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我沒有在撤退,只是在換一個方向前進 燒鹽檸檬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1.1萬 字
這一天的上午。太陽已經靠近天頂。
我打開罐裝咖啡的蓋子,仰頭看向寫着「木來新城休息區」的招牌。
這裏是新城市的休息區,自豐橋往北車程約五十分鐘處。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我不由得這麼說,也是人之常情。當貼着新手上路標誌的小廂型車停在我家門前,見到月之木學姐的臉龐自駕駛座車窗探出,我便放棄了一切。
八奈見和小鞠已經坐在車上,雖然我已經放棄一切,但我實在沒想過,自己會就這樣兩手空空地被帶到市外。
新城市座落在被稱爲奧三河的三河地區的山區入口處,同時也是過去發生長篠之戰的地點。
雖然我只有這種程度的簡單知識,總之我現在已置身山區。
根據月之木學姐所說,燒鹽現在正住在位於新城的祖母家。路途似乎還很遙遠,因此途中在休息站停車小憩。
因爲學姐遲遲不打算出發,我便在招牌前方啜飲着微糖咖啡。
我思索着近來的種種,邊走向建築物,發現八奈見雙手抱胸,呆站在入口附近的熱食區前方。
「八奈見同學,你在做什麼?」
「啊,溫水。你來得正好。」
八奈見的視線投向剛烤好的五平糕。
五平糕是將搗爛的米飯製成長橢圓狀,用竹籤串起來,塗上味噌醬再燒烤製成。在中部地區堪稱服務站或休息區的必備商品。
「你想喫?」
「……溫水,我針對糖類做了一番思考。」
「是喔,忍不住去想了啊。」
「忍不住去想了。大概一萬年前,人類從狩獵生活轉到了農耕生活對吧?那同時也代表食的重心轉移至糖類。」
「哦~是這樣啊。這番話還很長?」
八奈見搖頭。
我不理會凝視着五平糕的八奈見,走進建築物中。
「所以說……我可以喫五平糕?」
我想休息也該到此爲止了,準備催學姐趕緊上路。我們來這趟是爲了見燒鹽一面。
……能不能快點出發啊?
我讓身體深深陷進貓腳沙發,抬頭眺望挑高的天花板。
「學姐,可以講幾句話嗎?」
「就是因爲這樣啊。要是看起來明顯沒精神也就算了,她像那樣強顏歡笑,反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骨盆的問題先放在一旁。能夠遇見燒鹽是很好,但接下來要怎麼辦?」
「所、所以,更是要換到右邊……世代、交替……」
八奈見和燒鹽正在泡澡。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向整個人陷進偌大沙發的小鞠,走向正被按摩椅搖晃的月之木學姐。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十之八九是這個意思吧。
「果然是喫太多素面發胖了——」
我猶豫着是否該搭話時,月之木學姐終於注意到我,她清了清嗓子。
「不要說得好像我的嘴巴溼答答的好嗎?」
「如果嘴巴很乾的話,那還是去看醫生比較好喔。」
「在那之後,作爲主食的糖類大幅改變了人類的歷史……要說人類是醣類的奴隸也不爲過。」
八奈見打斷我的話,斷然反駁。
腦力激盪是這種充滿邪念的行爲嗎?
