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敗~ 意識形態分歧下的大博弈 誌喜屋夢子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4.6萬 字
頭頂上的天空無雲而澄澈,玻璃般的淺藍宣告冬意即將轉濃。
石蕗祭結束後,不知不覺間季節已經來到十二月中旬。
我在學校東門附近的斑馬線旁等待紅綠燈時,上學途中的石蕗生也駐足於附近。
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這件事讓我有種類似羞赧的奇異心情。
儘管三年級生不在的日子讓我手忙腳亂,但沒過多久期末考就開始了。當成績公佈出來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了只有一年級生的文藝社。
纖細的感情,在日常生活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燈號變了。我比旁人晚了半步邁開步伐。
我加快腳步以追上學生的人流,隔着學校的圍牆,眺望葉片落盡的百合木。
當百合木的葉片轉爲枯黃而凋落時,短暫的秋季與石蕗祭的記憶已彼此融合,轉瞬間成爲過往。
我東張西望地走着,差點撞上走在前面的學生。
因爲人流在校門前方堵塞了。
我探頭自前方學生的隙縫間向前看,在校門前方見到眼熟的身影。
石蕗高中學生會副會長——馬剃天愛星。
她不苟言笑地對上學途中的石蕗生們一一搭話。
其他還有幾位學生站在該處,我們班的班長也在其中。
……到底在幹嘛啊?
我觀察之下發現,大家經過時都會打開書包,讓站在校門口的學生查看內容。
差點忘了,老師在班會時間曾提過會檢查私人物品。
不過,我並沒有任何心虛之處,便打開書包秀出內容,同時走過校門。
「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
「……請你沒收吧。」
「結業式是二十五號吧?」
「我之後會寫啦。我已經有靈感了,只差寫出來而已。」
「所以這是科幻小說囉。不過封面是半裸的少女,難以決定要不要沒收,可以請你更仔細說明內容嗎?」
天愛星同學似乎接受了我的說法,沉沉點頭。
八奈見像是喫麪般,把剩下的長條軟糖吸進口中。
——她方纔說,我是第二個。
「寫不出來的人都這樣講。」
「這個不是很久以前就有了嗎?溫水都不喫糖?」
石蕗生自我們身旁走過時,紛紛好奇地探頭看向我們。
「檢查私物啊。不盯緊一點,文藝社的人就會把下流的書籍帶進學校——」
八奈見的上半身倚着桌子,口中不停傳出咀嚼聲,不知在喫些什麼。
「這種封面在輕小說裏頭很常見(偏見),很普通啦。話說可以把書套裝回去了嗎?」
不只是當衆丟臉,剛買的輕小說也被沒收了。
封面插圖是裸身上纏着緞帶的兩名少女,朝着讀者展開雙臂。
八奈見沒有回嘴,面露憂鬱的表情不知在沉思些什麼。
天愛星同學呢喃說「不好意思」,隨即把手伸進我的書包裏。
我感到好奇地轉過頭,這回見到小鞠被天愛星同學逮到。
放學後的社辦中,擺在煤油暖爐上頭的水壺正冒出蒸氣。
「溫水是文藝社的副社長吧?身爲人民公僕,我認爲有義務要取悅社員纔對~」
「拜託你直接沒收。快遲到了,我先走一步!」
八奈見直勾勾地盯着我。
……這個刺客想害我社會性死亡嗎?
我撐不住了,直接逃離現場。天愛星同學對我高高舉起書。
沒有這種義務。
「什麼?」
對着態度冷淡的我,八奈見用雙手拍打着桌面,繼續抗議。
而且視線不時飄向我。
「閒着沒事就寫作業啊。今天出了一大堆吧?」
「你叫我嗎?有什麼問題嗎?」
不過其他學生都沒被叫住,爲什麼只有我被盯上。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啊,八奈見同學。」
「背景設定在這樣就合法的世界——我真的一定要在校門口解釋這些?真的?」
◆
「……八奈見同學,不要自己說在意這種話好嗎?」
「哎,結業式那天,放學後有興趣的人要聚起來開同樂會,這你知道吧?」
「嗯,你是第二個啊。放學後請來學生會室一趟。」
「溫水,你有點冷漠喔?喂~你最近有點在意的女性友人正覺得無聊喔~」
八奈見把糖果的空袋子遞給我。
我放鬆領帶,翻動文庫書的書頁。
「八奈見同學,社刊的原稿還沒寫好吧?有時間的話就動筆吧?」
「啊,你等一下!這本書不要了嗎!? 」
天愛星同學那雙不悅的眼神正瞪着我的書包。
有道理。
「有沒有問題要檢查過才知道。」
雖然我實在不願意,但迫於無奈只好詢問。
「……你嘴巴外面掛着一條紫色的線喔。」
天愛星同學從我的書包取出一本文庫書,表情毫無改變地瀏覽彩頁的部分。
猜拳軟糖。豐橋的廠商製作的長條狀軟糖,前端連接着猜拳的手掌形狀。
天愛星同學仔細打量着輕小說的封面。
單純是指我是私物檢查中第二個被抓的人,還是……
我是會喫,不過你先從猜拳的部分開始喫,不就只是長條狀的軟糖嗎?
耳熟的說話聲叫住了我。
同樂會啊。雖然與我八竿子打不着關係,但我印象中——
「就算是兩個十歲的小孩子也不能結婚吧。這標題是什麼意思?」
「欸,溫水。很無聊耶。」
標題是《兩人相加二十歲,現在就能當新娘喔?》。
今天一早就遇到了麻煩事。
在我爲了忘掉煩心事而將注意力集中於書中內容時——
坐在桌子對面的女生懶洋洋地對我這麼說。
八奈見用手掌輕拍着桌面,神情不滿地嘟起嘴脣。
「這是——普通的小說?」
我原本想置之不理,但是回憶起她剛剛那句話,停下了腳步。
「咦?等等,你在幹嘛啊。」
「你誤會了,那是普通的小說。先等一下,別在這地方拆掉書套。」
「感覺一閒下來就會忍不住喫個不停耶。我雖然買了一打,說不定撐不到三天。」
「這是軟糖啦。書上寫,細心咀嚼偏硬的食物可以瘦身。」
我稍微思考後——朝着鞋櫃加快腳步前進。
我不經意地脫口說完後,她以低沉到幾乎貼地的聲音回答:
「……就是聖誕節。」
八奈見眼眸中搖曳着漆黑火焰,頓時挺起身子。
「而且草介和華戀都是召集人。」
「咦?可是他們兩個——」
我話說到一半沉默了,八奈見瞪向我。
「戀人會在平安夜就打得火熱,不用擔心二十五號沒空啦。而且華戀爸媽都調職去英國了,現在獨自生活。」
原來如此,確實不用擔心。
「他們找我去參加,可是我還在猶豫。溫水怎麼想?」
「我哪有什麼想法,又沒人找我。」
「……呃,溫水的事情先放一旁。」
被置之不理了。
「我是可以拒絕啦,可是那樣好像顯得我想太多了吧?你看,萬一旁邊都是情侶該怎麼辦?既然是聖誕節當天,草介和華戀是不是從前一天晚上就睡一起了?萬一一大早撞見他們兩個該如何面對?你也知道這些問題我其實一點也不在乎嘛,但刻意拒絕反而顯得我想太多了。如果溫水參加的話,該怎麼說呢,就有個護身符,或者說好歹有人陪伴,我是這樣想啦。」
藉口有夠長。
「那天是我生日。而且我妹好像會幫我慶生,還是算了。」
「咦?聖誕節當天是溫水的生日喔?」
「嗯,是啊。」
「是喔。今年聖誕節停辦啊……!」
不,不會停辦喔。
八奈見眼睛綻放光采,響亮地雙手合十。
小鞠話說到一半轉身看向門,倏地顫抖。
八奈見從上衣口袋掏出了下一袋軟糖,動手拆封。
八奈見眼神空洞,將『剪刀』軟糖放進口中。
我和八奈見先互看一眼,之後搖頭。
「考不及格的不是要補課嗎?應該已經開始上課了吧?」
「檸檬大概去補課吧。聽她說期末考了不及格。」
「說、說我不在!」
「今天早上學生會的同學不是在檢查私物嗎?」
奇怪,既然這樣的話……
八奈見開始擺弄手機。
老師掃視房內。
「啊~拖人下水啊——不對,只要我伸出援手就好了吧。我來問問檸檬要不要參加。」
回想起來,考試前的燒鹽一直在練習轉鉛筆充當骰子啊。
我以爲這樣一來就能清閒片刻而鬆了口氣,突然間智慧型手機的鈴聲響起。
老師坐到椅子上,那雙包裹在絲襪底下的長腿高高蹺起。
「因爲那孩子害怕的樣子很可愛,一時忍不住慾望的驅策。活了二十七年,沒想到還會再度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我也不曉得要保護她免受什麼傷害。
「去?要去哪裏?」
——來自擺在社辦角落的書包。
「既然老師追着她跑,是找小鞠有事嗎?」
「老師,辛苦了。怎麼了嗎?」
女生派對。看來這場慶生派對我不會在場。我明明還活着的說。
「燒鹽也許會去參加聖誕派對吧?」
嚼嚼嚼。咀嚼軟糖的聲音在社辦中響起。
「哎呀,兩位也辛苦了。在我來之前小鞠同學有來嗎?我想她應該往這方向來了。」
八奈見納悶地歪過頭問:
「怎麼啦,小鞠。如果溫水很可怕,就叫他出去吧?」
小鞠鑽到桌子底下的同時,社辦的門再度打開了。
當我不知該做何反應時,社辦門恰巧就在此時開啓。
八奈見歪過頭。
是喔。我還以爲她不太行。
「那是燒鹽的書包?她書包擺在這裏,人跑去哪了?」
咦?你要幫我慶生喔?
「我來召開慶祝溫水誕辰的女生派對。檸檬和小鞠也沒男友,應該沒問題吧。」
人生首次的經驗讓我不知所措時,八奈見對我面露笑容。
那心情我也明白,不過那扇門請關起來吧。
「今天還沒看到她。有什麼事嗎?」
可你剛剛還要我去來着?
搖盪着白袍的下襬,文藝社顧問老師小拔小夜走進社辦。
「我追着那孩子,她就逃跑了。是爲什麼呢?」
「我想是因爲老師在追趕她。爲什麼要追着她跑呢?」
「這、這還能忍耐——」
「很好!現在可不是爲死人慶祝的時候。來辦溫水的慶生會吧!」
自打開一半的門縫中溜進室內的是——文藝社社長小鞠知花。
「……八奈見同學,我看你還是去參加聖誕派對吧。一定還有其他單身的人啦。找燒鹽一起去,八奈見同學保護她不就好了。」
是期末考的成績單。呃……228名學生中排135名啊。
「很空虛。我說真的。」
「別看我這樣,成績還不差喔!? 現在就把證據給你看!」
八奈見從書包中取出小張的橫條紙張,擺到我面前。
雖然是不差,但算得上能夠自信滿滿地秀給人看的成績嗎……算嗎……?
異樣美豔的保健老師。因爲平常都待在保健室,來到社辦滿少見的。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可是聖誕節沒事做還是挺寂寞的,要假裝有人約又——」
「八奈見同學不用去嗎?」
「不不不,溫水,怎麼可以讓朋友去那種危險的地方。」
「又沒有強迫參加,不想去直接拒絕不就好了?也沒必要刻意安排活動吧。」
「咦?喂,小鞠。」
小鞠反手關上門,以害怕的表情環顧社辦。
「欸!? 我又沒考不及格!? 」
老師從白袍的口袋取出一本書。
「這本書是副會長馬剃同學要我轉交的。雖然當時沒收了,但是內容沒有問題,她拜託我還給小鞠同學。」
回想起來,小鞠當時也被天愛星同學纏上了。
書的標題是《如何讓只是異性朋友的他對妳目不轉睛的書》。
這是……戀愛教戰守則?真意外那傢伙會讀這種書。
我不經意地接過書時,躲在底下的小鞠像是要掀桌般猛然衝了出來。
「謝、謝謝,老師!」
小鞠飛快搶下書,躲到房間角落,瑟縮起身子。
「小鞠同學,原來你在啊?」
對着喫驚的老師,小鞠顫抖着連連點頭。
老師對我面露困惑表情。
「……溫水君,我剛纔是不是說了些奇怪的話?她還好嗎?」
「呃~她平常就像這樣。至於好不好,我也不曉得。」
小拔老師思考片刻,最後似乎決定不要在意。
她一臉清爽地站起身,輕輕擺手。
「那老師要回去囉。你們幾個偶爾也來來保健室。」
「啊,好的。之後找機會拜訪。」
老師離開後,小鞠畏畏縮縮地離開房間角落處。
「那、那個老師,不會再回來了吧?」
「小拔老師也很忙,不會回來吧。」
「那我來泡吧。溫水也要喝吧?」
「我就長話短說。我自制的BL本子,在今天早上的私物檢查上被沒收了。」
我原本以爲是針對我個人,但小鞠也同樣被盯上了,就連沒問題的書也被沒收了。既然我和小鞠都中了,接下來就是——
……早上的私物檢查上,天愛星同學確實是針對我檢查。
八奈見感到納悶般重複這字眼。
是文藝社的上屆副社長,三年級生月之木古都。
「其實我的書也被沒收了。其他人都只是徒具形式的檢查,只有我和小鞠——」
還真的被騙了。
「沒有,我不懂。」
我將視線投向正在猶豫要不要再開一包軟糖的八奈見。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房門無聲地開啓。
「好久不見了。學姐是怎麼了?打扮成這樣。」
雖然BL本因爲私物檢查被沒收了,爲什麼要偷偷摸摸跑來社辦……?
「BL本罷了,只是平常小事吧。你說的大事不妙就這樣而已嗎?」
「八奈見同學早上的私物檢查沒被盯上?」
「那就洗心革面併力求改進吧。寫張悔過書應該能得到原諒吧?」
她究竟打算帶來什麼麻煩事。我和八奈見互相使了個眼色。
忍受着雙重的不講理,我回憶起今天早上的那件事。
「因爲——被沒收的是真人題材同人,恐怕真的會鬧出問題。」
真強悍。
「……真人題材同人?」
「……好久不見。你們都過得好嗎?」
小鞠展現今天最誇張的手忙腳亂,連忙把書藏進外套底下。
「哦~你讀得那麼用心喔。儘管放心啦,我不會抄你的點子。」
當我們兩人準備站起身時,月之木學姐用手勢制止了我們。
「咦?那八奈見同學就知道小鞠剛纔的心情嗎?」
我隨口回答,同時也對學姐的態度感到幾分不對勁。
「我、我要回去了!還、還有溫水——去死!」
很遺憾,看來無路可逃了。我和八奈見只好回到座位上。
「是的,雖然溫水他還是老樣子。話說學姐準備考試還順利嗎?」
我原本以爲是小鞠回來了,但是走進社辦的是一名以披肩包住頭部的戴眼鏡女生,像是正避人耳目般走進房內。
「考試都快到了,爲什麼還在搞那種東西啊?」
「我騎自行車上學啊。感覺好像有點麻煩,就直接硬闖突破了。」
因爲我正在寫戀愛喜劇,書中內容也讓我有點好奇。
「嗚啊!? 不、不行!上、上面做了筆記——」
「小鞠。那本書是小說的資料吧?可以借我看嗎?」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學姐難以啓齒般繼續說道:
「非也。就是因爲準備考試的壓力,驅策我做出那種行爲。競爭社會的受害者代表——要我這樣自稱也不誇張。」
「……小鞠?」
「我明白了。我就自認受騙,聽到底吧。」
我愣住的時候,八奈見無奈地聳了聳肩。
該不會在我和小鞠之前,還有一個文藝社員的私物慘遭沒收……?
「喔~那還真是辛苦學姐了。學姐,要不要喝杯茶?」
小鞠不安地看着門板——懷裏抱着剛纔那本戀愛教戰守則。
「不順利啊。不過這先放一旁,聽我說,大事不妙了。」
那爲什麼要損我。
月之木學姐做出演戲般的誇張動作,用手扶着額頭。
「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還是老樣子不懂女人心。」
在感到懷念之前,首先湧現的是發生麻煩事的預感,這恐怕不是錯覺。
月之木學姐靜靜關上門,縮起身子坐在椅子上。
八奈見笑着回答:
月之木學姐以凝重的表情開始說道:
咦……爲何我會被她臭罵啊?
奇怪。回想起來,天愛星同學當時說我是第二個人。
當我感到敬佩時,小鞠卻滿臉通紅,渾身顫抖。
小鞠一口氣說完,從社辦衝了出去。
「等一下,不要當作沒聽見。就當作被騙,先聽我說完。」
居然是比這個人的備考進度更不妙的問題……?
