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乐园

~第四败~ 普罗米修斯的献身 小鞠知花

《败犬相簿》 · 渺渺无人烟 · 3.6万 字

午休时,我手拿着修改好的石蕗祭教室申请书,前往学生会室。

「小鞠那家伙,感觉不太对劲啊……」

被指名担任下届社长,再加上石蕗祭的准备,之后还要在社长会上做活动报告。

也许她背负了太多的事物,现在动弹不得了。我得多注意一下小鞠的状况——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抵达了目的地。

除了写着学生会室的牌子以外,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普通教室。

我清了清嗓子,确认了喉咙状况之后才敲门。

「那个,打扰了。」

我打开门,房间内有位女生正啃着燕麦棒,低头面对着桌面。

她注意到我,以手掩嘴,抬起脸:「你好,请问找学生会有事吗?」

那是个把头发在后脑勺整齐地束好,看起来认真守规矩的女生。

她不苟言笑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我。

「不好意思,打扰你用餐了。我想缴申请书。」

她撇了一眼申请书,并没有接下,而是摇摇头:「不好意思,有关石蕗祭的申请已经结束了。」

「咦?呃,是志喜屋学姐叫我们重写后再交上来的。」

「志喜屋学姐……该不会,你是文艺社的人吗?」

终于明白了吗?我虽然松了口气,但她的表情马上转为严肃。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我曾听学长姐提起文艺社的传闻。据说你们躲在校舍角落,整天写作〇〇的小说——」

「!? 不不,我们文艺社是很正经的社团,才不会写什么〇〇的小说——」

……约有一人的确在写。

「这是误会啦。呃,请问你是……」

语调微微降低。我隐约感觉到,房间的温度似乎也下降了。

「好、好的。」

原来你收啊。

「哦哦,你是文艺社的啊。古都学姐还好吗?」

「呃,那个,也不是名字有什么问题。只是别着名牌很少见——」

「谢谢学姐。那么,我就告辞——」

回想起来,入学典礼上确实发了名牌,虽然我从没见过有人别在身上。

「——啊!已经这么晚了!请稍等一下,会长差不多要到了!」天爱星同学跑向挂在墙边的镜子,小心谨慎地调整着蝴蝶结的角度。

我把资料发给所有人之后,再度扫视众人:「呃~文艺社在石蕗祭的展览内容已经决定了。请看手边的资料。」

被会长的魄力震慑,我低下头,逃也似地离开学生会室。

「呃~我来交园游会的文件……」

当我支吾其词时,女学生笔直瞪向我:「看来你自己也觉得心虚吧?」

嗯?个性感觉比印象上更亲切耶。之前听说文艺社被学生会盯上了,也许只是杞人忧天。

会长的长发摇曳,对我展露微笑:「欢迎来到学生会。今天有什么事吗?」

「那就请你马上收下申请书……」

你找我抱怨也没用。

根据名牌,这位是马剃天爱星同学。马剃……后面要怎么念啊?

转过头一看,一位高个子的女学生走进房内。

「我是马剃……学生会副会长马剃。」

会长用指尖轻弹我的刘海,像是宣告言尽于此般,转身背对我。

「名字要怎么念?」

话说……为什么那个人的指头上,贴了好几个小熊OK绷?

「时时注意所作所为,不愧对石蕗之名。」

「申请书,是志喜屋帮忙改的吧?」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啦,我只是在看名牌!我只是在想名字怎么念。」

当天放学后。

「正式的主题是『阅读美食』。集中在食的方面,介绍知名作家和书籍。同时贩卖并发送与展览内容相关的点心,并附上简单的介绍。」

「我会收啦!」

我说完,所有人都注视资料。

「发的点、点心,只给小孩子。」小鞠代替我回答。

「我说了,等一下再收!身为副会长,在会长面前服装怎么可以有一丝凌乱——啊啊!真是的!为什么这套制服有四个蝴蝶结啊!」

「写的很好,大可放心,学生会接受申请了。」

「那个,申请书……」

「……天、天爱星。」她小声嗫嚅着。

会长浅浅一笑,大略浏览申请书后,放进桌上的文件盒。

八奈见不解地歪着头:「不止卖点心,也要发点心?」

这个人,从校章图样上来看似乎是一年级生,居然是副会长啊。不,更重要的是——

「很好……还是老样子。」

「咦?不,是有向学姐请教哪边写得不好,但是我们的社员写的……」

那家伙应该会这样做吧。

烧盐没三两下就放弃阅读资料,背靠着折叠椅:「那就干脆把点心发给所有人吧?材料费会从社团经费出吧?」

「那样子也无所谓。毕竟是祭典,只要开心就好了。」

「念作提亚拉!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这个名字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了吗!? 」怒气再度攀升的天爱星同学咄咄逼人。

学生会长·放虎园云雀。就连我也至少认得她的长相与名字。

这时马剃同学用双手遮住名牌:「为、为什么要看我那里!? 请、请不要因为和我独处,就心生歹念!」

「所以说,你不收申请书吗?」

这个人的名字叫什么啊?我定睛一看,她校服上别着名牌。

我因为恐怖的想法而惊愕时,身后的门开了。

「哎呀,今天还真热闹。」

天爱星同学浑身散发的怪人氛围,让我想起文艺社的女生啊。不,等等。也许只是我不知道,该不会世上女生每个都这样……?

八奈见、烧盐、小鞠以及我,一年级生聚集在社办,表情严肃地围绕着桌子。

「老样子啊。真像那个人的作风。」

「会长,辛苦了!」天爱星同学挺直了背脊。

「我不是在指责你。找人请教也是很重要的。」会长的鞋子发出叩的一声,站到我面前。

「这是校规规定,别上名牌是理所当然的!况且,你们利用私人关系重写申请书,光是这一点就让我看不下去了!只要我还是副会长,就不会容许这种事!」

「如果要做到这地步,不卖也无所谓吧?」

我点头后接着说道:「看了去年石蕗祭的照片后,发现带小孩子一起来的客人还不少。想说让亲子一起来参加的人休息并且看展览。同时还要铺上榻榻米制作休息区。」

听了这句话,会长从我手中接过申请书。

那张笑容上,带有一抹蓝色的眼眸中映着我的脸:「三年级很快就要退社了。之前看在志喜屋的份上,很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日后可就没这回事了。」

「咦?你说什么?」

八奈见看着资料,面露复杂的表情,指尖把玩着头发:「但也有些小孩子只盖章就领点心吧?国小时候的我铁定会这样吧~」

「如果发给所有人,只想拿点心的人马上就会把点心拿完吧?此外,对国小以下的客人,预定要发集点卡,看过所有的展览后再给点心。」

「分发点心招揽客人——这样子就文艺社的实绩来说,稍显贫乏吧?文艺社表面上的企划就只是研究展览,并贩售与主题有关的点心。就算点心卖不出去,也能主张到场的客人不是为了点心而是来看展览。此外,小孩子会和家人一起来,所以只发给小孩子能引导家人一起到场,增加到场人数。」

八奈见等人抬起脸看向我:「哦哦……温水真是坏人。」

「阿温真是坏心眼。」

「给、给我反省。」

文艺社的女孩们纷纷赞美起我的计划。话说小鞠为何要责怪我?

「详细内容就等之后再一一敲定。研究展览的内容交给小鞠,点心和布置会场则由我来。制作社刊这部分学长姐说会帮忙,我会一边和他们讨论,一边进行。」

今天的正事就结束了。

我把书包挂到肩上并起身,但女生们一动也不动。

「烧盐还有田径队的练习吧,不去没关系吗?」

「这个喔,小甘夏要我放学后待在社办。所以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等啊。」

八奈见也大大地点头,转动那明亮的双眼:「老师也有和我说喔。没和温水提吗?」

就在这时,说话声从走廊上传来。

当愈来愈靠近的话语声驻足在社办前方,大门随即被用力推开:「哦哦,大家都在啊。」

吵吵闹闹登场的是班导甘夏古奈美,情绪比起平时更加高昂。

「老师,特地跑来社办是有什么事吗?」

「喂喂,明明是你们来找老师商量的吧?」

商量……等等,该不会是顾问的事?

我们被那气势震慑时,甘夏老师对着走廊上招手:「喂~进来吧。」

「各位同学,打扰了。」说话者一走进社办,社办的气氛便随之剧变,「初次见面。在保健室见过的同学也不少呢。」

说话者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凝聚我们视线于一身的同时,高高翘起脚:「我是文艺社顾问小拔小夜。日后就一起度过美妙的时光吧~」

「很、很慢耶。你在干嘛。」

我觉得有些尴尬而坐立难安时,小鞠想把点心收进书包里。

「我知道了。我会整理好。」

对喔,小鞠家好像有弟妹。

「没事吧?」

「好、好吃。这、这是温水做的?」

尽管我当初十分担忧,但小拔老师出乎意料地懂得照顾人。

说到这里,小鞠用怀疑的眼光看我:「呜唉……?那个,温、温水也要来?」

文艺部的顾问老师决定后,过了一星期。

我打开社办大门时,房间内只有小鞠一个人。她正在笔记本上不知道写着什么。

我在脑内展开妄想故事的同时,将剩下的点心递给小鞠。

我递出袋子,小鞠战战兢兢地放入口中。

看来小鞠也接受了我的说明,我取出下一份点心。

像是试图让我和女生社员在保健室独处,或是不管什么事都用雄蕊和雌蕊打比方,相较之下都只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我帮忙洗餐具,还有按摩肩膀喔。啊,包装是我负责的。」

「我会待在社办把事情做完再走,小鞠呢?」

她勉强站起身,但站姿摇摇晃晃。

「你不试吃喔?」

「学、学校的影印机比较便宜,我想用学校的,分好几次拿来社办。今、今天,一定要还。」

「那点心就这样确定了。今晚会开始认真制作,在活动前一天带过来。」

面对目不暇接的点心,小鞠的眼神闪闪发亮:「你、你妹妹,还真厉害。」

好在我的危机意识足够敏锐,在割地求饶之前率先完成了机智的战略转移。

大概是研究展览要用到的书吧。厚重的书本堆在桌面上。

很好,这样该讨论的都结束了。只是少了八奈见在场,速度就变快许多。

「还、还有食谱,跟制作中的照片。」

「我、我家有小不点,要带回去。」

八奈见的行程我已经确认过了。我把房门锁上,从书包中取出袋子。

「那、那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你就全部拿回去吧。」

「不,是我妹做的。其他点心也是。」

「跟小拔老师汇报进度,还有班上活动的开会。小鞠,你班上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小鞠把书放进偌大的托特包中,想站起身,但她一时站不稳,倒向椅子。

「如果加上小鞠的份,就需要三份吧。」

她一注意到我,马上就合起笔记本。

「喔、喔,我好歹也是长男,认真起来只是小事一桩。」

「唉?有、有两份,就够了。」

「中、中央图书馆。回、回家顺路。」

「这容器是我找到的。也可以稍微夸我一下喔。」

「没、没事。只是,有点重。」

「喔、喔……你是这样说过没错。那就麻烦你马上看看点心吧。」

这样的话我会变成女国中生吗?这种世界线也不赖。

星期一放学后,从保健室返回教室的途中,我与姬宫华恋发生了一场不可名状的遭遇战。

「首先是漱石喜欢的砂糖花生。配合现代流行而改用可可粉,你吃吃看。」

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听我们商量,遇到不懂的事情也会热心帮忙调查。

小鞠眯起眼睛注视着包装好的小袋子:「大、大理石纹路……好、好漂亮。」

「用了黑樱桃罐头,然后用糖浆着色。我妹做的。」

「下一个,因为是《樱桃》,所以做了樱桃磅蛋糕。就口味来说我最推荐这种。」

「我、我要去图书馆还书。资、资料查好了。」

怎么了,小鞠。我不习惯被称赞,不知道怎么应对啊……

「……你、你干脆和你妹交换灵魂吧。」

我硬是把点心塞给小鞠。

我带来的是这个周末我和佳树反复尝试后的完整版点心。

真没办法。我站起身,拿起小鞠的手提包。

「你是怎么把这么多书拿来的啊?」

原以为小鞠会回以咒骂,但她却眉开眼笑:「温、温水也,满有一手的嘛。」

反正放在社办也只会被八奈见吃掉,某种角度上算是帮她减重。

我坐向她对面,小鞠抬起视线瞪向我:「我、我说过了,班上,没人叫我要干嘛。」

「因为小鞠你是骑自行车嘛。你一个人绝对会翻车喔。」

「我拿一半吧。要拿去哪个图书馆还?」

我拿着手提包就要走出社办时,小鞠欲言又止般神色忸怩。

「你会在意的话,分开过去就是了。」

「不、不是那个啦,你,没自行车吧?」

……我都忘了。不过要一路走到图书馆,未免太累人了。

「抱歉了,小鞠。看来我无法胜任。」

我打算交还手提包时,小鞠对我投出看垃圾般的眼神:「你、你话都说出口了,给我负责。」

没错,这种视线就对了。平常的小鞠回来了。但我终究没自行车啊。

我想到这里,脑海里浮现出某人的脸庞。

绫野自D班教室走出来后,对我递出了自行车的钥匙。

「不用客气尽管用。时间晚一点也无所谓。」

那张和蔼可亲的笑容还是老样子,就连我这个男的都可能会迷上。

「谢了。事情一办完我就会马上回来。」

「用不着回学校,你可以直接骑回家吗?」

「那绫野你要怎么回去?」

当我纳闷时,绫野对我投出别有用意的表情。

「我上学骑自行车,千早搭电车,对吧?我想找个机会和她一起搭电车回家。」

……一找到机会就晒恩爱。就当作是租金,我认分地听他继续说:「之前我们两个人骑一部脚踏车回去。当然我也知道不可以啦,但千早那家伙很坚持,我也没办法拒绝到底。那时候就约定说下次一起搭电车回去──」