經過了一番折騰,總算是到了燒鹽的祖母家。
「真是的,不覺得這實在會令人不禁嘆息嗎?」
……和她聊着這種話題時,食慾完全消失了。
她斜眼看我。
「不過,八奈見同學,我最近看電視說,有一派學說認爲人類在農耕生活前就已經攝取同樣多的碳水化合物了。」
「因爲只靠狩獵就取得所有糧食未免太辛苦了。當時的人好像也會採集橡實和植物性食物並加工保存喔。」
「怎麼啦,學弟。我正在讓僵硬的身子放鬆……嗚啊,這感覺……骨盆正被推回……應有的位置……」月之木學姐神情恍惚。
「……給我喫一口之類的,行不行?」
「梅子醬果然該擺左邊吧?」
「溫水,需要解說嗎?」
「不需要。」
「過度執着於抵達終點的話,會錯過一路上的風景喔。」月之木學姐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下至少她還有精神能強顏歡笑。目前就先陪伴着她吧。」
「咦?是這樣喔?」
「一遇到事情就想馬上解決,是你的壞習慣呢。」月之木學姐難得一臉正色。
「唉!? 我、我肩膀,又不僵硬……」
「鹿肉咖哩是很有存在感沒錯,但是沒有擺左邊的感覺。梅子醬的酸味,不是有種年少時一度荒唐的感覺嗎?」
學姐和小鞠並肩而立,在紀念品販賣區聊得正起勁。
學姐用手掌蓋住自己的眼睛,用演戲般的誇張動作搖頭。
小鞠把果醬放到鹿肉咖哩的右邊。
「這只是一種思考實驗。類似腦力激盪。」
任憑按摩椅捶打背部,月之木學姐身體震顫。
我看向盥洗室的門。八奈見她們還沒出來。
「簡單說妳想喫五平糕吧?」
「還能怎麼辦?燒鹽看起來很有精神,不是很好嗎?哦哦哦哦哦……」
「我沒胖。八奈見妹妹現在可是間隔一年第十五次的絕佳身材。」
◆
「不、不對,梅子醬……右邊……」
「好啦好啦,就當作一種體驗,給它按摩看看嘛。好了,來我這邊。」
「來,小鞠,位子空出來了喔。換你。」
「八奈見同學的節食與我無關。只是覺得很久沒喫想嚐嚐。」
「稍等一下,溫水。你該不會想買五平糕吧?在剋制自己不喫點心的我面前?」
你想喫就喫啊。我取出錢包。
「我的意思是,我也迎來了應當重新審視如何與糖類共處的時期。」
月之木學姐下了按摩椅,搖晃着正打盹的小鞠的肩膀。
月之木學姐把梅子醬的瓶子擺在商品架上,發出叩的一聲。
小鞠硬是被帶到按摩椅上,發出了走調的慘叫聲。這傢伙還是一樣,只有慘叫聲特別可愛。
月之木學姐輕輕握拳,擺在嘴脣邊,皺起眉頭。
「我不太想分享五平糕,感覺會溼答答的。」
伴隨着釋出空氣的聲音,按摩椅停止動作。
八奈見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你們剛纔討論的難道不一樣嗎?」
……這兩個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哎,你就姑且聽聽嘛。很多人認爲腐女子光是見到鉛筆和橡皮擦都會去想像攻受組合,這種偏見已經放大且不脛而走。」
八奈見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喔……」
「哦,大家都在按摩啊。那張椅子很棒吧?我每天都有按摩喔。」
燒鹽一面用毛巾擦着頭髮,回到此處。無袖背心和熱褲的簡單打扮非常適合她。
「燒鹽,剛纔沒受傷吧?」
「就說沒事啦。不過,沒想到居然會跌進河裏。八奈比想象中還重——」
「檸檬,你剛纔說了什麼!? 」
八奈見的聲音從盥洗室傳來。
「我沒說!只說到一半!」
「明明就說了!先不管這個,檸檬你偷偷來一下!」
「缺了什麼嗎?」
偷偷來的要求也說得太大聲了。
燒鹽在盥洗室不知說了些什麼,小跑步回到此處,拿起了八奈見的白色手提包。
「八奈見同學怎麼了嗎?該不會受傷了……」
燒鹽在臉龐前方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我的衣服借八奈串好像尺寸太——」
「檸檬!我不是叫你保密嗎!? 」
「抱歉,我忘了。反正是阿溫嘛,沒關係吧?」
「哎,是沒錯啦!」
沒關係喔?
