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樂園

Intermission 水面之下的悠久往事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2.2萬 字

約定的時間隔天早上七點,石蕗高中的操場。

出現在該處的不只身穿羽絨長風衣的會長,天愛星同學與學生會會計櫻井的身影也在。而且──

「兄長大人──!請看這邊──!」

不知從何處聽到消息,連佳樹都在。

雙手拿着團扇,一邊歡呼一邊蹦蹦跳跳就算了,寫在團扇上的『請看我這邊』、『心跳加速♡』等文字是怎麼回事。

而負責拍照的天愛星同學手拿單眼相機,前方裝著有如棍棒般的望遠鏡頭,對準了我們。妳是從哪裏弄來的。

「……那個鏡頭真的有需要嗎?感覺連毛孔都拍得到。」

「不,會長的美貌上沒有什麼毛孔。」

天愛星同學表情嚴肅地斷言,違逆她下場好像會很恐怖,因此我決定不反駁。

剛纔在與負責按碼錶的櫻井交談的會長向我招手。

「溫水,如果熱身好了,就馬上開始吧。挑你喜歡的時間起跑。」

「啊,好的。」

腳不痛了,和兩星期前相比,身體也輕盈許多。

話雖如此,靠着主要在強化肌力的訓練,跑起來究竟能變快多少呢……

我走到起跑線,轉頭看向站在百米外的學生會一行人+1名。

揮舞着團扇的佳樹,以及舉着偌大鏡頭的天愛星同學格外醒目。

……我記得她剛纔說,挑我喜歡的時候起跑。

我緩緩深呼吸,擺出蹲踞式的起跑姿勢,隨即起跑。

感覺到衆人視線的同時,一口氣跑過終點線後,我用雙手撐着膝蓋喘息。

「幾、幾秒……?」

從百米都跑不完的男生,進化成剛誕生的小鹿,我已經全無死角。

「接下來我也一起跑。用你的目標時間十四秒五。」

肌膚比例之多讓我受到震懾而倒退一步,會長則向前逼近兩步。

第一天雖然被會長遠遠甩在後頭,但靠着影片與照片屢次修正姿勢,終於來到了伸出手就能觸及那背影的距離。

一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她便蹺起包裹在窄管長褲中的腿。

學姐身穿樣式簡單的毛線帽與薄夾克。

月之木學姐大概是因爲自己說的話而害臊,刻意摘下眼鏡,開始擦拭。

月之木學姐向看起來很溫柔的女性店員點了咖啡與蜂蜜蛋糕,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卡片。

「──十五秒二。」

「會這樣喔?」

愈來愈快──會長充滿堅定的一句話,讓我也繃緊了神經。

「我原本想去社辦,但是一畢業之後,要進學校感覺比想像中還尷尬。」

「燒鹽一定會更新最佳紀錄。你如果要贏,就必須超越我。」

「會長,這身打扮是──」

重新戴上擦拭好的眼鏡,月之木學姐對我投出捉弄般的視線。

「目的終究只是在對決當天完成最佳狀態。爲了途中的數字而心情起伏,可能引發意料之外的低潮。」

……!比我的最佳紀錄十六秒五大幅躍進了。當我想更仔細看碼錶時──

會長緩緩拉下羽絨長風衣的拉鍊,一口氣扔向旁邊。

「啊,呃……」

「我正從學校回來,時間剛好。奇怪,剛纔不是說玉木學長也會來?」

確認佳樹重複深呼吸後恢復鎮定,我轉身面對心滿意足地雙手抱胸的會長。

下午是自主練習。先解決肌力訓練的菜單,之後再稍微跑個幾趟吧……

佳樹飛快撲向我。

天愛星同學那近似慘叫的歡呼與快門聲響徹操場。

「是啊,畢竟對決也快到了。」

我將冰淇淋蘇打的冰淇淋送進口中,思考着下午的行程,這時月之木學姐走進店內。

會長白皙的腹部隱約浮現腹肌的線條。我一瞬間看呆,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

結束了上午的練習後,我來到距離豐橋車站徒步幾分鐘遠的麪包店──Bon千賀。

「會角色扮演進母校,除了拍奇怪的影片之外還有別的嗎?」

「給你,這是我的新住處。隨時可以來找我玩。」

「因爲穿便服就很醒目啊。但是都畢業了還穿制服,就像角色扮演吧?即使是我,也沒有勇氣角色扮演進母校。」

「好的,吸~吸~吐~」

隨後她把指頭抵着我的胸口,說道:

沒錯,會長在風衣底下穿的是兩件式的田徑服。

「……好奇嗎?」

「兄長大人,太帥氣了!」

咦,是這樣喔?在我腦海中跑得還滿帥氣的說。

──正式訓練開始後已經過了五天。

「溫水就是最後了。前些日子和燒鹽也見過了喔。」

「這還用說。半個月前測速時,你在途中就耗盡體力了。最後已經和走路沒有兩樣。」

「你今天第一次跑完了百米。換言之,等同剛誕生的小鹿,接下來你無論如何都會愈來愈快。」

「對文藝社的大家,我想當面親口傳達。」

「嗯,哎……就算畢業了,也有可能穿制服回母校吧?」

「佳樹,你先冷靜下來,深呼吸。來,吸~吸~吐~」

這家店裏的復古咖啡廳特別出名,聽說店內氣氛從我爸媽小時候就沒變過。

和燒鹽的對決就在後天星期六。根據八奈見的情報,燒鹽似乎狀態絕佳。

「剛誕生的小鹿能否逃離獵豹——現在就是關鍵時刻。」

「前一天決定要到會長家合宿。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謝謝學姐特地跑這一趟,用電子郵件也可以的說。」

「佳樹來爲你擦汗!喉嚨渴嗎?佳樹會幫你全身按摩的,回家泡澡之後陪你睡覺唱搖籃曲──」

我看着奶油霜麪包與冰淇淋蘇打,回憶起今天的特訓。

「那麼要馬上再測一次嗎?」

「可是,不曉得成長了多少也沒關係嗎?」

「不,這是最後一次測時間。」

「和文藝社其他一年級的已經聯絡過了嗎?」

「抱歉喔,突然找你出來。你應該正在忙吧?」

雖然我意見相同,但桃園國中那次我是有苦衷的。

……咦?我不由得愣住時,會長像是要我安心般,將手擱到我肩膀上。

「呃……爲什麼完全沒練跑,紀錄卻縮短了呢?」

我氣喘吁吁地問道,櫻井面露笑容對我秀出碼錶。

「是啊,我已經想好了。」

「那傢伙忘記拿遷出申請書,連忙趕去市公所了。馬上就會來。」

「放虎原家?那孩子的家在伊古部那邊吧,爲什麼要跑那麼遠?」

「好像是說想就近觀察我的身體狀況,進行最後調整。學生會的櫻井好像也會一起住一晚。」

「對決是星期六吧?我和慎太郎就在那隔天離開豐橋。」

店員小姐送上了咖啡與蜂蜜蛋糕,對話一瞬間中斷。

月之木學姐道謝後接過,我則對她低頭致歉。

「……不好意思,感覺慌慌張張的,都沒有好好爲學長姐慶祝。」

「沒關係啦,我反倒安心了。因爲我馬上就要走了──」

學姐邊說邊將牛奶加入咖啡,不發出聲音地用湯匙攪拌。

「看到你們這一屆在我顧不到的地方繼續努力,讓我有點安心。」

隨後,月之木學姐面露有些寂寞的笑容。

「溫水,你起初也是幽靈社員啊,現在接任了副社長。願意站在小鞠身後扶持她──現在大概也想成爲燒鹽的支柱吧?」

「我也不曉得。也許是因爲我和田徑隊無關,對她來說剛好吧。」

我開始着手攻略半融的冰淇淋時,月之木學姐挑起嘴角露出壞心眼的表情。

「只是這樣而已嗎?說不定其實有機會喔?」

「怎麼可能,我們之間很單純啦。」

「不不不,出乎意料的組合可不少見。如果毫無好感,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找你約會吧?本人還沒有自覺的可能性也存在。」

