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敗~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不曾遇見光明 溫水和彥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4730 字
遙遙看着八奈見離開的背影,我隱約有種說錯話了的自覺。嘴巴總感覺酸酸的,大概是午飯喫少了,胃液上湧的緣故吧。
「溫水,看來我的確搞錯了些事情,對你和杏菜之間有了些誤會,我向你道歉。」絝田向我低下了頭,「杏菜那邊交給我處理吧,之後見。」
說完,絝田跑去追八奈見了。
我伸開手掌,盛夏燥熱的風滑過我的指縫,帶來了輕柔的觸感。貪戀這種感覺的我握緊了手,試圖將風抓住,可再次攤開手掌時,手心卻只剩下了虛無。
我想,我和八奈見的關係,大抵也是如此吧。一直以來的我,像是生活在極夜冰原上的穴居人。突然出現的她耀眼得就像是天上的太陽,擁有着無匹的光芒與熱度,頃刻間便將我內心的冰封灼燒出了縫隙。可當她走後,冰原的寒風便順着縫隙,勢如破竹地侵佔了我最後的淨土。
「好冷啊……」我不禁抬頭,眯眼望着天上的太陽。
◆八奈見杏菜視角
「……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幸福,那爲什麼不自己去帶給她幸福?……現在,這種短暫的交集也結束了。你就算要接着演剛剛那出戏,觀衆也絕不該是我。」
站在草芥身前說出這番話的,真的是溫水君嗎?我不禁望着他出神,大腦一片空白,他的面容、身姿在我眼裏漸漸模糊起來。
原來溫水君會生氣的嗎?
這種短暫的交集結束了嗎?
觀衆不該是溫水君嗎?
……是嗎?
「!杏菜!」
草芥注意到了我,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淚水流出前,離開吧。
溫水君笨蛋,大笨蛋,就是個木頭。
◆溫水佳樹視角
兄長大人這些天一直無精打采的呢,今天又是一到家就鑽回被窩裏,飯都沒有喫幾口。
就算佳樹去問,兄長大人也只會搪塞過去,真是可疑。
儘管佳樹就在眼前,兄長大人也在不停思考着別人的事情嗎?
「她說跟你確實沒有什麼,只是偶然發現的興趣相投的同學。」
神明大人啊,請求您,解決兄長大人的煩惱吧。
「咦、咦?你、你在喔。」
佳樹將耳朵貼着兄長大人房間的門,隱約聽到了兄長大人平緩的呼吸聲,看來是睡着了呢。
「是啊……不過其他都不怎麼樣。」
清了清嗓子。
「雖然講了不少,你們就當是人生前輩的苦口婆心吧。就這樣啦!放暑假啦!」
隔天,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
不斷思考着的這種事實,讓佳樹十分痛心。爲了彌補佳樹的這份心情,稍微惡作劇一下,也是被允許的吧?
「畢竟是結業式嘛。」
◆
佳樹從兄長大人的牀上悄悄起身,右手食指捂着嘴脣。
「好,那之後見。」他說完便走向姬宮的座位,洋溢着笑容與同學們交談起來。
聽完絝田嘴巴里跳出來的字眼,我咬緊了牙關,緩緩吐了口氣:「就是這樣沒錯,感謝你的情報。」
「稍、稍微打發時間。」
「咦?我、我沒有跟你要。」雖然嘴巴上這樣講,小鞠的眼神發亮,「今、今天的是特濃……比一般的,貴十円。」
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思念,怎麼可能輕薄到用一句話就足以消解?
發生了昨天那種事,今天還能若無其事地搭話,陽角的心理素質真是比鋼筋混凝土還要強勁。
話雖如此,我們只是十幾歲的青少年,完全被老師的氣勢所震懾,教室內鴉雀無聲。
在衆人吵鬧到一個段落時,甘夏老師扯開嗓門。
「好了~大家吵完就回到座位吧。不然暑假還不能開始喔~」
結業式結束後,講臺上的甘夏老師面對着心浮氣躁的我們,扯開嗓門:「好了,按照座號上臺來領。」
佳樹沒有忍住,佳樹是壞孩子,佳樹會懺悔的。
罕見的認真態度吸引了衆人的注意力。
不,也許心被奪走了一半。
「爲什麼不能好好看着佳樹呢?兄長大人……啵……」
「咦?不用啦,沒差。」
不要絝田管她……嗎?
不知爲何她的眼神燦亮,呼吸也粗重了幾分。不要擅自興奮起來啊。
……老師到底是在講什麼?