……聽着兩人間的對話,我突然不確定四天前的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
當作不曾發生過,一切一如既往。如果能這樣度過就好了。
用過晚飯,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不用擔心啦,只是一起掉進河裏而已。」
說完,我們對彼此輕笑。沉默倏地造訪,接着被燒鹽平靜的說話聲打破。
「嗯,歡迎光臨。抱歉喔,我家孫女好像對你失禮了。檸檬,端茶給客人了嗎?」
燒鹽跑向祖母,接過了她手上的購物袋。
……該怎麼說。雖然是燒鹽的祖母,但感覺是個尋常的和藹女性。
「只是偶然……跑來這附近玩而已。燒鹽突然冒出來,我也嚇到了。」
八奈見用體重壓過來,把我壓倒在沙發上,同時以開朗的語氣回答。
「學校的朋友來附近玩,不小心被水弄溼,就把他們帶到家裏了。」
在燒鹽的奶奶開口前,月之木學姐走向她:「打擾了。我們是和檸檬同學同校的文藝社成員。很不好意思突然造訪。」
「哎呀,歡迎光臨。真虧你們跑這麼遠。掉到河裏的朋友沒事嗎?」
我注視着兩人的背影時,八奈見沉沉地坐在我身旁。
燒鹽和祖母一起端着放上麥茶與冰淇淋的托盤回到此處。
在這裏喫晚餐也是預訂行程之一嗎?我爲此迷惘時,燒鹽的祖母拍響雙手。
回想起白天時的狀況,除了操心還是操心,但我們也只能仰賴這人駕車回家。
「是的,現在正借用府上的浴室。有檸檬同學在,真是幫上大忙了。」
……十五歲就被女生強硬推倒。將來我應該能找機會炫耀。
所以說燒鹽是……前大學教授的孫女?
「咦?沒有,那個……」
我還來不及觀察她的神情,燒鹽突然站起身。
摻雜着白髮的髮絲讓人感受到她應有的歲數,不過那背脊自然挺直的站姿異樣惹眼。
「不能給您帶來這麼多麻煩……嗚嘎!? 」
「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開心。應該不是這孩子硬把你們帶來的吧?」
「這條路已經走過一次了,沒問題。溫水真愛操心。」
她伸出手撫摸燒鹽的頭。燒鹽笑得欣喜又羞赧。我看時候也差不多了,對學姐開口:「話說學姐,我們回程沒問題嗎?外頭已經很暗了喔。」
我做好覺悟的同時啜飲茶水,這時燒鹽突然靈機一動般大叫:
「謝謝你喔,這樣關心我。」
「對了,難得有這機會,就叫壽司吧。各位有沒有不能喫的?」
月之木學姐一手拿着茶,笑得愉快。
八奈見肩膀掛着毛巾,發熱的臉頰泛起櫻花色,自盥洗室現身。
燒鹽的奶奶伸出手,月之木學姐與她握手。
甘甜的香氣拂過我的鼻尖。使用的應該是同樣的洗髮精和肥皂,但爲什麼氣味會差這麼多呢?
「各位儘管當作自己家。不嫌棄的話就喫過晚餐再走吧。」
洗髮精與香皂,以及一抹柑橘類的香氣摻雜其中。
「溫水先安靜一下喔?」
我的客套話說到一半,坐墊突然壓到我臉上。
「阿溫,你們怎麼會在那裏啊?」
「等、等一下,八奈見同學,不能呼吸……!」
「騙人的吧,阿溫跑去問我媽媽了?」
「檸檬~你剛纔不是說洗完澡有冰淇淋喫?」
連接玄關的門扉開啓,一位老婦人走進室內。
「好好好~我這就來喔。奶奶,我拿冰淇淋喔。」
「奶奶!你回來啦!」
「沒問題!什麼都能喫!」
儘管有皺紋仍不損那端正的五官。年輕時肯定是非常出衆的美人吧。用不着特地詢問她的身份,她肯定是燒鹽的祖母。
「什麼跟什麼啊。我怎麼聽起來好像狸貓之類的。」
「那爲什麼會像這樣……?」
說完,她便對孫女瞄了一眼。燒鹽聳了聳肩,吐出舌尖。
八奈見前方的整盆壽司不知不覺間已空無一物,小鞠則因爲初次品嚐的海膽味道而瞠目結舌。月之木學姐則是繼續與燒鹽的祖母暢談。
◆
這時,她見到燒鹽的祖母,連忙挺直背脊:「啊,打擾了!我是檸檬同學的同班同學——」
「檸檬,你又到河邊玩啦?沒有給朋友帶來麻煩吧?」
