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西西弗斯的救赎
《败犬相簿》 · 渺渺无人烟 · 1万 字
石蕗祭结束后过了三天。
祭典余韵已经完全散去,冬季气息开始若隐若现的放学时间。
我在社办与小鞠面对面。
「那么小鞠,从头再来一次。」
小鞠点头后,开始念出手机上的文字。
「我、我、我!我是、文、文艺、社长……小鞠!」
好不容易说到最后,小鞠面露阳光笑容,擦拭额上汗珠。
「我、我成功,念到最后了!」
真的算成功了吗……?
我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
这种事情,从细微的成功经验开始累积最为重要。
「嗯,愈来愈流畅了。照这样的话,周末的社长会应该没问题吧。」
我不负责任地说完,坐到椅子上摊开书。
「可、可是,我还没自信,在其他人眼前,说话。」
大概还不满意吧,小鞠呢喃嘟哝。我把书签夹进书中,阖起书本。
……从刚才开始小鞠就在练习的,是本周末在社长会上的自我介绍。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次轮到文艺社要做活动报告。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代替你出席。」
「那、那样不行!」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声音大得出乎意料而吃惊,小鞠垂下脸。
我手指示意之处,小鞠被好几头绵羊围住。
我们在动物园绕了一圈,现在来到了动物园的喂食区。
「八奈见同学,你都听到了啊。」
八奈见无可奈何似地耸肩。
小鞠见到有人附和,立刻深深点头。
也太斯巴达了。
这两个家伙,不知何时变得稍微熟一些了。
「哦,明天天气也不错耶。那你们从早上就要把时间空出来。」
既然她接下了这职位,大概已经有觉悟要站到众人面前。可是──
……就算用最委婉的说法来讲,小鞠不擅长和不熟悉的对象说话。
我决定不要违逆她。
她话说得简单。
「是喔,那就来练习啊。」
「那就在人前练习,先习惯吧?傍晚时的丰桥车站前怎么样?」
「啊,抱歉。我只是顺应气氛随便讲而已。你们在聊什么?」
她小声说完,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好、好点子……?」
八奈见的上半身对着小鞠前倾。
而且社长大多数都是二年级生。在初次见面的学长姐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认为小鞠有办法正常开口。
「一、一定要我来做才可以,所以……」
仰望蓝天,绵羊般的无数小块云朵排列在空中。
「明天是石蕗祭的补假对吧?我有个好点子,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小鞠像提高戒心的仓鼠般缩起肩膀。
……所以说小鞠,你就别看了。
「新社长正拼了命在努力,你为什么偏偏要讲成这样啊~?对吧?小鞠。」
咦……虽然意愿不高,但想必我也一定得跟去吧。
这时八奈见现身。她把书包沉沉地摆到桌面,坐到椅子上。
啊,小鞠正用千百个不情愿的表情看着我。一直盯着我瞧。
「社长会就在这周末喔。只有这次找人代理也没关系吧?」
我递出牧草,绵羊便悠悠咀嚼。好真实。
我解释了来龙去脉后──
「哦~温水,绵羊好像很喜欢你耶。」
意思就是要我拒绝吧。不过,这种时候的八奈见很难缠喔……
八奈见乐观地说完,一面哼着歌一面把玩智慧型手机。
「不然至少把活动报告这部分交给我好了。」
小鞠表情紧绷,就要反驳的瞬间,社办的门粗鲁地被打开。
小鞠也不服输地提出难题。八奈见一手握拳敲在掌心上。
根据八奈见所说的好点子,习惯面对人前要从动物做起。即让小鞠对动物练习说话的计划。
我和八奈见、小鞠三人利用石蕗祭的补假,造访了丰桥市的综合动植物公园。
「嗯。虽然还没想到,总之交给我。」
「如、如果没人看见的话。」
「也对啦,毕竟是温水~」
放养的绵羊充满了真实感,站在眼前的存在感十足。
「呃~既然小鞠也很有干劲──」
应该说,她好像还被绵羊挤来挤去……
◆
啊啊,真是的。这时候还徒增麻烦。
八奈见和绵羊保持距离,喀嚓一声拍照。
「你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啦,温水。」
原地打转的问答,不知是第几回了。
「那、那样子,就没有意义了。」
「你、你就放他一马。温、温水本来就是,这种程度的男人。」
难得的假日要出门是很麻烦,不过为了文艺社,那也没办法。
「是饲料的效果啦。你看,所谓的被动物喜爱,要像那样。」
「──你们两个,吵架就到此为止。一切原委我都知道了。」
「啊,好的。我知道了。」
「已经在练习了。但是不习惯面对人的部分没办法马上治好,所以在讨论要不要找人代替──」
「温水,你不去救她吗?」
「真正的绵羊其实很大只,而且很有魄力耶。瞳孔还是横向长条状的。」
「啊~很多人到动物园都这样讲。」
八奈见缓缓靠近绵羊,让手掌埋进羊毛中。
「呜哇,羊毛好暖和。」
「不过这样算得上练习吗?感觉只是单纯在玩而已。」
我们只是来看大象亲子,还有守候小熊猫站起来的瞬间,根本没在练习。
不理会我的担忧,八奈见笑得爽朗。
「小鞠这阵子情绪一直都很紧绷吧?我想说让她稍微转换个心情,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比较好。」
「就那家伙的个性,应该比较想窝在家里吧。」
「烦恼的时候一个人独处就容易想太多嘛。小鞠或我这种纤细的女生常常会这样。」
纤细的女生……这是在等我吐嘈吗?