真是的,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我苦笑着叼起吸管。

發生的那些事情,即使我再遲鈍,也能曉得她們心中對我萌生的好感——然而,這些好感又是那麼的脆弱。

我還記得,湛藍天空下的天台上,八奈見遙望着操場,滴落的淚水隨風飄去了好遠。

我還記得,山間深夜的神社境內,燒鹽抱頭痛哭,不停地說着「我是壞孩子」。

我自覺身處情感風暴的風眼,一旦輕率地行動,無論是我還是我周邊的一切,都會因某段感情的結束而一起陪葬。更何況——

「照顧幾片小田地,也做些工會的工作。父母都外出工作了,沒辦法好好招待你,不好意思。」

出乎意料地不覺得累,讓我有些喫驚。

「說起來,你和會長是表姐弟來着?」

櫻井帶我來到一間十張榻榻米左右的和室。

「那個,這樣的話,我有個點子想試試看。」

我脫口說出心裏話。原本以爲會捱罵,但天愛星同學得意地挺胸。

……嗯。會長要歸類爲『正常』那邊也無妨吧。跟周遭比起來的話。

「嗯。溫水,這邊喔。」

「身爲副會長,輔佐會長是天經地義。好了,大家都請進來吧。」

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納悶地看向我。

「哦,說來聽聽。」

「別客氣,進來吧。弘人,可以幫溫水帶路嗎?」

我跟在會長身後,走過庭院,感到稀奇地掃視周遭。

從窗口能看見長着柿子樹的庭院與綠籬。

他真是個好人。也許是我周遭唯一一個正常人。

老年後能在檐廊上曬着太陽喝茶,感覺很令人嚮往啊……

我無法愛上任何人。

「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的臉。」

沒錯,我剛纔踩到的是生肉──不,是誌喜屋學姐。

嗯,對話還是老樣子牛頭不對馬嘴。我猶豫着該如何反應時──

我眺望着那幅情景,做着二號廣播體操,這時櫻井站到我身旁。

「會長家是做什麼行業的呢?」

放虎原會長的母校,市立笹百合國中的周邊,放眼望去是一片高麗菜田。

「啊,沒有。馬上開始跑吧。」

「因爲明天就要比賽了,爲了做最後調整來這裏合宿。我倒想問學姐和馬剃同學在這裏做什麼呢?」

「話雖如此,其他房間都堆滿了東西,這麼整齊的只有這一間而已。」

會長家是偌大的平房,古老的和風建築,寬敞的庭院中矗立着數座倉庫。

「會長,歡迎回來!」

「那麼就先試一次吧。很好,弘人幫忙拍終點附近的影片。」

「因爲……合宿……好像很好玩?」

我如此夢想並踏出步伐時,柔軟──彷彿生肉般的柔軟觸感從腳底傳來。

「沒關係……檐廊……很暖和……」

會長拉開玄關大門,發出一陣喀啦聲響。寬敞的玄關擺着幾雙鞋子。

結束了兩小時左右的輕微調整後,我們前往會長家。

「溫水……?爲什麼……會在這裏?」

星期五午後,對決就在明天。我置身與自己毫無瓜葛的國中操場。

我們對彼此露出苦笑時,會長脫下羽絨長風衣,走向我們。

我看着並排的鞋子思索時──

對喔,櫻井也要住在這個房間。有其他人在我會睡不着啊……

「沒關係,我在文藝社習慣了。」

「好了,關於我的壞話就說到這裏爲止。今天就在不留下疲勞的範圍內檢查動作吧。」

會長正和穿運動服的年輕女性有說有笑,大概是這所學校的教師吧。

不過現在也不能耍任性。我放下行李,出來到檐廊。

……最近和國中校園真有緣呢。

一陣拖鞋聲傳來,身穿圍裙的天愛星同學自屋內現身了。

「誌喜屋學姐!? 」

會長說她和父母三人生活在此,難道還有其他年輕女性在嗎?

「因爲爺爺他們都搬到市區了嘛,現在多的是房間。」

櫻井點頭,一邊放下行李。

風中夾帶的海潮氣息,強迫我理解自己正置身與平常不同的環境。

「咦?爲什麼會在這兒。」

會長默默聽我說完後,大大地點頭。

……我真想問,爲什麼我身旁盡是些怪人啊?

「瞭解。那麼溫水,加油喔。」

「對不起!我沒想到妳躺在這裏。」

窗邊連着檐廊,雖然陳舊但窗明几淨,有種平靜的氛圍。

躺在檐廊上的誌喜屋學姐揉着眼睛,撐起身子。

櫻井說完,立刻朝着終點線跑過去。

「不好意思,今天麻煩你跑這麼遠。雲雀姐只要一決定就不聽人勸。」

我還記得,夕陽餘暉下的教室裏,臉上掛着哀慼笑容的小鞠,說出的「喜歡上社長——真是太好了」。

相較之下比較正常的玉木學長也畢業了,感覺只剩一羣正牌的怪傢伙耶。

「真的可以用這麼寬敞的房間嗎?」

「因爲雲雀姐喜歡大家聚在一塊。像盂蘭盆節之類的也特別高興。」

看不下去的櫻井爲我解釋。

簡單說,會長喜歡大家聚在一塊,所以召集了學生會全員吧。

身子悠然搖擺的誌喜屋學姐用指尖捏住我的衣角。

「一起……做飯……」

咦,做飯?啊,回想起來──

「剛纔馬剃同學穿着圍裙,她應該正在做吧?」

「那孩子做的飯……其實……不太好喫……」

這樣啊。我也有這種感覺。

「不過有會長一起吧?那個人做菜──」

鏗鏘!房子裏頭傳來東西墜地的聲響。

晚了幾秒後輪到天愛星同學的慘叫。櫻井無聲地走出房間。

……說起來,會長在日常生活上很少根筋啊。

我來這裏不是爲了明天的調整與休養生息嗎……難道不是嗎……

我強忍着嘆息,任憑誌喜屋學姐抓着我的運動服,追向櫻井的背影。

傍晚六點才過就喫完了晚餐,我正在洗餐具。

天愛星同學站在我身旁,擦乾洗過的餐具。

反常地安靜的天愛星同學遲疑地開了口:

「……原來溫水同學會做菜啊。」

「不算會啦,只是因爲爸媽都在工作,略懂罷了。」

櫻井將臉盆中的洗澡水潑向身子。

雖然也常常有人說我太瘦,但櫻井是從骨架就──該怎麼說呢,和普通的男生不太一樣啊。該不會他其實是平胸系女孩……

「你很在意雲雀姐?」

我如此沉思時,一旁的櫻井撩起了沾在額頭的瀏海。

這樣啊,所以鍋子不會天天被打翻吧。我放心了。

「咦?意思是我去做學生會的工作,櫻井──」

「那麼,在我家爸媽回來之前,大家先泡澡吧。你是客人,就頭一個進去吧。」

「不過大家人都很好喔。該怎麼說,只是需要一點點協助。」

櫻井雙手十指交錯,向外推出,伸展身子。

「現在回想起來,雲雀姐心中的句點,其中之一也許就是燒鹽同學。當然那並不是她的錯就是了。」

聽了我發自內心的這句話,鏡中的櫻井面露苦笑。

換作佳樹,在同樣的時間內會再做兩道主菜,同時準備飯後甜點。我的功夫還有待加強。

幸好這裏有大量的高麗菜,於是就一邊做淺漬,一邊用冷凍庫的絞肉做了不用卷的高麗菜卷。

聽了我的玩笑話,櫻井露出愉快的表情。

「那樣只算略懂嗎?做主菜的空檔,還用紅蘿蔔皮做了炒金平不是嗎。」

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夠了嗎……特別是會長,那已經超過協助的程度了吧。

「與其說在意──只是不曉得她爲什麼要幫我這麼多。雖然我知道她特別注意燒鹽。」

……唔嗯,我當學生會成員啊。

「呃,除了忘記準備湯頭之外都很好吧。」

「我第一個可以嗎?」

「聽你講這些,櫻井好像非常關心會長啊。」

「「還是算了吧。」」

我們想象了好一段時間,轉頭面向彼此,異口同聲地說:

「會長升高中前是練田徑的吧。我可以問爲什麼不練了嗎?」

「會嗎?我覺得照顧學生會的人還比較辛勞。」

我在腦海中回顧以往讀過的輕小說時,櫻井偏過頭看向我。

「那個,我是沒關係啦……」

「我很感謝溫水喔。最近雲雀姐看起來格外開心,讓我回憶起她過去專心練田徑的時候。」

「畢竟是表姐弟,又認識了很久。要說這個的話,溫水才非常關心文藝社吧。換作是我,根本沒辦法爲了社員做這麼多。」

「有關燒鹽同學的事情,我以前就時常聽雲雀姐提起喔。」

聽說兩人之前是讀同所國中,在櫻井進石蕗前的那一整年,那個人究竟是怎麼生活的啊?

