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示六～ 下墜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隔日，星期一。檸檬在昨夜說過的話，仍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裏。然而，被時間無情追逐着的我們，並沒有沉浸於感傷的餘地。

今天中午，全體學生大會將在學校禮堂召開，進行新一屆學生會的初選投票。投票率低於百分之十的候選人，將喪失後續參與競選的資格。相反，滿足最低投票率要求的候選人，則需要在會上進行政策宣講。

鑑於天愛星的過往成績，通過初選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但是，寄希望於其他候選人都沒有通過初選，未免考慮得過於理想——八奈見和絝田，他們一起走進學生會室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對此放心。

天愛星同學所面臨最主要的問題在於，基於政策執行難度和現有工作習慣，她大概率會最大程度上保留本屆學生會的當前政策。

可是，人畢竟是一種受情緒影響的動物，尤其是作爲羣體時——這也就意味着，毫無新鮮感的政策宣講，可能會使同學們陷入無聊等消極情緒裏，從而忽視天愛星同學在其他方面的優勢。

話雖如此，我卻沒有什麼辦法。天愛星同學性格如此，這遠不是我所能左右的。

◆姬宮華戀視角

這個週末，我將自己鎖在公寓，獨自泡在浴缸裏，感受包裹着身體的水逐漸冰冷。

雖然當時有被溫水同學嚇到，但仔細想來，他並沒有對我展露出惡意或者負面情緒。模糊的黑影下，他望向我的眼神，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

我難道，看起來就這麼可悲嗎？

十年前的記憶，如枷鎖一般，緊縛了我的靈魂——我一直以來的掙扎，只會使套在脖子上的繩索越來越緊。

這些我都能清楚認識到，可我還有什麼辦法呢？

若不是心存執念，我又何必重返故國？

若不是情難自禁，又何必……再見她一面？

……

我決定了。

向她坦白一切，然後離開吧。

杏菜……

◆馬剃天愛星視角

中午，我整理好政策宣講所需的材料後，率先從學生會室走出，向大禮堂的方向前進。

候選人自我介紹完畢，雲雀再次走上講臺，抬手指向熒幕上的二維碼。

「大家好，我是二年C班的絝田草芥。不瞞大家，以前的我，是隻顧自己開心的人，纔不會參與學生會競選這種事。可後來發生了一點事……」

「接下來，請絝田同學上臺。」

「我們生來不是爲了做社會機器的一個齒輪，更不是爲了承受不公的剝削與壓迫——人生的最終意義，就是成爲我們自己。我們應該允許不同的呼聲存在，我們應該期待各異的個性發揚，我們應該見證多樣的文化產生。石蕗祭的活動項目、修學旅行的目的地？不，遠遠不只是這些！我會盡全力向校方爭取：課程選修的自由，使你來上學的每一天都充滿期待！個性消費的自由，實現食堂與小賣部商品的多樣化。還有戀愛自由，我們計劃在保健室爲同學們提供計生用品——當然，最關鍵的是，言論自由！我們計劃使學生會成爲每一位同學的心靈樹洞，你的任何苦惱、困惑或需求都可以敞開表達，我們會尊重每一位同學的主體性，傾聽你們內心最真實的聲音！大家，我愛你們！」

「是啦，是被甩啦！因爲這件事，我意識到自己身上有許多不足，所以想試着做出改變。我參與競選的理由是，我希望，我們短暫的校園時光，能鑄就每一位同學的美好回憶。就是這樣，愛你們喲～」

轉眼間，投票時間結束，熒幕上顯示了通過初選的候選人名單。

◆

我對於通過初選，還是十分自信的——僅存的擔心之處在於，我並沒有會長那樣的人格魅力，這可能會影響政策宣講的效果。

「同學們，請掃碼參與投票，投票時間三分鐘。」

絝田朝臺下遞出飛吻，頓時引來女生們的尖叫。

……

天愛星同學深深鞠躬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來是政策宣講環節，馬剃同學請上臺。」

『馬剃天愛星 得票率：44.34%』

鼎沸的人聲中，本屆學生會長雲雀動作利落地走上講臺。銳利的視線掃過四周，她抬起右手輕輕拍了拍話筒。

原本嚴肅的氣氛被打破，鬨笑聲霎時四起。

「同學們好，我是二年B班的馬剃天愛星。自高一起，我就在學姐們的帶領下參與學生會工作，我希望能在新的一年更好地服務同學們。謝謝大家。」

絝田昂起下巴，被擊敗似的攤手。

不甘心……

絝田環顧四周，聲音愈發激昂。

深深鞠躬後，天愛星同學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按班級陸續入場完畢後，禮堂已然人滿爲患。