很好,听到这里算是付清了。我举起自行车的钥匙,打断他的话。

「不好意思,帮上大忙了。话说自行车要骑去你家还你吗?」

「你就停在车站前补习班的自行车停车场,我有备用钥匙。」

小鞠在绘本的书柜前方蹲下。

小鞠突然把我的制服往下拉。

在那儿,头戴白色安全帽的小鞠眼神透出睡意,愣愣地站在该处。

「怎、怎么了,温水。」

丰桥市中央图书馆,市内规模最大的图书馆。

我再度道谢,前往自行车停车场。

「学、学长他们,在这里。」

「展览的进度怎么样?」

「喂、头、头压低。」

嗯……这情境该不会……

走向柜台的小鞠突然停下脚步。

「好、好慢。快点出发。」

神色间透出疲态,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也用不着躲起来──」

「把其中一个交给我也可以喔。」

「用不着说恶心吧……」

「欸,你突然是怎么了?」

感觉起来「恶心」比起「恶」还更伤人。

脑袋被各种情绪灌满的我,舌头不停地打结。

近来车站前多了一间美轮美奂的图书馆,不过这栋建筑物历史悠久,我从小就常来,因此别有一番亲近感。

小鞠还书之后,走过柜台旁边,进入儿童阅览室。

学长他们牵手而行的模样,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给我一种灼烧的痛感。

小鞠手拿着绘本,笔直瞪着我。

「你、你突然在讲什么恶心的话……?」

「你、你的社刊原稿也还没写好吧?快、快写。」

「……好,我会写的。」

我想着这些事,跟在小鞠后方,踩动自行车踏板。

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和女生一起放学回家的事件吗?如果是在轻小说中,这是在进入剧情后半重头戏之前的重要桥段。

研究展览的内容,预定要将小鞠的原稿手工抄写在宽达一公尺的海报纸上。

「你借了不少和展览无关的绘本啊。」

「小鞠,先稍等一下。」

不好,眼泪要滴出来了。

小鞠把好几本绘本夹在腋下,面露满足的表情站起身。

「我、我去,借书。」

「还、还要一点时间。」

◆小鞠知花视角

「……抱歉了,小鞠。妳想必也是第一次,对象却是我而且还这么随便。」

说到一半的话语,在舌尖上蒸发。

小鞠等到不耐烦似地跨上自己的自行车。

「温、温水,保持距离。因、因为很恶心。」

「让你久等了。我借到自行车了喔。」

我从书架后方悄悄探头偷看,发现玉木社长和月之木学姐正从柜台正面的楼梯走下来。

「要、要写展览的原稿,这次要借绘本才行。还、还有给我家的小不点。」

「才刚还书而已,马上又要借书了?」

「学长?」

石蕗祭是在本周星期六。前一天的星期五为了准备不会上课,但是展览多达四个项目。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早点开始着手。

我看着小鞠的侧脸,她眯起眼睛注视着绘本的标题。

「比、比较小的小不点,睡前不读绘本,就不睡觉。」

小鞠摆出露骨的厌恶表情,踩动自行车踏板。

「呃……学长他们刚才大概在三楼读书室吧。就是那个,准备考试嘛。」

啊……如果没有任由冲动去表白的话,我会不会还在他们身边呢?

语毕,小鞠难堪地缩起肩膀。

「怎么了?有东西忘了──」

第一次和异性一起放学离校。这种经验可以就这么随便消耗掉吗……?

呼……总算是借到了。

真啰嗦。

「那、那我就,回去写展览的原稿了。」

「那个……小鞠,可以等一下吗?」

「呃,怎、怎样?」

「外边不远,有间家庭餐厅对吧。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下?」

「可、可是,我又没钱……」

「那我请你。」

「为、为什么?」

我不禁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我想吃那边的甜点嘛。一个人去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嘛。」

「你、你根本不会在意那些事吧。」

温水的谎言,有够蹩脚的。不过,心里好受点了。

「总而言之,拜托跟我一起去!要点什么都可以。」

「咦,那个……可、可以是可以啦。」

我点了点头。

我常去的那间家庭餐厅,石蕗的学生鲜少在那儿出现。

我啜饮一口热可可,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小鞠的状况。

小鞠摆出纳闷的表情,手捧着热草莓欧蕾的杯子。

……这座位,就是第一次遇见八奈见的座位呢。

「这是您点的布丁霜淇淋~!」

店员还是老样子精神饱满,把容器摆到小鞠面前。

小鞠垂下脸,浏海的阴影遮住了眼睛。

「社长也绝对不会故意避着你。」

凝视着失去原形的布丁,小鞠孱弱的微笑透出几分自嘲。

「又、又变回之前那样了……」

「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告白,是不是就能,三个人再待久一点。」

风也有点强。

「为、为什么,突然说出,八奈见会讲的话?」

唉,小鞠这家伙真是没概念。

「这是您点的特大号薯条~!」

「只、只点饮料就很够了说。」

小鞠默默地用汤匙挖起布丁。

「我、我不在意,他、他们两个正在交往,牵手也很正常。」

小鞠摇头。

……小鞠在暑假前被社长甩了。

「我、我知道。」

「你、你不是要吃甜点吗?」

「温、温水。你、你是在担心我吧?」

这回大概是小鞠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为了遮掩害羞而想一口气喝完草莓欧蕾,她嘟囔说了「好烫」。

小鞠静静地将装水的玻璃杯放回桌上。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小鞠犹豫到最后,把薯条放进自己的盘子。

「那、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小鞠凝视着布丁表面的双眼有些斗鸡眼,慎重地用汤匙挖了一口。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继续沉默。

尴尬即将再度充斥彼此之间,这时小鞠再度开口:「石、石蕗祭,一旦结束,学长他们就会退出社团了。我、我必须要一个人,也能过下去才行。」

我像是要逃避尴尬般,看向杯子之中。

「因、因为我在班上,没朋友,他们花很多时间陪我。我、我第一次觉得上学这么开心。」

随后,她像是要告诫自己般,小声地补上一句话:「要一个人,办到才行。」

见到放在桌上的大盘子,小鞠摆出傻眼的表情。

「……我、我在四月入社,两、两个人都对我很好。」

店员朝气十足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鞠皱起眉头直瞪向我。

我能办到的,顶多只有说出这种不愠不火的话。

「社、社长会,还有活动报告,我一个人,就行。」

「哎,这个嘛,毕竟遇见那种场面,是有一点啦。」

没有任何问题。小鞠的恋情确实迎来了尾声,后续状况也良好。

漫长的沉默。

付完帐后走出店门口,天色已经暗了。

像是看准了店内顾客减少的时机,小鞠站起身。

「可是啊,在学校外头,感觉就是不一样嘛。」

热可可开始冷掉,我举杯喝了一大口。

垂下脸,用自言自语般的细微声音说道:「我、我从那个位置消失……觉得寂寞。」

咦?刚才那句话很像八奈见的感觉吗?是喔……好失落……

……连多余的话都脱口而出。

「你听我说,只要点餐,自助饮料吧就会打折。换言之,反过来也能这样想……点餐反而能拿到钱。」

我请小鞠吃些薯条,她便在迟疑中用指头夹起一根特别短的。

「图、图书馆的事情,你不要会错意。不、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我才躲起来。」

「八奈见同学会吃汉堡排当甜点喔。相比之下,薯条完全算得上甜点。」

有我在……我们没亲近到能说出这句话,我也没有自信到能说得出口。

甚至称得上太完美了。

「第、第一学期时,我也在那之中,所以──」

我把杯中饮料喝完后,开口说道:「月之木学姐在准备考试,累了需要休息时,一定随时都愿意陪你吧。」

「学校里面,再怎么说也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嘛。换到外面,感觉就像来到我们不知道的世界。好像有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场所。」

事到如今也不须特别提起,我也明白小鞠她已经接受了结果。

……在我们身旁,其他高中的学生笑着熙来攘往。

她和社长,以及社长的女朋友月之木学姐,三人关系依旧亲密。

「嗯、嗯。」

「在、在学校也是,两个人总是在一起。」

西风中暗藏着冬天的气息,小鞠在帮自行车开锁时,我站到她的上风处。

「说的也是。我也回去吧。」

「谢、谢谢招待。谢谢你,请客。」

「我才该向你道谢。没头没脑就要你陪我。」

我们互相交换了客套的台词。

莫名地觉得有些尴尬,我说完便转身背对她,取出智慧型手机。

确认来自佳树的讯息时,我叹了口气。

八奈见那次,还有烧盐那次也是,我只是刚好在场。并没有办到什么事。

就像平常那样多嘴想发表意见。

就像平常那样什么也办不到。

我这么想着的同时,对智慧型手机输入回讯──

──碰。

此时身体撞上我背部的触感传来。

「……小鞠?」

「抱、抱歉。有、有点睡眠不足,一时站不稳。」

小鞠推了我的背与我拉开距离后,直接跨上自行车。

「喂,你还好吗?」

「没、没事。我家,很近。」

小鞠深深压低了安全帽的帽沿后,摇摇晃晃地踩动踏板。在昏黄的夕阳下,渐渐成了小小的黑点。

我边目送那背影离去,边回忆小鞠刚才说的话。

因为睡眠不足而一时站不稳。刚才小鞠确实这样说了。不过那感觉──

情绪消沉时的佳树,会倚着我的背。

……话说回来,姬宫同学还真是惊人。

西川不知为何先瞪了我一眼,之后才跟着她离开。

像打断我们交谈般,男同学插嘴说道。

……怎么了?难道他想要我也帮他做鬼火──想当然不是吧。

「今天的温水,感觉很不对劲耶~」

我把南瓜装饰在桌子角落处层层堆叠起来,扫视教室内。

「喂,八奈见,练习要开始了喔。」

绔田的身材也很好,站在姬宫同学旁边可谓郎才女貌。

虽说是恶魔,是不是比较偏向媚魔啊……那打扮真的没问题……?

我也不例外,在教室的角落默默地着手制作道具。

两天后的星期三。石蕗祭近在星期六,准备工作渐入佳境。

「在教室讲话的时候,温水感觉很见外耶。平常像雕刻刀一样直捅心窝的刀子嘴跑哪去了?」

文艺社的展览准备,虽然进度稍微落后,但有在进行,社刊的原稿也只剩月之木学姐的那份。

「嗯~方便用手拿着吃完的大小吧,大概这样。」

我一个人心中七上八下时,绔田草介接着现身了。

「嗯?你叫我?」

「啊~嗯,我知道了。我会加减做几个给你。」

我隐约感到心头有阵烦躁,继续剪下蝙蝠,这时一道影子遮住我手边。

──感觉就和那时的重量一样。

「虽然对八奈见同学不好意思,但那两人真的很配呢……」

八奈见感到无奈般耸肩。

这时,八奈见不知为何满脸不解地看向我。

既柔弱又健康……哎,也许这也是一条路吧。

包含八奈见在内的班上顶尖俊男美女,目前正在实际试穿服装。

「我知道了……不过为什么会打扮成幽灵?」

「嗯,就是啊……」

八奈见确实长得可爱,但专为这一点而来的男生又如何呢……

……和小鞠一起去图书馆的回家路上,小鞠不禁说出了丧气话。

也没有健康的幽灵吧。

布景道具班则在黑板前方赶工中。

「来了,现在就过去。那么温水,拜托你啰~」

游击万圣节要上演的短剧,似乎要拉布条当作舞台背景。

「扮演尸体……?」

「可以是可以。要多大?」

燕尾背心加上黑色斗篷,一副吸血鬼的打扮。

「我平常都像那样吗?」

这家伙能吃完的尺寸……排球的尺寸大概差不多?