「溫水是文藝社的副社長吧?看你好像老是很辛勞。」

「…………我平常不會忘記的。」

「因爲加熱要一點時間嘛。」

我默默遞出洗好的盤子,天愛星同學隨即接過。

「別看她那樣,其實心裏很高興喔。雲雀姐平常纔不會下廚。」

「當文藝社的副社長。呃~其他社員是三名一年級的吧?」

這個嘛,要阻止天愛星同學的失控與誌喜屋學姐的古怪行徑,同時還要照顧會長──

洗完餐具,擦乾流理臺的時候,會長走進廚房。

櫻井面露柔和的笑容。

「要一面做學生會的工作,一面照顧三個人,我覺得還比較難。」

「……平常我能做得更好喝一點。」

「當然了,本人心中想必還有很多想法。總是要在某個時機劃下句點,對雲雀姐來說那就是高中升學。」

……額外耗費了體力。我讓肩膀泡進洗澡水。

「嗯,也不是受傷之類的。只是練田徑的那三年能做的都做了,後來決定在高中要參加學生會。就是這樣而已。」

爲了準備明天的對決,作戰會議開始了。

「聽你這樣講,我心情也輕鬆了點。而且我今天還有點擔心,一羣人來這邊住會不會打擾到人家。」

「馬剃同學做的味噌湯也──那個,很好喝啊。」

衝去所有泡沫後,櫻井和我並肩泡在寬敞的浴缸中。

「今天你是主賓。但不好意思,因爲人數衆多,可以和弘人一起洗嗎?」

我先洗身體,和櫻井交替泡澡。

從天花板滴落的水滴掉在肩膀上,讓我不由得身體打顫。

──句點啊。

社團活動對當事人雖然重要,但總是得在某個時間點引退。大多數的人是以畢業爲契機,但也有些人還能走下去。

「那,要不要交換一次?」

放虎原家的浴室鋪着磁磚,感覺古色古香。浴缸大到能讓兩個人伸直雙腿。

嗯,看來多說只是挑起她的傷口。

聽說起初是計劃煮火鍋,但會長把整鍋都打翻了,只好全部重來。

我沒來由地看着正在洗身體的櫻井背影,發現這人分外纖瘦。

我不知道燒鹽就一名選手而言實力如何,但是從周遭的口碑來看,她應該是還能走下去的其中一人吧……

當作會場的十張榻榻米和室充滿了緊張感──以及剛出浴的香氣。

身穿睡衣的放虎原會長將頭髮盤在後腦勺,稍微發熱的臉頰染上櫻色。

我再度理解到,這個人真的是個美人呢……

因爲直盯着瞧也不好,我壓低視線,仰躺在榻榻米上的天愛星同學映入眼簾。

「……那個,天愛星同學怎麼了嗎?」

「喔喔,似乎泡澡泡到頭暈了。天愛星,沒事吧?」

「請、請不要叫我的名字……」

天愛星同學孱弱地回答。

天愛星同學和櫻井也都換上睡衣了,簡直就像睡衣派對。早知道我也別穿運動服,換上睡衣就好了……

我稍微感到後悔時,發現紙門間不知何時開啓了一條縫。

定睛一看,白色眼眸正從隙縫間幽幽注視。

「我也想……一起去……泡澡……」

拉門無聲地敞開,身穿睡衣的誌喜屋學姐走進房內。

她穿的是胸口大方敞開的蕾絲睡衣──等等,那該不會是內衣吧!?

和輕薄睡袍類似但不太一樣。根據我之前在遊戲轉蛋學到的知識,那個是叫揹帶裙睡衣的貼身衣物──

「學姐,妳怎麼穿成這樣啦!」

天愛星同學猛然跳起,爲了遮擋誌喜屋學姐的胸口而伸出手。

然而對手魔高一丈。誌喜屋學姐抓住絕佳時機借力使力,順勢把天愛星同學緊緊摟在懷裏。

「天愛星……好大膽……」

「等等,臉貼到了!真的貼到了啦!」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洗過手後,在擺放在佛龕的香爐中點上一支香。

放虎原會長面露輕鬆的笑容,啜飲茶水。

「請等一下,所以我──」

「好的。雲雀姐,晚安。」

◆放虎園雲雀視角

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深思,那有節奏感的穩重腳步,是弘人。

「是的,所以我今天嘗試──」

我的情緒有些亢奮,會長卻面有難色,沉思後說道:

我和櫻井挪開視線的時候,會長取出了投影機。

我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間纔剛過八點……還真早。

很好,放棄吧。別看我這樣,對權威十分服從。

我也一面喝茶,並回以僵硬的笑容。

「呃……所以正式上場時,不要這樣做比較好吧。」

晚安,哥哥。

櫻井關燈後,我跑步的影片被投影在白色紙門上。

……因此我在半夜兩點左右醒過來了。

「好,我知道了。弘人也早點休息吧。」

會長一口氣喝乾茶水。

陌生的天花板自黑暗中浮現。

「那麼就先來回顧至今的狀況吧。弘人,可以幫我關燈嗎?」

真實的我,纔不是人們眼中威風凜凜的學生會長,只不過是一個既任性又膽小、跟在別人身後的小女孩罷了。

燒鹽檸檬,很抱歉利用了你定下的比賽,不過也只有這樣,我纔有機會實現我的復仇。

回程時我經過寬敞的玄關,回憶起晚餐時會長說的話。

扭傷後面的落差也太大了。

「能做的都做了,明天你就盡力而爲吧。」

朦朧的月光灑向庭院,打落在地面上的花影漣漪般流動着。

「好了,明天還要早起,差不多該就寢,爲明天做準備了。你可以用壁櫥裏的棉被。」

「這是你昨天的跑步姿勢。將起跑姿勢換成站立式起跑,使得加速更爲流暢,和一開始相比,上半身的穩定度也增加了。不過──」

「不過我到最後都沒辦法超過會長呢。很遺憾沒有突破目標時間。」

伴隨謎樣的得意表情,以及櫻井的苦笑。

「雲雀姐,溫水已經睡下了。」

「是啊,已經超越目標時間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燒鹽的狀態有多好了。」

那是怎樣,完全沒發現。

我放棄繼續睡下去,靠着智慧型手機的燈光前往廁所。

她身子癱軟,任憑誌喜屋學姐把她抱在懷裏。

「咦,真的可以嗎?」

「到頭來問題還是最後。太過重視最後衝刺,使得姿勢變形了。耐力也不夠。」

只因那作爲我的依靠和歸宿的你,已經站在香爐的另一方了……

「什麼嘛,原來你沒發現啊。每次快要被你追過時,我就會加快速度喔。」

「──我們家大門從不上鎖。絕對。」

咦?要在這狀況下開始嗎?可是既然會長都說好,應該沒問題吧……哎,不管了。

原本想繼續沉浸在迷濛的睡意中,但剛纔因疲憊而熟睡,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

雖然這麼覺得,但我絕不忤逆。沒錯,我服從權威。

我稍微思考後穿上鞋子,緩緩推開了玄關門。

「對,因此我想正式上場時,逼近終點線就暫停呼吸。」

「我也曾經在起跑時停止呼吸過,不過那是在教練指導下,一面與身體交談一面進行。你還不曉得如何運用身體,未經熟練可能會導致受傷。」

即便藉由任何方式,我的這份心意,也都無法傳達了……

旁邊那牀棉被裏,櫻井正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終點前我左搖右晃地奔跑的模樣,實在稱不上帥氣。

雖然纔剛過八點便就寢,我還是馬上就睡着了。

雖然不曉得她想說什麼,總之就是玄關大門沒上鎖吧……?