我迷惘时,绵羊远离我们而靠向小鞠。
「温水,小鞠她没问题吗?她是不是快被绵羊逼到墙边了?」
「小鞠自己说想摸摸看可爱小动物,才带她来这区的。打扰她不太好吧。」
不知不觉间,所有的绵羊都聚集到小鞠身边了。
像是想逃离要抢夺饲料的绵羊般,小鞠高举起双手。
──这是下策。不快点把饲料交出去,绵羊只会更加兴奋。
「小动物……小鞠想摸的会不会是兔子或天竺鼠之类的?附近就有能摸兔子的地方喔。」
是这样吗?我再度看向园内地图,能和兔子近距离接触的区位就在隔壁。
「呃、呃……是、是这样喔。」
八奈见走在我和小鞠中间,摊开园内地图。
「那、那是山茶花。」
◆
「咦?喔喔,和之前相比有进步啊。」
话虽如此,今天出来这趟也是为了慰劳小鞠。我安抚着小鞠,一起逛可爱动物区的过程中,她的心情也渐渐恢复。
小鞠站到我面前,清了清嗓子。
八奈见纳闷地歪着头。
「我、我是,文、文艺社的、新任、社长。我、我叫,小鞠知花。请、请多多、指教!」
「要在这里练吗?」
这时我忽地抬起视线,山雀飞在树林间。
我自园内地图抬起脸,发现小鞠即将被毛茸茸的绵羊群给淹没。
就十一月而言,阳光十分温暖宜人。
「植物园喔~在那边就算看到果子结实也不能吃喔?没问题吗?」
「因、因为,正式开会,会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光、光是想像,就觉得快昏倒了……」
八奈见的指头在我脸前方左右摆动,嘴里说着「啧啧啧」。
虽然我救小鞠脱离了绵羊群,但小鞠的心情迟迟没好转。
「完、完全不一样吧。你、你看,叶子的形状,还有花瓣的位置,之类的。」
「话、话说,八奈见跑去哪里了?」
我想着她还是老样子,只有惨叫声特别可爱,走上前去救援。
「椿树开花了耶。那不是冬天的花吗?」
我和这家伙果真兴趣不合。
◆
「平常我都去温室,不太会到这附近,不过这里感觉满幽静的呢。」
……原来如此,走错地方了。
就是这样。你愿意接纳,我也很高兴。
在户外的游客步道闲晃时,小鞠环顾四周。
「嗯、嗯……我、我想把难度,拉到比社办高一些。」
「那、那我要,开始了。」
小鞠表情欣喜,坐到长椅的另一侧。
我望着路边的秋玫瑰,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时候,小鞠突然停下脚步。
「那、那里当然是要看蚁熊。真、真没眼光。」
「冷、冷血的家伙。你、你刚才对我见死不救吧……」
完全搞不懂。论分辨仓鼠我还有点自信就是了……
「欸?什、什么意思?」
「呜呃?我、我那个……想去植物园。」
植物园坐落在综合动植物公园的西北角。
小鞠指向树荫下的长椅。
说到最后,她猛然吐气。
我听话地坐在长椅上,小鞠从口袋中取出变得皱巴巴的纸条。
「果然看到马来熊,心情就会嗨起来耶。好啦,接下来要去哪里?」
小鞠走过石砖,脚步悄悄地踩着节拍。
「怎、怎么样……?」
……比之前有进步是真的。虽然是真的,不过……
奇怪,是不一样的花喔。小鞠傻眼地看着我。
「植、植物园的户外,很安静,所以我还算喜欢。」
「在她的观念中,增加用餐的次数似乎就会瘦下来。是什么原理你就别在意了。」
「是、是喔?」
「休、休息一下。」
小鞠不知不觉间紧紧捏住纸条,她连忙把皱褶拉平。