「這年頭有網路,不覺得哪裏不方便。而且孫女也會像這樣帶客人來。」
我靠着沙發,想着這些事的時候,燒鹽坐到我身旁。
「爲什麼呢……」
燒鹽與祖母一同前往廚房。
「我剛纔在洗澡時聽檸檬說,檸檬的祖母以前是大學教授。」
「我回來了。檸檬,有客人嗎?」
「不過婆婆一個人在山裏生活,不寂寞嗎?」
「唉,大家就在這裏住一晚再走嘛!反正有很多房間!」
對話一瞬間停頓,我接話說道:
「這份好意是很讓人高興,但大家都沒帶換洗衣物之類的。」
……奇怪,稍等一下。我挖掘起記憶。
八奈見掉進河裏之後,換上新衣服了吧?仔細一想,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帶着偌大的手提包。我看向月之木學姐的臉:
「……學姐,該不會今天本來就打算要住一晚?」
「視狀況也許會住下來,所以我也說過爲防萬一要帶換洗衣物吧?」
月之木學姐說得若無其事。一瞬間之後,她像是想起了某件事,連連眨眼。
「奇怪,我沒跟溫水講嗎?」
完全是頭一次聽聞。差點忘了,這個人就是少根筋。
「我兩手空空喔?況且突然說要住下來,人家也很爲難吧——」
「哎呀,很好啊!大家都願意住一晚的話,奶奶我也很開心喔!」
燒鹽的祖母面露笑容,雙手合十。
我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那個……衣服之類的,我什麼也沒帶。」
「放心交給奶奶我。」
燒鹽的祖母要我放心般豎起了大拇指。
於是燒鹽與八奈見、月之木學姐也紛紛模仿,豎起大拇指。……這是什麼奇怪的教團聚會嗎?
小鞠先是左顧右盼,之後也畏畏縮縮地豎起拇指。
……連小鞠都這麼做了。
「那你又如何呢?」
◆
我率直地表示同意,燒鹽奶奶那與孫女十分神似的大眼睛衝着我眨了眨:
「那個,請等一下。我和檸檬同學並非男友之類的關係。而且是在最近纔有機會交談的。」
「雖然有點亂,不過今天你就睡在這裏吧。丈夫一直在海外工作,用不着客氣。」
「你叫溫水對吧?和檸檬口中的形象有些不一樣,不過奶奶會爲你聲援,要加油喔。」
「只是去山坡下的神社啦~」
◆八奈見杏菜視角
我回憶起綾野的臉龐,謹慎地選擇用詞。
「之後我再找牙刷給你用。還有什麼需要嗎?」
這時,檸檬穿着短袖和喇叭褲跑了下來。
「不好意思喔,硬是要你住下來。」
「是喔,你可能動作要快一點喔。」
「咦?請問是指什麼?」
「啊!八奈醬,我突然有種想跑步的心情——」
我不由得支吾其詞。雖然是認識的人的祖母,但是初次見面的人對我這麼親切,總讓我覺得不自在。
「咦,檸檬,你這是要去哪?」
愛上一個人,所需忍受的痛苦遠比獲得的喜悅要多——可即便如此,我們不可自拔地一次又一次地墜入愛河。
老奶奶沒有回答,只是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她慢悠悠地打開了房門:
「是啊,從以前就聽她提起你。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親眼見到。」
「您曾經聽她說過?所以她提過有關我的事嗎?」
我默默搖頭。尷尬的沉默造訪室內。
乃至於對此「爲什麼會這樣」的發問,都是一種對自己心情的背叛。
不知道是否注意到我的心情,燒鹽的祖母突然低下頭: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失去了睡意的我坐回沙發上,聽着時鐘的指針咔噠咔噠地轉動。
雖然世上沒有這麼毫無瓜葛的相關人士,但事到如今再澄清也沒意義。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奶奶聽過的那個人是我以外的其他人……我猜是因爲和他發生了一些事,您的孫女纔會突然跑來這邊。」
這聽起來不太對勁喔。從以前?燒鹽時常提起我?