伴随着不经意的一句话,八奈见杏菜出现在我面前。

「哦,是喔……」

当我不由得嘀咕时,白色的身影滑入我的视野。

烧盐全身绑着绷带,对我高高举起双手。

「嗯,是啊。」

「难得有这机会,我想扮得更像幽灵。能不能做几个这样子的鬼火?」

在横向的偌大布幕上以图画与装饰妆点,只要摊开来,无论在何处都能变成舞台。我现在正在做的蝙蝠,最后也会挂到布幕上吧。

八奈见挥了挥手,迈步离去。

真是的,这次轮到烧盐了?我抬起脸时,椭圆的肚脐眼映入眼帘。

八奈见从桌面上拿起了南瓜卡片后,摆到肩膀上示意。

世上的萌属性可说是日新月异。希望八奈见也好好加油。

我有些焦躁地握着美工刀时,背后响起了欢呼声。

我停下手边工作转头一看,沐浴在众人视线中现身的是姬宫华恋。

「是幽灵!温水,你刚才说了什么!? 有这么健康的尸体吗!? 」

教室后方已经用遮光帘区隔为两边,形成男女分开的更衣室。

先撇开比例不太对的胸部不谈,心型图样的裤袜、尾端呈现心型的尾巴──

「这样南瓜就完成了。接下来是蝙蝠啊。」

「你看,怎么样怎么样?很不错吧。」

「嗯~妳这打扮是……」

她身穿白色和服,把袖子捏在手中,在我面前俐落转圈。

打扮成新选组模样的男生,我记得好像姓西川。

「咦……干嘛?」

一身纯白和服,加上额头的三角纸片。简单说这就是──

我自从认识八奈见之后,成天都觉得不对劲。

她的打扮是以黑与粉红为主色调的迷你连身裙,形象似乎是恶魔少女。

「烧盐,大庭广众之下,肚子还是遮一下比较好喔。」

虽然是那种个性,但八奈见很有异性缘。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你想想,日本的幽灵有种柔弱的形象吧?冬天也近了,我打算走这个路线。」

「哎,算了。温水是负责小道具的吧?有件事要拜托你。」

她今天是否也是自己一个人在社办呢。

「我是木乃伊啊,这样很正常吧?你看,扮得很像吧?」

「阿温,怎么样?恐怖吧?」

话说裸露度也太高了。只是在胸部和腰际绑上绷带,简直就像泳装。

身体的曲线起伏,好像也格外清晰──奇怪,该不会……

「烧盐,你绷带底下该不会什么都没穿……?」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都有好好遮住──」

话才说到一半,班上女生成群围住了烧盐。

「柠檬,妳来一下。」「很好,出局~」「喂,你们男生,不准看这边。」

「咦?大家怎么了?等一下,喂~」

被女生的人墙环绕,烧盐消失在更衣室内。

……嗯,就算是在万圣节,那模样也未免恶作剧过头了。

我细细回味着烙印在眼底的光景时,吸血鬼一甩披风,坐在我对面的位子。

「温水,刚才有看到吗?我被女生挡住几乎都没看到。」

绔田草介压低了说话声问我。

「这个嘛,因为就在面前,所以几乎全部。」

「真的假的?怎么样?」

真是直截了当。绔田还是老样子,是个正直的男人。

「坦白说──很夸张。」

「是喔!我晚了一步啊~」

「草、介!」

12K搭档,八奈见与姬宫同学登场。

「杏菜,这需要说教吧。」

「小鞠她好像写得很辛苦。」

两人从左右两侧抓住绔田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拖走了他。

「古、都!」

「能不能平常就懂事一点啊……」

「就是啊。华恋,你抓那边。」

月之木学姐要冲出房间时,社长一把抓住她的手。

冲进此处的是月之木学姐。

「保健室哦!我这就过去!」

看着影印机接二连三地吐出纸张,社长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钮。

「小拔老师已经通知我了。人在保健室。」

……咦?小鞠昏倒了?

「我才不管!我要陪在小鞠身边才行──」

社长把月之木学姐的身体转向他,随后用力握住她的双臂。

嗯?八奈见似乎正不爽地瞪着我喔。

我取出智慧型手机,如我所料,手机已经接到了简讯。来自顾问小拔老师。

吸血鬼被幽灵和恶魔架走了。

「古都那家伙,这次果然又写了新作。我明明叫她放以前的作品上去。」

「咦?我去真的行吗?」

社长用疲惫的眼神盯着原稿。

看来男女交往也绝非事事都幸福美好。

「可是……要是我有好好陪在她身边,就不会变成这……」

……为什么把我算进去。

「冷静下来。你忙来忙去结果留级了,小鞠也不会开心吧?」

「小鞠出事了!」

这次的社刊是单纯用钉书机装订的简单影印书。

「啊~不过这次没有床戏喔。因为要发给一般游客,这次学姐也算比较看场合。」

我凝视着蝙蝠那圆亮的双眼,深深叹息。

「你要多相信自己的学弟妹。」

月之木学姐抓住社长的肩膀,使尽力气前后摇晃。

「温水也是。之后再来跟你讲。」

最后还有一项把原稿抄到展览用海报纸上的作业。这部分就只能借助学长姐之手,在明天尽可能解决。

「那个,小鞠她怎么了?」

学姐这时转身面对我,面露紧张至极的神情,直逼我面前。

「我也好几次说过能帮忙,不过她一直说明天以前会完成,要我不必担心。」

「温水,拜托你先去小鞠那边。我们之后再过去。」

我和玉木社长正待在学校的印刷室。在月之木学姐最后一个交稿后,现在全部都到齐了,我们便前来印刷社刊。

没错,最重要的展览原稿还没完成。

不愧是男主角,排场十分豪华。当背景的我还是乖乖剪蝙蝠吧。

说明了影印机的用法之后,社长手拿着原稿,坐在椅子上。

「等一下,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社长神情不安地问道。

「贩售用的点心会在今天晚上准备好,布置会场有明天一整天能进行应该没问题。剩下的就等研究展览的原稿完成而已。」

「话说回来,石蕗祭的准备顺利吗?后天就要开始了喔。」

「等一下。你今天不是要补课吗?跷课的话真的会留级喔。」

「你们两个都在这地方啊!」

我虽然答得轻松,其实心里焦急万分。

「听说小鞠在教室昏倒了!你们两个知不知道状况!? 」

「──等影印结束之后,把张数写在帐簿上,送到教职员办公室。细节我会在最后教你。」

「……嗯。」

古都学姐泫然欲泣,社长温柔地把手摆到她头上。

社刊的影印已经完成了大概一半,我们将印好的纸张一一对折。

「学姐,请先冷静下来。如果是在学校中昏倒的话──」

隔天放学后。星期四,距离石蕗祭只剩两天。

我感到不安,社长对我点头。

古都学姐顺从地点头。社长一脸严肃地看我。

「当然啊。靠你了,副社长。」

一推开保健室的门,正把智慧型手机贴在耳畔的小拔老师与我四目相对。

她让智慧型手机滑进白袍的口袋后,对我招手。

「欢迎光临。可爱的小骑士到场了啊。」

「老师,小鞠没事吧──」

小拔老师在我嘴唇前方竖起指头。

「小公主睡着了,小声点。」

「那个,小鞠她怎么了?」

小拔老师转头看向拉帘围绕的床铺。

「过劳和睡眠不足。别担心,人没有受伤。」

「这样啊……」

我一放心就觉得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

并非睡眠不足就无所谓,但为了没有大碍而欣喜应该没关系。

我对社长送出讯息时,不知何时小拔老师已经站在面前。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距离都莫名地靠近……

「小鞠同学睡眠不足的原因,温水知道吗?」

「好像是因为准备石蕗祭而没睡觉。应该是累积太多疲劳了。」

「这样啊。好青春喔。」

小拔老师把椅子拉到我身旁,坐在该处。太近了。

「在你们这个年纪,肯定有很多原因吧。想要测试自己努力的极限,我也曾经历过。温水想听我说这件事吗?」

「啊,不了,不用了。」

「妹妹的保育园就由我来打电话吧。可以告诉老师是哪间保育园吗?」

「呃~我是和你姐姐同学校的──」

发现我一点也不好奇,小拔老师面露遗憾的神色,跷起脚。

小拔老师怀旧地仰望天花板。我跟着拉高视线,天花板的污渍映入眼帘。

听她这么说,我连忙拉来一张圆椅子,老师让小鞠坐在上头。

真的不用。请不要摆出一副希望我问的表情。

男孩穿着袜子就这么跑出玄关,从我身旁跑过。

「好吧,老师开车载你回家。妳妹妹也由我代替你接回家吧。」

幼小的男孩站在玄关,年纪大概是国小低年级吧。

我说出口后才觉得后悔,小拔老师对我面露温柔的笑容。

喀嚓。开关声响起,玄关的灯亮了。

「为了留下人家说的青春回忆?」

小鞠硬是站起身,不稳的脚步让人担忧。小拔老师协助她站起身的同时,轻拍她的背。

「小朋友,谢谢你喔。小鞠同学,能自己走吗?」

「那就麻烦你也来一趟。」

「我、我必须去保育园接妹妹。」

「姐姐!」

小鞠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立刻就被自己绊倒。小拔老师冲上前去搀扶。

小拔老师为她换穿的粉红色睡衣上散落着星型图样。些许的孩子气让我觉得心神不宁。在宁静的室内,只有挂在墙上的时钟秒针声音细微地响起。

……在老师开口前我的双脚一动也不动。这样的自己真不中用。

「老师,可以请小鞠的爸妈来接她吗?」

对着呆站原地的我,男孩像是看着反应迟钝的小孩子般,露出傻眼的表情。

距离石蕗高中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小鞠的家位于老旧住宅区的一角。

这时,老师突然面露认真的表情,站起身。

外观相似的一层楼民房并排着,确认门牌上写着「小鞠」后,我按下门铃。

等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出来应门,于是我用小鞠放在书包里的钥匙打开了玄关的拉门,探头看向家中。

「还好吗?温水,把椅子拉过来。」

「老师也一样,在这学校摆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咦?哎,知道是知道。」

小鞠的爸妈应该还没回来,不过房里有人的动静。

「是啊,只是回忆罢了。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但只有现在的你们才能创造。」

啊,对喔。杵在玄关很碍事吧。我听话地让路。

「您好……」

老师与小鞠的弟弟进,两人一起去保育园接妹妹了,因此家中只有我和小鞠两人独处。

这样最好。有保健老师顾着,就不用担心了。

小鞠被两人从两侧搀扶着,缓缓向前走。呃……我该做什么才好……?

「是啊,回忆只要摆在某个地方,偶尔缅怀就很够了。」

小鞠闭着眼睛,连连点头。

我自己也觉得话中带刺。

「小鞠同学,你醒了吗?再多睡一下比较好。」

「温水总是这么冷淡。用尽全力去做某件事,老师觉得那样也很棒喔。」

男孩跑上前去,在小拔老师的另一侧搀扶小鞠的身子。

老师低头凝视小鞠的脸庞。

「两人都在工作中,联络不上。不过我有拜托人帮忙传话就是了。」

转头一看,小拔老师揽着小鞠的身子,正要帮她下车。

这发展该不会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小拔老师点头。

「我、我弟弟也一个人在家。我、我还是,要回去。」

我记得她刚才说她弟弟在家。我畏畏缩缩地步入屋内。

因为小鞠从拉帘的隙缝间探出脸。

……状况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那边的大哥哥,可以借过一下吗?」

「温水,你知道小鞠同学家的住址吗?」

「……你是谁?」

「……只是摆着就够了吗?」

出门前,老师在我耳畔细语道:

儿童房与客厅用一片纸拉门区隔。我跪坐在榻榻米上,刚才被摆到垫褥上的小鞠正熟睡着。

「──温水。千万不要让她离开视线范围喔。」

「咦?可是她都睡着了,还是让她一个人比较好吧?」

「算是身为保健老师的直觉吧。你一定要好好盯着她喔。」

老师不知为何用指尖慢慢划过我的胸前。

「呃,那个,老师。」

「就连小鞠同学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心跳,都要听清楚才可以喔……?」

……老师的细语声和气息的触感仍遗留在耳畔。

我为了去除那股挥之不去的鼓噪,环顾室内。

房间是铺着六块榻榻米的和室。两张书桌和书架就几乎塞满了室内。排列着字典的朴素书桌大概是小鞠的吧。我站起身靠近书桌,桌面上堆著书和大量的影印资料。

大概是石蕗祭的展览企画要用的资料吧。上头贴满了标签。

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上头画的流程表大概就类似草稿吧。大概看了一下,整体结构已经有了雏型。

不过要把这些写成文章,还是一件大工程啊……

我抬起脸一看,注意到贴在课表旁边的照片。

今年夏天,文艺社一起去海边时的照片。

穿上泳装的八奈见和烧盐那开心的笑容旁边,披着外套的小鞠摆出一张不高兴的脸。在称得上毫无装饰的书桌周边,只有此处显得特别亮眼。

在顽固拒绝旁人援手的小鞠心目中,这张照片肯定是宝贵的──

这时,我听见背后传来棉被的窸窣摩擦声。

大概是觉得热吧。小鞠从棉被底下伸出两只手,小小的指尖自睡衣的袖口探了出来。

小鞠的身子蠕动了好半晌,最后再度发出规律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个头和佳树差不多娇小。撒娇般捏着自己睡衣袖口的模样,看起来就和小孩子一样。那颗小脑袋瓜里头,装满了大量的妄想和故事。

已经完成的社刊堆叠在桌面上。大概是在我离开的时候帮忙做好的吧。

大概是正在做梦吧。我好奇地凝视着她的脸庞时,那嘴唇微微蠕动。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温水君一脸认真地抚摸着我的头。

……

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事,她好端端的。而且小拔老师也一起,用不着担心。」

我避开人潮,穿过照明无法触及的中庭时,抬头仰望校舍。

这人的情绪起伏出乎意料地激烈啊。虽然99%都是亢奋状态。

突然间,小鞠嘴角浮现柔和的笑容。

为了压抑昂扬的心情,我如此说道。

「呼~」我舒服地叹气,侧身时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温水?咦?等等。刚才这家伙,梦呓时说出我的名字了吧?