「好的,那我就把棉被──」

這名爲社會身份的厚重外殼,擠壓得我近乎無法呼吸——只因我心中的那個歸宿,在踏上市大賽跑道的夏天,已然永久性地破碎了。

請拒我所贈,蓋非也。

會長操控智慧型手機,將影片改成慢動作播放。

長長的廊檐下,早春的晚風拂過,肌膚上傳來溫柔的觸感。

「不,今天跑的五次之中,停止呼吸的兩次追上我了。當天是一次決勝負,你就試試看吧。」

之後一段時間,我看着影片反覆在腦海中模擬訓練。

放虎原會長深深點頭。

一想到明天的對決,總覺得有些靜不下心。

「晚安。」

唧──紙門的另一頭傳來低沉的蟲鳴聲。

「但是必須在最後五公尺才停止呼吸。之後不管是扭傷還是心臟驟停,都給我跑完。」

「停止呼吸做最後衝刺,對吧?確實最後衝刺更加穩定,時間也稍微縮短了。」

……呃,這場面實在不應該盯着看。況且我是無課金玩家。

我飲用櫻井爲我泡的茶,用眼角餘光偷看,發現天愛星同學已經放棄掙扎。

看着離去的弘人的背影,嘴裏微微有些苦澀——對於一直在身邊支持我的他,昭然若揭的心意一直被我空懸着,自顧自地索取着他無微不至的關心,卻連一句正視他感情的話都不願給出。

深夜裏的散步,而且還是初次造訪的土地,心情隨之昂揚也是人之常情。

結果是,我站在沙灘上。

莫名漫長的沙灘,自鄰縣的濱松連綿延續到渥美半島的前端,豐橋市面向太平洋的南端就是其中一部分。這一帶被稱作表濱海岸,從放虎原家走路過來十五分鐘。

我回憶起去年夏天被燒鹽拉着手跑過的沙灘,獨自漫步在無人的沙灘上,從頭頂到地平線都鑲滿星光的夜空震撼了我。

走下海岸的道路是段很陡的斜坡,我途中大概有五次想回頭,幸好沒放棄……

我走向位於沙灘另一頭的白色物體。

那是高達三公尺以上的牆壁狀裝置藝術,形狀像是將切片的土司豎立在地面上。更引人注目的是,牆面上鑿著有如漫畫對話框般的雲朵狀孔洞,從該處可以望見另一頭。

靠近一看才發現那比想像中更大。雲朵狀的孔洞開在比頭頂高一些的位置,視線自然而然會變成仰望。

被切成雲朵形狀的夜空中,迷濛的星光閃爍不定。

……這片夜空只有我一個人獨享,有點可惜啊。

反常的想法掠過腦海,但在這般夜色裏,有幾分寂寥也不錯──

當我沉浸在寂靜的孤獨時──

──啪。

從裝置藝術的另一頭,洞口的邊緣處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臂。

「!? 」

啪。又一隻白手抓住了洞口邊緣。

我因爲恐懼而渾身僵硬時,彷彿力氣用盡般,那兩隻手軟弱無力地滑回另一側。

「太高……不行……」

那孱弱的聲音,不會錯的。我繞到裝置藝術的另一頭,見到一名女性背對牆壁,抱着膝蓋坐在牆邊。

波浪般的長髮,在黑夜中更顯白皙的肌膚──是誌喜屋學姐。

脫離日常生活,到不知何處的城鎮旅行。我嘗試如此想像。

糟糕,凝視素顏的女生,完全是性騷擾。

「爲什麼……這麼努力……?」

「這個嘛,由於我們是異性,時常有人這麼誤會,不過燒鹽和我單純只是朋友,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因爲她正爲了要不要繼續社團活動而煩惱,而我的目的是藉由對決的形式協助她下定決心,並不是覺得有機會與燒鹽交往,或者是想趁機拉近距離等等──」

「你對所有人……都很溫柔呢。」

我擺出帥氣的表情,誌喜屋學姐只是有些納悶似地直視着我。

「啊,那我也一起。」

誌喜屋學姐說到一半,陷入沉默。

「只是好奇……你要去……哪裏。」

說着,她便左搖右晃地邁開步伐。奇怪,我剛纔說錯話了嗎?

我對星座一無所知,但這片星空與平常不同,我置身其中。

「沒關係……一個人回得去……」

「溫水……可以……問一下……?」

「你這樣看……會害羞……」

對我伸出了雙臂。

大概發現我一直盯着她看,不知何時誌喜屋學姐的眼中映出我的身影。

所以說──她是跟着我到這裏的啊。

「因爲……原本要睡了……」

「啊,好的!請隨意!」

「呃~也沒有啦。」

「因爲正好醒了,只是漫無目的地散步而已──」

我短暫換了口氣。

「沒事……我晚上……有精神……」

誌喜屋學姐用瀏海遮擋眼睛。

我放棄了掙扎地彎下了腰,一隻手摟住肩膀,一隻手摟住雙腿,將學姐抱了起來。

「因爲我是燒鹽的朋友,也是文藝社的副社長。」

我垂下頭反省時,耳畔傳來囁嚅般的細語聲。

「你喜歡……燒鹽學妹……嗎?」

「…………」

「?學姐,怎麼了?」

我連忙追趕上去後,見到誌喜屋學姐愣愣地抬頭仰望連接海岸的道路。

「好漂亮……你是來看這個的……?」

……咦?看來不是爲了訊問我的罪過。這個嘛──

「啊,對不起!」

真是沒辦法啊。

「不好意思,是我吵醒妳了嗎?」

「嗯……我也是……」

誌喜屋學姐無力地點頭。

「……抱抱。」

「總覺得有種賺到的感覺。」

我們就這樣沒有對話地坐在此處。

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沒錯,來到海灘前經過了一段很陡的下坡路。反過來說──回程時就變成一段很陡的上坡路。

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的她,感到驚訝般嘴脣微啓。

「咦!? 不,不是這樣的。」

正要往上坡行進的時候,學姐那雙冰涼的手摟住了我的脖子——

「是指和燒鹽的對決嗎?」

漫天星辰的見證下,浪潮洶湧的漲落聲中,學姐昂起了天鵝般的美麗脖頸——她那幾乎沒有溫度的脣瓣,不容拒絕地印上了我的嘴脣……

「我……回去了……」

難得聽到她說出有說服力的話,誌喜屋學姐隨後悠悠地抬頭仰望星空。

我清了清嗓子,爲了解開誤會而開始說明。

視線不經意飄向誌喜屋學姐的側臉。纖長的睫毛在海風中搖擺,被那包圍的眼眸給我不同於平常的印象。我尋找那原因後,才終於發現。

「怎麼了……?」

──她沒有戴平常的白色隱形眼鏡。

誌喜屋學姐沉默了好半晌,突然轉過頭來──

溫柔?呃~她是在稱讚我嗎……?

「呃,學姐上得去嗎?」

雖然四周陰暗得看不清楚,但色素淡薄的眼眸之中,星光與波光幽幽搖曳。

我追尋誌喜屋學姐的視線般,注視夜空。

「呃,學姐怎麼會在這裏?」

「咦?沒有啦,只是想說,學姐今天沒戴隱形眼鏡。」

「因爲……我那次……你也爲我努力……」

──3月27日星期六,AM8:00。石蕗高中操場。

經過大約二十天,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了。

與我對峙的是燒鹽三人組。

不知爲何站在中央的八奈見對我投出挑釁的視線。

「溫水你一個人來啊。會長沒有一起嗎?」

「畢竟這是我和燒鹽的勝負,正式上場只有我一個。燒鹽,今天就堂堂正正──」

我對燒鹽搭話時,八奈見搶進我們之間。

「喔~話雖如此,你跟會長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了對吧?就是那個吧?溫水你其實背地裏想偷跑,這已經得到證明了吧?文藝社的副社長這樣子,我們也沒辦法放心升上二年級──」

八奈見喋喋不休。這傢伙真礙事耶……

我猶豫着要不要吐出傷人的臺詞時,小鞠使勁拉開了八奈見。

「八、八奈見,礙事。」

「咦?等等,小鞠,我還有事要跟溫水抗議──」

「好、好了,去起跑線就定位。八奈見,不是負責鳴槍嗎?」

「等一下等一下,我知道了啦,小鞠。」

小鞠硬是拖着八奈見離開。小鞠愈來愈強悍了啊。文藝社社長的威風,我不討厭喔?

我滿心感慨的同時,正式與燒鹽面對面。

一身田徑隊制服的打扮。看來已經熱身完畢,身體散發着泛白的熱氣。

「阿溫,我今天不會輸喔。」

「燒鹽纔是,不要之後才後悔放水太多喔。」

抵達起跑線的八奈見對着我們揮手。我和燒鹽走向該處。

「這是當然的吧。我又不想讓燒鹽退出文藝社。」

「八奈見同學,這種事別在本人面前說比較好吧?」

燒鹽腳邊擺着短距離用的起跑架。光是這樣就能感受到她的認真程度。

要說是出生以來最佳的狀態也不爲過。

發音純正的聲音緊接着響起。

「……哦~」

!? 八奈見的智慧型手機傳出發音純正的女性聲音。這是哪門子的時間點。

八奈見指向終點線,小鞠舉着智慧型手機,等候在那兒。

──Set.