「是啊，杏菜，我等了好久。」

臺下的同學們頓時安靜了下來，紛紛注目臺上雲雀的英姿。

絝田從座位上起身，瀟灑地邁上臺階，期間還不忘回頭向同學們揮手。

……

活動結束後，距離上課還有不到半小時。因一條意料之外的訊息，我登上了舊校舍的天台。

我闔上眼睛，等待關鍵時刻的到來……

……

雲雀拿起話筒，遙遙遞向絝田。

……

行至禮堂門前，我收斂好情緒，穩步走了進去。四下望去，沒有看到多少人，禮堂整體顯得有些空曠。

……

天愛星同學再次走上講臺，攤開手中的演講稿。

總感覺這些天來，溫水同學有躲着我的意思……明明是我的推薦人，卻沒有陪伴在我身邊呢……我們上一次接吻，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雲雀手心向上，朝候選人區域伸出右臂。

◆八奈見杏菜視角

「久等了嗎？華戀。」

話音停頓片刻，確認同學們注意力集中起來後，雲雀再次開口：

……

「請各位候選人依次上臺，向同學們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被女友甩了！」

絝田，真是意料之外的強敵。

這時臺下有人高聲起鬨：

絝田飛身上前，接過話筒。

穿過整齊排列的座椅，我走到位於第一排的候選人區域，尋找到自己的座位。

「嗡——」

我一點也不嫉妒，真的。

「同學們中午好，我是放虎原雲雀。很抱歉佔用大家寶貴的午休時間，但是學生會工作及其政策，與大家的校園生活息息相關。所以，我在此懇請大家能夠認真對待。」

「各位同學，我在此十分坦誠地告訴大家，我並沒有學生會或者社團管理的經驗——不過，我在此給同學們一個承諾，那就是自由！」

禮堂金燦燦的燈光下，同學們的歡呼聲裏，絝田向臺下高舉雙臂，像極了從史詩裏走出的巨人。

……

「同學們好，請容我介紹我的政策主張。如果我成功獲選，下屆學生會總體上將延續本屆學生會的政策方針，細節上會進行一系列優化。一方面，會定期組織校規校紀的集體學習活動，展現石蕗人引以爲傲的精神風貌。另一方面，會加強對社團活動的監督與引導，使社團活動健康有序地進行。我的政策宣講到此爲止，感謝大家的聆聽。」

……

『絝田草芥 得票率：29.86%』

憑欄遠眺的背影回過身，瀑布般的粉色長髮隨風翻動。

天愛星同學踏上講臺，一板一眼地走到話筒前。

「我宣佈，新一屆學生會初選投票，暨政策宣講活動，現在開始。」

「那可真是抱歉。」

華戀嘴角勾起，眼神遞來若有似無的笑意。

「說起來，草芥會參與學生會競選，也是受你的引導吧。」

「唔……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呀，華戀。」

「因爲我一直注視着你啊，杏菜。」

「不要說這種像是表白的話啦，害我誤會可不好咯～」

「杏菜，你還記得嗎？十年前的夏天，跟在你身後的，一個愛哭的小女孩。」

十年前……我調動起自己的記憶——我和草芥上同一個幼兒園……跟在我身後，愛哭的女孩……

「啊！戀（koi）醬!? 」

「真是的，總算想起來了嗎？我真的，等了好久喔。」

「咦，那華戀爲什麼不告訴我啦？」

「你應該還記得，十年前，我跟你表白過吧？」

「好像有這回事來着？」

「結果被你要和草芥結婚爲由，狠狠地拒絕了。」

「呃……第二天戀醬就不見了，我還以爲是自己的錯……」

「沒關係啦，我也做了對不起杏菜的事情。」

「什麼事？不會是……」

「就是草芥的事情。說實話，我單純是想拆散你們，才選擇和草芥交往的。」

接二連三的爆炸消息，使我的大腦有些發暈。

「……華戀，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些事……會讓我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是那麼的愚蠢。溫水同學，我看起來，很像個小丑吧？」