因爲在前陣子的石蕗祭時退出文藝社了,已經許久未曾見上一面。
對於不在宅圈的八奈見,有必要稍微解釋啊。
「呃,就是把真實人物當作登場人物的作品。在BL圈算是常見的用詞。」
如果這題材會引發問題的話——
「該不會,學姐把這學校裏的某人當作登場人物了嗎?」
月之木學姐沉沉點頭。
「你知道學生會長放虎原吧?是那孩子的性轉換BL小說。」
小鞠夾在文庫本里的小冊子……死去的回憶攻擊了我。
「那百分之百是學姐的錯。請好好反省。」
——石蕗高中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文武雙全的資優生,氣質凜然的美人。至於個性,大概有點怪怪的。
八奈見聽了,輕輕舉起手。
「那個,性轉換……是指什麼?」
這部分確實也需要說明。這回月之木學姐開了口:
「在我的小說中放虎原是男的。沒有什麼理由,總之就是男的。」
她堅定地說道。
既然沒有理由,那就沒辦法了。我深深點頭表示理解,八奈見的表情卻像是失手把蟲子當作軟糖放進嘴裏般。
「呃,那又是爲什麼……?啊,不用說明了。」
既然八奈見也接受了,我就繼續說下去。
「以前學姐在學生會的時候,會長是你後輩吧?就老實道歉請她把小說還你吧?」
月之木學姐咂嘴,豎起食指,對着我左右搖擺。
「今天的私物檢查,明顯是在針對文藝社。被盯上的也不只是月之木學姐,而是整個文藝社。」
被午餐券收買的人居然敢講大道理。我默默點頭。
我將猜拳軟糖的『石頭』放進口中,用力咬了下去。
我隨之轉移視線後,在寒天裏的中庭長椅邊,看見一道佇立的熟悉人影。
對手是天愛星同學,就算我主張那是月之木學姐未經同意做的,她恐怕只會充耳不聞。況且,學姐現在還是文藝社員,並非毫無瓜葛。
咦……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啥?這個人幹了什麼好事啊!?
「……還有什麼問題嗎?」
這該不會真的是文藝社的存亡危機……?
「別擔心,我考慮到溫水還沒有經驗,特地讓你當攻。冷酷系的強勢攻,比想像中還適合你,大姐姐安心了。」
見到我啞口無言,八奈見將軟糖的小袋子遞給我。
「我反倒希望她稍微有點改變……」
當我迷惘着該怎麼結束這話題時,注意到學姐像是有難言之隱般,視線在半空中游走。
「BL本的版權頁上,我寫上了文藝社的名字。」
「該怎麼說呢,月之木學姐一點都沒變,感覺鬆了口氣呢。」
退出社團並非校規規定。只是爲了做個了斷而遠離社團活動,只要自願,社團活動要一直持續到畢業才結束也非不可能。
玉木慎太郎。文藝社的上屆社長,月之木學姐的男友。該怎麼說,這種擦屁股的倒楣事,不就是男友該登場的時候嗎?
「……前陣子『賞鳥會』的活動被停了,文藝社搞不好也會變成那樣喔。」
我沉思時,八奈見的疑問聲闖進我的意識。
雖然對本人保密,不過聽說八奈見也創下了8張的銷售成績。這數字是燒鹽的一半,姬宮同學的四分之一。值得自豪喔。
◆
「溫水,之前好歹也受過學姐照顧,出手相助才合乎做人的道理吧?」
「鳥?內容聽起來很和平啊。他們惹出什麼麻煩了?」
「哎,是沒錯啦。那種東西當然不能讓本人看到——」
月之木學姐離開後,我和八奈見並肩走過環繞中庭的迴廊。
八奈見一邊咀嚼着軟糖一邊說道。
「萬一真的要被叫到教職員會議上,就會是我和當社長的小鞠吧。溫水也不希望,小鞠會遭受那種精神的蹂躪吧?」
「月之木學姐在二年級的時候待過學生會吧?當時學生會長還是她後輩的時候,好像就常常幫學姐惹的麻煩善後。」
「學姐剛纔是不是說,我也是當事人?該不會我也在小說裏登場了?」
……嗯?這個人,剛纔說了什麼?
「書在學生會的馬剃同學手上。雖然我去道歉了,但那孩子特別討厭我,馬上就被打了回票。而且她還憤慨地說結業式當天有教職員會議,要在會議中提出這件事。」
「活動被停就傷腦筋了,放學後就沒地方能喫點心和寫作業了。」
「那本同人小說,現在到底在哪裏?該不會已經交到老師那邊——」
「欸,那個人,是不是學生會的誌喜屋學姐?」
「那和文藝社的活動無關吧。」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方停下腳步,一面整理思緒一面眺望着飲料樣本。
八奈見輕輕搖動着學姐給她的午餐招待券。
「真人題材同人的鐵則是絕對不讓當事人目擊,唯獨同好在暗地裏傳閱。現在同人誌的存在還沒被當事人得知,我想低調解決。其實我想對另一位當事人溫水也保密,但是現在別無選擇了。」
「……哎,畢竟時期敏感。」
「學姐已經退社了嘛,就請你自己負責吧。這次文藝社就置身事外,怎麼樣?」
「聽小鞠說,他們躲起來拍的好像不是鳥而是石蕗的女生。雖然不是偷窺之類的,但他們好像賣過人氣女生的照片。」
「拜託了!就當作是爲了文藝社,在那之前把書從那孩子手中拿回來!」
「比起我們,交給玉木學長比較能順利解決吧?也沒必要一年級生出面吧?」
「月之木學姐也說了嘛,不想讓玉木學長知道。」
八奈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面露憂傷的表情。看來她把猜拳軟糖喫完了。
以社團的名義出了真人題材BL同人誌,這是事實。萬一這件事鬧上臺面——
月之木學姐雙手合十,發出啪的一聲。
我說要來自動販賣機買飲料,八奈見就跟了過來。
我的安心到哪去了?
教職員會議上,老師們會讀我和學生會長的BL小說嗎?
「這次不能告訴會長,這部分沒辦法指望吧。去拜託副會長馬剃同學看看?」
「況且既然書上都寫了文藝社的名字,就沒辦法隔岸觀火了吧?學長姐他們並沒有繳交退社申請書,形式上來說其實還是社員吧?」
我這次完全是被事故波及。我沒有責任,一點也沒有。
「天氣這麼冷,她在那地方做什麼啊?溫水,要打聲招呼嗎?」
「稍等一下。輕率靠近那個人會有危險喔。」
我從西裝外套的內袋中取出筆記本。
「那是什麼?」
「我最近在觀察誌喜屋學姐的生態,這個情境我之前見過。」
「……呃,溫水這種噁心的部分好久沒冒出來了。」
「沒有沒有,不噁心啦。就像野鳥的觀察日記一樣。」
絕非惡男的我翻開筆記本。
「當氣溫降到12℃以下,誌喜屋學姐的動作就會轉爲遲緩。進入本月後,這種傾向愈來愈顯著。」
「…………哦。」
我不理會面無表情的八奈見,翻動筆記本。
「像今天這種無風的日子,她有種習性,會像那樣做日光浴以提升體溫。這是在變溫動物,特別是在爬蟲類身上相當常見的行爲。」
八奈見再次說「哦~」,仰望天空。
「不過已經傍晚了喔,長椅四周也被陰影籠罩了耶。」
「一旦太過放鬆而進入陰影中,體溫就會降低而無法動彈。所以說,我推測現在的誌喜屋學姐正因爲體溫過低,出現了以意識不清爲主的症狀。」
我收起筆記本,將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
那麼這邊就故意買冰涼的飲料,回到溫暖的社辦吧。
「放着不管沒關係嗎?照你說的,那不就是快死掉了嗎?」
「……好像有道理。」
我按下熱奶茶的按鈕後,手拿着寶特瓶奔向誌喜屋學姐。
◆
「……欸,溫水。何不和她商量那件事?」
「事關月之木學姐……天愛星……會固執起來。」
「出了……什麼事?」
誌喜屋學姐以纖細的指尖擺上黑色的維京人棋子。
「峽灣(Fjords)……佔地……」
我們竊竊私語時,誌喜屋學姐歪過頭。
誌喜屋學姐只如此呢喃說完,默默地繼續分配小巧的棋子。雖然搞不太懂,但似乎別打擾她比較好。
「欸,我可以動溫水的棋子嗎?」
八奈見一說完就開始咀嚼蛋糕。
「是沒錯……櫻井少年……胃會穿孔……」
「月之木學姐被沒收的同人誌。誌喜屋學姐是學生會的吧?也許能幫忙說點好話。」
誌喜屋學姐的白色眼眸轉向我。好恐怖。
也許是這樣沒錯。就某種角度來說,誌喜屋學姐算是敵方陣營。
誌喜屋學姐以雙手捧着杯子,白色眼眸不知眺望着何方,動作靜止了好半晌。
誌喜屋學姐以熟練的動作開始分配桌遊的棋子。
商量煩惱的回答篇突兀地開始。
八奈見同學不知爲何盯着我的蛋糕,小聲對我說:
「呃,是因爲——」
「所以說,我希望能請誌喜屋學姐幫忙調解。學姐和馬剃同學很親近吧?」
「那兩個人待在學生會的時期不重疊吧?爲什麼會招惹那麼大的反感呢?」
「反而更不好意思了,那就不客氣了。」
我將砂糖加入咖啡的同時,觀察店內狀況。四周盡是些大學生年紀的客人在玩桌上游戲,今天雖然是平日但生意十分興隆。
我對着未曾謀面的櫻井同學萌生親近感,這時八奈見朝我擺在盤面上的棋子伸出手。
聽了我口中「很親近」這字眼,誌喜屋學姐連連眨眼。
「啥?要攻陷什麼?」
「要不要……攻陷……天愛星?」
我的胃好像也快穿孔了。我喝了一口咖啡,言歸正傳。
誌喜屋學姐敏銳地聽見對話,停止分配棋子的動作。
我還一頭霧水時,誌喜屋學姐繼續說道:
「哪件事?」
眼前擺着咖啡與蛋糕,以及謎樣的桌上游戲。
「不用客氣……我……家境富裕……」
這裏似乎就是所謂的桌遊咖啡廳。我們在中庭救出誌喜屋學姐後,她以致謝的名義帶我們來。
八奈見很快就用叉子刺向最後一口,臉上綻放喜色。
聽我把話說到最後,誌喜屋學姐輕輕嘆息。
簡樸的烤起司蛋糕似乎是這間店的手工甜點。喫了一口,拿捏巧妙的甜味與酸味在口中漾開。
誌喜屋學姐沉沉點頭。
「別客氣……不夠的話……儘管加點……」
「嗯……天愛星……很親近……」
「狀況……我瞭解了……可是……」
最靠近學校的車站附近的咖啡廳內,我和八奈見隔着桌子與誌喜屋學姐面對面。
她斬釘截鐵地斷言後,手再度動起來。
「這遊戲是什麼啊?」
「不行啦,而且這會兒正在談正事。」
講這種話真的好嗎?這傢伙會叫一整條蛋糕喔。
我以眼神確認,八奈見對我微微點頭。
我做好覺悟,開始說明。
「天愛星……討厭……月之木學姐。」
——櫻井少年?雖然不知道是誰,但那個人的胃好像會破洞。
不知經過了多久時間,誌喜屋學姐的嘴脣微啓:
「月之木……學姐……?」
「嗯!那我就開動了!」
「學姐,這蛋糕好好喫喔!」
「但是,這次不只是月之木學姐,同時也有關學生會長的名譽。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低調解決。」
誌喜屋學姐突然想起般,低聲呢喃:
對這個人究竟可以透露多少?雖然她確實十分關照文藝社,但是和月之木學姐之間的關係究竟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準……
「讓那孩子……變成……你的人。」
「啥!? 」
在我身旁,八奈見嗆到了。話說這傢伙也沒問過一聲就開始喫我的蛋糕。
我不理會呼吸困難的八奈見,使勁左右搖頭。
「不不不,我辦不到啦!我只知道她的名字而已,要跟她交往——」
我話說到一半,八奈見用力拍打我的背。
「溫、溫水,學姐也沒叫你跟她交往啊……」
八奈見用手帕按着嘴巴的同時連連猛咳,泛淚的眼睛瞪着我。
「但是所謂的攻陷就是……那個意思吧?不應該輕率看待,況且也沒那麼容易成功——」
對着支支吾吾的我,誌喜屋學姐不知爲何用雙手指頭圈成愛心形狀。
「別緊張……天愛星……很好搞定……」
那個人很好搞定嗎?我也有這種感覺就是了。
「就算是這樣,要我去攻陷馬剃同學,真的辦不到啦。」
「溫水想太多了啦。就只是和馬剃同學打好關係,拜託她把同人誌還給我們,這樣而已嘛。對吧?學姐。」
「是這樣的話,不管怎麼想,還是八奈見同學去做比較容易吧?」
「那女生有點可怕,我不要。」
我也怕喔。順帶一提,誌喜屋學姐也很可怕。
「學姐,我真的不覺得有辦法和馬剃同學打好關係耶。」
「天愛星……只要溫柔對待……很簡單……」
馬剃天愛星,難道是美少女遊戲的新手教學角色嗎?
呃,囉嗦的傲嬌妹妹的確是輕小說的常套角色。這樣想也許勉強還能接受。對我的稱呼要用「哥哥」還是「笨老哥」比較好呢……
我滿懷感嘆地眺望着妹妹的成長時,客廳門被推開。
「我作爲文藝社的成員,決定要處理這個問題。說穿了就是與馬剃同學敵對的立場,學姐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這時,智慧型手機傳出通知音效。我斜眼偷瞄通知欄,發現是八奈見傳來的訊息。
……哼哼,這想必是佳樹吧。每年的完成度都更高了。
「沒關係……我也覺得……天愛星……太過頭了。」
--
「我明白了,那就麻煩學姐幫忙了。當然,我會盡可能穩妥地處理這件事的。」
我在腦中完成了一年份的模擬後,轉身面對誌喜屋學姐。
「話說量還真大,這些是甜點的材料?」
「溫水,你要不要偶爾想起來我是女的?」
該不該拒絕?誌喜屋像是看穿了我迷惘的心,看向我。
「請讓我先確認一件事。在我看來,馬剃同學對文藝社懷有敵意。這次的私物檢查也一樣,文藝社毫無疑問被她盯上了。」
「再說你就是胡思亂想,纔會覺得好像是虧心事。溫水和妹妹相處得很好吧?就把馬剃同學當作妹妹,溫柔對待她就可以了吧?」
「真的可以嗎?那佳樹想喫兄長大人做的幹咖哩。」
「那週末請學姐來不就好了?不然佳樹去邀請她吧?」
我不置可否,八奈見不滿地盯着我瞧。
誌喜屋學姐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紋風不動地聽我說。
爲什麼就在旁邊,還要特地傳訊息……?
「謝謝兄長大人。欸嘿嘿,這樣感覺好像新婚夫婦呢。」
我苦苦思索着該怎麼辦纔好,注意到掛在牆面上的手寫橫幅布條。
感覺狀況愈來愈不妙了。這人真的和天愛星同學關係很好嗎?
「根據我對八奈見同學的生態觀察,她差不多要進入減重的週期了,還是算了吧。這先不管,爸媽都說會晚回來。今天晚餐我來做吧?」
我對佳樹的玩笑話充耳不聞,將食材放進冰箱。
這時,佳樹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怎麼了,佳樹?」
佳樹走進客廳,懷裏抱滿了食材。
「在生日當天有蛋糕就夠了。我們家也沒有八奈見同學,每天烤蛋糕也喫不完喔。」
「嗯……我也……只是幫忙……」
「兄長大人,今天放學後去了其他地方嗎?」
誌喜屋學姐搖晃般點頭。
「抓住把柄……賣人情……用罪惡感……堵住去路。」
◆
「我會……幫忙喔?」
誌喜屋學姐低語,將小小的黑色棋子擺到盤面上。
「好,知道了。我記得冷凍庫還有絞肉吧。」
……累壞了。
「哎,算是啦。」
「你回來啦。今天有點晚啊。」
連假日都要見到八奈見有點麻煩。如果擺在玄關前面,夜裏就會自己跑來幫忙喫的話還沒關係……
我做好了覺悟,堅定地點頭。
是數字部分可以撕下來,每天更新倒數的設計。
「呃,可是——」
我原本還打算安穩度過寒假前的這段日子,居然被這種麻煩波及。
把天愛星同學當作妹妹……?