「奇怪,好像按到了。你們兩個快準備!」

我咬緊牙關,只管把腳向前伸。身體的感覺漸漸模糊。

燒鹽這次更使勁地用肩膀撞我,同時加快步伐。

我和燒鹽連忙擺出預備姿勢。

燒鹽輕輕甩動手腳,八奈見看着智慧型手機,搭話道:

……等等,太快了吧?動物?

八奈見頭上浮現問號,大概是看不下去,燒鹽插嘴說:

蹬地的聲音很明顯愈來愈近,汗水自全身上下噴出。

「哦,你很有自信嘛。」

八奈見不知爲何表情囂張。

腳步聲已經逼近到身旁。甚至能聽見燒鹽的呼吸聲。

幾乎在同一時間,燒鹽衝過我身旁,下一個瞬間,一陣風直撲我的身體──

燒鹽直盯着慌張得口齒不清的我瞧。

「欸,檸檬,真的不用使詐?就算偷改設定,溫水也不會發現喔。」

「我其實也反省過了,沒想太多就開出那種條件。不過既然都到了這地步,我不會放水喔。」

「第一次槍響時,溫水起跑。二點五秒後第二次槍響,檸檬起跑。先抵達終點的人獲勝。」

終點線近在眼前,卻是那樣遙遠。

我與這瞬間起跑的燒鹽之間有十幾公尺的距離。不可能感覺到氣息。

「好了,我隨時都可以。」

……一定是盤外戰術。我搖頭後,數次起立蹲下。

敗北懲罰突然增加了耶。

眼前景物泛白的瞬間──終點線被拋到視野後方。

──現在到底還領先多少?按照這個步調,撐得到終點嗎?

十公尺線進入視野的瞬間──我停止呼吸,將最後的力氣注入雙腿。

哎呀,好險。這一定也是一種盤外戰術。以怪異的言行削減敵方的專注力,儘可能在比賽中佔上風。是八奈見擅長的手段。

「來,都準備好了吧?那麼你們兩位請站到起跑線上。」

燒鹽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邊緣。下一個瞬間,就要與我並排。

並肩走在我身旁的燒鹽用肩膀撞我。

不過,我可沒有任何虧心之處。雖然在半夜偶遇了誌喜屋學姐,但是那與照護沒兩樣,脣間的柔軟觸感則另當別論。

「嗯?溫水也想喫?」

我抵抗着背後傳來的壓力,按照練習向前推進身體。

從會長家搭車過來的場面被她目擊了嗎?

「沒什麼別的意思啦。那個……也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啥!? 咦、呃,爲什麼?」

過了大概五十公尺處,這次絕非錯覺。我清楚感覺到風壓從背後傳來。

「……阿溫,你昨天住在外面?」

「我也沒問題。隨時都可以跑──」

在我思考時,已經剩不到二十公尺。

所以八奈見不時自口袋取出小魚乾食用,一定也是計策。大概吧。

不必要的用力不可思議地消失,清楚感受到自己正流暢地加速。

沒問題──在我這樣想的瞬間,第二聲槍響傳來。

原本要繼續找碴的燒鹽突然挪開視線,問我:

──On your marks.

「要是我贏了,你要一五一十告訴我喔。」

「八奈,On your marks是『各就各位』,Set是『預備』,鳴槍是『跑』喔。」

我們來到起跑線後,八奈見便將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轉向我們。

會長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我壓低重心,猛然吸氣的瞬間,槍聲響起。

──最後五公尺才停止呼吸。

「用手機APP的指示起跑。APP說『On your marks』就準備起跑──嗯?接下來的『Set』是什麼?什麼時候纔可以跑……?」

「你今天搭的是渥美線往豐橋的方向嘛。和平常來的方向相反吧?」

「我真的沒想到阿溫會這麼認真挑戰我。」

「就是這樣。」

沒有空檔思考。我什麼也不想,只管蹬地。

……

…………是誰贏了?

我兩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

以模糊的視野掃視周遭,喘息的燒鹽正探頭看向小鞠的手機。

「嗚哇~超接近的耶。小鞠,用慢動作再放一次給我看。」

燒鹽把頭髮搔得亂七八糟,將氧氣瓶貼在嘴巴前方深呼吸。

「是……是誰……贏……」

我的呼吸亂到無法出聲。想站起身,兩條腿卻使不上力。

燒鹽看向我,面露震驚的表情。

「阿溫臉好白喔!? 這個,氧氣給你!」

燒鹽隨手把氧氣瓶拋向我。

氧氣瓶避開了我伸出的手──不偏不倚地打在我額頭。

隨後我的視野轉爲了全白。

◆放虎原雲雀視角

今日天空晴朗,西校舍天台的風很大。

我遙望着操場跑道,兩道小小人影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漫長的備戰在這短短的十幾秒內就決出了勝負。

緊接着是,溫水被抬走的場面,我不由略微勾起嘴角。

「他真的……很拼呢……」

你看到了嗎?雖然是代理人,雖然對方有放水,但我確實地贏下來了喔。

哥哥,這下離開你,我也會往前走了……

「那兩個人在交往吧,燒鹽跟他們湊在一起不尷尬嗎?」

「我們走吧!」

我花了一小段時間才理解自己的狀況。

「……所以,是誰贏了?」

「沒事嗎?頭會不會痛?」

看來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出了不少事。還有,我真心感謝妳阻止了八奈見。

……爲何要特地選那間?這傢伙該不會其實有自虐癖吧。

「要讓阿溫負起責任纔行啊~」

「不曉得去哪了。大概是好心讓我們兩個獨處吧?」

「剛纔可是超累人的喔。幸好小拔老師爲防萬一來看我們賽跑,大家一起把你搬到保健室來。」

天台的門被突然打開,緊接着傳來稀碎的腳步聲,是馬剃。

百米的最後,我記得我們幾乎同時衝過終點線。

「……不是現在也沒關係,有一天喜歡上某個人。」

「我本來想說退出社團活動,當個連續劇或漫畫裏的女高中生。放學後和朋友去玩,在家庭餐廳聊戀愛話題或讀書──」

我戰戰兢兢地問完,燒鹽抗議般嘟起嘴。

「好痛!? 」

我學着哥哥的樣子,挺拔地支起身子,向着前方,用力地揮了下手——

「咦?小拔老師在嗎?在哪?」

「況且啊,要是退出社團活動,大學就沒辦法靠推薦,一定要上補習班纔行。我想說就去小千和光希上的那間。」

「你冷靜點啦。老師說她暫時離開這裏一下。」

燒鹽的格外隨意地回答,眼神彷彿在眺望遠方。

是喔,幸好我沒有死掉害燒鹽難過。

燒鹽蹺起她的長腿,對我投出責備般的視線。

最後她鼓起勇氣伸出的手,會牽起我不認識的某人。

全身上下的痛楚讓我不由得大喊。

我想抗議時,注意到燒鹽認真的眼神。

我害怕得左顧右盼時,燒鹽拍了一下我的額頭。好痛。

「呃,比起這個,最終勝負是怎樣……?」

這裏是石蕗高中的保健室。有人把我搬到牀上,仰躺的我正盯着天花板。

「會長,原來你在這裏呀。接下來還有安排……」

「阿溫,你醒了?」

「如果我輸了……你原本是真的打算退出社團活動嗎?」

燒鹽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用手撐着臉頰。

燒鹽靜靜地睜開眼睛。

像是在擔憂的說話聲。我反射性地想撐起身體時──

──燒鹽做出其他選擇的世界中,她心裏在乎的不再是秒數而是考試分數,也會和朋友聊她在意的男生吧。

說到一半,我這才轉頭,正面看向燒鹽。

「真的啊。」

「所以其他兩人去哪了?」

她閉上眼睛,獨白般喃喃。

「之後要記得跟小鞠和八奈道謝喔。小鞠慌張到把手機亂扔,八奈也混亂得想把小魚乾塞給阿溫喫,要阻止她們很累人的。」

「──錯過了進回家社的機會啊。」

燒鹽拋開了不愉快的面具,淘氣地笑起。

──陰暗的房間,天花板的污漬格外眼熟。

又像這樣捉弄我。

燒鹽坐在牀鋪旁的圓椅子上,伸手按在我的背部。

她已經換上了制服,手按着胸口,面露安心的笑容。

平凡無奇卻又特別,彷彿電視劇中的青春。

「老實說,我還以爲會更沒意思,甚至可能是我不戰而勝。」

燒鹽裝出一副不開心的表情,嘀咕道:

隨後,無風般的寂靜到來。

「頭沒事。額頭會痛,還有全身肌肉痠痛──」

找不到和燒鹽對決之後的記憶。我記得她投向我的氧氣瓶給了我最後一擊──

吱呀——

「太好了。要是你因爲我丟的氧氣瓶死掉,我會難過喔。」

「妳的意思,就是──」

「當然會啊,所以才需要阿溫嘛。」

「咦,我也得去補習嗎?」

燒鹽傻眼似地聳肩。

「要是我贏了,當然就會變成那樣啊。因爲同樣是回家社的嘛。」

「回家社原來是這種規則啊……」

名字聽來輕鬆,還真是嚴苛啊。

「只有我一個沒辦法加入他們之間嘛。有阿溫一起,看起來就不奇怪了吧?」

「那兩個傢伙就算有我們在也會照常親熱喔。馬上就會進入兩人世界。」

燒鹽笑得露出白牙。

「那我就可以整天跟你抱怨啊。」

「我要被迫聽妳講這些喔?」

「我也會聽阿溫吐苦水的。」

爲何不惜如此,也非得和那兩個人上同一間補習班不可啊。

四個人走在一起,其中兩個人永遠在卿卿我我。

我和燒鹽組成被害者協會,在回家路上對彼此吐苦水──

「……那樣聽起來也滿有趣的。」

尋常至極的青春。

聽我不經意說出的話,燒鹽雙眼發亮,上半身傾向我。

「對吧?我們四個人混在一起,然後天天被迫看小千他們曬恩愛。」

「嗚哇,好痛苦。」

「每次跟着爸爸媽媽去見奶奶,離開的時候,我總是注意到奶奶那和藹的笑容下,被歲月拉成了皺褶的孤獨。」

燒鹽下了牀,交叉十指伸懶腰。

「抱歉……其實我故意隱瞞了一點。跑步,也是我給自己找的,可以不用去學習的理由——因爲我很怕啊,我很怕即便學成歸來,最終卻要像奶奶那樣,一個人守着空山,等待漫長的時間消磨心底的眷戀。」

風中已春意盎然。

如此說着站到我身旁的是八奈見。她手拿長條狀的小塊昆布,一直嚼個不停。我猜想她又進入了不知第幾輪的減重週期,嚼昆布條解饞──

如果按照這個理論,就算喫的是昆布,只要認知錯誤同樣會發胖吧?

燒鹽用指尖把玩蓋在耳朵上的髮梢,說道:

「所以啊,燒鹽,告訴我你爲何而奔跑吧。」

上午的澄澈陽光將燒鹽的側臉妝點得閃閃發亮,那眼淚折射了七彩的光線,我一時看得失神。

所以——

「輸掉比賽的那一刻,這些美夢都已經破碎掉啦——」

「燒鹽想過普通的青春,去談戀愛之類的吧?和我一起會交不到男朋友喔。」

「課還是要聽啦。」

「那個,半夜裏會不會從牆壁聽見自己的壞話?還好嗎?」

我們相視而笑。

「阿溫上次來我奶奶家,還有印象吧?」

她回過頭來,淚水順着臉頰滑落而下。

「……昨天,你在保健室跟檸檬聊了什麼?」

「在我心目中光希是特別的,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所以說,在喜歡的感覺更勝那傢伙的人出現之前──男朋友什麼的就先不去想。」

「既然還有兩年,我的頭髮應該也能變長吧……」

「那個是熬湯用的昆布吧?會傷牙齒喔。」

看來她另有用意。

「這我聽過了,溫水。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其實早在我很小的時候,奶奶就一個人住在山裏。因爲大家都忙於科研、課題研究之類的事情。」

燒鹽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到窗邊,俐落地拉開窗簾。

「什麼意思──」

每當燒鹽呼吸,胸前的蝴蝶結就隨之搖擺,牀鋪發出嘎吱聲響──

冬季的餘韻遍尋不着,季節不由分說地向前推進。

「這是炸雞啦。」

「所以啊,阿溫,我不會甘心於等待的——如果有人試圖跑走,我就會跑得更快,追上他,質問他爲什麼拋下我!」

我點頭後,燒鹽接着說:

「唸書準備考試,有一天交到男朋友──原本也許還有這種未來,這個意思。」

「就算這樣,和我待在一起也沒用吧。」

爲了那看似會發生,卻並未成真的日常。

燒鹽突然間自椅子起身,坐到牀畔。

「哦~來得真早耶,溫水。」

八奈見一面啃着昆布,一面惡狠狠地瞪我。

「昨天我在電話裏講過了不是嗎?燒鹽不會退出,皆大歡喜不是嗎?」

嘎吱,病牀發出清楚的擠壓聲,制汗噴霧與香水的味道微微拂過鼻間。

玉木學長和月之木學姐兩人會在離開豐橋前,到這裏露面。

……啥?我再看一次,八奈見嚼的毫無疑問是昆布。

燒鹽慎選言詞般,視線四處遊移。

「所以我就想啊,如果我跑得很快,是不是就能隨時去見她了。在那之後,爲了跑得更快,我加入了田徑隊。」

「燒鹽?」

燒鹽的臉上帶着落寞的微笑,望着窗外的眼神好似在眺望遠方。

八奈見用門牙使勁咬斷昆布。

我強迫痠痛的身體過來,不是爲了其他事。

「嗯~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馬上就想交男朋友。」

燒鹽真是……天使般的女孩啊。

──她有些害臊地垂下視線。

僵住好半晌後,她呼的一聲長長吐氣。

「?田徑隊的隊長也是綁馬尾,要留長應該沒關係吧?」

我沒有注意到,她湊上來的嘴脣。

對決結束的隔天,是三月最後的星期日。

「纔不會。溫水,人會因爲錯誤的認知,摸到不熱的湯匙也燙傷。只要相信,昆布既可以是炸雞,也可以是牛肉乾。」

聽了我不經意說出的話,燒鹽的動作停擺。

「……不過啊,高中生活還有兩年嘛。」

「肯定有很多苦水能吐喔。一定沒心力上課。」

「……阿溫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啦。」

我在石蕗高中南門前方,一個人眺望着飄動的雲朵。

「檸檬拜託我們讓你們兩人獨處,結果真的只講了這件事?」

「其他就只是閒聊了一下子,也沒什麼需要特別說的。」

「如果真的沒怎樣,就可以告訴我吧?溫水,不可以偷跑喔?」

……這次的八奈見爲什麼這麼麻煩啊。

我隨便敷衍着八奈見,同時回憶起在保健室的燒鹽。

和平常不太一樣。不過,那也是那傢伙的一部分。

雖然那一天觸及的,只不過是燒鹽這個人的小小一部分。

如果我再將手伸長一點,是不是就能看見更進一步的什麼?