「啊~沒有啦,我們幾個就某種角度來說,也有些牽扯其中。」
「啊,是沒錯。她在學校好像也很有人氣。」
唔……喫得好飽。
「……是這樣嗎?」
「無論如何,是客人我都歡迎。好好休息吧。」
燒鹽的祖母帶我來到二樓的其中一個房間。高到觸及天花板的書架上塞滿了書,意外的沒見到一絲灰塵。
人類的始祖偷喫了禁果,所以我們罪孽在身——就像地下資源館之行,檸檬脫口而出的真實感情,對所有當事人帶來的都只不過是傷害。
「沒有,沒問題了。真的非常感謝您。」
我揉了揉有些發脹的肚子,邊從沙發上起身。將客廳明亮的燈光關閉之後,我順着紅木的臺階走向二樓的房間。
「咦?那個,這點事用不着這樣道歉。」
「溫水剛纔說的那個人……不是檸檬的男朋友嗎?」
說完,她對我投出看着孩童般的眼神。
「雖然我知道檸檬出了些事情,但有些事正因是一家人,反而無法過問或是開不了口。你們願意來這一趟,真是太好了。」
「哎……是這樣沒錯。」
如此說着,她遞出摺疊整齊的睡衣與全新的衣褲。
當我一頭霧水時,她對我投出意味深長的視線:
我用力點頭:
「……嗯?」
燒鹽的祖母短暫思考後,語氣沉重地問道:
要聲援我什麼事?
「都這麼晚了,不要去太遠的地方比較好喔。」
別無選擇。我放棄了掙扎,豎起了拇指。
「就奶奶我的眼光來看,檸檬算得上十分可愛喔。」
「……我明白狀況了。那對你更是不好意思了,對檸檬這麼關心。」
……是指什麼?
「大家都是擔心檸檬才遠道而來的吧?」
儘管她回答得很有精神,卻沒有藏好眼底的情緒波動呢。
「……八奈見同學?」
「咦?溫水。你還醒着喔?」
溫水君從冰箱裏拿出了礦泉水,猶豫着坐到對面的沙發上。
「覺得有點渴。燒鹽已經睡了嗎?」
「剛纔她說想跑一下,就出去了。」
「在這種時間?」
溫水君的身體瞬間緊繃了起來,隨即放鬆。
「我也因爲這樣,睡意稍微醒了。」
我從沙發上起身,伸了個懶腰。
「八奈見同學,上次的事情,和燒鹽聊過了嗎?」
「不小心告白那件事?」
溫水君點頭後,我微微搖頭。
「是喔。哎,是難以啓齒沒錯啦。」
「嗯~這原因也是有。不過,我覺得我會忍不住說出不好的話。」
「我不希望只有檸檬一個人被當壞人,才加進來湊熱鬧。不過,該怎麼說纔好,說穿了——」
我尋找着詞彙,仰望陰暗的挑高天花板。
「……這次的事情,其實我無法站在任何一邊。」
「無法站在任何一邊?」
「像朝雲同學,剛開始交往會感到不安,這我可以理解喔?男友和檸檬相處時,遠比和自己要更親密,表情也完全不一樣。」
黑夜中,我無聲地交叉起十指。
我離開柏油路,往神社內部走去,眼前豁然開朗。
「可是,朝雲同學她——」
「怎麼可能嘛!? 」
「好了,這樣就結束了!接下來八奈見又變回乖孩子了!」
「其實男友那邊也有問題吧?」
我稍作猶豫。
「咦?該不會八奈見同學會跟蹤——」
我沿着月光照亮的碎石子路往下走。
「是沒錯啦……」
我試圖開口,卻被溫水君意外強硬地打斷了。
「說到這邊就好了啦。」
「……會怎樣講?」
我輕輕搖頭。
溫水君沉默了片刻,旋即開口。
——沙。
「沒有啦,那個。該怎麼說,只是不希望八奈見同學說別人的壞話。」溫水君有些害羞般,往回找補了兩句,「抱歉,隨便講這種話。不過,壞話就交給我,八奈見同學——」
一段時間後,我來到了柏油路上。一面擔心着手機的剩餘電量,我啓動了手機地圖。神社似乎就在前方。
「搶走不就好了。反正朝雲同學自己說過退出也無所謂。」
「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裏……我的意思是說,去男友家裏玩的時候阿姨的反應,或是男友特別習慣男生一般不會去的店家。華戀當然也會知道,那個對象就是我吧?再說喔,房間裏光是有一個突兀的東西,就可能感到不安嘛。實際上,他那邊也有我送的東西,或是我和他一起去買的東西。」
「……奇怪?他們應該早就跨越這個階段了嗎……?不,絕對早就跨過去了啊。嗚哇,這種大半夜裏,我在想什麼啊。」
聽到溫水君的聲音,我猛然拍打膝蓋。
「這麼晚了?」
「好,我知道了!」
我轉身面朝聲音的方向,等了好半晌,雲朵終於流過,月光朝扁柏林灑過。
微微聽見了蹬地的聲響。
蹬地奔跑的那人正是燒鹽。
咦?不過實際上又如何呢?
