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2413 字
放學後的西校舍更勝以往的靜謐,黑壓壓的積雨雲一點點吞噬着光線,社辦門口的低氣壓讓我有些難以呼吸。
「我也……很開心。我只想告訴你這件事。」
她靜靜佇立在門前,握着的門把沒有動作。
「……是喔。」
八奈見用沒有起伏的口吻說完,靜靜地拉開了門。
微末的光線自走廊投入室內,置身逆光中的她轉身關門時,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那——我走了。」
只留下了門鎖的轉動聲。
◆
什麼事也做不了,就這麼迎來了隔天。
這學期最後一次的午休時間。我已經習慣在逃生梯打發時間,一邊眺望着操場,一邊啃着咖喱麪包。
最高氣溫35度,禁止午間練習。我遠遠眺望着擅自練跑的燒鹽被體育老師帶離操場。
「那傢伙在幹嘛啊……」
自操場吹來的熱風讓我閉起眼睛。我拂去麪包沾到的塵埃時,聽到了樓下的腳步聲。
我不禁挺直了背脊。
「你、你在這裏喔。」
當我有所期待時,小鞠知花在我的視野裏冒出來。她大搖大擺地來到我身旁。
「小鞠,你怎麼會跑來?」
「不、不就是你嗎?告訴我,可以來這裏喫。」
我都忘了,過去的我真是多嘴。
「而、而且,我聽說,溫水被甩了。」大概是難忍笑意吧,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我、我覺得,真、真是活該。忍不住,就跑來了。」
「不用這麼害羞啦。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他完全不理會我說了些什麼,只是自顧自地說着——「杏菜就拜託你了!」
「而且我也很開心。如果杏菜有了喜歡的人,我也想爲她打氣……」
「你爲什麼會知道啦?」
我家不準養寵物。
「再說我和八奈見又不是那種關係。」
「咦?喂,你怎麼突然……」
「況、況且溫水想一個人得到幸福,太、太不知分寸。」
不過,在外人眼中我們真的像是戀愛關係嗎?
一瞬間,我沒注意到有人向我搭話,讓我差點徑自離去。
「在、在社辦搞那出,當然的吧。」
看到小鞠眼神閃亮,將吸管插進包裝盒中,我有種餵食野貓的心情。話雖如此,輕率地餵食野貓絕非好事——要不是適度保持距離,要不然負起責任餵養。
「原來溫水也會搞笑啊。」絝田笑着說道,環顧四周後再次開口,「溫水你……最近常常和杏菜見面吧?」
我看向一旁,小鞠正皺緊眉頭啃着第二個麪包卷。這傢伙連飲料都沒有嗎?我不由得將我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牛奶遞給她。
「這個給你啦。不喝點東西,喉嚨會噎到哦。」
「爲什麼要拿出錢包?」
「……八奈見同學,之前一直喜歡着絝田吧?」
「等一下!你好像有很多誤會喔。」
「不用藏啦。聽說有情侶躲在舊校舍打情罵俏,說什麼『和我結婚吧』和『兩人獨處喔』之類的。不少人在傳喔。」
「停!」我喊了出來。絝田有些詫異地望着我。
「咦?沒事。我以爲是這種狀況。」
「那傢伙現在還喜歡着你!現在進行時!不可以讓誤會蓋過現實吧!」我的話語任憑情緒的發泄脫口而出,「最關鍵的是,我和八奈見纔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溫水你……最近常常和杏菜見面吧?」
◆
怪了。怎麼今天跑來找我的人特別多?
「可、可以嗎?溫水不喝?」
「咦……有事嗎?」
……這狀況。不會錯的,肯定就是那個吧。
我總算明白我的怒火源於何處了,是他那目中無人的傲慢。
「不不——完全沒這回事,從根本上就錯了啊。」
我連忙收起錢包。搞錯了,不是這種狀況。
杏菜。啊啊,是指八奈見吧——
真想教教她委婉這兩個字怎麼寫。
不是大家想的那樣,我們只是——只是——到底算是什麼?我不禁苦笑。
一如預料,和小鞠之間的對話根本難以持續,午休時間還剩下一半,我便離開了舊校舍。
「不含添加物……」
「那你們爲什麼會一起喫飯?」他向我投來探尋般的目光,這使我的怒火有些難以遏制。
……我突然想起來了。
……啥?這是幹嘛?他拜託我什麼?
「還、還在嘴硬。」
「你肯定知道吧?她喜歡你這件事。」
「——咦!? 沒有啊,有嗎?」
跟我搭話的是八奈見的心上人,絝田草芥。
小鞠把手鑽進紙袋中,開始大口大口咀嚼奶油麪包卷。在超商六包一個便宜賣的那種。
算了,今天就把逃生梯讓給小鞠吧。
「我自己帶了水壺。我喝茶就好。」
我默默遞出錢包。
我連八奈見的朋友都算不上,爲什麼要和甩掉她的男人講這些?
「你午餐就喫這些?」
「少、少囉嗦。」
絝田在我眼前眉飛色舞的樣子,使我心底生出了一股無名之火。
「溫水,你在這裏啊。我找你好久了——啊、喂,你等一下啦!」
「不好意思,這裏人有點多。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絝田不知所措般移開了視線,遮掩害臊似的撓了撓頭:「哎,那個喔。我之前也覺得是這樣。所以,才希望她能找到新的心上人。」
「溫水,不好意思喔。我要講的不是別的——」
我依從他的要求,跟着他來到鮮有人蹤的舊校舍後方。
「對哦,你最近才被甩嘛。」
……到頭來我也不是八奈見的什麼人。只是欠債歸零,失去一時之間的聯繫,如此罷了。這事實讓我頓時失去了食慾,把喫到一半的麪包塞回袋子中。
注意到我的視線,小鞠投來了懷着戒心的目光:「就、就算要我還,也已經太遲了。」
絝田突然間對我深深低頭。
「你確定自己作爲甩掉八奈見同學的人,有發問的資格和立場嗎?」受情緒的驅使,我說出了不像是自己會說的話,「雖然我不清楚你們之間的事情,但就我知道的來說——你在明知道八奈見同學喜歡你的情況下,還一直拉着姬宮同學向她放閃。現在,你又不分青紅皁白就假定我和八奈見同學的關係,像是急着丟掉燙手山芋一樣。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幸福,那爲什麼不自己去帶給她幸福?一再地給她造成困擾和傷害以後,又擺出一副祝福她的樣子,你難道沒有羞恥心嗎?」
我頓了頓,無視他鐵青的臉色繼續說:「如果不是因爲你們,我和八奈見同學至今也不會有交集。現在,這種短暫的交集也結束了。你就算要接着演剛剛那出戏,觀衆也絕不該是我。」
臉皺成一團的絝田張了張口,一時無言。
我沒再說話,不習慣的情緒發泄和大吼大叫使我有些心悸。
在我平復呼吸時,絝田的臉色突然間變得緊繃。我不由得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該處站着一位渾身顫抖的女學生。
「!杏菜!」
滿臉通紅的她,無視了絝田的叫喊聲,徑自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