「温水,这种时候就该女士优先。小鞠,你有没有特别想去哪里?」
鸵鸟和小爪水獭都已经攻略完成。那么剩下的就是──
我和小鞠默默地用力点头。
而且最后还是救你了,希望你懂得感恩。
「这不能怪我啊。那些家伙的瞳孔是横的长条型耶。」
「八奈见同学说她正在减重,所以跑去买点心了。」
「那、那个……可、可以陪我,练习吗?」
「小鞠你对我或八奈见就能正常讲话吧。为什么练习就没办法?」
「夜行动物馆怎么样?非洲睡鼠很可爱喔。」
确实平日的植物园游客稀少,要练习也不影响别人。
没问题。
「还、还有活动报告,那个也要练习才行。」
小鞠盯着手上的纸,碎碎念似地开始念诵。
……我在她身旁,仰望头顶上的树枝。
自叶片的缝隙间见到的空中云朵,高得仿佛远在天边,夏季的气息荡然无存。
三年级生离开,文艺社剩下四位一年级生。
虽然还没有真实感,坦白说我也觉得不安。
──风拂过枝头的声音响起。
仿佛在回应小鞠的念诵声,鸟啭轻鸣。
在平稳到不可思议的气氛环绕中,我看着小鞠那心事重重的侧脸。
回想起来,小鞠这阵子总是摆着这副表情。
学长和学姐把文艺社托付给小鞠。
而我被托付的,本应是扶持小鞠。尽管如此,我在小鞠昏倒之前,什么事也办不到。
──傍晚的教室中,小鞠独自一人踮着脚,伸长了手。
不知为何,那一幕掠过我的脑海。
想像中的小鞠总是孤单一人。
明知无法触及,却总是不停伸长手。
「……我看活动报告还是我来吧。」
话语脱口而出。
小鞠身子倏地颤动,抬起脸。
「我、我就说了,我、我来……」
小鞠垂着脸,泪水落在脚边留下小小的水渍。
「没有啦,那个……抱歉,我……」
「久等了~原来温水你在这里啊。」
「我不是在否定小鞠做过的努力。我也知道你当上社长正充满干劲,但是你可以更──」
「奇怪,小鞠跑哪去了?」
温水满是倒刺的尖锐话语,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内心。
不知为何,我觉得想哭。
明确的拒绝。这句话将我的双脚钉在原地。
八奈见低语「是喔」,又咬了一口吉拿棒。
才刚发生过那种事,要去社办实在很尴尬。话虽如此,就这样继续苦思,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八奈见同学。那个,其实……」
小鞠的双眼陷入阴影。
「为、为什么……口口声声,都说不、不可能?」
小鞠注视着讲稿,嗓音仿佛用尽全力才挤出。
我需要的,仅仅是爱啊……
那对象肯定并非小鞠──
「难以启齿就不用说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近似焦虑的感情。
小鞠飞快站起身。
「目前这样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我也不擅长这种事,但是你可以让我稍微多帮一点忙吗?」
「……抱歉,我搞砸了。」
八奈见一手拿着吉拿棒,对四周左顾右盼。
天空依旧明亮如常,点点阳光穿过树叶隙缝洒落地面。
补假日过去,前往综合动植物公园的隔天。
为什么,要说不可能?
「我、我知道,可、可是……」
……不知过了多久。
为什么,彻底地否定我的努力,把我当作需要被施舍的角色?