「是的。兄長大人誕辰慶典的前夜祭、前前夜祭、前前前夜祭——嗯~佳樹想從今天起每天都烤蛋糕。」
八奈見把空的蛋糕盤還給我,雙手合十對我說謝謝招待。這傢伙還真的問都沒問就全喫光了。
--
八奈見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在最後的空位放下棋子——於是我確定吊車尾。
回家後,我沒有力氣爬上二樓,在客廳的沙發上沉重地坐下。
我站起身接過東西。
「但是說到底,我很不擅長應付女生啊。只要一面對面就會忘記怎麼說話。」
畢竟在妄想故事中,天愛星(妹)在生日時送了我親手編的圍巾。我也不願動用太粗暴的手段。
「你……想把書……拿回來吧……?」
「既然學姐都說願意幫忙了,你就做好覺悟吧。」
「兄長大人,佳樹回來了!」
『距溫水和彥誕辰慶典 還有8天』。
Yana-Chan『目的可不是勾引人家。禁止偷跑喔。』
「喔喔。稍微有點事,去咖啡廳——」
佳樹把臉頰埋進我的胸前,開始聞氣味。
「是咖啡和起司蛋糕呢。還有——女性的味道。」
「咦?女性?」
佳樹臉上恢復笑容,抬頭看向我。
「是的,外套領子附近沾上了化妝品。我記得八奈見學姐在學校不會打粉底,兄長大人和其他女性碰面了嗎?」
我是不曉得八奈見的化妝習慣,不過十之八九是誌喜屋學姐吧。鐵定是在中庭照顧她的時候沾到的。
「呃,有些事情找認識的人商量。」
「結果沾到人家的化妝品啊。兄長大人也真是的,究竟是怎麼商量的呢?」
佳樹笑臉盈盈地追問。這壓力是怎麼回事?
「只是她身體不太舒服,稍微扶她一下而已啦。而且到咖啡廳的時候八奈見同學也和我一起。」
「哎呀,原來八奈見學姐也陪同啊!對不起,佳樹問了奇怪的問題。」
原來她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那佳樹來把外套沾到的化妝品弄乾淨喔。來,請脫下來。」
佳樹突然間心情轉好,逼我脫下外套後,筆直注視着外套。
「真的那麼髒嗎?」
「……不會,請儘管放心。佳樹會細心地全部弄乾淨的。」
佳樹掛着燦爛的笑容,抱緊了我的西裝外套。
◆
隔天放學後。我從走廊轉角監視着學生會室。
根據從誌喜屋學姐那邊取得的情報,不久後學生會室將會空無一人。
八奈見從旁邊探頭觀察置物櫃。
會一瞬間困惑也不能怪我,因爲那名男學生有着中性的端正臉龐和嬌小的身材。
誌喜屋學姐找機會帶天愛星同學離開,我們趁空檔入侵學生會室。搜索天愛星同學使用的置物櫃內部。
「呃,那個……」
我爲了忽視自己的罪惡感而呢喃說着,朝着置物櫃伸出手。
這時,學生會室的門打開了。我們還來不及有所準備,一名學生走進房內。
隨後走出的誌喜屋學姐朝我們的方向瞄了一眼,隨即跟在她身後。
這傢伙除了零食之外沒有其他東西要放嗎?
八奈見把紙片塞進我的口袋裏,連忙轉身。
「……紙袋?」
「溫水你很沒概念喔。如果在置物櫃儲放零食,就會忍不住全部喫光嘛。所以我刻意什麼都不放。」
「不用擔心啦。這看上去與其說是女生,還比較像老師的辦公桌。溫水,那個紙袋裏面裝了什麼?」
「溫水,也沒必要帶那女生出去,只要挑誌喜屋學姐一個人的時候來不就好了?」
「我這就泡茶,兩位請等一下喔。」
八奈見推開一時語塞的我,搶到我前面。
我絕對沒有那種好奇想看女生的置物櫃的這種邪念。是真的,拜託相信我。
雖然內疚,但是在兩人回來前必須完成調查工作纔行。
我們注意着旁人耳目,入侵學生會室。
我靜靜地打開置物櫃,裏頭擺着堆放整齊的書本與檔案夾。
聽說學生會里頭除了會長之外,還有另一位擔任會計的學生,不過現在應該到運動社團視察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能輕易放過。
說話的那人撥開蓋住額頭的瀏海,面露平穩的笑容。
「馬剃同學回家的時候好像會把置物櫃上鎖。誌喜屋學姐說,她也許在裏頭藏了某些東西。」
我感到遲疑的同時拿來打開一看,裏面裝滿了考試的作答卷。
這真的算得上侵害隱私了。我把袋子放回原位。
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這位二年級生雖然外觀上魄力十足,但同時也有少根筋的嫌疑。
「是這樣啊——欸,雲雀姐。夢子學姐有說過她要去哪裏嗎?」
八奈見蹲下身,撿起一張小小的紙片。
就這麼回去會被懷疑,我們便聽話坐下。
「沒有,畢竟誌喜屋是個自由的傢伙。兩位都坐着等吧。」
能找到同人誌當然是最好,就算找不到,如果能得知天愛星同學的嗜好或祕密,就能當作攻略的起點。
繼男學生之後,一名高個子的女學生走進房間。
房間內排着好幾張長桌,房間最裏側擺着木製辦公桌與偌大的椅子,感覺陳舊但氣派,大概是會長的座位吧。牆邊則排列着置物架和置物櫃。
打領帶再加上制服長褲——應該是男生吧。
「欸,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個人是誰啊?我在社長會上沒見過這人喔。
「誌喜屋學姐叫我們來的,因爲她人不在,我們就在這裏等。」
雜誌或女生常常攜帶的化妝包等等,與上課無關的『課外』物品,一項也找不到。
八奈見像是從我的腋下鑽出般,倏地探出頭。
喀嚓一聲,學生會室的門開了。首先從中走出的是學生會副會長馬剃天愛星。
「八奈見同學安靜點。那兩個人差不多要出來了——」
男學生從餐具架上取出茶杯,對我們露出笑容。
總之,我們知道了天愛星同學認真向學,但似乎沒什麼收穫。
反手關門之後,我先掃視室內。
「不好意思,不用這麼客氣。呃——」
「不,真的就是在做壞事。」
「哪裏像?」
這什麼啊,長條的形狀很眼熟——
……當然這並非偶然。雖然誌喜屋學姐在背後穿針引線,但我們對彼此都不會刻意說破,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我半是鬆了口氣,關起置物櫃。
「右邊算起第二個的上段……這個吧?」
八奈見面露爽朗笑容回答道。
——我們的作戰計劃如下:
並排的檔案夾和書本間,夾了一個書店的紙袋。感覺起來經過多次使用,裏面裝著文件之類的嗎?
「四月入學之後的考卷全部都裝在這裏嗎……?」
大致調查了一遍,其他只有和學生會的工作有關的書籍和資料。
溫柔婉約的舉止甚至遠比八奈見更有女孩子氣。
「就好像在做壞事耶。不會感覺有點興奮嗎?」
「哦哦,真是象徵了自制心的置物櫃呢。馬剃同學也許和我很相似。」
……很好,這樣一來學生會室就沒人了。我和八奈見互相使了個眼神。
八奈見情緒興奮地走到房間的正中央。
「……嗯?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麼呢?」
「溫水,有東西掉了喔。」
「我知道了啦,你來幫忙調查。我碰了女生的東西可是大問題吧?」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男學生面露靦腆的笑容。
「我是擔任會計的櫻井弘人。我不太喜歡人多的場合,不會參加會議,大概是初次見面吧。」
「啊,你好……我是文藝社的溫水。」
這個人就是誌喜屋學姐說的櫻井少年啊。
渾身透出一種疲憊的氛圍,有種異樣的性感。
……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櫻井準備茶水的時候,會長從旁邊伸出手。
「好,偶爾也由我來泡茶吧。弘人就坐着休息吧。」
「雲雀姐,茶葉罐拿反——」
啊,會長把茶葉罐的內容物灑出來了。
在這之後,讓櫻井胃痛的情景不斷上演。
「我之後再打掃。總之,就先試着泡茶吧?」
「弘人,我什麼也沒做,可是茶壺的提手斷掉了。」
「……那可傷腦筋了。我看這裏還是交給我,雲雀姐好好休息吧。」
「茶杯也裂開了喔。我明明就沒怎樣。」
在第三個茶杯裂開時——我們決定告辭,離開了學生會室。
◆
和八奈見回到社辦後,我左右手肘抵着桌面、雙手十指在臉龐前方交錯。
「話說剛纔狀況真是危急。要是打開馬剃同學櫃子的現場被目擊,可就百口莫辯了。」
八奈見點頭後,坐在椅子上的她蹺起腳。
「就是說啊。偷偷溜進學生會室這件事,也是有我矇混過去纔沒事,一般來說可是大問題。」
「嗚呃!? 」
「嗯?阿溫也搭這班車喔。在文藝社待到這麼晚?」
「我、我哪知……」
「果然學姐就是想借給小鞠才帶來的吧。那你應該別無選擇呢。」
我挑選着座位而走過車廂時——
我說到這裏暫停。和戰戰兢兢地從書本探出臉的小鞠四目相對。
八奈見雙手抱胸,深深點頭說:
「意思不就是,同好就潛藏在這學校嗎?」
小鞠這傢伙,反應還真是明顯啊。
燒鹽面露苦笑,朝我靠近一個座位。
「意、意見!? 到底是、在講什麼!? 」
「嗚呃……不、不要。」
當我直盯着她看時,小鞠便連忙舉起書本遮臉。
我改以正經的口吻開始說明:
該不會是全科目不及格吧?各位老師,再多威脅一點啊。
「能靠補課過關的話不就好了。話說你哪一科不及格?」
「是啊。得想下一個方法纔行。」
「說起來,她爲什麼要特地把那種東西帶到學校呢?」
「簡單說——小鞠早就無法脫身了。」
我短暫思考後,隔了一個空位,坐到她旁邊。
——誌喜屋學姐說,天愛星同學沒有明顯的興趣。
「來這邊嘛,小鞠。」
「咦?不及格有在分哪一科的嗎?」
「是啊,討論事情稍微花了點時間。話說燒鹽,你一直補課到剛纔?」
匡當。一陣搖動後,列車駛離月臺。
「話說燒鹽爲什麼老是搭車上學?這個程度的距離,你隨便都能跑吧?」
燒鹽檸檬坐在橫向坐椅的中間,對我招手。
那大概不是威脅。
沒人問你的嗜好。
聽了我隨意變更的話題,燒鹽拉高音量:
「根據學姐所說,真人題材同人的鐵則是隻與同好傳閱。換言之——」
在我們的視線焦點處,小鞠坐在椅子上,害怕的眼神在我和八奈見的臉之間來回遊走。
「當然是爲了把你牽扯進來。」
◆
「怎、怎麼了?爲、爲什麼,要用那種說明口吻講給我聽……?」
電車跨越河川,在過河後的車站停車。我們看着乘客上下車的人流,沒來由地暫停對話。
白色眼眸的注視下,今天的作戰會議要開始了——
「那麼,這次調查沒有得到任何收穫呢。」
和我同樣是一年級生,身兼田徑隊的文藝社社員。
燒鹽露出納悶的表情。
「我、我不是同好!溫水當攻,詮、詮釋不合!」
「哎,她也不需要我擔心吧……」
……很好,說明環節結束了。我和八奈見將視線投向社辦角落。
我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搭上電車,回想起剛纔與誌喜屋學姐的對話。
「昨天在校門口有私物檢查對吧?不只是我們,月之木學姐的也被沒收了——她的真人題材BL同人誌。」
「哎呀,真的很傷腦筋耶。氣氛感覺超凝重的,各位老師還威脅說要讓我留級。」
原本想靠着氣勢矇混過去,但失敗了。
「嗚呃……!所、所以說,到底是怎樣……?」
嘎吱……社辦的門伴隨着摩擦聲而敞開。
作戰會議結束時,天色已經很暗了。
那張曬黑的臉龐浮現出愉快的表情,伸手拍打身旁的座位。
「的確。那麼小鞠有什麼意見?」
小鞠飛快地搖頭。
小鞠嚇得一動也不動,我和八奈見便連同椅子靠近到小鞠附近。
聽八奈見這麼說,我用力點頭。
感覺不到一絲疲勞,彷彿盛夏太陽般的活潑說話聲傳向我。
除了學生會的業務和讀書外,沒見過她做其他事,誌喜屋學姐擔心她和朋友有沒有好好相處。不過在我看來,誌喜屋學姐還比較讓人擔心。
「就是說啊,這相當於共犯之中的共同正犯,應處重罪。小鞠,你得負起責任纔行。」
「你聽我說喔!我起初是騎自行車上學,但因爲我老是四處晃,媽媽就叫我改搭電車上下學。」
「搭電車還是可以到處逛啊。」
「剛開學的時候,放學後我騎自行車去看濱名湖。結果很晚纔回家,媽媽超生氣的。她說搭電車好歹還在電車月票的範圍,至少比較放心。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濱名湖是位於鄰縣靜岡縣的潟湖。從石蕗高中過去,單程將近二十公里。
這傢伙該不會是去喫那邊的名產鰻魚派的吧?
「別想了,乖乖聽媽媽的話。嗯,這樣最好。」
「咦~阿溫和女子田徑隊的學姐講同樣的話耶~」
幸好田徑隊有正常的學姐在。
「話說你田徑隊的練習沒問題嗎?要補課的話就沒辦法參加了吧。」
「就是說啊。因爲不及格,我有一段時間被禁止社團活動。」
燒鹽裝模作樣地嘆息。
「雖然私底下有自己練習,但只跑步會讓體能退步啊。」
有在跑步還是會退步啊……
我短暫迷惘該不該吐槽時,燒鹽臉上浮現了近來不時能見到的成熟笑容。
「哎,不過我也需要一點想事情的時間。算是正好吧。」
「社團活動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田徑隊——應該說,是我自己的問題吧~」
在我進一步追問之前,宣告抵達終點的廣播聲響起。
電車漸漸減速,滑行般駛入月臺。
電車完全停止之前,燒鹽將書包掛上肩頭,站起身。
在滿座的餐廳中,和學姐兩人喫午餐。雖然多虧八奈見(?)讓我稍微習慣和女生相處,但還是食不下咽。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
當我做好覺悟掃視周遭的時候,注意到餐廳的某個角落異樣陰暗。
「包含溜進學生會室這部分也是。按照學姐說的調查置物櫃,成績單就正好掉出來,要當成偶然未免也太巧了。該不會打從一開始,目的就是讓我們撿到這個吧?」
「不好意思,原來學姐已經到了啊。」
「嗯……想辦法用那個……和她打好關係吧?」
我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想拿智慧型手機時,指尖觸碰到一張小紙片。
我喝了一口茶水。
誌喜屋學姐這句話,讓我原本想收起成績單的手停止動作。
印刷在上頭的內容是——228名學生中,名次202。
◆
「欸,啊,是的。」
我把八奈見塞給我的期末考成績單放在餐桌上。
「我也……剛剛纔來……」
我想繼續追問的瞬間,熱鬧的話語聲立刻吹散了沉重的氣氛。
沉默短暫持續。
「你……不喫嗎?」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午休時的學生餐廳。
剛纔在學生會室,會長他們回來時,八奈見好像把某個東西塞進我口袋裏。
「啊、嗯,我開動了。」
畢竟對於獨來獨往者,午休絕不會選擇此處。就像是不組隊就不能玩的網路遊戲一樣。
現在誌喜屋學姐這句話,讓那模糊的感受清晰成形。
昨晚,我聯絡誌喜屋學姐說想要兩個人聊聊,她就指定要在餐廳碰面。
「天愛星……成績不好……」
「那孩子……瞞不過……別人。」
「去年,你和月之木學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只是……這樣喔?」
「所以……要假裝不知道……」
「…………」
我想,她沒說真話。
定睛一看,四人座的圓桌旁,只有誌喜屋學姐一人靜靜地坐在該處。
也許她沒有欺騙我,但是,天愛星同學與月之木學姐那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並非我應該深入瞭解的事情。
印在上頭的姓名是——『1年B班 馬剃天愛星』。
「——學姐打從一開始就預料到會這樣了嗎?」
車門打開的同時,燒鹽揮了揮手,衝出車廂。
「你好~不好意思打擾囉!」
「我希望……天愛星和……月之木學姐……好好相處。」
我用筷子分割午餐的炸肉餅時,隔壁桌傳來一陣響亮的笑聲。我不由得挪開視線。
「咦?謝了,我會注意。」
我苦笑着來到月臺上。
我看起來像有煩惱嗎?要說我正因爲自己登場的BL同人誌而煩惱,倒也可以這麼說就是了……
白色隱形眼鏡的另一側,誌喜屋學姐的眼眸似乎微微搖曳。
「可以請學姐告訴馬剃同學說是偶然撿到,幫我還給她嗎?」
我不經意地取出,發現那是期末考的成績單。
「奇怪~是夢子耶。你不是說你有事情要忙嗎?欸,我們也可以坐嗎?」
雖然我模仿排在前面的人而成功取得A套餐,但餐廳的座位全被與朋友談天說笑的學生填滿了。
「有話……要說吧……?」
「所以說,不能由學姐代爲歸還啊。」
「就這樣啦,我要走了。阿溫也別太煩惱喔。」
「成績……那孩子……想保密……」
我穿過衆多學生之間,坐到她對面。
誌喜屋學姐乾淨地挑完整條鯖魚的骨頭,靜靜地放下筷子。
我只能站着喫了嗎……?