我这个人只要忘了分寸,就会吃上苦头。热闹华美的祭典是为了主角而存在。

中庭周遭的外廊底下,挤满了正在准备石蕗祭的学生。

──西校舍的深处。我推开社办门,见到社长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那……温水,抱、抱我。」

即便是这个当下,反派千金也正用现代知识在她脑海中大展身手吗?又或者是──

在我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我乱糟糟的头发上传来了暖洋洋的温柔触感。

环绕中庭的教室窗口正大放光明。

我半信半疑地点头,暂且同意了这个说法。

学姐眼镜底下的孱弱眼神转向我。

「你回来啦。小鞠她状况怎么样?」

「不符合我的个性啊。」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很暗了。

只见他无奈地对着我摇头:「都和你澄清无数次了,我和她只是朋友而已。」

「呜啊!? 为、为什么?温水!? 」

「要找古都的话,她在那里。」

◆小鞠知花视角

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的眼角流下,温水环住我的肩膀,轻轻地拥抱着我。

迷迷糊糊中,我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家中昏暗的室内,梦境中残留的感觉还未消退。

温水将我松开了,啊,好寂寞。

「嗯?跟八奈见同学有什么关系?」

我又羞耻又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一闭上眼温水的存在就会消失。

「今天算是特例哦。」

他轻声呼唤着,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啊~突然很想哭。

在丰桥,于初夏时分会开设大规模的夜市。

「这样就不会紧张了吧?」他温和的笑容倒映在我的视野,「小鞠这些天很努力喔,我知道的。放松一些,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原本只是想说,希望在我们离开之后,来上学还是能有开心的时候;希望文艺社能成为那孩子的归宿,所以我才决定旁观。」

我靠着他纤瘦的胸膛,闭上了双眼。

日暮之前,摊贩都还在准备。我特别喜欢这段时间。我还记得小时候想早点出门,结果让父母伤透了脑筋。

「啊……温水……」我不禁触摸起自己。

在社办的角落处,月之木学姐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那个,学姐还好吗?」

……他看到了?

「呃……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总觉得有些责任归属。嗯……就像动物园里的海獭,会需要饲养员对吧?」

微弱的光线不甚明朗,可温水的脸红得像是猴屁股一样。

温水君正以膝盖触地,向我缓慢靠近着。

「咦?温、温水不是和,八奈见交往吗?」

——————分歧点·小鞠知花线——————

「咦!刚、刚刚那个,是……不是……」

「温……水……」

「我、我本想,借着石蕗祭,向学长告别的。」我的头抵在温水的肩膀上,任由我的泪水打湿他的衬衫,「这、这样,我才能,向前走了。」

「嗯,嗯,我知道的。」温水君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痒痒的。

这些天以来心脏空落落的地方,一下子就被暖洋洋的东西填满了,无比的满足感使我的眼泪停不下来。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似乎好多了。月之木学姐还在补课吗?」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知道,现在这样……对、对不起,八奈见。」

月之木学姐像是要说服自己而呢喃,把脸埋向她环抱的膝盖。

「小鞠……」

「学姐之前也说过,希望小鞠变得坚强。」

「小鞠她有没有受伤?」

从心底涌出的喜悦使我压抑不住嘴角,小声嘟囔着:「是、是这样啊……那为什么,温、温水总跟,八奈见一起?」

──祭典前的亢奋感。

咦?温水怎么会在这里?

跟即将被抛下的小鞠一样,必须抛下她离开的那一方,同样牵挂不已。

「是喔……保健老师在的话,就能放心了吧。」

「小鞠会不会觉得我们故意推开她?如果我先好好说清楚的话──」

「这主意是我提的,不是古都的错。」

社长说完,在月之木学姐身旁压低身子。

月之木学姐依旧俯着脸,默默地伸出手,玉木社长接下那只手并握住。

眼前的情景,不知为何让我想起小鞠的身影。

「我不知道小鞠是怎么想的,但是她应该不觉得是两位不好。」

我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女生的心情更是无从捉摸。

和小鞠虽然有点交情,但她在想什么,我同样完全搞不懂。

但是──

「那家伙,比两位想的还要稍微坚强一点。」

堆积如山的资料。贴满便条纸的资料。写满笔记本的圆润细小字迹……

小鞠的努力烙印在我的眼底。

社长放缓了表情。

「……也对,我也相信小鞠。」

语毕,他把手摆到抬起脸的月之木学姐头上。

「那个,至于石蕗祭的准备。」

石蕗祭已经逼近至后天。

明天就得完成研究展览,也要完成会场布置。

「关于这一点,温水,真的很对不起。」

社长对我深深低头。

「石蕗祭的准备工作,到头来我们完全抛给你们了。小鞠会累倒是我不好。」

当我迷惘着该不该告知这件事时,社长下定决心般抬起脸。

「因为我之前联络的时候,不是说班会时间结束后开始准备吗?」

月之木学姐幽幽地打破沉默。

「我听八奈说的啊。她说阿温好像想一个人做某些事。」

黎明时,大家都收到了小鞠送来的原稿。突破五万字的大作。

内容晚点再读,首先要布置会场。

「我没有勉强啊,只是想说尽量去做而已。」

「不是为了还你人情债,我也想帮点忙啊。」

烧盐像是炫耀般把桌子抬到胸口的高度。

「咦?请问为什么要道歉?请先把头抬起来。」

「咦?为什么烧盐会在这里。」

「是因为我们要退社,还是因为──」

「……是因为我们?」

「慎太郎要退社,所以小鞠才会这样勉强自己?」

「展览的原稿交给我解决,不能让小鞠继续硬撑下去。」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我直视着他们的眼睛,「她是两位自豪的学妹。请相信她。」

烧盐的表情透出几分认真,凝视着我再度说道:

沉默造访。

这三人出乎意料地相似。我觉得有些欣喜的同时,摇头说道:

烧盐放下了她抱着的桌子。

「找旁人协助,也是尽量去做的一部分喔。」

烧盐把桌子搬到走廊上,那脚步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重。

月之木学姐说完,飞快地站起身。

……烧盐口中的人情债,大概是夏季尾声时的那件事吧。

随波逐流的我究竟能办到什么,又或者办不到什么。至今我仍然不太清楚。

烧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轻易抬起叠高的桌子。

「阿温,我不是说过要出力气的就靠我吗?」

烧盐的眼眸凝视着我。那深暗的色泽让我不由得凝望。

「这还用问,我也是文艺社社员啊。这个,搬到走廊上就好?」

「我很高兴喔。」

她先是凝视着玉木社长,随后继续说:

「可以请两位这次让小鞠努力到最后吗?」

「……虽然阿温这样讲。那时候,我其实满高兴的喔。」

「话说回来,刚才你说听八奈见说了我的事情对吧?」

……小鞠和学长姐都一样,老是想自己收拾一切。

我小心别伤到腰并且举起下一张桌子。这时桌子突然变轻了。

把桌子搬到走廊上,来回十几趟。好不容易腾出了教室后半的空间。

我也学她试着把桌子叠起来,但马上就放弃了。桌子比想像中还重。

「那当然。阿温可以多依靠我一些!」

「是的,是那家伙的想法。」

「不过小鞠才刚累倒而已,实在不能继续……」

我会在这种时间跑来,不是为了其他事。正是偷跑。我也想要稍微出点风头。

「慎太郎,让我来做!帮忙小鞠是我的职责。」

才刚累倒就宣言不惜熬夜写作,两人会哑口无言也是当然的。

……不是任何人的错,那是小鞠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这么做的。

手表上的数位表盘写着AM7:00整。

我强忍着呵欠,扫视着西校社二楼的空教室。

隔天星期五。石蕗祭准备日。

「如果你说的是暑假那次,我也没做什么。烧盐没必要觉得有所亏欠。」

洋溢着夏日气息的清爽嗓音。

这里就是文艺社的展览会场。虽说是空教室,但平常会当作选修课程和补课的场地使用,我也来上过几次课。

烧盐小跑步从走廊回到教室,将两张桌子纵向叠起。

「小鞠明天会请假休息。所以就这一个晚上,请当作没看到。」

语毕,她响亮地拍打我的背。好痛。

「……谢谢。那可以请妳帮忙吗?」

……这比想像中还累人啊。

「就算小鞠一个人努力过头而累倒了,阿温也不用因为这样就勉强自己。」

「……小鞠希望这样吗?」

「我有说没错。昨天八奈跟大家──」

烧盐面露灿烂无比的笑容,一口气搬走叠高的桌子。

很快便从走廊上回来的烧盐,打断说到一半的话。

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到八奈见站在教室门口。

她撕开便利商店的饭团包装,面露得意的笑容。

「鲔鱼美乃滋真是人类的智慧结晶,我要颁赠八奈见赏给发明者。」

风不知从何处吹进来,拂动八奈见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饭团的包装有如花瓣轻盈飞舞。

「八奈早安!」

烧盐跑向八奈见,举高手与她响亮地击掌。

「柠檬早安。话说温水,是不是惊喜过头让你说不出话了?」

「不是,你先把垃圾捡起来。」

「……我刚才就想说之后会捡的。」

八奈见不满地嘟哝着,捡起垃圾。

是八奈见找烧盐来,这部分我是明白了──

「八奈见同学,妳怎么知道我会一大早就过来?」

「你妹妹告诉我的喔。温水完全不愿意详细说明昨天的事情嘛。我说要帮忙,你也只会回不用。那我当然只能去问你妹妹了。」

八奈见张嘴咬向饭团,发出海苔清脆的声响。

「等等,你什么时候和佳树交换联络方式的……?」

「你太见外了吧?我们也是社员,也在担心小鞠喔。对吧,柠檬。」

八奈见不理会我的问题,开始吃第二颗饭团。这家伙吃得还真快。

「就是说。阿温很见外喔。」

「你大概看过了……那个有五万字耶。」

「是的,真是令人感动。内容非常优秀,充满了作者的心意。特别是从独特观点重新审视漱石与徒弟关系性的章节饶富趣味──」

「你放心。我十八岁了,要卖那种书也没问题。」

「让你担心了。昨晚和慎太郎经历了一些事,让我心情平静下来了。毕竟我已经十八岁了嘛!」

「该不会你在来这里的路上,连每一篇文章要放的位置都想好了?」

「温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啊。」

绫野指向笔记本。

「呃~关于这一点我愿意跟两位道歉。话说,什么时候和佳树交换联络──」

我翻阅着笔记,八张海报纸分量的排版已经大略写在纸上。那形式的确近似于报纸。

「其实原稿本来就是模仿新闻的形式写成的。我打算去资讯教室借电脑,把文章实际排进版面中。」

「阿温,你是不是还忘了其他人?」

社长把月之木学姐硬是拖到走廊上。

「学姐你们也这么早就来了吗?」

「总而言之,过来这边。」

朝云同学说得轻描淡写。

这两个人该不会在走廊上做了些怪事吧……拜托不要喔……

一旁月之木学姐的眼镜闪耀反光。

「……古都,妳来一下。」

「是的。参观者不可能把这个分量全部读完。让参观者能以标题与照片大致掌握内容概要,专挑有兴趣的部分阅读。

「啊,原来各位在这里。光希同学──在这边喔。」

「是八奈见学妹集合了大家。再说,也不能让温水一个人专美于前啊。」

昨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真不愿意去想像……

「是啊,那当然。原稿内容我大致上都装进脑袋了。」

既然这两个人说办得到,那就没问题吧。我还满信赖文艺社员之外的石蕗生的。

朝云同学的额头一瞬间闪亮,深深点头。

「怎么了?看着我的脸笑个不停。」

「时间够把这么多字全部抄到海报纸上吗?还有其他事要准备,也许有点多。」

为什么是这家伙一副神气兮兮的样子。

「怎么啦慎太郎,表情很恐怖喔。」

「……学姐,这是文艺社的展览喔。不会摆出奇怪的书喔。」

绫野使了个眼神示意,朝云同学便打开笔记本放到我面前。

朝云同学的独白持续不断。

「仔细一想,这就和社团参加即卖会一样嘛。就某种角度来说,是我的主场。」

「关于这一点,我有个点子。笔记本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不过原稿足足有半本文库书的分量喔。光是读过就算了,居然已经连排版都拟好了……