「……我去外面散步一下。」
眼前出現一道人影。
「朝雲同學和綾野也是,既然彼此喜歡,就該好好溝通來消除不安!三個人全都大錯特錯!都要好好反省!」
「你從剛纔開始就怎麼啦?溫水。」
「我會說,乾脆交往不就好了。」
「可是啊,溫水君。如果連自己心底最渴望的東西,都放棄爭取的話——這個好孩子,是要當給誰看的呢?」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山路上沒有路燈,一旦走進月光照不到的樹蔭下,就連自己的鞋子都看不清。
「月亮蠻漂亮的,我想稍微走走。」
「比方說,用我來舉例的話。我想華戀在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應該也曾經感到不安。只要和草芥相處,想必會不時瞥見我的身影吧?」
「燒鹽那傢伙,真的在這前方嗎……?」
我傻眼地嘆氣。
「那這是最後一句了!檸檬也完全藏不住心情!既然會不小心說漏嘴,乾脆早一年說出來不就好了!」
1.2.3.5.7.11.13.17.19.23……
「喔、喔。歡迎回來,乖孩子八奈見。」
「我剛纔講到哪裏?嗯,華戀不會去測試草芥,也不會牽扯到我……也許稍微有過一些啦。不過那也是她試着關心我的結果,她絕對不會做出朝雲同學那種事。」
我揉着眼睛,目送溫水君離開的背影。
「好,跨過去了!我沒事了!」
◆
真是服了你了。
「可是,這種事……」
聽到溫水君吐露的心聲,感到略微快意的我站起身。
眼前的中間矗立着好幾株扁柏。
我長出口氣,以此作結。
「我知道綾野同學不是壞人。不過,遲鈍不是可以讓人不安的理由。他那樣子朝雲同學會不安也很正常吧?」
——沙。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男友和檸檬之間有累積至今的回憶,累積至今的時間,明知如此她還是喜歡上了。如果有不安,應該去和男朋友溝通,像那樣旁敲側擊地測試兩人的情感,我覺得不對。絕對不對。」
「檸檬肯定不願意吧。雖然無法接受,但是她那樣纔對。這我也懂。」
「但是啊,我畢竟是檸檬的朋友。如果我現在跟她聊,一定會忍不住這樣講。」
我清晰地感覺到,惡之花在我的心底萌發。
「那個……八奈見同學?」
大概是雲朵遮蔽了月亮,周遭的一切被幽深的黑暗吞噬。我無法動彈,只能呆立在原地。
她立刻停了下來,用雙手撩起頭髮。
汗珠四散飛濺,在月光中閃爍光芒。
——真漂亮。
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想法,只是凝視着眼前的景象。
燒鹽回到原本的位置,再度擺出起跑的姿勢,起跑後又立刻停下來。
她只是不斷重複這個動作。
不知道看了第幾次時,我注意到燒鹽的雙眼對着我。
感覺好像風景畫中的人物正看着自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咦?是阿溫耶。這麼晚了,怎麼啦?」
她用平常那不拘禮數的口吻這麼說,以手整理髮型。
「我聽說燒鹽出來跑步,覺得有點在意。」
「來的正好。我在練起跑,幫我測時間。」
燒鹽朝我扔出碼錶,我險些失手但還是接住了。
「那就拜託囉。我起跑後,一經過那棵樹就按暫停。」
「啊啊,知道了。」
短短五公尺左右的距離。起跑後停下,就這樣反覆重複着。
「幾秒?」
「呃,一秒整?」
「和剛纔完全不一樣嘛。真的有仔細看嗎?」
「我有仔細看啊。只是零點幾秒已經超過人類能正確測量的範圍。」
「接吻!? 」
「我想說,能不能就這樣讓時間來幫忙解決。隨着時間流逝,就能像過去那樣——」
「光希那傢伙,好像在迷惘與朝雲同學之間該保持的距離。」
想逃走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原本決定要永遠藏在心底的思念,卻以那種形式坦白了。
「沒關係啦。你特地跑來,是爲了前幾天的事吧?」