佳樹輕手輕腳地爬上牀,躺到兄長大人的身旁,伸手輕輕撫摸兄長大人那惹人憐愛的睡顏——即便在夢裏,兄長大人眉頭依然緊鎖着,看來那個人對於兄長大人來說很重要吧。
我心裏咯噔一下,勉力維持住面部表情:「八奈見同學有說什麼嗎?」
「……所以說!暑假!老師把一切都賭在盂蘭盆的同學會了!千千萬萬不要鬧出偏差行爲、男女問題或男女問題毀了老師寶貴的帶薪假期!要確實遵守秩序!」
這學期終於告一段落了。我看向手錶,現在還沒到中午。
佳樹輕輕轉動把手,側身鑽進門後,又輕輕將其反鎖。
「……不、不過,不好意思、所以拿去。」說着,她從錢包裏數着以一円和十円爲主的硬幣。
我對小鞠遞出牛奶:「給你,反正也沒開封。」
大家聽了便匆匆回到座位上。等到所有人安靜下來,個頭嬌小的甘夏老師語重心長地說道:「老師要向各位傳授暑假應有的心態。」
「我數學要補課了。暑假也要來學校,拜託饒了我吧。」
其實我原本就有些預感。今天這股歡天喜地的氣氛肯定讓她覺得無處可去吧。小鞠現身後,把書包沉甸甸地擺到地面上。
「那……八奈見同學有提過我嗎?」我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微微有些打顫。
戀情失利的她,被迫面對心上人和好友的戀愛,真的有如此的餘裕嗎?
◆
「可、可是溫水,昨天被那傢伙,搶錢了吧?」
重整了紊亂的呼吸後,甘夏老師狠狠把點名簿敲在桌上,發出了響亮的拍打聲。
西校舍樓梯間的種種在我眼前浮現,還有她在天台上,她髮色般澄澈的天空下,那一串迎風飄零的眼淚。
在脫離了絝田的視野後,我無力地把頭癱在課桌上,不經意以眼角餘光捕捉八奈見的身影——她正和朋友們爲要不要互看成績單而笑笑鬧鬧,看起來一如往常。
「呃……杏菜說她還是喜歡我,但要我別去管她。像昨天那種事情,我不會再做了。」
大概是看穿了我心中的迷惘。小鞠面露我從未見過的笑容,從下方仔細觀察着我。
「怎麼了,你還不回家喔?」
我逃離喧囂人聲,來到舊校舍的逃生梯,仰望充滿夏季氣息的雲朵。今天社團活動好像也幾乎都休息,操場上沒幾個人影。
「咦,絝田是回家社喔?」真是意外。
「因爲我在校外參加了攀巖隊,沒空參加社團。」絝田搖了搖頭,「對了,關於昨天的事,我找杏菜談過了。」
我從她手裏領到了成績單,回到座位上掃了一眼,不算好也不算差。
「這下沒有人能打擾到我們了呢,兄長大人~❤️」
「我沒被搶啦。」
「心和身體都沒有被奪走啦。」
原來你看得出差別啊。這樣餵養起來也有成就感。
佳樹感覺到,自己心臟的一角缺失了。
「那、那是有其他東西……被奪走了?」
「溫水,你擅長國語和數學喔。」絝田探頭看向我的成績單。
那種問題,還有回答的必要嗎?
我把玩着因爲習慣而順手購買的盒裝牛奶。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鞠翻找書包,取出了奶油麪包卷。大概是昨天喫剩的。
「我、我就知道,我之前就在懷疑了。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眼眸閃閃發光,臉頰因興奮而泛紅。
咦?等一下,這傢伙好像有點可愛耶。雖然嘴巴上講的內容很糟糕。
「你這樣盯着我看也沒用喔。廢話少說,喫你的麪包。」
「呼呵呵……這麼讚的話題,我、我絕不會放過。」
「話說回來,昨天你見到八奈見同學了嗎?」我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休、休想打岔。昨、昨天你被拐走後,八、八奈見來了樓梯間。我、我就告訴她了。」小鞠嚼着麪包,口齒不清地說着。
叛徒竟然是你啊,我不禁扶額。
「八、八奈見知道了,會、會怎樣嗎?」小鞠停止了進食,看起來有些緊張。
「那之後呢,八奈見同學有跟你提過退社之類的事情嗎?」
「退、退社?爲、爲什麼?」小鞠瞪大了眼睛。
呼……還好,沒到最壞的結果。
就在我鬆口氣的時候,樓下傳來了天真無邪的開朗說話聲。
「哦~原來有這種地方啊。風吹起來好舒服喔~」
燒鹽走上階梯,一見到我們便連忙轉過頭。
「等一下,八奈,時機不對。他們兩個好像氣氛正好耶。」
真的假的。爲何會看成那樣?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了,不過沒關係啦。畢竟是溫水。」
一面說着失禮的話,八奈見跟着現身。
「咦?八奈見同學,怎麼跑來這裏?」
八奈見站到了我的身旁來,維持着不近也不遠的微妙距離。