誌喜屋學姐只是瞄了一眼,毫不喫驚地繼續肢解鯖魚。
「學姐之前就知道了?」
我點頭後,將紙片推向誌喜屋學姐。
誌喜屋學姐倏地歪着頭。
「……根本沒空位坐嘛。」
誌喜屋學姐依舊面無表情,用筷子拆解烤鯖魚。
……我都忘了。
隔天午休,我在石蕗高中的餐廳,手拿着餐盤,呆站在原地。
從昨天起,一直有疑問像是紮在喉嚨的魚刺般,讓我覺得不自在。
誌喜屋學姐靈巧地用筷子夾起鯖魚骨,舉到臉前方。
「昨天,我在學生會室撿到這個。」
「!? 」
亮粉質地的醒目化妝、花俏的指甲片,以及隨興的制服穿法。
簡單說,就是辣妹打扮的兩位女生,不由分說地坐到左右兩側。
看校徽應該是二年級生——所以應該是誌喜屋學姐的朋友吧。
「沒關係……一起喫吧。」
誌喜屋學姐像是稍微鬆了口氣般,拿起筷子。
「欸,一年級的學弟。」
辣妹學姐(A)彷彿看着珍禽異獸般打量着我,開口說道。
「……咦?那個,是我嗎?」
「又沒有其他人!」
當我緊張地回答時,辣妹學姐(B)愉快地哈哈大笑。
「你和夢子是什麼關係?男朋友?」
「啥!? 」
我連忙左右搖頭。
「不是!呃,學姐算是我學長姐認識的人,那個……」
見到我的反應,兩人同聲嘻笑。
「咦~我們找夢子喫午餐,結果輸給認識的人認識的人喔。好受打擊~」
「哎唷,就是嘴巴上這樣講,最後湊成一對的那種嘛。夢子也背叛我們了~」
「不是……!學姐,請幫忙解釋一下。」
當我求助時,誌喜屋學姐手拿着筷子,覺得不可思議般歪着頭。
「……稍微鎮定下來了。我以外的學生會成員都成績優秀。既然別人也這樣看我,我也會朝這目標努力,但是過程不想讓人看見。」
我的計劃真是天衣無縫。事先讓對方聽見我的自言自語,更能添加可信度,真是狡猾的橋段啊。
「不好意思——啊,原來是文藝社的啊。」
哦~其他人的成績都那麼好喔?不過,先等一下。
「是沒錯,不過請別介意。」
「!? 你在哪裏撿到的?」
「……請等一下。這件事,除了你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我是看到了,但你也用不着那麼介意。」
話雖如此,我不是來找她吵架的。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所以說……我的成績算不上好,其實周遭旁人都知道嗎!? 」
那麼,問題就在於我午休後一次也不曾發出言語的喉嚨,願不願意聽命行事了——
天愛星同學的臉猛然逼近。制汗噴霧的香氣拂過鼻間。
「其實大家並沒有那麼在意別人的成績啦。那我走了。」
◆
「……太完美了。」
你問我,我問誰。
我走過通往學生會室的走廊轉角處,計劃馬上就被迫變更。
同時不能忘記發出『奇怪,這種東西怎麼會掉在這裏啊?』等臺詞。
「這個嘛,稍微瞄一下而已——」
一旦有人從學生會室走出來,就歸還剛纔在這裏撿到的成績單。
很好,到目前爲止情境很自然。儘管遇上出乎預料的事態,應對也很完美。
天愛星同學來到呆站的我面前,似乎這時才注意到我,她喫驚地抬起臉。
我結束對話打算逃走時,天愛星同學繞到我面前,擋住去路。
「請跟我來一下!」
「抱歉嚇到你了~用這個補償你。」
「未來的小男友,不快點喫的話,午休要結束了喔~」
用指尖確認着口袋中的成績單,在腦海內開始模擬狀況。
當天放學後,我前往學生會室。
「呃~哎,應該是這樣沒錯。」
我悄悄投出視線,發現盤中魚肉已經消失無蹤。是什麼時候喫的?
「呃~是沒錯啦。我明白了,總之你先冷靜點。來,用力吸氣,然後吐氣。」
「咦?啊,好。」
「你該不會在找東西?」
「我們學校,每次考試都會貼出排行前五十的名字啊。既然名字不在上面,大家也知道你成績不算優秀了吧。」
馬剃天愛星。成績單的主人正擺着凝重的表情,在走廊上踱來步去。
「不不不,我們沒有交往喔!? 」
我完全僵住後,辣妹學姐(A)把紅色小香腸放進我的餐盤。
不行了。我這種陰角被三個辣妹學姐包圍,根本沒有勝算。
天愛星同學頹然垂首,我把成績單塞進她手中。
「……天愛星同學,你還好嗎?」
話說誌喜屋學姐從剛纔起就一直挑魚骨,都沒看到她在喫。那個人也會喫飯嗎?
天愛星同學把害怕的我逼到牆邊,視線由下往上,瞪視般直看向我。
「沒、沒事!」
「所以說,我若無其事地參加資優生話題的時候,大家只是好心不戳破而已嗎……」
「你看過了吧!」
「你和我……正在交往……嗎?」
我被她帶到樓梯下方的陰暗空間。
——首先要在學生會室前方,做出撿到東西的姿勢。
聽我這麼說,天愛星同學的表情瞬間凍結。
我爲了逃離那雙白色眼眸,將冷掉的味噌湯一口氣灌進胃裏。
「呃~我剛纔在那邊撿到的。當然完全是偶然。」
天愛星同學朝着成績單伸出手——我還以爲她想拿走,但是她抓住了我的手,拖着我開始移動。
「咦?怎麼了!? 」
天愛星將手按在不起眼的胸脯上,用力深呼吸。
「怎麼了……?」
抱歉喔,我是文藝社的。
「呃……」
這時,我與雙手捧着茶杯的誌喜屋學姐四目相對。
「我很介意!應當成爲衆人模範的學生會成員居然只是勉強及格,這種事絕不能被旁人發現吧!? 」
「……上面的內容,你看過了嗎?」
天愛星同學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想走過我身旁,但是一見到我取出的紙片,她立刻臉色鐵青。
天愛星同學用那散發殺氣的眼睛直瞪着我。
咦?這該不會是答錯就直通BADEND的選項……?
「呃,那個,沒有啊。」
我戰戰兢兢地回答,天愛星同學默默地直瞪着我。
「那個……馬剃同學?」
「——請你說出條件。」
「欸?」
她是指什麼?我大感困惑時,天愛星同學冰冷地回答:
「故意挑我一個人的時候,把我帶到這種陰暗的地方。一定是想對我提出要求,以換取保守祕密吧?」
不,是天愛星同學把我帶到這裏的喔。
我想吐槽時,未曾親眼見過的真人題材同人誌封面掠過腦海。
該不會這正是取回那本書的好機會?
我假咳着清清嗓子。
「哎,其實也不是交換條件啦,不過——」
我話說到一半,天愛星同學神色不安地咬着嘴脣的臉龐映入眼簾。
……這時若要求她交出那本書,那不是交涉,而是威脅。
確實是她先針對文藝社找麻煩,但這並不構成能威脅她的理由。
我因自我厭惡而消沉時,天愛星同學不悅地皺起眉頭。
「不過什麼?」
「呃,那個,等等……」
在她的注視下,我輕輕地微笑起來,緩和了語氣:
天愛星同學原本低垂着的面孔,緩緩地抬了起來。
我看向手錶,正好到了約定的時間。
「總體上,我想說的就是這些。天愛星同學,你還有什麼疑問嗎?」
我停了下來,喝了一口可樂,等到天愛星同學的筆停頓下來才接着講:
「那就拜託你了。還有——」
我手中拿着擺着雞塊與可樂的餐盤,登上前往二樓的臺階。環顧四周,在角落處找到了一個隱祕性良好的空桌。
隔天放學後。
「至於數理類的學科,除了要牢固記憶知識點和公式以外,更主要的考覈內容是應用能力。應用能力的培養需要從兩點下手,第一是通過多做題並對題型作出總結以把握題目與公式的內在規律性,第二是從公理開始進行對定理的推導,以把握數理理論的內在邏輯性。」
這大概是出自說謊產生的罪惡感。
被冰塊降溫後的可樂順着喉嚨滾落,補充了糖分的大腦思路愈發的清晰。
「在給你說明學習方法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你在學習過程中具體的困擾是什麼?」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我來到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總店——旁邊的漢堡店。
◆
「今天就拜託你了。」
「天愛星同學有着競爭心和不服輸的態度,這些都是很可貴的品質——然而,其實你真正應該視爲對手的,只有你自己。」
她語氣帶着幾分自嘲,繼續說道:
天愛星同學微微偏過頭,一隻手將攤開的筆記本舉到眼前,深呼吸了口氣。
「最後,語言類的科目,除去單詞與語法的記憶以外,以語感和理解力的形成爲核心內容。這需要語言環境的建立,以及交流訓練的熟稔。」
進入認真模式的天愛星同學輕輕點頭,並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記錄。
「啊,不會。那種心情我也懂。」
待她的呼吸平復下來,我便認真地開始了學習方法的探討:
「該、該不會,你想用保密當作條件,提出邪惡的要求!? 」
像是看準了約定時間,天愛星同學手拿着餐盤,自樓梯走上二樓。
誠摯而得體的話語落下,她在桌子的對面落座。
我將餐盤放到餐桌上,吸管插入裝可樂的紙杯裏。一邊輕輕啜飲,一邊思考接下來的對話內容。
天愛星同學緊緊地抿起了嘴脣。
「我不是別有用意,才把東西送來給你。再說,如果你在唸書上有些煩惱,也許我能給你一些建議。」
纔不會。
「我的成績雖然不算太好,不過也在年級前五十的榜單裏哦——」
「高中對於文史類的考覈絕大部分以記憶爲主,而不同的記憶方法對記憶效率的影響是不可忽視的。人類的大腦形成長期記憶的關鍵是神經元的鏈接與神經突觸的形成,這意味着牢固的記憶是建立於對概念的相關關係的把握上。簡單來說就是,與單純記憶萬有引力這一概念相比,同時記憶牛頓的腦袋被蘋果砸到更容易形成牢固的印象。」
「你要教我讀書方法?」
天愛星同學有所明悟似的點頭,握筆的力度也增加了幾分。
天愛星同學露出思索的眼神,記下筆記的同時不斷點頭。
「基於以上原理形成的記憶方法,被稱之爲記憶宮殿。每一個不同的概念可以視作一個房間,而連接不同房間的門就是概念之間的關係。通過在腦海裏建立這座由概念房間和關係門徑組合成的城堡,可以更清晰牢固地形成穩定的長期記憶。」
我思忖了片刻後,直視着她的眼睛開口:
我支支吾吾時,天愛星同學用雙臂抱住自己,向後跳開。
「忍不住說了些奇怪的話。對不起,我平常不會講這些的。」
天愛星同學取出舊型手機,同時不愉快地說:
「高中開設的學科大體可以分爲三類,分別是文史類,數理類和語言類。」
天愛星同學沉思了好半晌,最後點頭。
「……我國中的時候還是資優生。原本還以爲進了石蕗高中,會和差不多水準的同儕切磋琢磨。」
「那只是我會錯意了。雖然突破了同樣的入學考試,並不代表大家從同一條線上起跑。在入學的當下就已經有學力差距,只是按照過去的方法努力,差距會愈來愈大。」
天愛星同學的眼神彷彿眺望着遠方,肩膀突然一顫。
「天愛星同學,無論是你在學生會的工作,還是學習處事的認真態度,你的這些努力我有看在眼裏,你大可以再自信一些喔。」
「我願意爲那些默默努力的人,幫忙搭一把手的喔。天愛星同學,你意下如何呢?」
她筆直地走到桌邊,深深低下頭。
我不由得提出這般提議,天愛星同學聽了,投以懷疑的目光。
我儘可能認真地注視着,她因差異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用沉穩的語氣答道。
「所以說,天愛星同學不用顧慮和其他人的比較——只要確保自己有在前進,那麼努力的效果就不會白費。」
「天愛星同學,我覺得在討論學習方法的問題之前,應該先說一說學習心態的事情。」
在我的注視下,天愛星同學沉默了片刻,隨後靜靜地講起:
天愛星合起了筆記本,雙手握住墨水快要乾涸的筆,輕輕地搖頭:
「暫時我想不出什麼問題。總之,我會按照你指導的方法試試看——到時候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還可以來請教你嗎?」
「當然,」我輕鬆地笑了笑,「那我們今天就到這裏?」
天愛星同學點了點頭,將翻出來的筆記本工整地收拾到包裏。
等待她收拾妥當後,我們端着餐盤放回了漢堡店的回收區。隨後一同從大門走出,來到精文館書店側面的拱廊商店街『常盤通』的入口處。
說起來,佳樹拜託我到這條商店街買咖啡豆回家。
我在想着事情的同時邁開步伐,天愛星同學也在同一時間踏出腳步。
……?這個人打算跟過來嗎?