我半信半疑地拿起笔记本。

她为何会出现于此?朝云同学微笑着与绫野一同走进教室。

在他身后,月之木学姐一副置身梦境般的表情,凝视着社长的背影。

见到一如往常的学姐,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时,一张巴掌脸从面对走廊的窗户探出脸。

社长对八奈见稍稍举起手示意。

月之木学姐面露成熟的笑容。

像是要再度打断我的话,耳熟的说话声响起。

「哎,大概就像这样,尽管放心。」

我这么说完,烧盐别有深意般地眨眼。

「那个……总之,非常谢谢各位来帮忙。」

朝云同学的卓越才能让我震慑时,八奈见一面喝着纸盒装的咖啡牛奶,洋洋得意地竖起拇指。

「我请柠檬同学给了我一份展览的原稿,在上学途中大致看过了,所以我就试着设计了版面。」

咦,还有谁?小鞠之外的所有社员都到齐了吧。

「把易读性也列入考量,我想把全文放进八张海报纸中。参考报纸的排版方式,此外加上插图以吸引孩童的摘要部分,则用框框围起来。」

「没有啦,该怎么说……你出乎意料地有精神,让我松了口气。」

我愣住的时候,绫野面露平常那和蔼可亲的笑容。

不过还剩一个问题。

「我不是说过随时都能帮忙吗?看起来似乎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

「参考报纸的排版?」

「那个请你忍耐到毕业再说。」

「我找到了一家业者,只要上午能交出档案,就能用大型印表机帮我们印出来。在截稿时间前,我打算和绫野做出版面,直接去领完成品。」

从走廊上回来的社长接过笔记本。

绫野听了这提议,点头同意。

奇怪,这两人应该是……

「社长和绫野之前认识吗?」

「和绫野实际见面还是第一次。其实是昨天晚上有人介绍他给我认识。」

昨天晚上?

这时烧盐把智慧型手机放到我面前。

「昨天晚上,八奈帮大家设了LINE群组。是我去邀光希和小千的。」

「……没人邀我进那个群组耶。」

我有些别扭地说,八奈见对我投出看着小孩般的眼神。

「哎唷,就是因为小鞠和温水老是想自己一肩扛起来,为了支援你们才设的喔。而且我也没邀小鞠。」

这个我知道,但还是有点寂寞。

社长表情认真,正色环顾众人。

「展览就交给我和绫野、朝云学妹。会场的布置和准备就以温水和古都为中心。八奈见同学和烧盐同学,希望你们在班级准备有空时帮忙温水。大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吗?」

八奈见伸出手。烧盐与朝云同学则把手叠在上头。

「来,温水也把手叠上来。」

八奈见催促般抬头看向我。

我畏畏缩缩地叠上手,社长拉高音量喊道:

「那么,明天就是石蕗祭!大家通力合作吧!」

「「「「哦~!」」」」

「哦、哦~」

我暂停动作,仰望墙上时钟,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

「哦~所以温水在国中很受欢迎喔。」

「谢谢你们,帮上大忙了。」

咦……这样也行吗?

「咦、干嘛……?」

「和世界上最棒的哥哥上同一所学校──因为她对旁人这样讲,在一年级女生间传出谣言,听说三年级生里有个姓温水的超级帅哥。」

晚了一拍。我害臊得想抹消存在感的时候,八奈见用肩膀撞向我。

……既然连这些都知道,那就只差一点了。

……我很努力了。我如此自卖自夸的同时,躺在铺好的榻榻米中央。

我打开了宝特瓶的盖子。

「我还在那所国中的时候,我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喔。也许该说和受欢迎相反。」

仔细一想,还没解约吧。

身穿运动服的月之木学姐笑着,在我身旁盘腿坐下。

「哎,就算不是妹控也会担心吧。毕竟你妹妹那么受欢迎。」

──等等喔。七月文艺社合宿那时,佳树悄悄监视着我们。和学姐曾经错身而过也不奇怪。

学姐捏起她身上那袭运动服。

我对绫野与朝云同学道谢并目送他们离开后,教室里只剩我一人。

「妄想和现实是两回事。学姐也一样吧,虽然会写BL,但如果社长有男朋友,妳也不愿意吧?」

「不,是学姐听错了。只是恰巧路过的亲切学生。况且,国中生就沉迷于异性也未免太早了。」

「好的,日后也多多指教。」

我原本只想到要准备展览和点心而已,但实际做起来还有这么多工作啊。

……我回忆起一年前,佳树刚升上国中的时候。

「如果愿意秀给我看的话,我就会认命接受啊。不,反倒该说更热血沸腾。」

「不然你以为我干嘛穿这衣服。我好歹也知道,穿着制服驾驶货车很不妙。」

「下一个传闻马上就传开了。传闻中的三年级生不存在,温水佳树虽然长得可爱但是人怪怪的。」

八奈见和烧盐,则是从下午开始就要全力投入游击万圣节的短剧预演。

「但是我很吃惊呢。你妹妹那么可爱而且很受欢迎耶。帮忙搬榻榻米的那些男生,好像自称是她的粉丝团?」

月之木学姐正驾着刚才搬运榻榻米用的车子,前去还车。

展览的原稿已经在截止时间前入稿。接到列印完成的联络,社长正前去领回。

「我刚才坐在副驾驶座上耶。」

听了我强而有力的断言,月之木学姐面露狐疑的表情。

八奈见再度用身体撞向我,随后笑着擦拭沾上饭粒的嘴角。

不过哥哥我可不会承认粉丝团的存在。

「但是我很意外耶。我还以为这学校不准学生开车。」

「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当然不准啊。万一被发现就会停学喔。」

帮忙搬榻榻米的绫野拍了拍我的背。

「接下来我们要去帮忙班上的事了喔。」

「我们家是做生意的。那是一般驾照也能驾驶的种类。」

「那就期满再续约。」

朝云同学用毛巾帮绫野擦汗,同时对我低头行礼。

「怎么样啊?超人气顾问八奈见的工作成效。」

「哦,看起来不错嘛。这样会场也变得有模有样了。」

月之木学姐走进教室。那身影充满了可靠的感觉,和过去截然不同。

车子也是靠月之木学姐借来的,靠我一个人大概什么都办不到吧……

「是这样吗?还真意外。」

「被发现的话就停学喔。」

「谢谢学姐。虽然我真的没想过学姐会开货车来。」

「……温水该不会是妹控?回想起来,你之前是不是把妹系的轻小说带到社办来?」

「温水同学,请加油喔。」

月之木学姐不知为何挑起嘴角,打量着我,但那表情突然变成纳闷,对我问道:

「一年级的时候,我妹有点无法融入班上。不过,今天看起来和大家处得不错,让我放心了。」

……等等,这个人刚才说了什么?

因为我不能摆在家里。

至于我,从早上就在做传单和布告,刚刚才把借来的榻榻米在教室中铺好。

不过,要是被她知道,会有点麻烦……

「话说回来,你妹妹和我曾经在哪里见过吗?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想应该是错觉吧。学姐和我妹应该是初次见面。」

「是喔,是错觉啊。」

月之木学姐仰望天花板,我在她身旁摆出扑克脸,灌了一口茶水。

准备日晚上的七点半。文艺社的石蕗祭研究展览《阅读美食》。

所有的准备告一段落后,众人互道再见离开了。

我环顾空无一人的宽广教室,感叹着眼前的这一切,从无到有奇迹般的发生了。

就在我沉浸在思绪之中时,开朗的说话声惊醒了我:「辛苦啦,温水。」

「八奈见同学,准备到这么晚啊。」

「为了把服装弄干净,就拖到这么晚了。哦,展览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八奈见靠近墙边的展览。我不动声色地挪开摆 m点心的桌子。

「啊,话说有榻榻米呢。」

八奈见突然这么说,跑向榻榻米,整个人躺在上头。

「我喜欢榻榻米的味道喔。你这个是跟茶道社或华道社借来的吗?」

「哎,差不多啦。」

茶道和柔道只有一字之差,八九不离十吧。

八奈见撑起身体,手伸进书包内东翻西找。

「我傍晚溜出去买了面包。真是奇迹,鲜奶油面包居然还剩两个。」

我随口应声时,八奈见伸手拍打她身旁的位置。

「来,坐下吧。一个给你,我们一起吃吧。」

语毕,她对我递出了鲜奶油面包。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我心里有点感动。

「剩不到两个月,所以呢?」

「这些,一定是小鞠的情书吧。」

不可思议的寂寞涌现,我和八奈见同样凝望着教室。

「是啊。干嘛讲两次……?」

我没说出口而保持沉默,八奈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歪着头。

「你要给我?呃,意思是你要把吃的给我!? 」

「就像温水说的,小鞠很重视学长和文艺社,这我也明白。」

我不置可否地回答,继续啃着面包。

至少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活的,也知道这样最轻松。

我把吃剩的面包放进袋子里,摆在榻榻米上。

外头涂着鲜奶油的面包,是八奈见喜欢的口味。从边缘处咬一口,甜味顿时传遍疲惫的身体。我是第一次吃,不过还真好吃……

回应的语气与预料不同,听起来格外温柔。

「一听社长他们要退社,我也有些不安。小鞠想趁现在把自己当下拥有的一切都展现出来,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我哪知道。小鞠长的也可爱,温水你要是不加把劲,会被人家抢先喔?」

「……我也有点明白小鞠的心情。」

写给心上人──同时也是为了送心上人启程,写满了整个房间的情书。

八奈见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沉默。

「不过啊,在合宿那一晚,小鞠选择开口告白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觉悟,宁愿舍弃这么重要的东西喔。」

八奈见扫视教室,舌尖舔过沾在指尖上的奶油。

「温水不这样想吗?」

──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对方也会从眼前消失。

被日光灯照得亮晃晃的教室中,顿时一片静寂。

八奈见静静地开口,轻声说道。

「想放弃某些事的时候,一般就是等时间过去吧?」

「……或许要这样看也行。」

「嗯,当然的吧。」

在八奈见眼中,看起来就是这样吧。

弱小的文艺社。虽然借到了教室,但我原本担心展览内容不够撑场。

在昏暗的孩童房内,小鞠面向书桌的背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就算已经调适了情绪,已经完全放弃了,之前那样喜欢的心意也不会就此消失。」

「是啊,我没想过最后能办成这么有模有样的展览。」

「少女心?」

那平稳的口吻,让我不由得说出另一个心声。

「……小鞠有其他喜欢的男生了吗?」

「……因为不这样想的话,也许有点难以承受吧。」

「小鞠会很开心吧。」

「……是啊,而且那家伙很努力呢。」

「是喔,温水是这样想的啊。」

「话说喔,仔细一看还真的很厉害呢~」

八奈见把最后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轻声呢喃。

因为我很吃惊啊。我接过面包,坐到她身旁。

里头灌注了对社长的心意,这应该毋庸置疑吧。

不过,小鞠加入文艺社之后与学长姐度过的时光,那肯定远比我们想像的更加珍贵──

八奈见以意外的神色看着我。

「过年之后,三年级就是自由到校了,像过去一样的日子,已经剩不到两个月了。」

不成言语的思绪缠绕着我,八奈见静静地坐在我身旁。

「小鞠的回忆和感谢,以及将来担任社长守护文艺社的觉悟……我觉得这一切也许都装在这些展览中了。」

八奈见抱着膝盖,眼神像是遥望着某处。

有种心声被八奈见听见的感觉,总觉得有些害臊。

「对。所以想要把自己的心情彻底吐露出来,来硬的也要划下一个段落,准备投入下一场恋爱。」

「……也是。我也会这么做,现在也这样做。不过小鞠她啊,就是有颗放不下的少女心啊。」

牺牲睡眠时间,花上了好几天。埋头书写无法传达又不该传达的情书。

「……喜欢也不可以说出口,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但还是想把那份心情发泄出来,于是小鞠埋头写作、柠檬向前奔跑──」

一旦见到这模样,一定──

八奈见像是挑衅般,上半身逼近我。

下一场恋爱。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抢先?我和小鞠又没有在比赛谁先有喜欢的人。」

「咦……你这样解释?」

八奈见无奈地耸肩。

「啊~温水的想法是这样啊。毕竟是温水嘛~」

虽然不太懂她的意思,总之我明白她是在损我。

「话说八奈见你又如何?就是,那个新选组打扮的男生。」

「西川?他怎么了吗?」

在教室时,我和八奈见的对话被他突然介入打断。虽然只是这样,但我隐隐约约有所察觉。

「那家伙大概对八奈见同学──」

说到一半,不知为何支吾其词。

「对我怎样?」

「呃~……我是说,和八奈见同学好像很熟。」

「嗯~会吗?最近才稍微讲上几句话。他怎么了吗?」

八奈见边说边大口咀嚼着面包。

奇怪,这家伙不是刚才已经吃完了吗?