對燒鹽檸檬這個女生,我仍舊一無所知──

「……欸,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陷入沉思時,八奈見眯起眼睛盯着我的臉。

「就說了什麼事都沒有。燒鹽今天也會來吧?還要多久呢~」

「你這就是有什麼事的態度嘛!? 」

我不想理會麻煩的女生,此時個頭嬌小的石蕗生從校舍方向走來。是小鞠。

「你、你們在吵什麼。」

「小鞠妳聽我說嘛~!溫水他昨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啦!」

對着纏在身旁的八奈見,小鞠哼哼地嗤笑一聲。

「妳、妳放心。溫、溫水纔沒那個膽。」

「……說的也是。畢竟是溫水。」

八奈見突然全盤接受。我有點無法釋懷。

我們相視而笑。

「你們都接受就好。至於發生了什麼,我就不多問了喔?」

要從頭築起不同於過去的關係雖然教人不安,但也讓我有些期待。

「大家特地做的嗎?爲了我們?」

「啊~真是的,原本想說要忍住不哭的。在最後的最後被擺了一道。」

「我、我奉陪。」

直管牛仔褲搭配單色有領襯衫,脖子上掛着毛巾。

儘管如此,那傢伙還是選擇了繼續下去。

我掃視周遭時,發現在校舍的另一頭,麻雀紛紛起飛。

我以爲附近會再有一批麻雀起飛時,燒鹽已經從校舍後方衝了出來。

對方有時候也會是自己重視的人吧。

八奈見鬆了口氣般雙手合十。

我爲了改變氣氛而問道,小鞠點了點頭。

小鞠羞赧地笑着,月之木學姐則面露邪惡的笑容。

「燒、燒鹽,在裝訂社刊。結束了,就會來。」

「溫水,大家就拜託你了。」

「話說回來,燒鹽學妹還沒來嗎?」

月之木學姐瞄了一下手錶後,轉身面向我。

「欸,學姐他們來了喔!」

「古都,要好好道謝啦。謝謝大家爲我們跑這一趟。」

月之木學姐用溼潤的眼眸瀏覽目次,表情隨即消失。

我不經意地這麼說,月之木學姐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

「先不談延畢,新生活很讓人期待吧。」

「學長才是,請努力拉住女友別讓她亂來。」

既然置身輸贏的世界,就無法避免傷害別人或奪取什麼。

「我說了,什麼事也沒發生喔。」

小鞠、八奈見與月之木學姐擁抱的同時,我和玉木學長輕輕擊掌。

月之木學姐無法置信似地,小心翼翼地接過社刊。

「…………小鞠,妳該不會又把太宰擺到另一邊了?」

「啊~她有些事情要忙,會晚一點……」

玉木學長說着,拍打我的背。和燒鹽不一樣,是聲音響亮但不痛的打法。

……接受啊。燒鹽透過與我的對決,究竟得到了什麼,我不清楚。

八奈見揮動手。

「檸檬她寫完稿子了啊!」

「今天有勞各位來送行!」

原本要翻開社刊的月之木學姐拆下眼鏡,輕拭眼角。

小鞠不服輸地擺出邪惡表情。

「那麼溫水,文藝社就麻煩你囉,要好好支撐作爲社長的小鞠喔。我會到新天地開始爲延畢擔心的日子。」

月之木學姐精神飽滿地說着,下了駕駛座。

「謝謝。嗚哇,感覺好開心。」

「欸、欸嘿嘿……忍不住就寫了。」

我原本還忐忑不安,但是看來勉強趕上了……

和學長姐們今後想必也會再見面吧。

「我是不會追問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啦──」

「這我沒自信就是了。」

「坦白說,不安的比例比較大。畢竟我也是到了秋天那時才下定決心要離開豐橋。」

「玉木學長也請收下!」

沒錯,要送給學長姐的社刊,燒鹽也決定參加,我們之前一直在等待她的稿子完成。

但是上同一所高中的時光已過,將來就是無關輩分的關係了。

從副駕駛座下車的玉木學長在她身後無奈地聳肩。這就是人家說的自以爲男友的態度。雖然真的是男友。

玉木學長一面觀察女性們的樣子,一面將臉靠向我。

「我聽說了喔,溫水。你好像跑贏了燒鹽學妹啊。」

燒鹽轉瞬間便跑到我們身旁,遞出了用釘書機裝訂的冊子。

「久等了!這是隻爲了學長姐們製作的社刊!」

「小鞠,關於這篇小說,之後再找機會坐下來好~好談談吧。」

「她有放水啦。手下留情了。」

我沿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從道路駛來的小廂型車停在我們面前。

「小鞠,有看到燒鹽嗎?」

「沒什麼事喔。」

流着汗水的額頭反射光芒,更燦爛的則是她漾起的笑容。

「咦,是這樣嗎?」

「是啊,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喜歡這個故鄉。一直待在這裏,沒事就到社辦出沒,讓人家說『那傢伙又來了耶』。我本來覺得這樣也不錯──」

月之木學姐的視線緩緩地掃過我們的臉。

「但是看着大家,讓我覺得自己也該爲了目標努力。這樣才能抬頭挺胸地當大家的學姐嘛。」

月之木學姐原本試着露出打趣的笑容,但最後她依舊錶情嚴肅地垂下臉。

玉木學長把手擱在她肩上。

「古都,差不多該走了。各位,社刊我之後會仔細讀完的。」

「也對,沒多少時間了。謝謝大家。忙完搬家後,我會用心讀過的。」

月之木學姐抬起臉時,表情已是平常那捉弄人的笑臉。

原本邊揮手邊搭上小廂型車的學姐突然轉過身,筆直地指着我們。

「大家,畢業只在轉眼間喔!爲了不留下遺憾,儘量放手去做吧!」

目送小廂型車匆匆離去後,我們一語不發,佇立在原地。

兩人待在這裏的時間不足十分鐘。

但總覺得這十分鐘讓許多事都完美地劃下了句點。

「好啦,那我去跑一下好了。八奈也一起來吧?」

正在嚼第二片昆布的八奈見睜圓眼睛。

「爲什麼找我!? 」

「既然在喫昆布,就是在減重吧?想瘦就是跑步最有效啊。」

「我沒辦法跑啦。最近膝蓋有點痛。」

八奈見的體重終於傷到膝蓋了嗎?

我逕自開始反省禮物來源時,依舊垂着臉的小鞠更用力地捏住衣角。

我輕描淡寫地交棒給小鞠。

喂,妳幹嘛一副啓人疑竇的態度啊。

我尋求同意的瞬間──明白了自己的敗北。

小鞠聽了,用力捏扁我的外套衣角。

燒鹽滿臉賊笑地說。

棉花般的雲朵悠然俯視着地面上的喧囂。

「溫水,想自白就要趁現在喔?」

我不動聲色地靠近她,悄悄遞出一個小紙包。

……接下來我得一個人照顧這些傢伙嗎?

用我和燒鹽約會時買的紀念品當生日禮物果然不太妙嗎?

我眺望着流動的雲朵,悄悄嘆息。

「也、也不是什麼,該對人說的事……」

「你們兩個偷偷摸摸的在幹嘛?出軌是指什麼?」

我開心起來所以跑得更多 跑得更快了

這次即使捱罵也沒辦法。

「什、什麼……?」

我覺得這次算未遂就是了。畢竟我也沒進回家社。

忸忸怩怩。不知爲何小鞠害羞地揉捏指頭。

這幾個傢伙到底跟我有什麼仇?

小鞠小聲嘟噥後,就這麼不再動彈。

燒鹽那張擱在八奈見肩膀上的臉龐,正露出淘氣的笑容。

「嗚咦!? 那、那個……」

話雖如此,這種時候沉默是金。閉上嘴任憑她捏着我的外套時,我注意到凝視着我們的兇惡視線。

爲了看到更多笑容 在小鎮裏和大家一起跑了

「哎呀~我也覺得那不是該大方說出來的事,可以當作兩人間的祕密嗎?」

只要她一如往常地臭罵我,就能免於招惹多餘的臆測──

聽了燒鹽的鬼話,八奈見的表情變得更加怪異。

跑跑跑

「快、快點招了,然後去死。」

對決要是輸掉了或許也不錯。

「謝、謝……」

八奈見神色大變,燒鹽則從背後抱住了她。

「文藝社的事情啦。對吧,小鞠?」

跑跑跑

「明天是小鞠生日吧?因爲我生日時妳有送嘛。」

「……怎麼了?」

「啥!? 燒鹽妳在講什麼啦!? 」

轉頭一看媽媽笑得好開心

我有些害臊而想拉開距離時,小鞠用指頭捏住了我的上衣下襬。

「那、那個,我、我在生氣喔。」

在三名麻煩女生的包圍下,我不由得仰望天空。

〔文藝社活動報告 ~特別號 燒鹽檸檬《跑跑跑》〕

「雖然只是鑰匙圈,但裏面裝着星砂,不要把瓶子打開喔。」

「果然在保健室裏發生什麼了嗎!? 溫水你偷跑了對吧!」

雖然有很多人很快 但我跑得最快

「阿溫出軌了?和我嗎?原來昨天那樣算是出軌喔!」

轉頭一看大家也在笑 我很開心所以更加努力

「阿溫,我會把祕密帶進墳墓裏的,儘管放心吧。」

將紙包塞給喫驚的小鞠後,我挪開視線遮掩害臊。

「我就說沒什麼事了!燒鹽,根本就沒怎樣對吧?」

「隨、隨便接受莫名其妙的挑戰,說什麼輸了就退社。」

我老實道歉後,小鞠鬧彆扭般嘀咕道:

啊,是這部分啊。

不管跟朋友比 還是跟爸爸比 都是我最快

「……去、去死。」

我跑得很快

「不過我贏了──啊、是,對不起。」

雖然搞不太懂,她應該覺得開心吧?

