道八奈見姐姐的魅力了嗎？」

「溫水君，我陪你一起送小權學妹吧，以防你又動歪心思。」

彷彿聽到了動靜，八奈見和小鞠從我的房間走了出來。

「既、既然你，這麼說了。那、那好吧……」

「打擾了。」

我若在此刻死去，幸福就將永久地定格吧……

我揪住八奈見的後衣領，將佳樹解救出來。

……

◆八奈見杏菜視角

「謝謝大家。佳樹很高興～」

「那、那八奈見，你爲什麼，不自己來？」

「總感覺，好久沒像這樣，兩個人在一起聊天了。」

我們一路上狂飆單車，鏈條都燙的冒火星。我和八奈見扶着牆壁喘粗氣，小鞠更是直接躺倒在了沙發上。

嬉鬧過後，我們圍在餐桌前，爲佳樹點亮了蠟燭，唱起生日歌。

「妹妹醬——」

「那八奈見同學，小鞠，你們騎自行車的先走吧，我去送學妹到地鐵站。」

◆

「那我先去準備，八奈見同學和小鞠去我的房間休息會吧。冰箱裏有飲料和冰淇淋喔。」

「小權學妹，你是坐電車來的對吧？」

「佳樹你先回去吧，我去送送她們。」

……

爲了給佳樹舉辦生日會，我邀請了小鞠和八奈見同學，趕在佳樹回家之前做好準備工作。

「走吧，小鞠～」

「八、八奈見，真的要這樣做嗎？」

目送小權學妹的身影沒入電車站後，我和八奈見踏上返程。

他的手掌觸碰到了我的腦袋，好溫暖……

他沒有推開我，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只是不停地摸着我的頭。

……

「風險越大，收益越高嘛。何況，就算小鞠被發現了，也可以說是爲佳樹醬準備的驚喜，對吧？」

「歡迎回來。也歡迎小權學妹來玩。」

「好了，八奈見同學，有學妹在，你可別嚇到人家。」

……

小鞠視線遊移着，不安地直搓手指。

……

「才摸了一下耶，溫水君妹控～」

「可、可風險……」

硬要說的話，我也有點頭緒就是了……

就在我準備和八奈見理論一番的時候，身後的小權學妹跟佳樹私語起來：

「你不要污衊，我這分明是合情合理的保護行爲。」

「該怎麼說，有種很懷念的感覺吧。」

「是的，學長。」

「我當然是想要相信他啦，可確認一下總歸沒問題吧？」

迴歸了日常生活的數日後，六月六日，星期五晚間。

「當然是因爲，我沒有小鞠你那爐火純青的潛行技術啊。」

一切準備妥當後，佳樹和小權學妹一起回到家。

吶，我有贏過八奈見一點嗎？

藉着路燈的光亮，我側頭注目八奈見的側顏，她的嘴角微妙地揚起。

關上電燈後，橙色的燭光，將我們所處的這方世界渲染上溫柔的顏色。沐浴在燭光裏的佳樹闔上眼睛，長長的眼睫毛輕微顫動，不知道在許什麼願望呢……

「啊，妹妹醬的小臉蛋，滑溜溜的觸感～」

我的臉頰終於貼上了他的胸口，耳邊傳來不知是誰的『咚咚』心跳聲，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擊中了我。

「不曉得，但應該不是喔。」

八奈見像是餓極了的老虎一般，朝着小貓咪佳樹撲了過去。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襬，一點點地，試探着靠近——

「喵！」

「那、那我先走了。」

「什麼！原來人家已經是過去式了嗎？你這負心漢！」

她轉頭望向我，我們相視一笑過後，再一次迴歸了沉默。

與以往相比，此時的沉默多了幾分煎熬。

走回家門前，八奈見跨上自行車，頗爲瀟灑地朝我揚起手。

「下週見，溫水君。」

「下週見，八奈見同學。」

我學着她的樣子，也跟着抬起了手臂——最後迎向我的，是自行車帶起的微風。

◆小鞠知花視角

溫水他們離開後，我將自行車停到了街對面的角落。

玄關的門沒有鎖，我將耳朵貼到門上聽了片刻，確認沒有動靜後側身滑進屋裏。

一樓的燈都閉着，佳樹妹妹應該在自己房間裏吧……

我手拎着脫下來的鞋子，輕手輕腳地爬上樓梯，鑽入溫水的房間，最後躲進溫水的衣櫃裏。

呼……好緊張。

衣櫃的一片黑暗中，我因放下心來而鬆弛了神經，感覺到眼皮越來越重……

……

「兄長大人，想知道佳樹許了什麼願望嗎？」

「是呢，佳樹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佳樹希望兄長大人，能好好地疼愛佳樹～」

……

我心中珍藏的這份感情，因我這場僭越的冒險，而被粉碎成不可降解的渣滓。

「那還不夠，畢竟……佳樹已經15歲了喔～」

「兄長大人，佳樹要去了……」

「哥哥也……」

抱歉吶，佳樹只有兄長大人，無論對誰都不會讓步。

溫水在和佳樹妹妹，做什麼……

總感覺，好吵……

晚安，我的小王子。

他牽過其他女孩的手，就不再是我的王子了。

我本應該離開，卻剋制不住——

……

走到牀前，俯視着溫水的睡顏。

「兄長大人……兄長大人……」

我迷糊着睜開眼睛，透過衣櫃中間的縫隙，向外看去——

……

就讓這個吻，成爲我一個人的回憶吧。

……

哪怕爲此，失去其他的一切。

隔着窗戶，佳樹眺望着小鞠學姐離去的背影，按捺心頭湧出的歉意。

萬籟俱寂的黑暗中，我從衣櫃裏鑽了出來。

……

「呃，像往常那樣就行嗎？」

……

◆溫水佳樹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