我想着要怎麼和她告別時,突然間聽見了肚子的咕嚕聲。
當然那不是我。天愛星同學在我身旁垂下通紅的臉龐。
「呃,還好嗎?」
「沒事……只是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喫。失禮了。」
「肚子餓的話,剛纔順便喫點東西不就好了。」
「請看校規第3章『於校外的活動』第4條第3點——已有明言規定:放學時,勿於咖啡廳或遊樂設施等處逗留。」
喔,是這樣啊。
見到我反應平淡,天愛星同學無奈地嘆息。
「今天聽你說要在速食店碰面,我特地不喫午餐而且也減少攝取水分。照理來說放學途中禁止遊樂——」
天愛星同學取出學生手冊,打開了擺到我眼前。
「但是,於令和元年追加的校規附屬規定3提到,『適度補給水分等不在此限』。我當時處於喉嚨乾渴而半死不活的狀態。換言之,相當於緊急補充水分,因此我剛纔喝茶不算是放學途中玩樂。」
「哦~……」
「今天很感謝你的幫忙,還有那些寶貴的建議。」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捂着臉,蹲下身。
她被說服了。這個人還真好搞定。
穿着厚重外套的小鞠隔着玻璃門,半睜的眼睛直瞪着我。
有好一段時間蹲在原地後,天愛星同學發出細微的呻吟,站起身。
「不、不好意思。只是稍微慌了手腳……已經沒事了。」
「這回答同樣不太令人信服就是了。」
「我沒說錯吧?這裏的可麗餅很好喫吧?」
我接過可麗餅後張嘴咬下去,鮮奶油的甜味在舌尖漾開。草莓的清爽酸味成爲良好的點綴。
果然可麗餅就該喫這家的。煎薄餅部分的酥脆口感也是一絕。
天愛星同學將可麗餅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後,轉身背對我。
「不、不用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同人誌的問題就之後再想其他對策,我也把剩下的可麗餅喫完吧。
雖然不覺得彼此距離拉近,但至少還了一個人情債。
我們隔着人行道眺望着可麗餅店,現在已經出現了一排人龍。成人男性出乎意料地多。
雖然她這麼說,但就這麼讓她回去也讓人不安。不過要送她回家,她大概也不願意。
……那傢伙在幹嘛啊。
「我有靈感了啦,只差寫出來而已。」
「可是放學時玩樂就校規來說——」
我帶着天愛星同學來到常盤通入口附近的一間可麗餅店。
「前面有一間叫華爾滋的咖啡店,我要去買豆子。」
坦白說很麻煩,但是也不能斷絕關係……
「正好沒什麼客人,要不要喫過再走?」
「……你很習慣。」
「天愛星同學,可以借點時間嗎?」
我開門後,小鞠露骨地顯露戒心,走出外頭。
我用眼角餘光偷瞄,正好對上天愛星同學的目光。
「你對女生的偏見是怎麼回事?」
「有啊!你突然在擔心什麼啊!? 」
擺明了就很格格不入吧。
語畢,天愛星同學手扠着腰,直瞪向我。
「咦?喔喔,我才該道謝。」
天愛星同學低頭道謝,小跑步想離開此處——正面撞上了拱廊的柱子。
嗯,這種會錯意真的很羞人吧。
「怎麼了?撞到玻璃門讓你當機了嗎?」
「不客氣。我也不曉得能不能派上用場就是了。」
「我、我是來買東西的。溫、溫水,不要顧着玩,快寫稿子。」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捧着可麗餅,不知爲何抬起視線直盯着我瞧。
「你該不會平常就習慣像這樣,約女生出來玩吧?」
「你從早上就什麼都沒喫吧?校規也寫着補充水分『等』,緊急時補充營養應該也沒問題吧。」
「天愛星同學,你有朋友嗎?過得還好嗎?」
「沒問題!我會先回家換便服再會合!」
「因爲你放學後也不會跟朋友去玩吧?這樣能融入班上嗎?」
可麗餅店不遠處就是精文館書店的西側出入口。那扇玻璃門的另一側,有個身材嬌小的石蕗生彷彿守衛般站在該處——咦,那是小鞠。
我想像着日後的事態發展,愣愣地眺望四周。
咦?我沒有要跟去哪裏喔。
「是喔。我還以爲女生平常就在喫可麗餅。」
「那個,不嫌棄的話天愛星同學也一起去吧?我想店裏應該有賣喫的。」
我點了新鮮草莓口味,天愛星同學則是歷經了漫長的迷惘後,選了卡士達醬巧克力香蕉。
因爲動畫和輕小說都這樣演啊。請不要破壞我的夢想。
我是不太懂這個人在說什麼,原來有這條校規啊。而且她還遵守着這條校規。
「對我來說只是補給營養而已——不過,確實好喫。我是第一次喫可麗餅。」
「天愛星同學,你沒事嗎!? 」
我目送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深深嘆息。
好歹也是一度成爲妄想妹妹的對象。我出自體恤而說道,但她左右搖頭。
「什麼?」
「別說約女生了,我就連和女生講話都不太習慣。」
天愛星同學喫了一口可麗餅,愁眉頓時舒展。
「總之,我會努力試試看的。那我該走了。今天很謝謝你。」
天愛星同學再度垂首沉默。
「……是有道理。」
「話說溫水同學,你到底要跟到哪裏?我要回去了耶。」
「…………」
我也常常被佳樹帶來喫,不過像這樣和家人以外的對象一起喫,這還是第一次,感覺有點緊張起來了……
語畢,天愛星同學又咬了一口。
「?天愛星同學,你不喫嗎?」
「溫、溫水最近、講話跟八奈見一樣……」
真虧你看得出來。不久前八奈見就說過同樣的話。
「小鞠的稿子也還沒寫好吧?預定年底前要上傳,來得及嗎?」
「已、已經寫好了。之後,傳給你。」
……差點忘了,這傢伙寫起來就是特別快。
「是喔。那我就回去寫稿子了。」
感覺到風向不對,我想早早告辭時,小鞠伸手抓住了我的外套。
「你、你剛纔、和學生會副會長,在一起吧?你們、在交往?」
「怎麼可能啊。我說過是爲了同人誌在想辦法嘛。小鞠也稍微幫點忙。」
「明、明明沒在交往,怎麼會一起喫可麗餅。」
怎麼不可以。你對可麗餅懷抱太多夢想了。
「只是喫可麗餅,沒什麼大不了的。小鞠想喫就喫啊。」
「……可、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
喫可麗餅爲何需要我的許可?
我一頭霧水時,小鞠突然靠近——張嘴咬向我的可麗餅。
「感、感覺、脆脆的。」
小鞠睜圓了眼睛,用力咀嚼着可麗餅。
「……啊,是這個意思喔。」
我不由得說出口後——
「也用不着生氣,我又不會偷走。」
「我再怎樣也不會喫橡皮擦啦。又不好喫。」
「呃,那個、這個……」
咦……爲什麼我要捱罵啊?
「話說八奈見同學,你從剛纔就一直在喫什麼?橡皮擦?」
不是,到底是怎麼了……?
我感到納悶的同時低頭看向可麗餅,邊緣處留有小小的咬痕。
「沒事嗎?肚子餓了的話,可麗餅還有剩。」
「呃、那個……溫、溫水,聽說你生日和聖誕節同一天,是真的?」
……又開始說怪話了。
「小鞠,你有東西掉了喔。」
「別緊張,也沒關係啦。你看,可麗餅很好喫。草莓,甜甜的喔。」
是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那、那個!是、是我的!」
「會嗎?你上課真的有在聽?」
雖然學過,但是內容沒有這麼朦朧吧。
小鞠猛然搖頭。
「是啊,是沒錯。那又怎麼了?」
誌喜屋學姐以作戰會議的名目找我們集合。
「不過八奈見同學不是說過,正爲了迎接年末而開始減重嗎?」
爲什麼我遭到指責了啊。
我爲了避免刺激小鞠而面露笑容,緩緩遞出可麗餅。
「於是我發現了。一邊喫零嘴一邊走路,就能高效率地消耗吸收的醣類,並且提升基礎代謝率——簡而言之,會變成易瘦的體質。」
「對啊?所以我纔在喫這個嘛。」
你覺得會就好。剩下的就交給下星期的體重計來審判吧。
抵達社辦後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誌喜屋學姐——以及坐在她大腿上,渾身僵硬的小鞠。
「這是寒天果凍。之前在奶奶家一喫過就迷上了,而且很適合配熱茶。」
「嘖嘖嘖。溫水,之前在生物課學過了吧?血糖值上升後,內臟就會分泌某種東西,對身體很好。」
她撂下這句話,奔跑離去。
◆
發生了什麼事?
小鞠支支吾吾到最後沉默不語,將小紙袋抱在懷裏,一動也不動。
小鞠滿臉通紅,向後跳開。
不妙,小鞠的情緒失控了。
「嗚欸!? 啊……搞、搞錯……!」
「當然。溫水,你要相信教科書上寫的。」
「一個沒盯好馬上就變成這樣了。溫水,你是不是真的對馬剃同學有意思啊~?」
「嗯,是啊。草莓很紅呢。來,要不要再喫一口?」
八奈見取出的袋子上寫着果汁果凍。
八奈見得意洋洋地撩起頭髮。
「不、不要太囂張了、喔!」
雖然疑問不斷湧現,但八奈見正在喫的東西同樣讓我好奇。
「!? 」
「就算這樣,可麗餅應該另計吧。而且我也想喫。」
小鞠慌張地從我手中奪下。
見到我的表情,八奈見得意地左右擺動指頭。
我不經意地撿起,那是綠色包裝紙,上面貼着紅色蝴蝶結的貼紙。
隔天放學後。我和八奈見並肩走向社辦。
八奈見聽了昨天的大概經過後,一臉不高興地將紅色立方體扔進口中。
「沒有,就說不是了嘛。話說八奈見同學明明也叫我去找她吧。」
起源於三河地區,是一種在四方型的果凍表面灑上砂糖的零嘴。的確莫名容易上癮。
小鞠要離去時,手掌大的小紙袋從她的口袋中掉了出來。
小鞠惡狠狠地瞪我。
「草、草莓……很紅……?」
「那個,我、我要回家了!」
八奈見很懂橡皮擦的口味。
而且爲何小鞠要把我們喫可麗餅的消息告訴八奈見?
我猶豫了許久——最後閉起眼睛,將可麗餅全部塞進嘴裏。
小鞠臉色蒼白,嘴巴開闔似金魚。
「久等了。學姐來得還真早。」
「嗯……我和小鞠在玩……」
「這樣啊,小鞠。有學姐陪妳玩,真是太好了呢。」
「——去、去死。」
太好了,她很有精神。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立刻切入正題。
「其實昨天我和馬剃同學見過了。」
誌喜屋學姐點了點頭。
「我問過天愛星了……放學後約會……」
「啊,學姐知道了啊。還有那不是約會。」
知道有人在背地裏提起我,總覺得有些害羞。
「欸,溫水。你到底是怎麼跟馬剃同學變得那麼熟的啊?」
一次把兩塊寒天果凍放進嘴裏的同時,八奈見用手肘頂我。
這個嘛……可以說明到什麼地步?我思索着言詞並開始解釋:
「就像誌喜屋學姐說的,馬剃同學對待什麼事情都很認真,稍微奉承幾句就很容易搞定。」
「哦~所以你們就兩個人一起喫可麗餅?」
八奈見不悅地直盯着我瞧。這傢伙特別介意這一點耶。
「我的事情先放一旁,來想怎麼拿回同人誌吧。我個人是覺得,與其一股腦地與她敵對,擺出反省的態度比較重要——」
「少年……和天愛星變熟了……?」
不理會我說的話,誌喜屋學姐問道。
「學姐沒看手機吧?廣播社聯絡我們說想要討論事情。」
「請別在意,儘管過去吧。學生會的工作很重要的。」
「況且這次問題的原因是月之木學姐。所以說,要欺騙馬剃同學或靠算計取回同人誌,我覺得不太對。」
我將話題拉回正軌,面對誌喜屋學姐。
那麼,學生會會計究竟有何貴幹?
是這樣沒錯,但是感覺好像在騙人家似的。」
「會長還不知道這件事吧?如果她知道了,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嗯……抱歉喔……」
「嗚哇,那樣不行啦,溫水。罪該萬死喔。」
「你覺得……可以就好……」
沒錯,會長和月之木學姐的關係絕對不差。會長應該也知道她懷着稍嫌過火的BL嗜好,單論這次的事件,實際上真正的被害者並不存在。
這回誌喜屋學姐開始觸摸小鞠的耳垂。
……奇怪,櫻井不跟她一起去嗎?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耶。
「那個,你不去沒關係嗎?」
誌喜屋學姐突然從後方抱緊了小鞠,小鞠發出細微的慘叫聲。
「知道了……我……先走囉……」
他一注意到誌喜屋學姐的身影,表情隨即轉爲放心。
你們到底有多想要我去死。
意料之外的要求。八奈見站起身,爲他拉開椅子。
我將片段的思緒整合,同時凝視着誌喜屋學姐的白色眼眸。
「可以啊。請坐。」
嗯?居然會先敲門,是誰呢?
我要言歸正傳般清清嗓子。
「馬剃同學對月之木學姐抱持敵意,這點我明白。她因此把文藝社當作眼中釘,這部分雖然無法接受,但可以理解。」
「廣播社……?」
「我就是在說馬剃同學啊。欺騙吉娃娃天愛星,搶走她心愛的玩具——你想像看看這種場景。罪惡感非比尋常吧?」
放下大腿上的小鞠後,誌喜屋學姐搖搖晃晃地走出社辦。
「坦白說,起初我覺得不惜手段強硬也要把書拿回來。但是,實際上和她聊過後,我覺得那樣也不太對。」
「雲雀姐和夢子學姐在結業式要當司儀吧?雲雀姐已經先到體育館去了,可以去和她會合嗎?」
像是在等我這句話,門緩緩打開了。
「所以你……和她打好關係……當溝通橋樑。」
誌喜屋學姐站起身時,在小鞠耳畔細語:
「當然我不打算責備月之木學姐。我知道那個人寫小說純粹只是爲了創作,也覺得是非對錯應該交由被她當作原型的當事人來定奪。」
「只差一點……天愛星,接下來很簡單……」
「那個,我先確認一下喔。」
天愛星同學渾身散發着好騙的氛圍,這我不否認就是了。
「我想和文藝社的各位說點話。可以借一點時間嗎?」
「嗚呃!? 我、我不去!」
我感到壓力的同時,繼續說道:
「可是我……」
「咦?溫水,你突然在講什麼?」
誌喜屋學姐把玩着小鞠的髮絲,如此說道。
「櫻井少年……怎麼了……?」
「也許不到被討厭的程度,不過,還沒那麼熟。」
「抱歉,請問夢子學姐在這裏嗎?」
「就、就是說。最好去死。」
「要不要……一起去……?」
八奈見插嘴問道。唉,看來對這傢伙有點太複雜了啊。
這樣的她,真的會想在教職員會議上,將會長的真人題材同人本——而且還是性轉換BL這種棘手的玩意兒,交給教師們審閱嗎?
我望着顫抖的小鞠,開始整理思緒時,叩叩的敲門聲傳來。
「請進,門沒鎖。」
誌喜屋學姐感到困擾般僵住,我爲了讓她放心而微笑。
「也許是吧。那人身上就是有種隨便就能騙倒的感覺——呃,比方說有種狗叫做吉娃娃對吧?」
「那孩子……會一笑置之……」
誌喜屋學姐像是忘了眨眼般,直盯着我瞧。
「那是……罪惡感……?」
誌喜屋學姐稍微歪着頭。櫻井嘆息。
走進社辦的是——學生會會計·櫻井弘人。
此外,還有一個令我好奇之處。在我看來,天愛星同學是會長的信徒。
我靜觀其變時,八奈見取出了一袋洋芋片。是海苔鹽味。
「櫻井要喫零嘴嗎?」
「謝謝。不過,我平常不太喫點心。」
「哦~是這樣啊。」
八奈見點頭並拆開袋子,攤開在桌面上。爲何拆開了?
「……八奈見同學,你減重沒問題嗎?」
「你看,這房間裏有四個人吧?換言之,熱量也會分成四等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減重。」
這理論真的正確嗎?我覺得不對。
「話說,你想跟我們說什麼?」
我問完,櫻井便面露尷尬的笑容。
「夢子學姐最近時常出入這裏吧?雲雀姐——會長有些擔心。」
八奈見不停咀嚼着洋芋片,眼中閃耀着好奇心的光芒。
「櫻井稱呼會長『雲雀姐』啊。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和會長是表姐弟,我從以前就這樣叫她。」
櫻井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稍微眯起眼睛。
「重點是夢子學姐,她有沒有對你們造成什麼麻煩?」
「呃~哎……也算不上是麻煩啦,畢竟是我們有求於她,也沒辦法對她太苛刻——」
櫻井看着支吾其詞的我,深深嘆息。
「……就像會長擔心的那樣呢。那個人有些時候太自由了些。」
「誌喜屋學姐真的那麼常惹出麻煩嗎?」
櫻井以平穩的口吻繼續說明:
「其實我要對你道歉,而且有個請求——」
「喔……」
天愛星同學獨自一人在學生會室。
天愛星同學不理會我,繼續手邊的作業,我對她踏出一步。
究竟是爲了避免被會長等人壓下來,還是本來就不打算搬上臺面——
雖然我不大情願,但是要談只能趁現在。
「如果她造成了什麼麻煩,我來幫忙說一聲吧?」
「私物檢查是爲了練習不借助前輩的力量,與外部的人合作。因爲在舉辦活動時,面對學長學姐也必須發出指示。」
我支吾其詞時,天愛星同學伸手按着眉心,嘆息道:
不在清單上?換句話說……
「啊,沒有,不是這個意思——」
櫻井發出了吐盡胸腔所有空氣般的長聲嘆息。
「按照慣例,私物檢查是學生會一年級的工作,與學姐她們沒有關聯。」
「好、好,這是當然的。話說那本同人誌——」
這個人,真的相信我是偶然間撿到她的成績單……?
順帶一提,洋芋片全被八奈見喫光了。四等分理論去哪了?