「有什麼好問的?這地方起初是我先發現的喔?」走上樓梯間,八奈見擺出戲弄般的表情看向我,「嗯?該不會是真的打擾到你們了吧?」
「嗯?什麼?」
「咿!? 」
「拜~託~上次是大家一起玩纔會那麼開心的。溫水也算在裏頭啊。」
「所以說,八奈見同學,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說。」我認真地望向她。
「交給我!」
我對她別有用意地使眼神後,她便伸手輕輕拉扯燒鹽的制服。
我會緬懷你的英勇犧牲的,我不禁在心中敬禮。下次就準備一公升的牛奶吧。
「也不算什麼重要的話啦。不過,哎……現在就算了。」
燒鹽大概很喜歡高處,她上半身自樓梯扶手向外探出,眺望操場。喂,可別掉下去了喔。
「咦!? 有話要說?就是現在?」八奈見突然挺直了背脊。
「我是因爲在田徑隊集合前還有些時間,所以就拜託八奈介紹她的祕密基地。」
「先不提這些。你們兩個一起跑來這裏幹嘛?」
「是、是……」
「這、這個嘛。那、那……我就姑且聽你說吧。」
燒鹽一瞬間喫驚得睜圓雙眼,隨即笑着握住小鞠的手。
「就是……關於昨天的事,你都看到了吧?」
「哎……是這樣沒錯啦。所以說,那個……」
小鞠垂下臉,一邊把智慧型手機悄悄塞回口袋。
小鞠被燒鹽拖着離開此處,與我錯身而過時,她對我低語道:「……欠、欠我一次喔。」
「我已經想過好幾次了。但是如果現在不說出口,我一定會後悔。」
「是啊,能像這樣兩個人講話的機會,也不太多。」
「少說蠢話了。我還是換個地方吧。」我移開目光,避開她試探般的視線。
「我看到了喔,溫水君替我生氣的事……」八奈見眨了眨眼,用頗爲輕鬆的語氣說着,「還有什麼,短暫的交集結束的事。」
「彼此都是單身一族,好好相處嘛。」八奈見的口吻完全就是在捉弄我,「還是說,溫水君有跟大家無法好好相處的理由嗎?」
這下她大概也理解了我認真的態度。
八奈見一面看着燒鹽興奮地上下襬動雙腳,一面朝我靠近半步。
八奈見從頭髮、制服的領子、領結、裙襬依序打理了一次,最後她可愛地假咳嗽了一聲。
你真的想抓嗎?是蟬喔。
「——和我成爲朋友嗎?」「抱歉!我把你當成朋友——」
我絞盡最後的勇氣,向八奈見踏出半步,她的肩頭倏地顫動。
是啊,正如我駁斥絝田時說的,他沒有立場向我詢問——反過來想,我自己又有什麼立場向他發火呢?
「溫水,暑假期間,文藝社有什麼活動嗎?」
八奈見看着兩人消失無蹤的樓梯,微微前傾着身子,天藍色的長髮瀑布般垂下。她一邊微微側頭觀察我的表情,一邊試探性地詢問:「溫水君,是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那、那個……我、我想說,要開始練習慢跑、之類的。」
……小鞠充滿興趣地觀察我們兩個。
八奈見傻眼地說。我尷尬地垂下視線。
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吞嚥了口唾沫才勉強擠出話來:「關於這部分……我一時衝動,說錯了些話……我深感抱歉。」
我長長地吐了口氣,看向八奈見,她的眼神有些躲閃。
「不過啊,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溫水君生氣的樣子呢。」八奈見挺起身子,微微仰頭看向遠方,彷彿在希求着遙不可及的什麼東西,「可以告訴我,溫水君生氣的理由嗎?」
「是說啊,上次的合宿還蠻好玩的喔。真期待下次要做什麼?」
「不過啊,社長和月之木學姐都湊成一對了,我大剌剌地參加真的沒問題嗎?」
「呃~月之木學姐是有提過想要聚一下做點什麼。」
聽了我們的對話,燒鹽雙眼發亮:「咦?阿溫也發生了些什麼事嗎?該不會就在剛纔?是剛纔嗎?」
她如此鄭重其事,害得我也跟着緊張起來。
緊張得口乾舌燥。
「稍微等一下,等一下!溫水,還是仔細想一次還是比較好吧!? 不管什麼事都有適當的時機——」
燒鹽,你怎麼這麼開心啊?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喔。
「八奈見同學。請問你願意——」
燒鹽以腹部抵住扶手,雙腳微微懸空,她倏地舉起手:「不錯啊,記得叫我喔!都夏天了,去抓蟬吧。」
「姿、姿勢之類的,希望你能、教我。」
「……可能,是嫉妒吧。」我仔細咀嚼着自己的情緒,「我無法容忍他傲慢地踐踏你的心意,你明明應該是……被護在手心裏的。」
八奈見慌張地開始梳理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