「啊！晚飯準備好了，兄長大人先去洗手吧。」

「天愛星同學一直以來的堅持，絕不是沒有意義！世上有兩種道德，一種是作爲社會規訓的律他的道德，一種是作爲自我激勵的自律的道德。不要因爲他者對社會規訓的背棄，就誤認爲自律是可恥的！」

「纔沒有那種事！」

「抱歉，華戀，我有喜歡的人了。」

兄長大人，偷東西的壞孩子們，不好好得到懲罰的話，那是不行的，對吧？

「呼……」

面對華戀突如其來的告白，我混亂到說不出話來。

「溫水同學……我想做點壞事……」

開好卡後，她徑直走入房間，我去飲料吧檯接了兩杯熱飲。

一路上，天愛星同學沉默着走在前面，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天愛星同學轉過身來，雙膝跪在沙發上，手腳並用地爬向我。

兄長大人，佳樹會做這種事，也是無奈之舉呢……

◆

◆朝雲千早視角

佳樹圍着我轉了幾圈，貼着我身體上下左右嗅個不停——好在我早有準備，回家前事先去衛生間清理過了，應該沒味道纔是……

華戀的手掌撫摸上我的臉頰，我觸電般警醒，連忙退開。

連我都開始覺得，自己的說辭有些無力。

「歡迎回來，兄長大人！怎麼今天這麼晚呀？」

華戀放下抬起的手臂，似是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按上她的肩膀，天愛星同學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我認真地注視着她有些發紅的眼睛。

真沒辦法。

「不只是這樣，還有會長的事。」

沉默片刻後，我望向餐桌對面，同意了對方的請求。

「僅限今天哦。」

華戀走到我身前，一改往日成熟的語氣，像極了十年前那個天真的小女孩。

我將門闔上，輕輕坐在沙發的另一頭。

「杏菜，我喜歡你，從十年前到現在——一直，喜歡你！我希望，你只注視着我一個人。草芥也好，溫水同學也好，都丟到腦後去吧，好嗎？」

我是如何，淪落至此的呢？

打開玄關的門，細碎的跑步聲傳了過來。

「杏菜，其實你明白的，對吧？」

華戀，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放棄溫水君喲。

沉默許久，天愛星同學有些沙啞的嗓音傳了過來。

「佳樹，哥哥很餓了喔。」

聽到華戀的這句話，我發自內心地笑了。

「雖然絝田的表現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天愛星同學依然佔據着優勢……」

放學後，我應邀和天愛星同學一起，再次前往那家KTV。

蜂蜜的甘甜與濃郁的奶香相得益彰，小口啜飲花草茶後，我不禁發出滿足的嘆息。

◆溫水佳樹視角

這回，輪到我啞口無言了。

「今天中午學生會初選，放學後和馬剃同學多聊了一會。」

「吶，杏菜，來接吻吧。」

◆

「呵，十年後，得到的還是一樣的回答呢。」

天愛星同學的眼睛裏，恢復了些許的神采。

「杏菜，你知道嗎，你心心念唸的溫水同學，他和小拔老師發生關係了喔。即使這樣，你也不放棄他嗎？」

「我真的，從溫水同學身上，學到了很多呢。」

我走進盥洗室，望向鏡中的自己——暗沉的膚色，遍佈眼白的血絲，日漸混濁的眼神……

打開房間的門便看到，天愛星同學脫下了鞋子，抱腿坐在沙發上，腦袋無力地抵上膝蓋。

渾身疲憊的我走到家門口，太陽早已落下山頭。昏黃的路燈灑向街道，莫名有種懷舊的感覺。

「世上只有兩種事物值得我們仰望——天上的星空，與心底的道德律。我願成爲天愛星同學的助力，就是因爲受你極強的道德感吸引。天愛星同學，我相信，你終將如你的名字一樣閃耀！」