「那是我的面包……」

不理会我孱弱的抗议,八奈见有所惊觉般,眼睛倏地发亮。

「哎?哎呀哎呀~?」

「怎、怎样……?」

八奈见摆出了调侃的表情,凝视着我的脸。

啥!? 这家伙在说什么。

八奈见笑容灿烂,左右摇晃身子。

◆八奈见杏菜视角

「……你小声一点。」

精神恍惚着,不知道何时回到的家里。

尽管理性在疯狂地警示我,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小拔老师记录在相机里。但堵塞在胸口处的,那复杂而扭曲的情感,使我停不下来。

「八奈见同学,」我伸手覆盖住她的手,湿润润的触感,「只有现在,没有其他人喔。」

婴儿一般在被窝里蜷缩着身体,闭上双眼,视野就会被温水君占据。

……只是朋友的话,我心里这些多余的情感,又该在何处安放呢?

啊,真美。

「该不会……你在嫉妒西川?真的假的?」

我无力阻止心头的冲动,朝着她那颤抖的唇瓣,轻轻地印了上去。

欸?不会是那种展开吧!?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耶……

嘴下败将的温水君缓缓抬起了头,在嘴唇边短暂竖起食指,用过分认真的眼神望向我。

「欸!? 先、先等一下……!」

「是喔~之前说什么叫我去找个男友,原来只是遮掩害羞喔~?去交个男友这种话,正常人不会讲嘛~」

我发出自己听了都感觉羞耻的尖叫声,以手着地急忙倒退。

兄长大人越来越奇怪了!

呼呼呼~真好搞定。

「别担心别担心。我要是有喜欢的对象了,一定会介绍给你认识。温水也不可以偷跑喔?」

要负起责任来才行呢……

啊啊~不长记性的我,再一次沦陷了呢……

初吻,是奶油的味道呢……

「要是我交到男友,你会寂寞喔?温水你也有可爱之处嘛。」

好想给温水君打电话……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啊~好烦躁……

温水君真是个坏家伙!嘴上说着什么作为朋友,结果……结果人家的初吻就这么轻易地夺走了——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罪不容诛!

「我啊,希望成为八奈见同学的助力——那些寂寞的、沉重的情绪,我作为朋友也可以陪你一起承担……」我伸手轻轻撑起她的侧脸,使她缓缓面向我,「八奈见同学,觉得这样如何……?」

不不不,再怎么想,兄长大人也没到老年痴呆的年纪……

……

晚饭吃的很少姑且不说,就连佳树主动搭话也没有多少反应——这不会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吧!?

「八奈见同学——」

「不是……真的不是……」

◆温水佳树视角

做些稍微出格的事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我说了,才不是你想的这样。只是觉得有点好奇而已。」

红晕从八奈见的脸颊一路爬上耳尖,仿佛熟透了的水蜜桃。侧过头的她,眼睫毛一眨一眨,微微颤动着。

「是、是啊,没有其他人呢……」八奈见小声嗫嚅着,一边侧过头去。

这样的话,佳树没有其他办法了哦——

兄长大人此时的瞳孔里,在倒映着谁的倩影呢?

——————分歧点·八奈见杏菜——————

◆八奈见杏菜视角

看到眼前八奈见的慌张模样,我的心底涌出了难以遏制的冲动。

这家伙。我开学典礼那天讲的话,她记恨到现在。

将最后一小块奶油面包送进口中,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食指。

「不、不是──」

好近!好近!都快碰到额头了!

「都叫你不要大呼小叫了。」

温水君意外强势地欺身向前,直视我的眼睛。

这都是温水君的错喔——

八奈见的眼神闪躲着,脸红到滴出水来,纤薄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平日里闪耀光彩的双眸此时泛起了水光。

「温水,要中园游会的魔法还太早了!明天!明天再好好谈!」

温水君的面孔像是陀螺一样,在脑袋里一直转个不停。

在我的语言攻势下,温水君把头埋在膝盖上。

兄长大人内心的幽微处,又充斥着何种感情呢?

只剩下,最讨厌的那一种可能了啊……

「在我眼中,八奈见同学是很坚强的女孩喔。」我重复起八奈见之前的话,「小鞠埋头写作,烧盐向前奔跑。只有八奈见同学没有借助外在,一个人独吞着沉重又寂寞的情绪呢。我认为,这样的八奈见同学,很有魅力。」

嘴唇上的触感还未消退,牵动灵魂的感觉使我深陷……

我抱头呢喃时,八奈见一面哼歌一面啃着面包。

兄长……大人……

是兄长大人不好哦,自顾自地把佳树抛在身后……

石蕗祭当天早晨,我正快步走向学生会室。因为在展览开始前,必须将布置完成的会场照片交给学生会。

我平息紊乱的呼吸,打开学生会的门。

「打扰了。」

「咿!? 」

房中有个身穿女仆装、头戴猫耳的女生,表情僵硬的她愣在原地。

……这里是学生会室吧?

仔细一看,猫耳女仆是一年级生的副会长•马剃天爱星同学。

「你、你想干嘛!突然闯进来!」

「那个,我有东西要交。」

这时,一双白色手臂从她背后伸出,紧抱住天爱星同学般缠住她。

那是迷你裙护士打扮的志喜屋学姐。

「天爱星……语尾一定要加上……喵……才行喔……?」

「咦!? 就算是学姐的命令,我、我还是办不到!」

志喜屋学姐浑身无力地倒向天爱星同学。

「会长的……点子……你不愿意?」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会长真的会变装吗?会长从来没提过──」

「你怀疑……会长?」

「怎么会!我也愿意参与!」

「……喵。」

「愿意参与──喵!」

这些小剧场真希望你们能在我来之前演完……

「话、话说,你拿了什么过来……喵?」

「这也是我朋友和社长一起做的。很厉害吧。」

文艺社的展览会场位于西校舍二楼的教室。

小鞠歪着头。

「哎,反正准备也结束了,只有我们两个也够吧。」

小鞠点头后,面露不知是生气还是害臊的微妙表情,忸怩地把玩着指尖。

「你、你好歹也让我夸一句。」

「……去、去死。」

「我、我写的文章,做成这么漂亮的展览。」

天爱星同学满脸通红,自暴自弃似地呐喊。

这么坦率的小鞠还真稀奇。我遮掩害臊,搔了搔脸颊。

我从学生会室回到此处后,见到小鞠独自一人站在墙边。

「之后……我会去……」

这家伙的咒骂就是有精神的象征。我放心的同时看向时钟,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我站在小鞠身旁,一同看着展览。

天爱星同学整张脸红到耳根子,半垂着脸的她浑身颤抖。

「小鞠,你今天早上提早来了吧?」

「喔喔,这样啊。」

「咦?怎么了吗?」

「确实收到了,喵!」

小鞠点头。

小鞠抬起脸,自浏海之间对我投出锐利的目光。

「是、是这样喔?可、可是印刷得这么漂亮。」

「好的,确实收到了。」

你不是要夸奖我吗?

宁静的西校舍一角。我们没有多聊什么,环顾着教室。

「咦?怎么,想夸奖我吗?可以喔,用不着客气,尽管称赞。」

「……咦?」

我这么想的时候,墙壁上的扬声器传出了沙沙沙的杂讯。

「要道谢的话,去找朝云同学讲──呃,她是烧盐的朋友。排版都是她帮忙设计的。」

……话题马上就用尽了。话虽如此,沉默感觉起来也不算难受。

「你、你很慢欸,温水。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到底被迫看了什么?

「学、学姐也说,他们年级集会结束后,会过来。」

语落后片刻,欢呼与拍手声自远方传来。

「天爱星……?」

「那个,这个……谢、谢谢、你。」

「温、温水。」

「那么,第98届石蕗祭开幕!」

这成熟的嗓音……是学生会长吧。

我沉浸在好奇心之中,正要走出房间时──

「少年……」

八奈见和烧盐在班上有工作,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只有我和小鞠。

「呃,这是布置完成的会场照片。这样可以吗?」

志喜屋学姐让下巴抵在天爱星同学的肩膀上,白色眼眸看向我。

对着呆站在室内的我,天爱星同学的颈子仿佛没上油的机关般,僵硬地转动。

「那学姐她们跑去哪了?」

「三、三年级生,一大早就有年级集会。」

「月、月之木学姐,送我来的。」

「八奈见同学说她中午过后会有些时间,可以跟你轮班。」

这家伙刚才道谢了……?

回想起来,他们也说过一大早就有准备迎接毕业的相关训话。明明是园游会当天,还真可怜。

「……教、教室的布置呢?」

志喜屋学姐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叫住我。

不由自主地看向扬声器,也许是人的本能吧。

「──各位同学,早安。石蕗高中学生会报告。」

「嗯?怎么了。」

「那是月之木学姐的点子。找大家一起来帮忙的,是八奈见同学和烧盐。」

啊,猫耳女仆的服装有附尾巴。尾巴的连接处,究竟是什么构造呢……?

我和小鞠先看过彼此,客气地小声拍手。

「展览的准备都完成了吗?今天会有许多外来游客到场。本校的理念是自立自主。每位同学都是石蕗生的代表,请对此有所自觉,切勿做出有愧于石蕗之名的行径。」

我们的石蕗祭就这么开始了。

开场后十五分钟。

除了搬着东西穿越走廊的石蕗生之外,甚至没有其他人经过。

大概是静不下心,小鞠垂着脸,把玩指甲发出细碎声响。

无人的教室再加上寂寥,让人觉得更是宽敞。

四项展览的旁边各放了装着点心的篮子与印章台。

入口附近虽然摆了社刊,但真有人愿意取走吗?

还有太宰与三岛的海报,是什么时候贴上的……?

「西校舍在会场的角落,一开始还不会有人来吧。」

「是、是这样喔。」

「所以就放宽心慢慢等吧。要把饼干发给国小生以下的小朋友,先拿出集点卡──」

我摸索着口袋的时候,一名五岁左右的小男生正站在教室门口凝视着我们。

我摆出昨晚练习过的笑容,递出集点卡。

「来,在这张卡上集满所有的印章就能领到点心喔。会盖章吗?」

小男生接过集点卡后,跑向教室后方。应是母亲的女性对我们轻轻点头后,跟在后头。

逗留时间大概不满三分钟吧。第一号游客很珍惜地抱着饼干,跑了出去。

小鞠对小男生挥着手,我把集点卡给她。

「小鞠,卡片和贴纸都给你拿着。」

「贴、贴纸?」

「把点心发给小孩子后,就在集点卡贴上贴纸。这样就不会漏掉少发。」

「为、为什么是宝可梦……?」

我也喜欢所以绝对不会错──她自己都这样说了,不会错的。

「文艺社过去屡次引发麻烦,若下次又闹出问题──」

「在我看来和五岁的时候一样啊。毕竟是我妹。」

会长对我投出冰冷的眼神。

奇怪,会长现在穿的是制服。之前听说学生会要变装,取消了吗?

