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敗~ 一超多強背景下的離岸平衡 溫水佳樹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5.6萬 字
藉口有事同天愛星同學告別後,眼前的少女無力地垂下了頭。
就在我轉身準備離去的時候,衣角從背後傳來微弱的力道。
伴隨着身體被牽扯,我的心同時被揪住了一般,隱隱有着撕裂的痛感。
我故作鎮定地回頭,女孩的眼角還殘留着晶瑩的淚滴,在淡金色的陽光下熠熠閃光——
美不勝收的畫面使我的時間定格,唯有湖面的漣漪,在微風下一圈圈無聲地盪開。
「溫水同學……我還有重要的話想對你說——」
天愛星同學抬起了頭,她的視線刺穿了我。
「……就算這次的約定結束了,你還會是我的夥伴,對吧?」
我深吸口氣,認真地注視着她。
「當然。我會成爲天愛星同學的夥伴,是因爲我認同天愛星同學的努力。這與其他的目的和約定無關。」
兩片紅霞飄上了她的臉頰,嘴角翹起了好看的弧度。
「那……我之後還可以,約你去KTV嗎?」
「當然,能和可愛的天愛星同學作伴,這是我的榮幸。」
她臉上的紅暈不自然地加深,並快速擴散到了耳朵和下頷——像是煮透了的青蛙,還隱隱冒出些許白色的蒸汽。
「啊……那溫水同學,我們下次再見!」
天愛星同學捂住臉,逃也似的離開了。
遙望着她冒冒失失離開的背影,雲朵恰在此時遮住了太陽,將我的全身籠罩在陰影裏——
與我心中漆黑的罪惡感相應一般。
◆
時間還早,我率先返回了學校。
整理完書本和作業,將圍巾摺疊起來,一同放入包裏。
「佳樹準備的驚喜,兄長大人還滿意嗎?」
「我很高興喔,謝謝你們特地爲我製造的驚喜。」
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動身前往了西校舍。
八奈見先是趾高氣揚地叉着腰,接着彎下腰窺探我的表情,一臉揶揄地調侃我。
我隱隱感到有些不對。
「我回來了……?」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懷着重重思緒,踏上了回家的路。
◆
「不對!我想說的是,明明大家都有參與進來,爲什麼你只摸佳樹醬的頭啊?這不就是赤裸裸的偏袒嘛!」
「八奈見同學不要污人清白……」
剛踏入西校舍的大門,走廊裏迴盪着更勝以往的靜謐氛圍。
「大家……謝謝……」
見她不熱心,我便嘆了口氣。
在視野落入一片漆黑的時候,一隻小小的手撒嬌般地滑入我的掌心裏,牽着我邁開了步伐。
在不自然的寧靜氛圍中,牽動的力量停住了,緊隨而來的是拉響彩炮的聲音——
「小鞠,你要看書嗎?月之木學姐的同人本,我已經拿到了喔。」
「……汗、那是汗,流汗的事,能算是哭嗎?」
我將佳樹拉進懷裏,像往常一樣撫摸她的頭,轉頭望向大家。
手被輕輕地拉扯了兩下,我側頭看去。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滿。
誰料她撇過頭,發出於小鞠而言過於強勢的聲音。
在佳樹、八奈見、燒鹽和小鞠她們溫柔的注視下,爲了不被注意眼眶的溼潤,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我百口莫辯之際,燒鹽適時地開口解圍。
我漲紅了臉,一時不能言語。
「「「溫水,生日快樂!」」」
「什麼清白?我親眼看見你眼角溼了,眼眶紅得像是喫不到香蕉的猴子一樣。溫水君,得了紅眼病的話去醫院看看比較好喔~」
「大冬天裏流汗是吧,看來溫水君除了眼科,還要去看分泌科呢。」
「蛋糕馬上就要做好了哦——對了,兄長大人快閉上眼睛!」
「哥哥撫摸妹妹的頭,難道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嗎?小鞠不也給弟弟妹妹講繪本——」
「不、不就是溫水,和放虎原學姐的本。詮、詮釋不合!」
「大家別調侃阿溫啦,體諒人家一下嘛。畢竟這種場合,阿溫是初體驗——」
反正沒其他事,去社辦看一眼吧。
身穿圍裙的佳樹一臉興奮,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喲~我們可敬的副會長大人,人見人愛的溫水同學,怎麼還哭鼻子啦?」
該說是果不其然嗎,眼前的畫面早有預料。可爲什麼,我的眼睛溼潤了呢?
良辰美景難逢,我將何以謝你?