「溫水同學，我感覺自己……好失敗。」

在與石蕗高中相隔幾個街區的家庭餐廳裏，我將盤中的蜂蜜起司蛋糕切成小塊，再用叉子送入口中。

兄長大人，佳樹一直都看在眼裏哦——時而渙散的瞳孔，突然增多的白髮，失去光澤的皮膚……還有好多好多，佳樹做不到，像以往那樣坐以待斃了……

「天愛星同學，你還好嗎？喝點花草茶吧。」

「謝謝你，華戀，幫我找到了最後一塊拼圖。」

◆

學生會初選的四天後，星期五。早班會前的散漫時間，我像往常一樣趴在桌子上，迴避着可能存在的視線。

這幾日來，學生會初選的話題蔚然成風。儘管沒刻意去聽，我也發現了，絝田那不拘一格的演講頗具討論度的樣子。

相較之下，有關於天愛星同學的政策，則議論者寥寥。看起來，同學們的注意力，集中在批判絝田的觀點上，而根本不在乎他的競爭對手。

說實話，局勢不容樂觀。

雖然在初選當日，我私底下有好好安慰天愛星同學，但似乎並不能使她的心情徹底好轉。

天愛星同學所追求的榮譽，與鐫刻於心底的道德律，我自詡對此有着清晰的認識。基於這些，天愛星同學既不能像絝田一樣，向同學們給出浮誇的競選承諾，也沒法冒風險與各社團達成祕密交易。

簡而言之，我們已經步入了僵局。

下週一中午將召開的全體學生大會，則是本輪競選的收官之戰——競選辯論與終選投票。

按規定，屆時我會作爲推薦人蔘與辯論，與八奈見和絝田正面對決。

光想象那個場景，我的胃就開始痛了……

手機振動了一下，我確認性看了一眼，是意外沉寂了好久的小拔老師。

『sayo♡:溫水君，明天來老師家裏一趟喔，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

儘管被麻煩的人找上門了，但我也實在不好拒絕，嗯，姑且去聽聽她的說辭吧。

簡單回覆後，我又趴回了桌子上。

◆姬宮華戀視角

東京國際機場，拉着行李箱的我排隊等待安檢。臨踏入安檢門，我情不自禁地回首望去——

呵，這次沒有人攔下我呢……

永別了——這片魂牽夢縈的故土，埋葬着，我不可計數的眼淚。

◆

隔日，星期六。我應約來到小拔老師的公寓樓大門前，輸入門鈴後，小拔老師的聲音從話筒漏了出來。

「溫水君，老師恭候多時了喔～」

「話說……這個姿勢……是不是……不太妙啊……唔～」

「可這真的……好羞恥耶……啊～」

隔日清晨，我收到了小拔老師的消息。

……

「咦！甘夏老師!? 」

◆八奈見杏菜視角

手還懸空着，門就被打開了，身着睡衣的小拔老師探出頭來。

『soya♡:溫水君，我和古奈美準備定居法國，並在那裏結婚。這些日子裏，感謝你的陪伴。珍重，勿念。』

……

「咦？八奈見同學，你怎麼在這裏？」

從沙發上醒來時，落地窗外已然暮色。

咚——房門被重重地關上，發出了沉重的聲響。

在偷腥貓的眼前，我晃了晃緊握着的手機。

「唔～哈……這算是給溫水君的福利啦，不能讓人家白來一趟吧？」

該說果然如此嘛，做好心理準備的我踏入玄關——

……

「你有什麼要求？」

……

目送溫水君離開公寓樓後，我趁機走向出來送行的小拔老師。

真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啊……

……

得，原來是要我當工具人來的……

我的心臟，隨着電梯層數的攀升，一併被提到了嗓子眼——鬼知道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小夜，不許偷看啦……」

走出電梯，我站在小拔老師的家門前。深呼吸後，我按向門鈴——

「離開溫水君，越遠越好，僅此而已。」

「這種事泄露出去的話，對兩位老師來說，想必會很麻煩的吧？」

由於聲音過於甜膩，確認大門打開後，我急忙切斷通話。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久到遺忘了時間。

「我好好呆在毛玻璃後面啦～」

……

小拔老師回過頭來，面帶笑意地望向我。

啊～

……

「你自己叫停，要求中場休息的吧。我只是作爲替補出場而已～」

夢寐以求的清算時間，終於開始了……

「小夜……說話不算數……你這不……還是出來了……」

……

「溫水君，老師可想死你了～快進來！」

那正斜靠在沙發上，同樣衣着清涼的嬌小身軀，不是甘夏老師還能是誰……

……

甘夏老師在小拔老師家裏，這也就是說……小拔老師終於得償所願了？

……

走出公寓樓，夜幕已是星星點點，我長長地呼了口氣。

……

「小拔老師，不借一步說話嗎？」

◆

「安心，古奈美，馬上就會舒服起來的～」

「嗚哇！這麼大，真的放得下嗎？」

「今天要和溫水君聊的話題，就是古奈美的初體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