「沒想馬剃稍微太努力了些,結果有些麻煩。」
……首先,要爲之前偷偷摸摸想找她把柄的行徑道歉,然後再拜託她把同人誌還給我們。
「咦?呃,哎……」
「有些話想說。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馬剃也對各位怎麼了嗎?」
「有什麼好喫驚的?成績對我而言比你想的更至關重大。請千萬不要說出去。」
八九不離十。在走廊上遇到她只是偶然,但撿到成績單並非偶然就是了。
「……用會長當作登場角色的,猥褻書籍。」
匡當。天愛星同學像是踢開椅子般站起身。
「咦?」
「嗯,我拜託她整理資料,她應該一個人待在那裏。」
◆
「製作那種東西,還帶進學校裏。雖然是前輩,但你不認爲她應該受到適當的懲處嗎?」
根據剛纔這番話,同人誌的問題應該是天愛星同學獨自一人的決定。
「爲了避免誤會,話先說在前頭,在學生會的業務上她真的很優秀喔。雲雀姐和馬剃也不例外,不過業務之外的善後很累人——嗯,大家都沒有惡意啦。」
「那個,你們不用擔心志喜屋學姐,話說馬剃同學的狀況怎麼樣?」
櫻井孱弱地笑了笑。感覺很勞碌命……
正在筆記本上做筆記的天愛星同學停下手。
我敲了敲學生會室的門。
「也不是怎麼了,就是之前的私物檢查。我們文藝社退社的前輩自制的同人誌,被馬剃同學沒收了,正在傷腦筋。」
天愛星同學若無其事般說完,繼續翻閱資料。
天愛星同學有些納悶地抬頭看我。
「不了,我去和馬剃同學談吧。她在學生會室嗎?」
學生會室內只有天愛星同學一人。要談只能趁現在。
櫻井搖頭。
「哎呀,昨天謝謝你幫忙。今天有何貴幹?」
所以會長和誌喜屋學姐當時纔沒有出現吧。
「丟失的成績單被你撿走,這是我的失敗。結果害我的把柄落到你手上了。」
「是會長或誌喜屋學姐攔下來了?」
石蕗高中學生會室前方。我深呼吸並重新打好領帶。
果然,一開始就該打開天窗說亮話。按照昨天和她交談的感覺,她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應該吧。
稍微等待後,我打開門,似乎正在查閱資料的天愛星同學一瞬間抬起臉。
「我知道誌喜屋學姐這陣子時常出入文藝社。幾天前,你會在走廊上撞見我,也是在等候能兩個人談這件事的時機吧?」
「沒收的東西已經整理好清單交給老師了,裏面沒有同人誌啊。」
我搔着頭,站起身。
八奈見舔着沾上海苔的指頭,插嘴說道:
聽八奈見這麼說,櫻井感到納悶般歪着頭。
「是指之前從月之木學姐那邊沒收的書吧?」
「嗯,可以啊。」
……真的是千百個不願意。
這確實是正論。其實我也抱持同樣意見……
我重整心情,深深點頭。
「我也覺得馬剃同學說的有道理。不過,那個人已經在反省了。再者,會長自己又怎麼想的呢?如果知道了這件事,你覺得她會生氣嗎?」
天愛星同學像是銳氣受挫般,稍微放緩了表情。
「會長是個溫柔的人……是啊,我想她一定會心軟原諒吧。」
很好,氣氛很不錯。
「對吧?會長和月之木學姐也很要好吧?這次就用悔過書之類的——」
……太急躁了。
當我說出『很要好』的瞬間,天愛星同學的表情變了。
「——月之木古都,是上一屆的學生會副會長。」
原來月之木學姐,曾是副會長啊。
恰巧同樣是副會長的天愛星同學繞過桌子,站到我面前。
「在她二年級時的第二學期,她和誌喜屋學姐決裂,離開了學生會。」
「決裂?發生了什麼事?」
「詳情我不知道,也不想去追問。但是,那個人拋棄了學生會的工作逃走了。光是這樣就值得輕蔑。」
「但是會長看起來沒有生氣。而誌喜屋學姐,感覺反倒有點耿耿於懷——」
天愛星同學一語不發,臉龐倏地逼近。
我屈服於那股壓力而沉默,天愛星同學先是欲言又止,隨後失去力氣般肩膀下垂。
「……就和你說的一樣,學姐她們都站在月之木古都那邊。那個人不管引發多少次問題,兩人都樂於替她善後。反倒是責備她的我,被當成不懂事的那一方。」
天愛星同學轉身背對我,緩緩邁開步伐。
「那個,用不着告訴我你們私人的內容……」
「啊~嗯,因爲是真人題材的同人嘛。」
「總、總而言之!不管是誌喜屋學姐還是會長,我希望她們能仔細看清那個問題兒童的真面目!」
這不就是言論審查嗎?
「……你在說什麼?明明就在作品裏面登場了吧?白紙黑字寫着——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天愛星同學的心情我明白了。所以說,你想把月之木學姐寫的書公諸於世,藉此清楚做個了斷吧?」
天愛星同學走到牆邊,踮起腳拉長身子,從置物櫃上方取下一本薄薄的書。
「哎……大概就是這樣。」
「誰在談那方面的事啊!」
「書中沒有女性……?可是會長明明就登場了吧?」
「那不就和月之木學姐一樣——」
「奇怪,已經這麼晚了喔?我也差不多——」
完全就是那方面的話題了吧。
你問我,我也很傷腦筋。真的很傷腦筋。
「呃……雖然不理解,不過我理解了……」
嗯,你的疑問很實在。我也不懂。
「呃,那個,做了什麼?」
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顫抖不已。她遮掩害羞般假咳,清了清嗓子。
那本BL同人誌,原來放在那種地方啊。
「我只是爲了檢查才稍微瞄了一下!〇〇的插圖,那個,我也只是稍微瞄一下——討厭,你害我說了什麼啊!」
「天愛星同學,我可以說句話嗎?」
我察覺到麻煩逼近的氣息,裝模作樣地看向手錶。
在我高度抽象化的語言轟炸下,天愛星同學逐漸暈頭轉向:
「不是啦,我想說的是,那本書裏應該只有男性登場。應該吧。」
大概是聽見了我這句話,臉頰泛紅的天愛星同學表情憂慮地看向我。
「文藝社的副社長,請問你貴姓?」
那麼,該從那邊說明纔好呢。
「性轉換……?不好意思,這樣究竟有什麼意思?」
「那當然,違反善良風俗之處我打算塗黑。」
咦……這個人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這樣應付我到現在喔。
我覺得會長她們其實很瞭解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天愛星同學是會長的粉絲之類的。
……這個人突然開始陳述往事了喔。
「照顧會長的工作由櫻井負責,所以我常常和誌喜屋學姐一起。學姐非常照顧我,起初雖然一切都很順利——」
「馬剃同學,你明白了吧?這種書不能拿到檯面上,爲了會長的名譽,希望你高抬貴手。」
「說到底,寫這種消費女性的作品,我同樣身爲女性實在無法理解。高中生就該遵守本分——」
「在我還不知道這些事的時候,你知道誌喜屋學姐對我做了什麼嗎!? 」
「我先確認一下喔。既然你知道會長有登場,代表你已經讀過那本書了?」
「簡單說,那是所謂的BL作品。變成男性的會長,被其他男性攻略。就哲學原理層面來說,BL裏的攻受與思想上的左右有着對應關係。對攻受關係的排列組合,或許也能夠指向社會學的命題。」
「但是那本書是把會長當作主角喔。搬到檯面上真的沒問題嗎?」
「不是啦。只是,那本書裏應該沒有女性登場。」
「當時邀請我加入學生會的是誌喜屋學姐。原本應該是她會成爲副會長,但是她強烈推薦我。」
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異樣感逐漸成形。
「況且誌喜屋學姐有事沒事就會伸手摸我喔。你相信嗎?那個人能隔着衣服解開內衣的扣子喔!? 」
「呃,這是所謂的性轉換作品……簡單說,在這本書中會長是男的。」
「你也覺得吧!? 要我打扮得跟那個人一樣,究竟是要怎樣!? 」
天愛星同學皺着眉頭點頭。
天愛星同學像是觸碰髒東西般,用指尖夾着那本書。
……嗯?這個人剛纔說的話不太對勁喔。
天愛星同學的身子倏地顫動。
兩條辮子和眼鏡……?那打扮該不會是——
原來如此,到這邊我都理解了。但還有其他好奇之處。
我準備逃走時,天愛星同學轉身面向我,一口氣逼近我面前。
「她說這樣比較適合,把我的頭髮綁成兩條辮子!還送了我沒度數的假眼鏡喔!? 」
「真人題材?」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你想說什麼?書我是不會還你的。」
「該不會就是那本書?」
「我是溫水。」
「溫——水!? 」
唰!天愛星同學再度翻開書。
「所、所以說,在這本書中登場的,在背地裏掌控魔法學園的溫水就是——」
我被分到這種角色啊?而且居然是異世界設定。
「哎,其實我也是當事人,或者該說是被害者。」
面對天愛星——拿着我作爲主角的BL本的女生,我無奈地長長嘆息。
「那個,如果你明白理由了,可以把書還給我們嗎?」
「……啊欸!? 」
天愛星同學似乎這時才察覺我靠近,她將書緊抱在懷中,向後跳開。
「等、等一下,你想幹嘛!? 你想對我做什麼!」
「咦?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啦!你不要大呼小叫,我會被人誤會啦。」
這種場面萬一被人撞見,我的高中生活就完蛋了。
我着急地伸出手,天愛星同學連連後退到貼牆。
「那個,我什麼也——」
「請、請等一下!我是女的!」
這是什麼宣言?
「我說了,我不會對你怎樣啦。在那本書登場的溫水,和我是不同人喔?」
天愛星同學原本顯露戒心直瞪向我,聽了我這句話終於醒悟。似乎是全身頓時失去力氣,她當場蹲下。
「……說、說的也是,是我一時失態了。不過,你也有錯喔。」
「咦?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甘夏老師笑聲爽朗。教室中一片死寂。
……這下事情麻煩了。
情緒的劇烈起伏似乎讓她疲憊。天愛星同學用手按着額頭,坐到椅子上。
當我茫然地逃避現實時,一陣花香飄然拂過鼻間。
「我會仔細審查這本書——在結業式當天的教職員會議上提出。」
「誌喜屋學姐和月之木古都。在結業式之前,請讓這兩個人的關係做出了斷。」
老師逕自笑了好一陣子後,突然間垂下頭,一掌拍向講桌。
「會長太溫柔了,不管什麼事都能容許。至於誌喜屋學姐,不管我說什麼都當作耳邊風喔?而且只要有機會,就想摸我的後頸——」
我對着渾身無力的天愛星同學,開口說道:
「如果……我沒辦法達成的話?」
星期五課程結束後的班會時間。
甘夏老師走出教室後,班上同學們紛紛起身。
我也沒有閒時間一直白操心。誌喜屋學姐找我繼續昨天中斷的作戰會議。八奈見似乎已經走出教室了。
「要我站在你這邊可以,但可以先決定具體條件或期限之類的嗎?用那本書當作理由,日後一直聽你指使,這樣也不公平。」
「好啦,既然大家心情都好起來了,班會時間結束!老師接下來要準備你們的成績單,這週末就在顫抖中入睡吧!」
正在宣導寒假注意事項的甘夏老師惡狠狠地瞪向我。
「我說過這不是!」
我真的能辦到這種雙面間諜般的任務嗎?
天愛星同學沉思了一段時間,拍響雙手。
不過間諜聽起來好帥喔。我有沒有機會動畫化啊……
——請站在我這邊。
天愛星同學左右搖頭,從正面直視我的眼睛。
「我改變心意了。溫水同學,我們做個交易吧。」
我小聲嘀咕後,甘夏老師一面咂嘴,一面將「寒假注意事項」隨手扔向一旁。這個班導師,態度真惡劣。
天愛星同學的眼角餘光飄向會長的座位。
咦……要在這種氛圍中進入週末嗎?話說回來,老師之前開始養的貓應該和她處得不錯吧。
「請站在我這邊。這樣一來,我就把書還給你。」
感覺新話題的風向不太對喔。教室內的氣氛頓時緊繃。
我本來是在誌喜屋學姐的唆使下,想捉住天愛星同學的把柄。結果這次我卻要站在天愛星同學那邊,讓誌喜屋學姐與月之木學姐的關係做出了斷——
天愛星同學將BL本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
◆
「……當天晚上,老師身穿禮服、抱着禮盒回到陰暗房間的心情,你們設想看看吧?那就是你們十年後的模樣哦。」
「原來如此。這樣說有道理。」
天愛星同學緩緩站起身後,凝視著書的封面。
「是啊。所以這件事就——」
「這本書,確實不是單純的〇〇圖書那麼簡單的貨色……」
我也得前往社辦纔行……不過老實說,我不大想去。因爲我得對學姐隱瞞天愛星同學已經識破我的企圖,而且還要查出她和月之木學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過了好半晌,老師抬起臉,變回平常那漫不經心的表情。
當我畏懼着BL作品會發生的劇情時,天愛星同學正氣凜然地說道:
甘夏老師滿臉笑容地繼續說道:
「就某種角度來看,我之外的所有人都算是敵人。我就只是擔任學生會成員並且儘自己的職責而已,但你也同樣把我當成壞人不是嗎?」
「一直被那兩人的過去擺佈,我已經厭煩了。石蕗高中學生會的成員,是由放虎原雲雀所率領的四個人。就請過去的亡靈退場吧。」
「喂,溫水。有話想說就說大聲一點。禁止逾矩的異性交往,真有那麼困難嗎?還是你想說,老師今年聖誕節也是一個人過?是這個意思?」
咦?不會吧,我也有錯?
「……呃,辦不到吧。」
「那個,私人的話題請直接與對方溝通。」
這是何等的詛咒。
嗯,哎,這我不否認。
先前只是隨波逐流的我,驀然發現自己正逐漸被洪流吞沒。
我單邊手肘抵着桌面,回憶起昨天與天愛星同學的對話。
當時我不當一回事,但隨着時間流逝,這句話沉重地壓在肩頭上。
「那場婚禮真的辦得很不錯喔。新娘決定要結婚的契機真讓人拍案叫絕——因爲每晚回到沒人在的陰暗房間很寂寞。很好笑吧?啊哈哈。」
「難道你有敵人嗎?」
「咦?爲什麼要這樣?」
交易。以還書當作條件,要求我做某些事嗎?
……咦?站在你那邊是指什麼?
「哎,算了。剩下的就你們自己讀吧。這樣宣佈事項就結束了,不過——其實前幾天,老師去參加了朋友的婚禮。」
我不由得呢喃自語的聲音,在教室中出乎意料地響亮。
距離結業式還有八天。
輕快的背景音樂在腦海中響起。這登場的形式毋庸置疑就是——
「溫水,現在可以講幾句話嗎?」
——姬宮華戀。八奈見花上十二年都無法成功攻略的絝田草介,她只花兩個月就攻陷,堪稱正統派女主角。
姬宮同學的長髮四周飄着發光的微粒,那閃閃發光的笑容讓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喔、嗯,是可以。」
「那我問你喔,聖誕節那天,你有空嗎?」
「咦?」
這狀況——如果我說有空,她肯定會要求我去打工那邊代班。我在網路上常常看到這種文章,我很懂。
「我們學校禁止打工,要代班不太方便……」
「咦?真是的,溫水老是愛開玩笑。」
姬宮同學伸手掩嘴,嘻嘻輕笑。能搏君一笑真是萬幸。
「結業式那天就是聖誕節吧?班上有意願的人打算開聖誕派對,我想說溫水要不要也參加。」
這就是八奈見之前說的同樂會吧。
「那個,你的好意我很高興,但是那天我已經有約了。」
「有約……?」
我沒有騙人。爲了慶祝我的生日,佳樹卯足了勁。
妝點我家外牆的LED倒數計時器,其實意味着我生日前的剩餘天數。附近鄰居肯定認爲我們家異樣熱愛聖誕節。
「溫水,你沒辦法來參加聖誕趴喔?」
絝田草介如此說着,站到姬宮同學身旁。陽光的帥男臉龐上掛着遺憾的表情。
「呃……抱歉,很久前就約好了。那天不太方便。」
——你們沒資格講我。
「今天也……突然……有事要忙。」
得救了。我想站起身時,站在桌前的誌喜屋學姐將身子壓向我。
少有人跡的西校舍走廊上。我走向社辦,一邊看向智慧型手機的通知欄,發現我傳給誌喜屋學姐的訊息接到回訊了。
我基本上隨時都有空。
「爬上樓梯……累了……」
「和馬剃同學兩個人喫過可麗餅,接下來要去卡拉OK?溫水,你是不是有點公私不分啊~?」
絝田露出傻眼的表情。
「呃,那個……」
『有些事情想請教。星期日下午2點,我在豐橋車站前的卡拉OK等你。』
誌喜屋學姐的頭部突然朝側邊歪。
「也不算很熟,那個人平常就像那樣。」
「辛苦了,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暗影正是誌喜屋學姐。她搖搖晃晃地站在我面前。
只要說對方是誌喜屋,她也無法拒絕吧。
「連續……毀約……抱歉喔。」
「呀!」
「呃,怎麼了嗎?」
姬宮同學慘叫,抱住絝田。
……感覺我已經漸漸習慣照護這個人了。
「不會,請別介意。那麼下週再見。」
兩人正熱烈討論百力滋和百琪的優劣,我告訴兩人週末的行程後,回應我的是冰冷的視線。
「啊,謝謝。」
「華戀,怎麼了?」
「哎唷,杏菜也說她不曉得能不能去參加聖誕派對不是嗎?說不定就是……」
能辦到這種事的沒有別人。暗影自姬宮同學背後幽幽逼近。
閃閃發光的姬宮空間,急遽被黑暗吞噬——
爲何選卡拉OK?而且她還周到地附上了網址,但是與誌喜屋學姐約定的時間很近,真是麻煩。我打算拒絕時,輸入回訊的指尖停止動作。
姬宮同學滿臉笑容,戳着絝田的臉頰。
「對啊,我看着都覺得害羞了。」
兩人的手臂圈着彼此的腰,對彼此嘻嘻笑着。
「當作補償……星期日下午,有空……?」
呃,星期日下午3點在上次的桌遊咖啡廳開作戰會議。
毀約?意思是今天的作戰會議取消了嗎?