石頭有如被吸入黑暗般消失,聽不見墜地聲。
「燒鹽也會累喔?」
「你放心,我知道。你只是給他一些意見,對吧?」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光希同學溫和的笑容。
「拜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們兩個正在交往,我也曉得一定會有這些事。好歹都是高中生了。」
先是喫到撐的八奈見,然後是疲累的燒鹽。還真是罕見的體驗。
她走過並排於神社境內的兩座鳥居,燒鹽轉身對我招手。
我攤開手,晚風從指縫間溜過。
燒鹽表情肅穆地仰望天空。
燒鹽遮掩害臊般搔着臉頰。
「果然一個人也沒有,我還是第一次在這時間來。」
燒鹽改坐到我身旁。
「嗚哇,連小鞠都知道啊。」
燒鹽用哀求般的眼神看向我。
「其實我一點都不打算傳達自己的心情。可是事情卻變成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他也是第一次交女友嘛。該怎麼說……該回應到什麼地步纔好、該怎麼加深關係。好像在煩惱這類的事。」
「到底算快還是慢,你覺得問我會有答案嗎?」
燒鹽坐在長椅上,輕拍身旁的位子。我短暫迷惘後,坐到長椅另一側的邊緣處。
「所以嘛,牽手也是理所當然的,不久的將來——」
「沒錯。雖然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聯絡不上你,大家都很擔心。」
「啊、啊哈哈……全部都被你知道了啊。有點難爲情耶。」
「大概辦不到吧。」
燒鹽拾起腳邊的小石子,扔出去。
「也是啦……畢竟在交往嘛~」
我也跟着穿過鳥居,有種會被傳送到某處異世界的感覺。
腦海中,光希溫和微笑的模樣轟然破碎。
「啊~該不會八奈也知道?」
燒鹽站起身,慌張地舞動雙手,我舉起雙手擺出稍微冷靜一下的姿勢。這招平常用來安撫興奮的佳樹。
「只是當朋友待在光希旁邊也不行嗎?我一點也沒有打擾他們的意思喔?」
「……不覺得。」
◆燒鹽檸檬視角
燒鹽笑着拉起襯衫的下襬,抹去臉上的汗水。曬黑的腹部顯露在外,她也一點不介意。
「咦?他們不是已經接吻過了嗎?」
「你先暫停一下。要聊戀愛話題就算了,戀人之間要怎麼加深關係,這可不是應該找女生交流的內容喔。況且你也不想知道那些事吧?」
「我也覺得有點累了。阿溫,要不要休息一下?」
「可是,不會太快了嗎?」
自聳立的樹幹之間能窺見神社正殿,燒鹽走向該處。
「燒鹽,你和綾野兩個人私底下見面了吧?之前,我偶然間見到了。」
「既然你特地跑來,應該是有話要對我……唉,是不是太遠了!? 」
「……連這些都被發現了喔。」
燒鹽平靜地抗議。我老實說抱歉。
阿溫真是愛操心呢,我無奈地擺了擺手。
「我也不是叫你來旁邊,但是距離拉太遠,我還是會覺得受傷喔。」
「你把人家當成什麼了?我當然也會累。」
「況且既然他已經曉得了你的心情,就不可能一切照舊吧。」
我壓抑着同情的念頭,緩緩搖頭。
「那兩個人……那個,接吻之類的……已經做過了……?」
「見到!? 那、那個!那個是,那個……」
「抱歉。這是我的壞習慣,一時慌了就會馬上逃走。」
「啊~不過這點程度也很正常吧,因爲他們兩個在交往嘛。」
「拜託一下,至少再拼出一位數吧。」
「是沒錯啦……我也知道。」
燒鹽失去力氣般倏地坐下。
「嗯,哎。還有,小鞠大概之前就發現了。月之木學姐也知道。」
「呃,可是……」
啊……我感覺到,心臟被挖空了。
不好,要控制不住眼淚了。我將頭埋進大腿間。
「雖然我也懂,可是啊~」
「燒鹽,如果要按照之前那樣繼續當朋友,我想同樣的事情會不斷髮生喔。」
「……嗯。」
不太想承認呢。
「也不是叫你跟他絕交之類的。就算你們之間的關係沒變化,他們兩個的狀況也會一直改變嘛。」
「嗯……嗯,我知道啊。我就是知道,纔會作爲朋友陪光希聊那些嘛。我建議他坦率地接受自己的心情,好好用言語說出自己的好感。我原本也覺得,自己接受現實了喔?我以爲我辦到了,可是……」