「哼哼。我有說過給溫水開慶生會吧,現在就兌現諾言啦。」
以微笑,以沉默。
走到社辦門口,伸手按住門把,發現門已經被鎖上。
客廳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幹嘛在最後補刀啊!? 把我剛剛的感動還回來!
還未等我說完,八奈見就語速飛快地打斷了我:
該說是出乎意料還是意料之中呢。
「才、纔沒有哭鼻子。」
握住的手輕輕捏了我一下,我在聲音的海洋裏睜開眼睛。
沒辦法,我將視線移向小鞠。
八奈見捧腹大笑,眼角都笑出淚來。
雖然對接下來的驚喜多少心中有數,不過我還是順從地闔上了雙眼。
打開家門,腿還沒邁進去,就先注意到了玄關的大理石地磚上,不自然地擺着好幾雙女款的鞋子。
八奈見有些呆滯地注視着我的動作,傻眼地吐槽:
原來是那裏喔,真有你的,壞孩子八奈見同學。
佳樹正微側着身子,巧笑嫣然地注視着我。她臉上綻放着過於炫目的表情,我不禁微眯起眼睛。
聽完我說的話,八奈見對着我吐了吐舌頭。
「兄長大人,歡迎回來!」
「這已經是,溫水君是妹控的鐵證了吧?」
我頗感無奈地鬆開了佳樹,故作輕佻地擺了擺手:
「如果還有誰需要摸頭服務的話,現在可以限時免費享受喔~」
被放下的佳樹有些不滿的鼓起了臉頰,卻沒有多說什麼,轉而回身走向了廚房——
在我以爲她就會這麼離開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些微妙上揚地響起:
「比起這個,今天早上的兄長大人,和佳樹是從同一張牀起來的喔~」
咔噠。清脆的關門聲,將佳樹和我們隔絕在兩個空間。
房間裏,原本歡快的氣息霎時消失無蹤,面前三人的臉色陰沉了下去。
「溫——水——君!你遲到原來是因爲這個嗎!? 」
「死、死個一百遍!」
「呃……阿溫這樣子,確實有些說不過去呢……」
在她們形成合圍之前,我熟練地在地毯上跪坐好。
「……請聽我解釋!我以我的信譽擔保,佳樹說的只是由於不可抗力因素引起的巧合,無法構成人類倫理學問題或法學案件!」
「溫、溫水沒有,任何信譽,可、可言。」
「阿溫真是的,一點也不會說謊呢……」
八奈見五指合攏,兩手交替在我的腦袋上敲擊起來,我急忙架起胳膊抵擋。
我向小鞠投以求救的目光,得到的卻是看垃圾一般的眼神。
沒辦法,我朝燒鹽的方向看去——她正一邊吹着不成調的口哨,一邊刻意地移開了目光。
啊?我不會是遭遇黑船事件了吧?看來溫水家需要加強對內政的改革了。
「我……我要向國際法庭提起對八奈見非法行使暴力的訴訟!這是慘無人道的欺凌!這是滅絕人性的不公!這是駭人聽聞的壓迫!」
在我義憤填膺地主張後,八奈見一邊揮舞着拳頭一邊說:
待小鞠從視野裏消失,我扭頭看向八奈見。
小鞠對我露出了英勇就義般的眼神,我不禁欣慰地點頭。
「喔喔,我也很開心,感謝你能過來。」
◆
八奈見不悅地瞪了我一眼,隨後扭頭就走。
不知爲何,走在前面的燒鹽回過頭來。
走到電車站口,我擔心地望向小鞠。
我有些害臊地撇過頭去,不料被八奈見同學抓住了領帶——
按照這個情勢推測,今年能拿到友情巧克力的可能性相當高。
她從衣服內側的口袋裏拿出了餐票,有些得意地晃了晃。
「八奈見同學呢,你怎麼回去?」
阿門……
我呢喃着,看向牆面上的月曆,視線自然而然地停駐於某個日期。
「溫水,過兩天我們兩個去喫飯吧?」
我的話語還未落下,就被八奈見的眼神堵了回去。
冬日的夜來得很早,時間接近五點,天空近乎墨色。
我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靜靜闔起參考書。
呼……總算結束了。
雖然不容反駁,但我不得不承認今年狀況不同於以往。
「那我要向動物保護協會舉報,詳述你對我的侵害行爲!」
她用力拉扯着我的領帶,我的腦袋不受控制地被拽了過去——