「咦?可是……」
姬宮同學慌張地阻止絝田。
「好了好了,草介!」
我面露邪惡的笑容,推開社辦門,八奈見和小鞠已經在裏頭了。
那不是來自誌喜屋學姐的回應——而是天愛星同學傳來的訊息。
「真是的,草介還是老樣子。」
……嗯?平常那邊是哪邊?我搞不懂她的意思,接下來還得聯絡八奈見和小鞠,通知今天的預訂取消了——啊啊,真受不了,有夠麻煩。
我想保全名譽而打算開始辯解的剎那,腦海中播放的背景音樂突然變調。
……等一下。與其拒絕之後改到其他日子,不如先露個臉,然後用有其他約定爲理由,在途中提早離席不就好了?
「溫水,剛纔那位是學生會二年級的學姐吧?你們很熟喔?」
「中途離開也沒關係,稍微露個面也可以啊。」
誌喜屋學姐幽幽轉身,走出教室。
「你……還在……」
我送出『瞭解』之後,通知欄馬上就顯示了新的訊息。
◆
是使心靈不安的詭譎曲調。
「爬樓梯?這裏才二樓喔?好了,我的手借你抓,慢慢站起身吧。來,肚子用力撐起身體~」
我好不容易讓她站穩的時候,額頭已經冒汗。我爲了尋找能擦汗的東西而摸索口袋時,誌喜屋學姐用手帕幫我擦額頭。
「星期天……在平常那邊等你……」
我用力嚥下了湧現至喉頭的話語。
「那個,我聖誕節的行程和八奈見同學完全——」
臉龐逼近到瀏海幾乎相觸的距離,我連忙重新坐回椅子上。
「啊,不妙。我是不是多嘴了?」
總覺得似乎產生了麻煩的誤會喔。還有你們兩個,不要在我眼前親熱。
「你平常就像那樣跟學姐貼得那麼近喔?」
總之,我想先前往社辦,便將書包掛到肩膀上,這時仍摟着彼此的姬宮夫婦睜圓了眼睛看着我。
我默默地點頭後,誌喜屋學姐原本想要挺直靠向我的身體——但是她直接蹲下身,讓臉頰貼在桌面上。
八奈見用百力滋指向我,如此說道。
我正爲了取回同人誌而孤軍奮戰,真是太不講理了。
「她挑卡拉OK只是方便兩人見面吧?在咖啡廳之類的地方,對話會被旁人聽到。」
「爲、爲什麼,有必要兩個人私底下見面?」
小鞠啃着百琪的握柄部分,不悅地直盯着我瞧。
和天愛星同學之間的約定,我也不能說出口吧。我支吾其詞矇混過去。
「哎……有些原因啦。況且我也不能叫女生來我房間吧。」
「我就去過溫水的房間啊。」
八奈見咬斷了百力滋。小鞠睜圓眼睛。
「嗚咦!? 八、八奈見,去過房間了?」
「嗯,溫水他硬拉我去的。真傷腦筋耶,我好歹也是女生。」
八奈見不知爲何洋洋得意。真相就是像這樣被人扭曲的。
「你說的是暑假那次的話,是八奈見同學自己跑來的吧?而且進我房間的時候,朝雲同學也在。」
「啊~我想起來了!邀兩個可愛女生進房間,結果連配茶的點心都沒有。小鞠,你敢相信嗎?」
「啊,呃,點、點心有那麼重要……?」
小鞠提出合理的觀點,八奈見用力點頭後,拆開下一包百力滋。
「男人什麼不重要,最重要的器量就是經濟實力。小鞠,要記住喔。」
「不要給小鞠灌輸奇怪的觀念。總之,我會一個人去赴馬剃同學的約。」
「可是誌喜屋學姐也找你吧?」
「是啊,她說下午三點到上次的桌遊咖啡廳集合。」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空檔……爲什麼你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啊。」
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總店。我置身書店附近的卡拉OK的其中一個包廂。
我第一次知道卡拉OK的種類也可以自選,如果這是正式上場就瞬間暴斃了……
還有什麼理由,就是麻煩啊。
『您好,這裏是櫃檯!』
『您聽得見嗎?要點餐嗎?』
見到縱向疊高的洋蔥圈高塔,八奈見的眼神也恢復神采。
「你妹妹說溫水用心打扮後離開家門了。因爲時間還很早,我想說你應該是爲了卡拉OK約會,先來踩點。猜對了吧?」
要用那個點餐嗎?至少先練習一下使用方法吧。
「對喔……那時候我還……對喔……」
手錶的數位錶盤顯示着13:05。
不妙,因爲髮型和平常不一樣,讓我放鬆了戒心。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洋蔥圈塔!」
「那就這樣敲定囉。我和馬剃同學去卡拉OK,然後再和妳們在那邊會合。小鞠和燒鹽下午三點直接到桌遊咖啡廳集合,大概就這樣吧?」
「那時候一起喫了薯條啊。草芥像平常一樣開玩笑說杏菜喫太多了吧——」
沒錯,爲了不讓對方察覺我是第一次來卡拉OK,我比約定時間提早一小時到店。
「那可以麻煩你聯絡燒鹽嗎?小鞠也覺得可以吧?」
「啊,溫水在這裏啊。怎麼樣,還順利嗎?」
「呃、嗯,知道了。」
◆
我放回話筒,汗水流過額頭。
第一個陷阱是飲料。我想在櫃檯點可樂時,店員親切地爲我說明自助飲料吧的機制。
來了一道分量超多的點心。
飲料機前方已經有人,我在後頭愣愣地排隊。
八奈見面朝上方,張大了嘴,不在乎地說道。
「咦,是這樣喔?那就拜託小鞠一個人去了。」
「現在她被禁止參加社團活動吧?反正她也閒着沒事,一定會來的。」
「找燒鹽?」
拜託不要自己跟來又自動打開開關。我連忙轉移話題。
「我絕對不會遲到,儘管放心。我過去難道曾經說過謊嗎?」
「這不是約會,不過我是第一次來卡拉OK,想先預習店裏的機制之類的。」
「我懂我懂。以前和草介去約會的時候,我也會事先踩點。話說你在哪間?」
我沒想太多就拿起話筒,下一個瞬間,人聲從中傳出:
八奈見硬是跟到了包廂,坐在沙發上環顧房間。
「……真是好險。」
小鞠面露不安的表情。
「啊,我和朋友有約,沒空喔。」
「和馬剃同學是約下午兩點,在豐橋車站附近。只要在三十分結束,就來得及移動吧。你們兩個就直接到誌喜屋學姐那邊——」
我猶豫着該不該吐槽時,店員伴隨着敲門聲走進來。
八奈見的表情倏地轉暗。
嗯~也許會因爲事情談不完,或是電車時刻而晚到吧。一旦演變成這樣,小鞠就會和誌喜屋學姐兩人獨處啊……
嗯?這豪爽的喝相。及肩的中長髮,後方的部分頭髮盤起,這背影感覺似曾相識……
「那就叫檸檬來嘛。」
「對了,這裏的菜單很豐富對吧?八奈見同學最推薦什麼?」
「……八奈見同學,你怎麼在這裏?」
「所、所以說,溫水不來嗎?」
她在其中一邊的玻璃杯裝飲料的同時,喝乾另一個玻璃杯中的飲料。然後拿起裝好飲料的那杯開始喝,改用剛纔喝乾的杯子繼續裝飲料——永動機就此完成。
禁止她參加社團活動應該是督促她唸書,不過反正她也不會念書,沒差吧。
「這間店我也和草介兩個人一起來過——咦?正好就是這間包廂。」
八奈見嘴巴不停咀嚼着的同時,提出這個點子。這傢伙成功把整條百力滋筆直放進嘴裏了嗎……?
「呃~那就點個有人氣的。啊,好,就那個。」
精神力已經逼近極限了。我逃也似地走出包廂,前往自助飲料吧。
站在前面的女性,兩手都拿着玻璃杯。
「咦?八奈見同學也要來喔?你不是和朋友有約嗎?」
這樣啊。畢竟我這個當下也在說謊嘛。
我瞄了一眼餐點菜單後,不經意地抬起臉,牆上的內線電話映入視野。
「可、可是,溫水,你不會晚到吧……?」
「還、還不少次。」
幾乎完全說中了。真不想承認。
那女性邊喝可樂邊轉過身。
咦?一拿起話筒就會接通嗎?我還以爲要先按對話按鈕之類的。
「……咦?溫水,你該不會知道我會來?還是心裏很期待?」
「咦?沒有,沒這回事。」
「這樣啊~溫水一個人覺得很寂寞啊。用不着害羞也沒關係喔。抱歉喔,早知道就從頭開始陪你了。」
八奈見的心情明顯回升,將洋蔥圈放進口中。我可沒說你可以喫喔。
「你誤會了,我本來就打算一個人赴約。」
「那你爲什麼點這麼多?在馬剃同學來之前就會冷掉吧?」
八奈見讓洋蔥圈撐鼓了臉頰,邊咀嚼邊歪着頭。
我拿起話筒才發現直通櫃檯,隨便點了餐後,這一大盤就來了——嗯,說出口未免太丟臉了。
「我剛纔就有預感,八奈見同學也許會來。」
我放棄掙扎地如此回答,八奈見一隻手拿着可樂,豎起拇指。
「回答得很好。好,大姐姐來教教你吧。」
八奈見開始了她的卡拉OK講座,我一邊計算着時間,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着。
「好啦,只要記得這些應該就不會丟臉了。」
將卡拉OK的訣竅大致講解一遍後,八奈見站起身。
「還有些時間耶,唱幾首歌吧。」
我看向時鐘,時間是13:40。距離會合時間還剩二十分鐘吧。
「但是,馬剃同學也許會提早到。那個人個性一板一眼。」
「嗯?什麼意思?」
八奈見雙手握着麥克風,露出納悶的表情。
「呃~我的意思是,八奈見同學喫的分我會付錢,可不可以請你先離開?」
既然不是約會,我也沒必要客氣。看了我的態度,天愛星同學闔起參考書。
我隨口撒了個小謊,用眼角餘光打量天愛星同學的模樣。
天愛星同學得意地挺起了與年齡相符的胸脯。這個人還是老樣子地失禮。
「誌喜屋學姐她們的事嗎?」
「會選擇卡拉OK當會場,是爲了儘可能減少與其他人接觸。今天可不是來玩的。」
「馬剃同學,你在幹嘛?」
「誰曉得呢。有些時候就是真正面對了,才導致完全決裂。」
在學校時同樣整齊盤起的頭髮。身上沒戴任何飾品,毫無一絲開心出遊的氛圍。
「我自己帶了保溫瓶來,不用了。」
「我和馬剃同學都不知道她們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吧?坦白說,你覺得我們插手介入也無妨?」
她的服裝是潔白領子特別醒目的藏青色連身裙。那氛圍與其說是來約會,更像是出席親戚的婚禮。
我背完第三個單字後,用單字簿遮臉,偷偷觀察天愛星同學。
我慎重地思考,究竟該怎麼解讀這句話。
「不會,我也剛到。」
「……在我看來,那兩人看起來並沒有互相厭惡。」
◆
「怎麼了嗎?一直盯着我看。」
天愛星同學走進包廂後,坐在不久前八奈見坐的沙發上。
我按照她說的,視線落向單字簿。
「溫水同學,讓你久等了。」
「咦?你真的打算唸書?」
「因爲能夠避人耳目,就算你心生歹念,店員也會趕來解危。是最佳的密談場所。」
「就馬剃同學的角度來看,那兩人只要好好談過就能互相理解,是這意思?」
「我不是說有事要請教嗎?不然我找你做什麼?」
「今天很謝謝你,幫上大忙了。要小心別忘了東西喔。」
很好,我確實道謝了。
我好不容易纔找到寄信按鈕,慎重地按下去。
電子郵件只有在登錄電子報和網站的會員時纔用到,使用起來很生疏……
天愛星默默將茶水注入保溫瓶的蓋子中,悠悠地吸了一口冒出的蒸氣。
「呃,八奈見同學?」
過了一段時間後,天愛星同學稍微伸展身子。
「有點累了。要不要播點音樂?」
咦?爲何要特地帶喝的?我擺出納悶的表情,天愛星同學瞪了我一眼。
我表情認真地點頭。
「沒事,沒什麼。只是在想今天怎麼約在卡拉OK。」
怎麼了八奈見?怎麼發出貓頭鷹般的聲音。
我低下頭說:
對了,我還沒向她鄭重道謝。雖然對方是八奈見,還是不能有失禮儀。
只這麼說完,天愛星同學啜飲一口茶水。
「是的,我的確說過。也說過這就是我還你那本書的條件。」
「…………」
「不嫌棄的話,這個給你用吧?」
八奈見先留待日後解決,首當其衝的是天愛星同學。
沉默持續着。我等不下去而打算開口時,她像是要打斷我似地開始說道:
……爲什麼我會和連朋友都算不上的女生,兩個人在卡拉OK包廂裏唸書呢。
「……哦~」
我因爲羞恥而沉默時,天愛星同學遞出了英文單字簿。
敲門聲在14點整響起。
「對。天愛星同學說要讓兩人的關係做出了斷對吧?」
我整理好包廂,將包廂號碼寄給她。
「我想念書啊。我纔想問溫水同學,書本用具之類的都沒帶嗎?」
天愛星同學的表情變得凝重。
咦……我怎麼知道妳來卡拉OK卻不唱歌啊。
「這個嘛……先不管這個,我想談談另一件事。」
……她是怎麼了?該不會是因爲沒叫甜點,讓她生氣了?
「……原來如此。啊,飲料要自取喔。」
而且還提醒她注意隨身物品,我自己都覺得周到。
八奈見再次低語「哦~」,用貓頭鷹般的銳利目光惡狠狠地瞪我,隨後走出包廂。
天愛星同學盯着動詞變化表呢喃自語。光看她這樣,約會氣氛是0。
「啊,好的。」
當我拿着遙控器而遲疑時,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了古文的參考書。
天愛星同學正面看向我的眼睛。
「正因爲明白一旦直視就會破滅,才刻意挪開視線。這不是很常見嗎?」
我逃避她的注視般垂下臉。
她的意思我也懂。但是——
「再告訴我一件事。馬剃同學爲什麼要那麼在意那兩人的關係?」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想再被那兩人的過去擺佈了。」
「但是,出自這種理由的話,置之不理不就好了?月之木學姐距離畢業已近,也忙着準備考試。別管她就好了。」
「……也許是這樣沒錯。」
「明知如此卻無法置之不理。放不下的理由,其實存在於天愛星同學心中吧?」
「那是因爲——」
天愛星同學垂下視線,一直注視着杯中。
「被月之木古都拒絕時的誌喜屋學姐……表情看起來很寂寞。」
平靜地回答後,天愛星同學喝乾茶水。
隨後她用挑釁般的眼神瞪向我。
「我的動機,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很夠了。我閉上嘴,默默搖頭。
「抱歉,是我過問太多了。不過,我希望你別把月之木學姐想得太壞。」
「就算你這樣講也沒用,我對那個人沒有理由抱持好印象。」
「她確實有點——不,該說是非常胡鬧。反省——也看不出來她有沒有在做。不過,好壞兩相比較之下,還是優點稍微多一點點。」
「……我很佩服你的寬容。」
天愛星同學纖細的指尖輕敲在題庫上。
「我知道你之前沒事就纏着我們社團的學弟妹,但最近愈來愈誇張了。」
「不是小鞠的錯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就這題。」
「嗯,知道了。哪個問題?」
而月之木學姐會來到這裏——恐怕並非偶然。
眼前的少年正認真地閱讀着題庫,他周身圍繞着讓人沉溺的柔和氣場。
「學、學姐一進來,她們就一直互瞪。」
——將頭髮在後方綁成兩條辮子的眼熟背影。
「請別誤會了。還有問題想要你教我。」
「抱歉,誌喜屋學姐在等我,我差不多該過去了。」
總算拿時間藉口完成了脫身,從月臺走出時,時間已過三點。
雖然搞不懂她的用意,但她允許我繼續待在這裏。
在我閉上雙眼之後,脣間傳來了輕柔而溫暖的觸感。
我反射性地想問「是指什麼?」,但我嚥下話語。
原來如此,看來事情接下來纔要發生。
……好了,差不多該找機會脫身了。
人家都已經主動到這種程度了,爲什麼還不轉頭面向我呢?