八奈见讶异地看着我,然后坐到我旁边。
「社长会就在后天了喔。」
迷失在思考的死胡同时,一股轻柔的花香将我环绕。
甘夏老师拍落沾在手上的粉笔灰,扯开嗓门。
我这么想着,转头看向一旁,却见八奈见仍静静地坐在长椅上。
「不、不要跟过来!」
◆小鞠知花视角
「……小鞠,如果当社长对你负担很重,大家可以再一起讨论。」
「我、我才不想当,什么社长!」
小鞠似乎迷惘着,就在她要开口的瞬间,我的话语盖过了一切。
「好啦~宣布事项就这些。老师要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去,你们就好好享受放学后的自由时光吧。好,解散!」
我仿佛大梦初醒,看向八奈见的脸。
每当那水渍向外扩张,小鞠的身影似乎就随之缩小。我顿时产生这样的错觉。
当我为了追上她而站起身时,小鞠背对着我大喊:
「你好像很少这么消沉呢。」
我才不需要什么,基于怜悯的温柔——
泪水模糊了视线,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八奈见啃着吉拿棒,抬头仰望天空,觉得眩目般眯起眼睛。
小鞠的肩膀剧烈起伏了好半晌,最后转过身迈步离去。
小小的背影开始颤抖。
我默默地摇头。
我想低头道歉,却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
一如往常的开朗声音,拉回了我的意识。
上课时间平凡无奇地流逝,到了班会时间。
八奈见已经回去了吧。
小鞠呐喊。
「我、我一直都用社长,来称呼玉木学长,好不容易好像能变成回忆了,结果现在,我、我却被叫做社长,感觉脑袋里面,什么都搞不清楚……」
班上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一面交谈一面起身。
那悲痛的嗓音,让我无言以对。
◆
说到这里,我终于察觉自己的错误。
「活动报告就只是念讲稿而已,你就别勉强自己,交给我──」
直到小鞠的身影从我眼前消失为止,我一动也不动,一直呆站在原地。
我为了逃离阴郁思绪而闭起的眼睛,缓缓睁开。
我则是坐在位子上,沉浸在思绪中。
「虽、虽然对温水很简单,我、我也努力在练习,也渐渐、有进步……」
注意到我的视线,八奈见对我投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就、就只有我能当不是吗!」
熟悉的背景音乐在脑海中开始播放。
「温水,你好像有烦恼?」
出乎意料,向我搭话的是姬宫华恋。
光采夺目一如往常。那眩目的身影让我不禁眯起眼睛。
「咦……什么……?」
「用不着全部说出口,就让你的姬宫华恋一语道破吧。」
姬宫同学把指尖按在额头,摆出沉思的模样。
「那个,我也不是──」
姬宫同学那双大眼睛倏地闪亮,将指头指向我。
「简单说,你肚子饿了吧!」
「不,其实我不饿……」
「奇怪了~换作是杏菜,这样大概都会猜中的说~」
别把八奈见和我混为一谈。
「那个……姬宫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她蹲下身子,两只手肘压在桌面上。
「我在找温水和杏菜的共通点。为什么你们两个会成为朋友呢~」
我在教室中寻找八奈见,但是没见到她的身影。
姬宫同学为什么要问这些啊。坦白说,我现在没有力气应付她……
我畏畏缩缩地选择言词后回答:
「因为那个……我们同样是文艺社的。」
我支吾其词,八奈见表情严肃地注视着我。
语毕,她把炒面豪放地吸进口中。
「抱歉抱歉──啊,这不是温水吗?今天不去文艺社吗?」
八奈见把筷子插进盘子里,豪爽地夹起一团炒面。
「那只是以第一人称的视角描述,文中内容和现实无关啦。」
「是很厉害没错啦。为什么你这种饮食习惯能瘦?是不是该去看医生?」
话说回来,原来好友设定不是八奈见的妄想啊……
姬宫同学把上半身压在桌面上,抬起视线看向我。
「你没有话要说?