我默默與吵吵鬧鬧的兩人拉開距離時,比我更早避難的小鞠映入眼簾。

「出、出軌,下不爲例喔。」

八奈見用喫剩的昆布直指我的臉。

跑跑跑

想讓大家笑得更開心 到大城市跑了

但是在大城市 有好多人跑得比我更快

不想輸所以努力練習 但大家不停超過我

不管再怎麼努力 大家還是不停超過我

已經害怕得再也不敢回頭

如果大家已經不笑了該怎麼辦

一這樣想就害怕得跑不動 眼淚一直掉個不停

在樹下哭着哭着 烏龜先生向我挑戰

明明比我慢得多 烏龜先生向我挑戰

不管輸了幾次還是來挑戰 所以我問他難道不怕輸嗎

烏龜先生說雖然害怕 但是妳在哭所以我會跑

和烏龜先生一起跑着跑着 眼淚也都幹了

不知不覺間 又能一個人跑下去了

我不再往後看

不是因爲害怕 而是不看也知道

大家一直 都在後面推着我的背

所以我會筆直向前跑

跑跑跑

四月最初的平日。短暫的春假也逼近尾聲。

接下來要討論迎新計劃。

見到蛋白粉騷動已告一段落,我環顧她們三人。

「問題不在這裏。所謂的高清蛋白,要更自由而且不顧他人,攝取到滿足身體的飢渴纔行──」

「裝、裝上蝴蝶結之類的,如何?」

八奈見點頭後,把沙拉收進口袋裏,戴上了紙袋。出乎意料地適合她。

「八奈喝了我的蛋白啦!阿溫你也幫忙講她一下。」

「八奈見同學,妳可以先戴上這個嗎?」

「寫上名字放進置物櫃不就好了……?」

我將事先準備好的鮮蔬雞肉沙拉的盒子擺到八奈見面前。

「爲何?」

「不過,戴起來比想像中舒服耶。啊哈哈,什麼都看不見。」

「燒鹽,不可以把喫的擺在社辦啦。八奈見同學會全部喫掉的。」

居然問原因啊。不過這也在計算之中。

「不可以直接喫粉啦!? 」

「文藝社正常來說只有陰角纔想進吧?這時八奈見同學要是露了臉──」

聽我這麼說,燒鹽猛然站起身,椅子隨之翻倒。

「會怎樣?」

首先要準備新學期一到就要舉辦的社團介紹。我們要在到體育館集合的一年級生面前,上臺爲社團宣傳,但要是隻有我和小鞠鐵定會出事。

對着緊張的我,燒鹽嘟起嘴脣開始告狀。

「換作是我,這種社團我絕對碰都不想碰喔……?」

「……等等,我也要戴。」

「喝了也不會瘦喔!? 」

八奈見還真是自由而且不顧他人啊……

她都說目標是全國冠軍了,想必日後一定沒空到文藝社露面,在這狀態下讓她代表社團宣傳,大概稱不上誠實吧。

「田徑隊有條規則,如果把沒寫名字的蛋白粉擺在社辦,大家就可以隨便泡來喝。這個我纔剛買而已,已經被用掉一半了!」

不對,等一下喔,燒鹽只要用紙袋隱藏身分,就不至於對不起田徑隊了吧。

「聽起來不錯。兩種都採用吧。」

「啊,也有香草味的啊。直接喫粉其實也不差耶。」

「是啊,我有個想法。呃~我記得在這裏……」

「等等,你是把我當成社辦的妖怪之類的嗎?我又不會全部喫掉,會留一些。」

「那燒鹽可以套上這個上臺嗎?八奈見同學就在舞臺側邊幫忙敲敲響板──」

……要是坦白說了,這傢伙會得意忘形啊。我清過嗓子,稍作停頓。

說服失敗了。別無選擇,這下子只好由身爲副社長的我套上紙袋──

「呃~雖然突兀,但我們可以開始討論迎新計劃了嗎?我有個介紹社團的點子。」

聽了我的合理感想,燒鹽雙手抱胸,面露覆雜的表情。

燒鹽不知爲何套上了紙袋。

剩下的就是位於學園階級上層的兩位,但燒鹽已經重回田徑隊練習,好像正式轉戰中距離了。

「呃~妳們兩個在幹嘛?」

「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嗎?」

我把意見寫到筆記本上時,八奈見猛然摘下紙袋。

雖然不曉得來龍去脈,但她正和八奈見爭奪裝蛋白粉的飲水瓶。

兩人注意到我,飛快地把臉轉過來。

「喝這個就會瘦吧?巧克力味滿好喝的耶。」

「等一下,爲什麼我一定要套紙袋上臺!? 我見不得人嗎!? 」

「八奈,妳爲什麼在喝我的蛋白粉啊!? 」

我從書包中取出紙袋,遞給八奈見。

「妳看,八奈見同學是文藝社的祕密兵器嘛,藏起來反而更引人興趣。」

蛋白粉沾在嘴邊的八奈見眨了眨眼。

小鞠與燒鹽凝視着紙袋。

「大家一人寫一句寄語怎麼樣?」

如此左思右想着,我抵達了社辦。我重新提起幹勁,打開房門──

「這什麼?」

待在社辦角落看書的小鞠連連點頭。

「聽我說啦,阿溫!田徑隊的大家超過分的!」

並不是沒喫完就沒關係喔。

「我纔不要!? 」

「……所以,這是要幹嘛?」

「想進文藝社的人都是這類的啦。如果可以的話,迎新期間能一直戴着嗎?」

「況且田徑隊也有社辦吧?蛋白粉擺在那邊不就好了。」

……燒鹽那傢伙,理所當然地在裏面。

我走過石蕗高中西校舍的走廊,前往社辦。

咦,怎麼了?難道是因爲前陣子偷懶,開始遭遇霸凌了嗎?

「我想請八奈見同學這樣上臺介紹社團。大家有什麼意見?」

咦,爲什麼啊。八奈見摘下燒鹽的紙袋,套到小鞠頭上。

「嗚啊!? 」

「反正也麻煩,乾脆大家都套紙袋上臺吧。嗯,就這麼辦。」

不,那樣太奇怪了吧?雖然我沒資格說別人。

聽了八奈見的怪怪發言拍手同意的,是另一個怪女孩。

「那樣很有趣耶!那明年起就改成面具文藝社吧!」

「面、面具文藝社,是什麼──哇呀!」

仍套着紙袋的小鞠站起身,因絆到腳而跌倒。

還是老樣子只有慘叫特別可愛,我如此想着,反而冷靜下來,坐到椅子上。

──四月起,文藝社就會成爲只有二年級生的社團,然後自此出發。

從學長姐手中接過的文藝社。

將來會不會順利雖然教人不安,但至今總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接下來一定也能以我們的方式設法走下去吧。

希望最後能順利地交棒給下一屆──

這時,視野突然被黑暗所遮蓋。

「溫水,很適合你嘛。」

「對啊,阿溫,好像量身訂作的。」

「戴、戴一輩子吧。」

……原來如此。套上紙袋感覺還滿安心的呢。

我聽着開始在四周拍照的文藝社女孩們的聲音,在紙袋中悄悄嘆息。

即將開始的二年級生活,好像會比過去更累人──我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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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敗犬相簿 1 失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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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四敗~ 普羅米修斯的獻身 小鞠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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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20~結~

第二卷敗犬相簿 2 啓示錄

  1. 01作品相關(附插圖)
  2. 02~序~
  3. 03~啓示二~ 斯芬克斯的致命謎題
  4. 04~啓示三~ 七宗罪與七M德
  5. 05~啓示四~ 不合之果與特洛伊木馬
  6. 06~啓示五~ 染血的風信子與天鵝之歌
  7. 07~啓示六~ 下墜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8. 08~啓示七~ 猶大的親溫與最後的晚餐
  9. 09~啓示八~ 末日審判與諾亞方舟
  10. 10~啓示九~ 她的國從天而降
  11. 11~終~

第三卷敗犬相簿 特典

  1. 01小鞠知花特典 《小小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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