「……很不错的展览。」

几乎要点头的会长稍微皱起眉头。

「我也不太清楚,累积三次假废社就出局吧?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小鞠接过贴纸,皱起眉头。

「没有。那个,我印象中学生会对文艺社十分严厉……不过实际上好像没这回事,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到场的人流很快就断绝了。

「国、国二和你,根本没差几岁吧。」

「文学作品与食的结合吗?很有趣的创意。」

那么,来场人数就有两名了。我在笔记本上用正字计数。

──学生会长•放虎原云雀。

「那个,因为这里是文艺社的会场。」

小鞠从我手中接过百圆硬币,放进手提式金库中。

我一时兴奋而把百圆硬币朝上方弹起。银色硬币在日光灯的照耀下闪烁光芒——

大概这时才注意到我在场,天爱星同学的脸庞顿时涨红。

「废社──稍嫌严厉了吧,假废社之类的处置如何?」

会长身旁的气氛骤变。刚才尽力抹消存在感的小鞠害怕得退开。

「刚、刚才的小孩子,读、读了绘本的那篇文章。」

……这个人也有难搞之处啊。

我有些不知所措时,突然间猫耳女仆冲进教室内。

「咦?假废社是什么?」

「啊,好的。一百圆。」

是的,就是这样。

「……你不知情吗?」

「咦……是这样喵?」

我放松了紧张感,愣愣地坐在位子上,这时身材高挑的女学生站在教室入口。

「居、居然会失手弄丢,你到底在干嘛。」

「你、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喵!」

「我?不,我没有这个预定啊。」

「而且还买了一份鸡蛋松饼。」

会长拿起饼干袋。

会长双手抱胸,看着展览内容,如此低声呢喃。

「话说回来,会长什么时候要变装喵?」

「不好意思,打扰了喵。会长,接下来是天文社喵。」

几分钟后,我从自己的钱包取出百圆硬币,提出让我好奇的疑问:

「小鞠要接待客人也没问题啊。我还以为你不太在行。」

会长嘴角浮现一抹轻笑。

在这之后又零星有人到场,很快就集满了两个正字。

「我也有个国二的妹妹,和小孩子相处也算还好。」

「烧盐说要让小朋友开心就用宝可梦。」

「打扰了。可以让我看看吗?」

「啊,可以。是视察吗?」

她任凭一头长发摇曳,走进教室。

「会长!视察的行程很满喵!请快点往下一个……呃!? 」

我接过钱的同时,打量着会长的表情。

「你讲话真直白。你要这样想也可以。」

「意思是……废社吗?」

「小、小孩子的话,还算没问题。」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我就告辞了。」

天爱星同学连忙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扫视周遭后,抓起会长的手,迈开步伐。

「有时间的话我很想全部读完,不过接下来还有行程呢。这个我就买一份吧。」

咕噜。我不由得咽下唾液。

「别这样讲啦。我刚才看到往这边滚过来了说……」

「喵!? 志喜屋学姐明明说过,会长要扮王子的喵!? 」

两人离开教室后,交谈声从走廊传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了,但天爱星同学也习惯加语尾了,真是可喜可贺。

话说没看到志喜屋学姐,只要不是在某处虚脱昏倒就好了──

「展览……很优……」

不知何时出现于此,护士打扮的志喜屋学姐悠悠自暗处现身。

小鞠尖叫着逃走了。

「原来学姐在那里啊。会长已经走掉了喔。」

志喜屋学姐缓慢地递出百圆硬币。

「给我……最可爱的那种。」

这个嘛,她要的应该是点心吧。而且还要可爱的喔?

我将迷你松饼递给她,志喜屋学姐用力点头。

「可爱……很优……」

「学姐喜欢就好。来,出口在那边。」

志喜屋学姐没有离去,而是在原处左摇右晃。

学姐还是老样子,护士装扮的胸口大方敞开,让我不知视线往何处放。

哎,不过……既然是自然映入眼帘,那也不能怪我吧……

「话说会长还是穿着制服,不是要变装吗?」

志喜屋学姐面无表情的嘴角微微挑起。

「学姐该不会骗了副会长?」

「天爱星……好骗到可爱……」

留下这句话,志喜屋学姐摇摇晃晃地走出会场。

我寻找小鞠的身影,发现她躲在房间角落,把玩着益智环。

「哎呀,听起来真不错。要是有很适合古奈美的对象,请务必介绍让我试吃──更正,认识一下。」

「因、因为,刚才太突然了嘛。」

「呃~下次亲戚聚会时,我会问问看有没有好人选。」

霸王餐教师没资格说我。

甘夏老师把钱递给我的同时,歪头苦思。

教师的本分是教育。

这时,甘夏老师对我招手。

「一开口就要钱喔。要就拿去啦,小偷!」

「这样可以。」

「小鞠那家伙,喝冰的茶水吗?」

……好了,这下她终于离开了。

「咦?是说我?」

哎,反正一定和月之木学姐有关吧。

「……只要不是同年龄层,我还算能讲上几句话啊。」

她的指尖避开了我递出的宝特瓶,指头捏住我的西装外套。

小鞠对我抬起脸,露出一双噙泪的眼睛。

见到小孩子就面带笑容递出集点卡,找机会把点心交给人家。

「温水,有没有和你妹妹很像的哥哥?」

「隔着毛玻璃行不行?」

话说回来,会长话中有些事令人好奇啊。文艺社过去曾经闹出问题……?

这两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绝对不会让小拔认识。婚宴也会要妳远距参加。」

「不对,不是你。最好是三十岁左右,职业稳定尤佳。」

「是啊,你放心。已经都走了。」

因为对小朋友的教育很不好,能不能早点离开啊……

小鞠会害怕也不能怪她。得请甘夏老师好好反省才行。

「老师,那个一个一百圆。」

如果发现有人对社刊有兴趣,就上前搭话──

现在待在教室的客人是三名石蕗生。对我来说是要忽视的对象。

小鞠小跑步来到我身旁,默默伸出手。

「其他的我不奢求,但要是和我最近养的猫处不来的话──」

「小鞠,我买了饮料,喝茶可以吗?」

两条弹簧从发箍伸出,另一端连接着鬼火牌子,在半空中晃荡。

「回想起来,昨天的豆皮寿司,也是你妹妹做的……」

……这发箍原本应该是扮外星人用的吧。

大概吧。其实我也觉得有点怕,不过这就保密吧。

「温水,这个落花生的点心很好吃耶。是你做的吗?」

「有、有东西来了……」

诀窍就是有如机械般重复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以及若遇到国高中生就不要与对方四目相对。

今日的八奈见一反往常,先是环顾了教室一周,和我的眼神对上后停滞了片刻,随后矜持地坐到墙边的椅子上。

开场后过了一小时,一般学生的参观者也渐渐增加了。

正字超过第五个后,我找了个时机去买饮料。

「古奈美,教师的本分就是妆点学生们的恋情喔。你心甘情愿吧?」

「可、可怕的人,通通都走了……?」

「哦~温水。这个樱桃蛋糕,很好吃耶。」

「你之前不是已经习惯志喜屋学姐了吗?」

「嗯、嗯。她、她来跟我讲话。」

「那真是难为你了。」

「怎么了,被甘夏老师欺负了吗?」

时间靠近中午时,我的待客流程也愈来愈熟稔了。

「不是,是我妹做的。那个也是一百圆。」

「……小拔,他们好像把我说得很难听耶。」

话说甘夏老师开始养猫了喔……别错过婚期就好了。

回到会场时,甘夏老师与小拔老师的同级生搭档正在看展览。

先确认小鞠正小口啜饮着茶水后,我来到老师身旁。

小鞠手拿着集点卡发呆,突然她身子猛然一颤,拉扯我的袖子。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拔老师的双手在胸前并拢,笑脸盈盈地加入对话。

我如此断定后,决定将这件事暂且搁置在大概需要增设置物柜的心中角落。

这变装打扮我之前就见过了,但在正式上场的今天,头上多加了发箍。

走进教室的,是一身白衣的八奈见。

「多亏了温水做的鬼火,在孩子之间我最有人气喔。上次像这样人人都夸我,已经是七五三的时候了呢。」

七五三……所以是七岁的时候吗?从明天起对八奈见稍微温柔一点吧。

「所以你衣服才会脏成这样?」

大概是被小孩子们伸手乱摸吧。八奈见的白衣上沾着泥巴──

「……沾在上面的是巧克力吧?」

「不知道为什么,跑来我这边的小孩子要不是手上沾着巧克力,就是嘴巴旁边黏着点心屑,而且还一直想把吃到一半的点心分给我。」

虽然理由不明,但可以想像。

「不过跑去找华恋的小孩子,拿的都是花或四叶幸运草。这种差距是怎么回事?」

「是喔……究竟是为什么呢。」

小孩子的诚实还真残酷。

「在下次登场前稍微休息。温水也坐一下嘛。」

我坐在八奈见身旁,观察她的样子。

火烧云爬上了她的脸颊,蔚蓝的头发如天空般散开,眼睛里住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

八奈见有些羞赧地撇过头去,小声嘟囔着:「人数也不多嘛。由我顾店,你们两个去休息吧。」

那真是多谢了。我知会小鞠后,走出了教室。

◆小鞠知花视角

寂静的社办内,只能听见书本纸张翻过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多注意一下我呀,笨蛋!