「杏菜刊登在社刊上的小说,就是在写你吧?」
……至少应该不会伤害社团的伙伴,放任她自己去面对难题。
「不用了,没关系。感觉好像会很花时间。」
「夏天多出来的三公斤,我一个月就瘦回去两公斤喔?很厉害吧?」
在我眼前,刚做好的炒乌龙面正冒出蒸气。
当我思考该怎么说明而迷惘的时候──
总结来说还是增加喔。
「根据我的观察,她和你的情绪起伏,似乎隐隐约约有关联。」
「了解~那就明天见。」
「我是说小说中登场的同班同学啊。杏菜写的小说就是所谓的私小说吧?」
姬宫同学说出了有点噁心的话。
「哼哼。我早就看穿了,早在杏菜加入文艺社之前,你们就认识了。」
「如果你有事要找温水,我就先等你们聊完吧?」
「温水,借一步说话?」
「这两个月,我成功瘦了两公斤。」
「所以呢,你和小鞠谈过了?」
「呃……」
听了我理所当然的疑问,八奈见回以「我开动了」。
张大了嘴的八奈见恶狠狠地瞪向我。
「只是偶然啦。况且为什么你会在意这种事?」
我在学校附近的乌龙面店,与八奈见并肩而坐。
我们默默地吃了好半晌。在盘子空了一半的时候,八奈见放下筷子。
如果第一人称作品都是作者的亲身体验,那我肯定是个万人迷。
「等你好久了~等到都变成幽灵了啦。」
◆
……没人问过我的意见喔。
刚才她要我借一步说话,我还以为她要对我说教,却带着我来到乌龙面店。
吐嘈是愈快愈好。
「咦?什么?」
我默默地旁观事态发展,最后八奈见手叉腰对我说:
「我就说我平常用餐有特别留意嘛。不添饭、不叫大碗。我现在过着坚守原则的节制生活。」
我准备接受说教而紧张时,八奈见只回答「是喔」,喝了口水。
「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叫炒乌龙面……?」
姬宫同学与八奈见轻轻击掌后,对我使了个眼色,走出教室。
姬宫同学面露惊讶神色,视线在我和八奈见之间游移。
用这种减重法居然会变瘦,她以前食量到底有多大啊……?
「在开始用餐前,有个重大事件要告知温水。」
「没有啊。你该不会想要我骂你一顿?」
「是吗?」
「……没有。」
八奈见以一如往常的轻松态度现身,姬宫同学笑着站起身。
八奈见看起来不太对劲,肯定是因为她也对昨天的事情放心不下吧。
「杏菜今天感觉怪怪的。既然好友有事,当然会想搞清楚原因吧。」
「华恋,抱歉。今天的购物,你还是和草芥两个人去吧。」
「啊、嗯,我开动了。」
话题突如其来地飞跃了喔。
八奈见的小说主题是品尝便利商店的热食,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咦?骗人的吧?」
「华恋,久等了~」
我一瞬间哑口无言。八奈见叩的一声把杯子摆到桌上。
「居然想要以挨骂来解脱,温水你这样不行喔。」
「……也许吧。」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把炒乌龙面塞进嘴里。
「温水你本来就喜欢自己找麻烦嘛,就照你的方法去做啊。」
我可不是自愿的喔。
「昨天对小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再怎么夸张也懂得反省。」
「啊~那是温水不好。完全不懂女生的想法。」
八奈见再次拿起筷子。
「问题大概是出在自说自话吧。你和小鞠有好好聊过吗?」
「讲过好几次──」
伸向玻璃杯的手停了下来。
我只是一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小鞠身上。
对于小鞠的心情,我究竟了解多少呢?
「光是表达自己的心情,不算是对话啊。要让对方也说出心情和真心话才行。」
「对方的心情……」
这正是我不擅长的领域,凭着临阵磨枪的沟通能力,我伤害了小鞠。
但是拿反省这字眼当借口,逃避自己犯下的过错,未免也太卑鄙了。
我几乎再度陷身思绪的漩涡时,八奈见用笑容把我拖回现实。
「哎,想太多也不好啦。你就多顺从自己的想法,放轻松去做嘛。」
我把佳树的玩笑话当作耳边风,望向雨中的模糊景色。
「在国小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兄长大人也不和朋友玩,一直陪伴着佳树。」
兄妹两人挤在同一把伞底下,踏上归途。
「真亏你知道我搭那辆电车。」
……看来这次应该有人帮我火葬烧个一干二净。
佳树愉快地迳自向前走。我伸长了拿伞的手,追上她的背影。
「放心,我会帮你收尸的。」
虽然我自认没有表现在态度上,但似乎害佳树担心了。
「是说,佳树学走路是在一岁的时候吧?你还记得吗?」
「因为我是哥哥啊,很普通吧。」
在佳树心中,我们的兄妹关系似乎相当复杂。
◆
事情只帮到一半,一旦觉得不顺利就想抽手。
「在保育园也是,每次佳树一哭,兄长大人马上就会跑来。」
「只是掉到谷底一次而已啊。如果想知道从谷底爬出来的方法,可以依靠我这经验老到的行家。」
「──兄长大人真的很喜欢佳树呢。」
话虽如此,唯独置身地狱时,蜘蛛丝才会垂到眼前。
「是的。只有和兄长大人有关的记忆特别鲜明。」
我没带伞啊。从电车车站跑回家里淋得一身湿,或是走回家里淋得一身湿。
「是的。担心得跑来了。」
「我这个人,也许还会再搞砸喔。」
我决定要走回家而步出车厢时,雨势像是看准这机会般变强。
八奈见是行家……?不过,这家伙现在仍然待在谷底吧……我猜的。
我给过她那种东西?