他雙眼中那深邃的神祕感使我本能地想要去探究——好好看着我啊,笨蛋!
「那、那個,我忍不住,告訴月之木學姐說,我和那個人在這裏。抱歉,那個,我不曉得,會變成這樣。」
「可以和我一起解這道幾何題嗎?」
綠燈終於亮起,我快步走過斑馬線。
——————分歧點·馬剃天愛星——————
突然間,天愛星同學的聲音,伴隨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自耳畔傳來。
小鞠淚眼汪汪,同時把一個小小的木製雞模型遞給我。
昏暗的包廂中,我把臉靠向題庫,凝神注視。讓我看看喔——
在兩人之間手足無措的小鞠注意到我,馬上跑了過來。
月之木學姐一掌拍在桌面上。
我在焦躁之中等候號誌切換。
唯獨價值觀的差異這點無法改變。真人題材BL這種東西雖然無從辯護,但我不會想要阻止她繼續寫。雖然最好不要讓我登場。
天愛星同學不再說話,注意力轉回參考書上。
「誌喜屋,你到底想怎樣?」
天愛星同學挪開視線,將題庫朝我這邊推過來。
誌喜屋學姐一如往常般面無表情,依舊坐在椅子上,透過白色隱形眼鏡注視着月之木學姐。
面對那怒氣也毫不畏縮,誌喜屋學姐納悶地歪着頭。
「……你和誌喜屋學姐有約嗎?」
推開了咖啡廳的門,見到兩人隔着桌子互瞪。
眼前的道路是雙向四線道的國道,車流量不小。
我的鼻尖輕輕地觸碰到了他的耳廓,溫水君緩緩地扭過頭。
◆
來龍去脈我是明白了,不過給我這隻雞要幹嘛?
天愛星同學的位置好像異常地靠近?如果我轉頭看她,會發生什麼事啊……?
「我討厭態度輕佻又做事隨便的人,也討厭讓我重視的前輩露出那種表情的人。而且我最討厭的是——全力破壞我的價值觀的人。」
「我纔要這樣說。請確實辦好喔。」
「那兩人的事情,我會想些辦法。可別忘了同人誌的約定。」
先發難的是月之木學姐。
我迎着風,望向斑馬線的另一側。
我稍微鬆了口氣,這麼說完,天愛星同學抬起臉。
我望着遲遲不變換的號誌時,一名女性走進桌遊咖啡廳。
我想站起身時,天愛星同學的細語聲追趕而來。
我反覆地試探着男女不純交往的紅線,在他的耳邊輕輕地低語。
爲解決這次的騷動向誌喜屋學姐求助,這件事我沒有告訴月之木學姐。
天愛星同學傻眼地嘆息。
「怎樣……是指什麼?」
……就一下下,也可以吧。
你會是我的夥伴,對吧……?
「——再一下下,也沒關係吧?」
我們的眼睛,在五釐米以內的距離對視下,逐漸靠近——
……
在旖旎的氛圍下,我的大腦實在不夠清醒。
不,表情凝重的只有站在桌子前方的月之木學姐。
有小鞠和燒鹽在,遲到應該也無妨。但是繼續待在這裏,我的心臟撐不住。
◆馬剃天愛星視角
我故意看向時鐘,將天愛星同學借給我的單字簿放到桌子上。
「啊,嗯。其他社員已經先過去了,我也得會合纔行。」
……我有不好的預感。
跨過斑馬線就是桌遊咖啡廳了,不過從這裏看不見店內狀況。
數日前的漢堡店裏,在泛黃的燈光下,溫水君侃侃而談的模樣歷歷在目。
「不行嗎……?大家都對我很好……」
誌喜屋學姐悠悠起身,波浪般的長髮飄然搖曳。
這時,誌喜屋學姐的白色眼眸注意到我。
月之木學姐順着她的視線看過來,表情僵硬。
「誌喜屋,這次是溫水嗎?也許對你來說只是好玩,但我們——」
「好玩……不行嗎?」
「!你啊!」
——咦?我?是在講我?我連忙搶進兩人之間。
「請稍等一下!這次的事情是我去拜託誌喜屋學姐的。爲了學姐被沒收的同人誌,我去請她幫忙。所以不是什麼可疑的事情。」
「溫水,你是說真的?是爲了我才和誌喜屋——」
月之木學姐說到一半,啞口無言。
「咦?哎,是這樣沒錯。不過,也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情。」
「學姐……古都學姐……是溫水……拜託我的喔?」
不知何時,誌喜屋學姐悄然無聲地站在我身旁。
「就算這樣,你——」
「大家一起……幫古都學姐……善後。」
誌喜屋學姐十分挑釁地,將臉龐靠向月之木學姐。
「學姐……能諒解嗎?」
月之木學姐一動也不動,直瞪着誌喜屋學姐的臉龐。
繃緊的絃線即將斷裂的瞬間,她挪開視線,向後退了一步。
緊要時刻派不上用場,跟平常的我一樣。
隨後她注意到仍注視着自己的誌喜屋學姐,她在遲疑中開口。
「我、我去追,月之木學姐。」
「雨一直不停呢。我去找個地方買傘,學姐可以在這裏等一下嗎?」
悄然靜佇的誌喜屋學姐從皮夾中取出鈔票,放在桌面上。
誌喜屋學姐踩着搖擺不定的腳步走向店門口。
「是……這樣嗎?」
我催促着打算繼續往前走的誌喜屋學姐,走進附近公寓的屋檐下。
小鞠點頭後,追着月之木學姐的背影離開店內。
「學姐會冷嗎?」
我們心中懷抱着些許期待,這句話也許能讓一切迎刃而解——然而,那種魔法並不存在。
像在追逐着沙沙雨聲般,雨勢變得更強了。
她更加虛弱地低語。
「……大家,真的很抱歉。店裏的各位也不好意思,打擾了。」
她的身體狀況差到連冷不冷都無法分辨了嗎?正當我爲此擔憂時——
「誌喜屋,打擾你們了。」
所以我不想再看到——學姐爲了我們而傷害別人,以及傷害她自己了。
誌喜屋學姐以和平常一樣有氣無力,但宛如孩童似的口吻呢喃道。
我不知道這份心情是否有傳達到,但月之木學姐再度低下頭。
雨下起來了。
在呆站的我之前,小鞠先反應過來。
「呃,那個人有時候不太管別人的想法,請別太介意。」
冬季的短暫黃昏被從天灑落的冷雨輕易抹消。
「所以——別太靠近誌喜屋。」
聽了這句話,我們都啞口無言。
但至少我自認一直以來,都受到這位麻煩學姐的幫助。
……我不曉得這樣到底對不對。
「……不懂。」
「是啊,雖然我沒資格講這種話。」
我稍微喘口氣,看向一旁的誌喜屋學姐。
水珠自誌喜屋學姐濡溼的瀏海滴下,沿着白皙的臉頰滑落。
又過了好半晌,店內終於恢復原本的嘈雜時——
「沒關係……叫了……計程車。」
◆
月之木學姐只語氣平靜地留下這句話,便走出了店門。
月之木學姐對我們深深低下頭。
她抬起臉,孱弱地對我們微笑。
「別再插手這件事了。畢竟本來就是我的錯,我會自己負起責任。」
「不懂……古都學姐在說什麼。」
手機熒幕背光映出的那張臉龐,臉色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蒼白。
「……這是身爲前輩的忠告嗎?」
「學姐還好嗎?那個,學姐要去哪裏?」
「……也是。抱歉,我不會再給大家帶來更多麻煩了。」
誌喜屋學姐孱弱地呢喃。
「學姐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溫水,抱歉。還有小鞠也是,抱歉,把你們牽扯進來。」
我奔跑追上她,與她並肩而行。
雖然帶來的麻煩不計其數,但是恩情更在那之上。
誌喜屋學姐面無表情,看着被雨水打溼的手機熒幕。
「所以說,同人誌的問題和其他事,現役的我們會想辦法解決。不管是退社還是怎樣,學姐都是文藝社的一員。儘管交給後輩,放寬心等着吧。」
將鈔票遞給服務員以後,沒有等待找零,就走出店門口,按着不知爲何發燙的臉頰,仰望已經轉暗的天空——
誌喜屋學姐順着道路旁的人行道,朝着石蕗高中的方向走去。
車道上往來車輛的車頭燈,照亮誌喜屋學姐陰暗的腳邊。
我在上衣口袋中翻找,注意到手帕不知忘在了何處。
月之木學姐咬着嘴脣,壓低視線。
「好,拜託妳了,小鞠。」
趁着沉默充斥全場,我一面揀選着字眼,開口問道:
「我明白了。不過學姐——已經離開文藝社了。」
明明還沒日落,天空卻已經一片漆黑。
「要……回家……」
「抱歉……用這個付帳……」
誌喜屋學姐用指尖夾起了貼在額頭上的瀏海髮絲,歪過頭。
「我……讓你們很困擾……?」
「咦?不,沒有這回事。一直以來,學姐你幫助了我們許多。」
我遞出了在口袋找到的面紙。
「謝謝……你真溫柔。」
誌喜屋學姐抽了一張面紙,擦拭濡溼的臉頰。
區區一張面紙就能得到溫柔的評語,好像戀愛喜劇。
我這麼想着時,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微微觸及我的指頭。
「那……只要現在……對我溫柔。」
咦?這個意思是——
我不禁僵住時,指尖再度被觸及。
她的意思是……要我牽她的手?
「那個,誌喜屋學姐……?」
她沒有回答。
就在肩膀幾乎碰觸的近距離,誌喜屋學姐一動也不動地站着。
計程車還沒來。
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再度微微觸及,又分開。
同樣的過程重複了三次,當指尖第四次觸及——便沒有再與我的手分開。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時間大概算不上很久,但我覺得非常漫長。
昨晚我告訴學長希望能見面聊聊,他便指定了早晨的社辦。
不是好像,完全是威脅。
我聽着那樂音,一片寂靜的美術室的燈已經亮了。
「……是什麼?」
這時間換作平常,我大概正要將想幫我更衣的佳樹趕出房間。
「副會長,是一年級的馬剃同學吧?爲什麼那孩子獨自一人做這種事?」
誌喜屋學姐的側臉,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畢竟最近,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那個人好像把文藝社——不,是把月之木學姐當作眼中釘。」
◆
「我最近的模擬考姑且有拿到A判定喔。我原本就打算考國立,算是最起碼的優勢吧。」
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
「我記得學長要跨組吧,準備來得及嗎?」
感覺到房內有人的氣息,我就這麼推開門。
我打斷了思緒,自嘲地苦笑。現在不是追問這點的時候。
我停頓一瞬間,從正面注視學長的表情。
「昨天古都跟我說過了,看來出了很多麻煩事啊。」
自化學參考書抬起臉,前社長玉木慎太郎睡眼惺忪地道。
原來,這個人哭泣的時候不會掉淚。
玉木學長苦笑着說道,我也只能回以苦笑。
正忙着最後衝刺的考生,月之木學姐的男友。
「……我想找她取回同人誌,反而被她開出交易條件——如果要她還書,就實現她的願望。」
「早安,溫水。好久不見了。」
玉木學長的表情像是不帶笑意的苦笑。
「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叫學長出來。」
「……抱歉,我可以花點時間考慮要怎麼回答嗎?」
「她們兩人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其實,老師和學生會長都不知道那本書的存在,而且直接有關的只有副會長而已。」
「好,我知道了。」
聽了我的問題,玉木學長閉起眼睛,深深沉思。
既然學生在,老師當然也在。
隨後他緩緩搖頭。
12月21日,星期一早晨。
「願望?好像威脅啊。」
她像是握着雛鳥般,輕輕地反過來握住我的手。
「不過,學長的幫助是必要的。可以請學長助我一臂之力嗎?」
「——讓誌喜屋學姐和月之木學姐的關係做出了斷。」
「不好意思瞞着學長。我該更早一點告訴你的。」
誌喜屋學姐的指尖非常纖細,而且冰冷。
只是想與人有所接觸,那樣的心情強烈地傳達給我。
比起戀愛之類的複雜感情,更加單純。
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不,從玉木學長那遲疑不決的態度來看——
語畢,他要我放下心事般笑了笑。
落雨的傍晚,散發暖色調燈光的公寓屋檐下,有兩個溼漉漉的傢伙,用身體支撐起了彼此。
現在該思考的是要怎麼解決。
一大早就到校的不只有運動社團。
「是古都不准你們講吧?別站了,坐下吧。」
玉木學長臉上浮現清楚的困惑。
因此,在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即將離開的瞬間,我握住了那隻手。
大概是注意到我那張想回以笑容卻又僵住的表情,學長眉心微蹙。
西校舍的邊緣處,文藝社的社辦前方。我打着呵欠並看向手錶。
聽了這句話,學長臉色大變。我見到這般反應,身子向前傾。
音樂教室流泄而出的樂器聲,來自比賽在即的管絃樂社。
「學長真厲害。那月之木學姐那邊怎麼樣?」
「她好像打算去考名古屋的私立大學,只要有她想上的科系就全部報考。至於模擬考的判定——哎,算是還可以吧。」
「不是溫水的錯,不要道歉啦。我會去找老師和學生會那邊談談,那本被沒收的同人誌就交給我吧。」
「哎,學長先聽我說完。她的那個願望是——」
儘管我比平常提早一小時到校,學校卻早已『醒來』了。
月之木學姐和誌喜屋學姐。兩人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這個人應該知道纔對。
這時,我第一次發現。
昨天的那場雨彷彿幻覺,天空晴朗無邊。
我一大早就吐出沉重的嘆息。
「怎麼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玉木學長的視線再度落向參考書,撕下一張便利貼,貼在那一頁。
「這是無所謂。你有什麼打算嗎?」
「能真正解決問題的,還是隻有當事人吧。我想讓兩人見面,好好聊過。」
聽我說完,玉木學長露出傻住的表情。
「你覺得這樣說她們就會乖乖見面嗎?特別是古都。」
「我不認爲啊,特別是月之木學姐。」
而且兩人昨天才剛起了衝突。
然而現在如果袖手旁觀,鴻溝將永遠沒有彌平的一天。
「一旦鬧翻了,見面就需要某些藉口。比方說特別的情境,或是共同的敵人。要有某些契機纔行。」
「道理我明白,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呃,這個我借一下喔。」
我從玉木學長的筆盒中取出橡皮擦,擺在桌子中央。
「比方說玉木學長和月之木學姐約好見面。然後,誌喜屋學姐也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場所和某人約定碰面。」
我轉開熒光筆的蓋子,豎立在橡皮擦旁邊。
「在兩人注意到對方的同時,她們等候的那人打電話通知,會稍微晚一點,要她們在原地等待。」
「要騙她們兩個,讓她們碰面嗎?」
「應該說,要讓當事人明白這是事先設計的纔行。我們得成爲『共同的敵人』。」
「……試試看吧。」
玉木學長讓橡皮擦輕輕撞上豎起的筆蓋。
筆蓋滾動着,劃出圓弧回到原本的位置。
「那問題就是怎麼約那兩人出來。」
我要約誌喜屋學姐——在平安夜出來見面。
玉木學長有些傷腦筋般,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星期四傍晚六點,車站前高架人行道的燈飾前方。古都應該會來,溫水你想辦法把誌喜屋學妹叫來。」
「爲去年那次復仇雪恥嗎?」
學長取出智慧型手機,直盯着熒幕。
兩人還沒交往時,一年前的聖誕節。
……嗯?等一下喔。12月24日就代表……
在聖誕燈飾前方,玉木學長在絕佳的機會上搞砸了。
24號晚上,約誌喜屋學姐到車站前的聖誕燈飾碰面。剩下的只能當天再說了。
——責任。我還來不及追問,學長便開始收拾私物。
「在這時叫誌喜屋學妹過來怎麼樣?也符合溫水說的『特別的情境』。」
「不過學長沒關係嗎?這不是交往後第一次聖誕節嗎?」
「誌喜屋學妹在想什麼,我也不曉得就是了。但我也記得那兩人當初要好的時光,就這樣結束,我也覺得有點……」
「我明白了。」
歷經一波三折,最後雖然順利交往,但過程十分複雜。嗯,我說真的。
「這週四是平安夜吧。我已經和古都約好傍晚在車站前的聖誕燈飾碰面,一起去喫飯。」
平安夜——車站前的聖誕燈飾。
「與其說寂寞,應該說覺得有些責任吧。」
「寂寞嗎?」
「我不會連晚餐都退讓喔。況且我和古都還有明年,甚至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