「小鞠,你饿不饿,我给你带点什么回来?」

「咦?我、我想吃,乌龙面。」

失去精神支撑的我倒在桌子上,抚摸过胸口——意识到居住在那个地方的,已经换了角色。

这一切全部都凝聚在当下的热闹气氛中,酿造成回忆。

说起来,今天八奈见的样子不太寻常……

社长感触良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剧本不行啊。」

「我刚才已经体验了三年份。社长才是,不用和女朋友一起去玩吗?」

社长的视线指向榻榻米区,小孩子坐在母亲的大腿上,正在吃点心。

在一旁,静不下来的幼儿正高高举起小手想盖章。小鞠手忙脚乱地帮忙。

……为什么幽灵会死啊。

好啦,就再努力一下吧。

我手肘抵着窗框,远眺八奈见他们的短剧。

温水随即起身,走出了社办。空旷的文艺社只剩下了自己——很难让人不去联想这是一种隐喻。

语毕,社长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月之木学姐的背影。

是身穿白衣的八奈见和变装的同学们。

「饼干还有剩一些。已经不会有人来了,我想应该够。」

「哦~小鞠、温水,等你俩好久了!快来帮忙!」

咦?温水对她的态度,看起来也怪怪的……

「这样一来,贩卖用的四十份点心都卖完了。要发的份还有剩吗?」

「我会在这里多待一下。」

这时,手拿着传单的国小男生观察状况般探头看向教室内。

这时,从走廊的窗户传来欢呼声。转动视线一看,中庭有个醒目的团体。

我尽全力摆出了笑容,对少年招手。

那就是今天的意义。

社长把硬币放进手提式金库中,打开了一包落花生。

啊……心好痛……

目送石蕗生的情侣离去后,教室只剩下学长、学姐和小鞠,再加上我一共四人。

「销路不错啊,大概卖了三十个左右吧?」

最后,死去的八奈见被抱在西川怀里,短剧落幕。

月之木学姐转头的同时,喀的一声盖上硬币盒的盖子。

庆典的尾声已然逼近。

文艺社的展览会场映入眼帘,月之木学姐发现了我,对我挥手。

「文艺社过去在石蕗祭上不曾办过什么像样的活动。最后能像这样大家一起办一场成功的展览,我真的很感谢温水。只有我和古都的话,什么也没办法留下来。」

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烦躁,如此呢喃后,我快步赶往文艺社的会场。

是关店前会播的那首歌。我看向时钟,已经指向闭幕的五分钟前。

当我监视着学姐的一举一动时,社长对我搭话:「温水,你不去参观石蕗祭吗?」

「一听见《萤之光》,就有种要结束的感觉啊。」

吃过乌龙面后,稍作休息,我和小鞠准备返回展览的教室。

「你们可不能小看绘本喔。绘本里装满了友情、同理心与冒险的一切。即便是探求所有可能性的我,也知道不该对这领域出手──」

小鞠与月之木学姐面对着展览,正针对漱石与弟子的交友关系争论不休。为什么你们能对妄想的轶事这么认真啊……

社刊也减少了大概一半。虽然不会每个拿走的人都读过,不过能够像这样交到别人手上,还是单纯令人开心。

我不经意地低语时,小鞠对我投出怀疑的视线。

在这位置虽然听不见台词,不过故事主角似乎是八奈见扮演的幽灵,以及班上的变装男生西川扮演的冲田总司。

有机会至少要稍微看一下,不然之后八奈见大概会很烦。

「绫野帮忙发了传单,有很多小学生为了拿点心而来场。此外,就是带着小孩子的家长来这边休息。」

不会,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又发生了什么吧……

八奈见强忍着泪水要离开时,西川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自己。

「我还,真好搞定啊……」

小鞠推着我移动,前方有一排手拿着点心的人在排队。小鞠每次和陌生人讲话都需要事先充电,这人数远远超出她的负荷。

我为所有客人结帐之后,社长打开了手提式金库的盖子。

我走进教室里,发现来场人数多到和刚才截然不同。

距离下午四点的闭幕,只剩不到十分钟,西校舍的人流也逐渐减少。

……放任她讲下去真的好吗?一旦有个万一,我可不惜动武喔。

「还满热闹的耶,难道有特别做宣传吗?」

「……努力的是小鞠喔。」

──大概是与非人类无法结为连理的恋爱故事。

而月之木学姐,在小学生之间人气超夯。

惋惜与安心交融的不可思议的心情。

学姐解说展览内容,不知为何让少年少女们听得入迷。

小鞠放进五万字展览中的心意,还有领受那一切的人的心情。

由1年C班的万圣节一行人上演的短剧好像开始了。

这时,扬声器传出宁静的曲子。

就像是在社办中度过般,时间一如往常地缓缓流动。

「这、这明明是《离别的华尔兹》吧。」

「咦?不过这首歌,在毕业典礼上不是会唱吗?我记错曲名了?」

「呃,咦……」

当模糊的记忆彼此交战时,月之木学姐介入对话。

「《萤之光》和《离别的华尔滋》同样都是改编自苏格兰民谣的曲子。就像在二次创作上,也会因为哪一方当受,在即卖会上被分配到不同位置吧?」

我想应该不算同一件事,但还是别深入追究吧。

我们没来由地陷入沉默,倾听着扬声器传出的音乐。

包含准备期间,漫长的石蕗祭就此告终。

月之木学姐从一旁把小鞠的头揽向她。

小鞠把头轻轻靠在学姐肩头。

「……谢谢大家。」

社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一个多么积极的社长,过去总是给大家带来麻烦。」

社长对我们深深低下头。

「谢谢大家。在最后能举办这么完美的展览,真的……都是多亏了大家。」

──啪啪啪。

月之木学姐拍手。

我和小鞠也跟着拍手。

「……慎太郎,你怎么啦?背对着大家。」

月之木学姐口吻淘气,但脸上的微笑比起刚认识时的她更成熟了一些。

……七月的下课时间,突然找我搭话的形迹可疑的女生,就是小鞠。

来场人数117名。贩卖糕饼点心40份。社刊分发14册。

每个房间似乎都已经完成了石蕗祭的撤场,四周已经没有人踪。

我心中慌乱,小鞠一脸诧异地看向我。

「学、学长,和月之木学姐,一、一定要幸福哦——」

接纳我们加入之后,稍微有所改变的这段日子,小鞠究竟是怎么看待的呢。

小鞠在叹息中点头。

暮色笼罩的天空色彩渐渐加深,愈来愈暗。

文艺社的石蕗祭展览『阅读美食』。

「其实,在纪录上,我是你的前辈喔。因为我在参观第一天就露面,就连自己已经加入都没注意到。」

夕阳辉光笼罩下的教室内,学长伫立在我的面前。

这成果也不会改变环绕著文艺社的环境。被评为自我满足,也无法反驳。

「是、是我把幽灵社员从坟里挖出来的,你忘了?」

「那个,因为以后能和社长慢慢聊的机会也会变少嘛。所以说,那个……」

「原来我是土葬喔。」

「……结、结束了。」

「没事……没怎样啦。」

倾斜的阳光自窗口投入室内,将走廊染成一片橙红。

「我、我有,好好道谢了。」

我也跟着投出视线,无人的课桌椅排列到教室的另一头。

学长他们和小鞠三个人度过的时光,想必平稳和煦如春阳。

感觉好像只是最近的事,但也好像已经很久远了。

我双手抱胸,摆出得意表情。

沉默带来尴尬。我辩解般连忙接着说:

「我自己也觉得做得很漂亮,要扔掉还真可惜。」

到了该道别的时刻,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

「我、我第一次去,就是参观期间的最后一天。只、只有我。」

扬声器传出了学生会长平静的说话声。

原本打算折返,但见到小鞠的样子让我停下脚步。

「现在时刻下午四点。第98届石蕗祭至此闭幕。」

小鞠微微点头后,我小心别撕破纸张,把海报取了下来,高举在她面前。

「温、温水……!」

黄昏时分的西校舍。

不知怎地有种难以离去的感觉,我开口问道:「和社长聊过了吗?」

眼角积蓄的泪滴断了线般,一粒粒地坠落打湿了衣衫。

我抵达目的地的教室,往里头一看,只有小鞠一人。不知在何处错过了,一路上都没见到社长。

「温、温水,明明是最近,加入文艺社的吧。」

文艺社当作会场的教室也几乎已经收拾完毕,只差撕下墙面上的展览海报。

「……学、学长他们,马上要退社了。」

……我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哦,这家伙想用入社资历来压我吗?

◆小鞠知花视角

小鞠眯起眼睛,眺望窗外。

小鞠的双手十指交错,互相紧扣。

学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急忙挥了挥手。

小鞠小声吐嘈后,转头看向沉浸在夕阳余晖的教室中。

「不、不用介意我喔……」我努力摆出笑脸,「我、我已经,走出来了。」

「是吗?小鞠走出来了啊……」学长仰天长叹,旋即低头面对着我,「我也很感谢小鞠,多亏有你的努力,文艺社这次活动如此成功。」

「小鞠,这个可以拿下来了吧?」

我原本只是打算帮小鞠才参与,但到了最后是我自己想做才做的。我觉得是这样。

学长定定地望着我,手足无措了片刻,最后他迈向我一步,像以往那般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和高人气的社团相比,数量其实很少。

先是这么看了好半晌,最后小鞠心意已决般走向墙面,伸出了手。

她踮起脚尖还是差一点构不到。改成单脚站立又垫起脚尖,指尖依然掠过空中。

小鞠独自一人,在黄昏的教室中凝视着墙面上的展览。

「小鞠是四月开始来文艺社的嘛。来参观的新生有多少人?」

话语自小鞠口中流泄而出。

我走进教室内,从小鞠头顶上伸出手。

独自一人坐在社办中的小鞠身影浮现脑海。

我顿时放下心来,就算和月之木学姐交往了,学长还是那个学长——一如既往的温柔,即使这份温柔并非专属于我。

「是啊,也许之后也会愈来愈少来社办。」

我从坟里被挖出来至今三个月。

「又、又不是你做的。」

「是、是喔。我也一直受到学长照顾,得跟他道谢才行。」

我鼓足勇气,直视学长那张温柔的面孔:「感、感谢学长,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我应声回答,小鞠缓缓点头。

但是,两人总有一天必定会离去,如果我们没有来的话──

「过、过完年,为了准备考试,连学校都会很少来,等到大学考完……就、就要毕业了。」

明天起就是十一月了。

当期末考的考卷发回来,第二学期也要结束了。一旦开始计算剩余的时间,就让人不由得心慌。

「就、就这样渐渐地,愈来愈少和社长见面,社、社长在我心里面,会变得愈来愈淡,感觉有点讨厌……」

她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垂下脸,浏海盖住了她的眼睛。

──如同无法阻止夕阳西斜,对社长的心意也会渐渐转变为回忆。

小鞠一定是对此感到寂寞吧。

「……那样也没关系吧。」

我这次像是告诉自己般喃喃说道。

小鞠皱起眉头,瞪向我。

「什、什么没关系……?」

「该怎么说,虽然我不喜欢时间会解决一切这种说法,但我感觉也有些事情,不随着时间过去是不会结束的。」

「你、你又没被甩过。」

咦……被甩过也能分资历吗?

要这样比的话,我曾经被没有喜欢上也没告白过的对象甩过喔。

「温、温水说的话,我有点懂,可是──」

小鞠坐到桌子上。

「只、只是等待一切结束,而一直藏在心里也很难过。今、今天稍微把心情说出口,感觉好多了。」

……?刚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出藏在心里的心情,觉得轻松多了──

小鞠离开桌子,就这么背对着我,放在背后的双手指头勾在一块。

「嗯咦!? 怎、怎么可能。」

「这、这次是有大家帮忙。下、下次我要,一个人办到才行──」

我默默地坐在小鞠旁边的座位,小鞠嗫嚅道:

「你该不会又告白了一次吧?」

「社、社长和月之木学姐,都信任我,才把文艺社托付给我。所、所以我也想,回应他们的期许。」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小鞠瞄了我一眼。

小鞠只是这么说,落寞地笑了笑。

我也对教室行礼,小跑步到小鞠身旁。

「完全忘了学长他们还在等,我得快点过去。」

小鞠左右摇头。

小鞠深深吐气,再次重复。

「什么意思?」

离去时,我转身看向教室,小鞠也同样转身,微微低头行礼后,在走廊上快步离去。

「只、只是问他,有没有可能,喜欢上我。」

不管要称之为安慰或场面话。

小鞠的笑容澄澈得教人悲伤。

「如、如果我当初不告白,会不会,有其他未来?」

小鞠那微微泛红的发丝,在晚霞的光芒照耀下缓缓摇曳。

对学长姐的感谢,以及承接社团的责任感。

啥!? 这家伙,怎么突然出这招。

「如、如果办不到,就、就守不住文、文艺社。」

小鞠害臊地微笑,对我点头。

小鞠的眼眸透出率直的笑意,我不知为何一瞬间屏息。

即便是社长的温柔,仍有如柔软的尖刺在小鞠的心中留下无数伤痕──

我强忍住想逼问她的心情,缓缓深呼吸。

「……是喔,加油啊。不过还有我们在,不要太勉强自己。」

这时,小鞠像是突然察觉般,慌慌张张地开始揉捏自己的衣角。

「我问他──如、如果没有月之木学姐在,会不会喜欢上我。」

背对着几乎隐没的夕阳,小鞠转身面对我。

「我、我对温水,在讲什么啊……」

「哎,你有话想说的话,我很适任啊。反正你也没几个朋友。」

「明、明知道这样,社长还是接纳了我,包含我惹人讨厌的地方。」

「我,没问题。」

「……社长他,很温柔。」

「我、我虽然喜欢月之木学姐也在场的,三个人的时光。可是,合、合宿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毁了,也没关系。所、所以说,只、只有漂亮的回忆留下来……好像不太对。」

小鞠有些尴尬地把玩着指尖。

因为无论得到什么回答,一切都早已结束了。

太好了。社长用不着连续甩掉同一个女生。我松了口气。

「……也许吧。」

其他的未来。在那个世界的小鞠身旁,究竟站着什么人,又有谁不在场?

我不禁看呆的同时,不置可否地点头。

「石蕗祭是因为有小鞠才办起来的啊。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

「嗯,这样啊。」

小鞠默默沉思了好半晌,最后断断续续地说起:

我下了桌子,装模作样地看向手表。

那笑容是小鞠绞尽全力的逞强,西斜而微暗的夕阳遮蔽那份心情。

「谢、谢谢你,温水。可、可是……」

有动力虽然不是坏事,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喜欢上社长,真是太好了。」

「我、我也去……」

「然后呢?社长怎么回答的?」

该如何看待她的笑容,我直到最后都没想明白。

小鞠莫名坦率地道谢后,告诉我别担心似地微笑。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败犬相簿 1 失乐园

  1. 01作品相关(附插图)
  2. 02~序~
  3. 03~第一败~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假如我不曾遇见光明 温水和彦
  4. 04Intermission 暑假限定的军备竞赛
  5. 05~第二败~ 我相信,这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和平 朝云千早
  6. 06Intermission 战术影响的是一次战役,Q报影响的是整场战争
  7. 07~第三败~ 我没有在撤退,只是在换一个方向前进 烧盐柠檬
  8. 08Intermission 冰山理论与地下工作
  9. 09~第四败~ 普罗米修斯的献身 小鞠知花正在阅读
  10. 10Intermission 西西弗斯的救赎
  11. 11~第五败~ 意识形态分歧下的大博弈 志喜屋梦子
  12. 12Intermission 和平共处的外交原则
  13. 13~第六败~ 一超多强背景下的离岸平衡 温水佳树
  14. 14Intermission 前线紧张?稳固后方!
  15. 15~第七败~ 荣光下燃尽一切的马拉松 放虎园云雀
  16. 16Intermission 水面之下的悠久往事
  17. 17~第八败~ 狗尾草味道的连蒂花 白玉莉子
  18. 18Intermission 飘向远方的蒲公英
  19. 19~第九败~ 宫廷舞会与铁幕演说 小拔小夜
  20. 20~结~

第二卷败犬相簿 2 启示录

  1. 01作品相关(附插图)
  2. 02~序~
  3. 03~启示二~ 斯芬克斯的致命谜题
  4. 04~启示三~ 七宗罪与七M德
  5. 05~启示四~ 不合之果与特洛伊木马
  6. 06~启示五~ 染血的风信子与天鹅之歌
  7. 07~启示六~ 下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8. 08~启示七~ 犹大的亲温与最后的晚餐
  9. 09~启示八~ 末日审判与诺亚方舟
  10. 10~启示九~ 她的国从天而降
  11. 11~终~

第三卷败犬相簿 特典

  1. 01小鞠知花特典 《小小的手心》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