眺望着渐渐转暗的街景,只见一颗水滴打在车窗玻璃上,扩散为圆形。
「难得有这机会,我就不耻下问吧。」
「现在这就是顺从想法的结果啊。」
「欸嘿嘿,因为爱啊。」
我接过了佳树递出的伞。
佳树理所当然般说得斩钉截铁。
「自从出门回来之后,整个人就魂不守舍。佳树也忍不住担心。」
「因为出门的时候太慌张,忘了自己的那把伞。」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自以为考虑过对方的心情,却总是在伤害之后才察觉犯错。
……不,不对。说受伤才正确吧。
咦?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不禁停下脚步。
「就算真是这样,也只在兄妹之情的范围。」
「反正都会淋湿,干脆用走的比较好……」
「你来接我了啊。」
视线下意识地追逐那些身影时,佳树伸出双手夹住我的脸,硬是转向她。
发现自己事到如今还在言词上矫饰,有种歉疚和罪恶感。
「真的吗?以前佳树学走路的时候,兄长大人总是胆战心惊地守候着佳树,深怕佳树下一步就跌倒了。佳树有好一段时间还以为兄长大人才是爸爸喔。」
我也不输给八奈见,豪爽地猛吸剩下的炒乌龙面。
「兄长大人,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为何,我想逃离那眩目的表情,不由得稍微挪开视线。
「升上国中的时候,兄长大人担心我而教了我许多事。手写的校内自来水地图,佳树已经做好护贝,永久珍藏。」
「因为我让认识的人生气──」
忘记带伞的一群国中女生发出喧闹的尖叫声,跑过我们身旁。
佳树轻敲自己的头。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冒失的家伙。
「是啊,在兄长大人和佳树之间,是很普通。」
不知不觉间拉大了步伐。我连忙放缓步调,佳树便嘻嘻地笑了起来。
黑历史让我内心万分煎熬时,佳树轻轻触碰我的手。
下一个瞬间,突如其来的大雨覆盖了城镇。
那是因为我当时没朋友。
我惊讶得停下脚步,见到面露笑容的佳树的身影。
坐在空无一物的盘子前方,八奈见那沾着柴鱼片的嘴角得意地挑起。
「不要怕被讨厌。好好去思考小鞠的心情,和她沟通,然后像平常一样多管闲事吧。」
「奇怪,伞只有一把?」
我没说下去,只是继续向前走,佳树稍微小跑步跟在我身旁。
透过路面电车的车窗,我愣愣地看着外头。
刚才八奈见讲的一定是对的。
不如说兄控的是佳树吧……
还是用跑的吧──我这样想的瞬间,一把伞伸到我头顶上。
「兄长大人总是挂念着佳树,有时也会对佳树苦口婆心。但是从来就不曾强迫佳树接受兄长大人的想法。」
「……因为我希望佳树能够自由自在地成长啊。」
听了我这句话,佳树面露淘气的微笑。
「不过,兄长大人也可以要求佳树配合你的喜好喔?」
「饶了我吧。」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兄长大人终于笑了。」
佳树面露比我开心好几倍的笑容,欣然说道。
仔细一想,我从昨天就一直愁眉苦脸。八奈见那家伙,真亏她愿意陪伴这么阴沉的我。
我苦笑时,佳树对我温柔说道:
「佳树希望兄长能常保笑容。而待在笑着的兄长大人身旁,就是佳树的心愿。」
「要一直摆出笑容吗?感觉还满累人的。」
「因为佳树很贪心啊……那么,兄长大人的心愿是什么?」
这问题让我不禁停下脚步。
佳树表情认真地看向我。
「兄长大人对佳树说,希望佳树能自由自在。那么,对兄长大人伤害的那个女生──兄长大人又希望她能怎么样呢?」
「这……」
浮现在心头的是,在植物园中,小鞠那拒绝旁人的娇小背影。