光希的笑臉從腦海中再現,我不由直起了身體:
「……我還是,忍不住想要他覺得我可愛。」
「這點小事,沒什麼關係吧?」
阿溫,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呢。
「社團活動後,頭髮和衣服都會亂糟糟的吧?平常我一點也不在乎就回去,但是要和光希見面的話,我會擔心流汗會不會有味道。但是又不想讓他覺得我特別用心,所以會先回家換衣服,再假裝我剛練習回來。爲了應付來不及回家的情況,我還在社辦放了預備的制服。」
閉上眼睛,幸福的畫面使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而睜開眼後,只餘下冰冷晦暗的現實。
「……起初真的只是陪他談心而已。但是,一旦實際見面,就覺得好期待……忍不住希望能一直持續下去。然後……」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我握緊了雙拳。
「——然後啊,只有一次……就只有一次,我冒出很壞的想法。」
「很壞的想法……?」
「他們兩個就這樣分手好了……我想着……這種過分的事情。」
我緊咬着脣瓣,淚水還是不聽話地流下。
「光希他……那樣仰賴我,可是,我卻……」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沒關係啦。我才該道歉,讓你說出這些難以啓齒的事。」
「那個女生也很祝福他們兩人,也不會主動妨礙。不過,在我看來那傢伙其實——」
問得好。我仰望夜空並思索。
◆
「算是封口費?可以啊,要說什麼?」
大概是稍微冷靜下來了吧,燒鹽仍在抽泣,但她用手背抹去淚水。
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謝了,壞女人。
深夜真危險啊……
「橫刀!? 那不就是壞女人嗎?阿溫認識這種壞女生喔!? 」
「一旦看到破綻就會橫刀奪愛……有種也許真的會出手的氛圍。」
燒鹽也同樣仰望夜空。
「呵呵……又給你看見難爲情的場景了。不要跟人家說我哭過喔?」
「……說不定喔。我稍微有點精神了。」
燒鹽左右搖頭。
「原來阿溫有朋友喔……?」
「阿溫今天特別溫柔耶。怎麼了?開始養貓了嗎?」
「我真的很幸福耶。明明闖下那種大禍,大家還是擔心我,跑到這裏來。」
「要我保密也可以,可以聽我說一件事嗎?」
「這個嘛。和那女生相比,燒鹽真的是個好女孩。這樣子可以嗎?」
「我……我是、壞孩子。」
燒鹽對我投出見到罕見事物般的眼神。
「我、我……對不起……對、不起……」
我假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抱歉喔,我一直在講自己的事。」
「其實真的有過。那個女生就和燒鹽一樣,要好的男生朋友交到了女友。」
嗯,大概吧。
「聽了你講的這些,我該有什麼感想纔好?」
「沒有……只是深夜的多愁善感而已。你就忘了吧。」
不要這樣看着我,不要離開我啊……
還真的認識。很遺憾。
「這件事有關我的女生朋友。」
燒鹽的雙臂往後撐住身體,在我身旁仰望夜空:
「……嗯。」
她的眼睛仍然噙着淚水,對我展露笑容。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那是因爲你是燒鹽啊。是因爲大家相信着你,纔會爲你擔心。」
腦海中的光希,向我投來了失望的眼神。
「……這樣說是很好聽,不過那女生其實想趁虛而入吧?」
「……其實?」
「不過她也不想破壞那兩個人的關係,所以,那女生選擇建構新的關係。爲了能發自內心祝福開始交往的那兩人,現在仍然在摸索新的距離感。因爲她不想否認自己心中那份喜歡的心情,也不想否認想待在那男生身邊的心情。」
「不會啊。」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