当时我开口说的话,自己觉得一点也没错。
但我选择的方法,唯独对我自己而言是条捷径。
仿佛被怀抱的热度融化了般,这些天以来,我和温水之间的心结,顷刻间不知丢到何处了。
◆小鞠知花视角
「我会尽我所能解决的。」
「女生的直觉。」
在我恳切地道歉后,经过昨晚一夜自我暗示训练的小鞠,初步地克服了对人类这一物种的恐惧。
我心情正紧张的时候,会议正好来到手球社的报告结束。
会议开始之后过了十五分钟。
副会长天爱星同学的视线瞥了一眼墙上时钟。
我为了遮掩害臊而转开脸,轻搔鼻头。
退一步讲,对小鞠而言,就算这一次在我的帮助下渡过了难关。那下一次呢?毕业以后呢?总有我触及不了也抵达不到的时候吧……
「啊、好、好的……!」
……奇怪,仔细一想。
佳树低声说完,不知为何逃也似地加快步伐,迳自向前走去。
学生会的报告结束,各社团的活动报告开始了。差不多轮到文艺社了。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那只是一己之私罢了。
「欸,你头压低一点。」
站在房间前方竖起耳朵倾听,可以大致听见里面的动静。
我真的有权力,去剥夺一位少女成长的机会吗?
我当时也许是想着要去改变小鞠的想法。
最后,她长出口气:「就是这样,谢、谢谢大家。」
◆
我稍微打开门,偷偷窥看状况。
八奈见的身子压在我背上。又重又热。
小鞠拿起讲稿,拿出争论BL左右问题的气势念了出来:「文、文艺社的,主要活动内容,包括阅读书籍、写作小说、制作社刊……」
隔天的放学时间。
「我、我是,文艺社的,社长小、小鞠──」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兄长大人能和她和好。」
「文艺社……小鞠知花……日后……请多指教……」
「……谢了。」
稍感解脱的我正准备起身,门口处涌进来两道人影。
「兄长大人,月色很美呢。」
温水朝我跑了过来,以温柔的力道将我拥入怀中,好暖和。
小鞠脸色苍白,点头如捣蒜。
在会议室内,小鞠险些撞倒身后的折叠椅,动作僵硬地站起身。
社长会也好,活动报告也罢,对小鞠和我来说,真的重要吗?
「对兄长大人有帮助吗?」
传来的声音是副会长马剃天爱星。
伴随着小鞠落座的声响,我在门外,轻轻地鼓起了掌。
隔着会室的门,我听到房间内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我忽视背上传来的触感,把注意力放回房内状况。
「那么接下来请文艺社进行报告。」
尽管内心煎熬,我还是怀着期待向小鞠致以祈祷。
社长会议结束了,人们陆续地离开了房间。
这时,之前只是表情空洞地站在一旁的志喜屋学姐开了口。
出于羞赧,我挣扎着将他推开,抬起头时——我看到了失神望着我们这边的,八奈见那双幽深的,蔚蓝色的眼眸。
我收起伞,发现雨云早已逐渐散去,在乌云的缝隙间窥见明月。
「小鞠,你做到了哦!」
佳树停下脚步。随后她闹脾气般瞪向我,可爱地吐出舌尖。
既然如此,我该做的是——
真正重要的,是作为小鞠心灵归宿的,文艺社本身——以及在文艺社中欢笑的日常。
在我和八奈见的眼神鼓励下,小鞠深呼吸后,步伐坚定地迈进了会场。
……很好,只差一点,读完报告就可以了。我不由得握紧拳头。
耳边传来的,是温水略带哽咽的声音。
「是啊,虽然还不太明确,但我好像渐渐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了。」
「那么接下来请报告活动内容。」
「我有说过对方是女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