多麼可惜的人啊,我不禁扶額。
來自精神的疲勞感如潮水般,在我的腦海此起彼伏地漲落着……
「小鞠,天色有點黑,走夜路會不會害怕?」
「以、以前的話,會怕。現、現在,我想試試。」
說到影片,當然沒有播放完——當播放到我在浴室洗澡的畫面時,小鞠「哇!」地一聲,把電源線給拔了……
「武士道?我看是哈士奇差不多~」
「哼!溫水總是學不乖呢~」
剛開始下的雨,敲打着家裏客廳的窗戶。
看來溫水國逃不開被壓迫的命運了……
「哦豁?我具體怎麼侵害你啦?小狗狗~」
「去、去死!」
──去年聖誕節,文藝社的女生們給了我生日禮物。
「是這樣嗎?」
「還有兩天啊……」
我急忙跟上步伐,用認真的語氣跟她道謝。
「好的,我很樂意。感謝您的邀請!」
八奈見用鼻子發出了愉悅的聲響,靈動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行使一票否決的權力。」
「我突然很想跑步,所以先走一步了~」
「溫水君,可不可以不要什麼槽都吐啊?」
留下很有精神的咒罵後,小鞠的背影沒入門裏。
「這是我骨子裏的武士道精神!」
「啊!我纔想起來,我把自行車停在你家旁邊了。」
雖然勉強撐到今天,不過還不能鬆懈。
我跟在敗犬三人組身後,朝着電車站的方向一邊散步,一邊回想着剛剛那一系列慘不忍睹的畫面。
期末考也接近尾聲了。
迎上來的,是八奈見吐着溫熱氣息的,柔軟嘴脣。
「哼哼,這還差不多。」
◆
諸如自告奮勇切蛋糕的八奈見,被糊了一臉奶油的事(事後已由八奈見自己舔乾淨,並未造成任何食材的浪費);因爲要追搶走我童年相冊的燒鹽,我被迫跑了個五百米的事;佳樹無視我的勸阻,用碩大的液晶電視屏幕公然播放《兄長大人十五歲記錄影片》的事……
「真拿你沒辦法,走吧,回頭路。」
「好,那你就安心地去吧。」
八奈見賞了我個白眼,在我家的門前停下步伐。
「可以是可以啦——」
燒鹽朝兩人揮手告別,風一般地飄過,不見了蹤影。
在這臨近離別的時間裏,我反倒偷閒了片刻的安寧。
爲了避免誤會,我得聲明我並不是想受歡迎,或者是想拿到心儀對象的巧克力,絕非如此。
衆所皆知,情人節是拿到家人送的巧克力的節日。不容反駁。
綿密敲打般的迸裂聲,拉回了幾乎陷入夢境的意識。
「八奈見同學,這次其實是你聯絡的對吧。我很高興喔,非常感謝你。」
「阿溫,今天謝謝你,我很開心。」
下週星期日──2月14日,情人節。
跟我是邊緣人、或對現實中的異性沒興趣都無關。情人節總是會教人稍微心浮氣躁,不由得想徹底檢查抽屜和鞋櫃等處的每個角落。
話雖如此,如果抱持過度的期待,萬一沒拿到的時候打擊會很重。
總之,現在先集中於眼前的考試吧。
……不過,明天的準備已經大致結束。爲了轉換心情,稍微讀點輕小說也無妨吧。
我記得房間有本《容我訴說發現這裏是男校前的一百天》……
這是一部女角羣全都是女裝男生的挑戰性作品,不過在認爲『這有什麼問題嗎?』的熱情粉絲支持下,系列十分長壽。
順帶一提,這是文藝社的藏書,不是我自己買的。這點很重要。
「好,休息一下吧。」
當我把參考書擱在沙發上,站起身時,自廚房飄來的甘甜氣味拂過鼻間。
妹妹佳樹在廚房哼着歌,不知道正在攪拌着什麼。
一頭黑髮如絲綢般柔順搖曳。嬌小的身材,以及更加小巧端整的臉龐。不得不說我家妹妹非常適合圍裙。
我不假思索地來到佳樹身旁,低頭看向她手邊。
「佳樹,你在做什麼?」
仔細一看,佳樹前方擺着五彩繽紛的調理碗,現在她正攪拌着淺綠色的某種東西。
「爲了情人節試作的新作巧克力。兄長大人,來,請享用。」
她用湯匙挖起些許碗中物,遞向我。
放進口中後,清爽的甜味在舌尖上漾開,植物類的芬芳竄向鼻腔。
「這是什麼口味?」
「開心果。壓碎之後加進了白巧克力裏,但凝固後的口感就是無法滿意。來,這是黑加侖醬口味。請張開嘴巴。」
我乖乖張嘴後,微苦的酸甜感受傳遍舌尖。
「咦?沒有,我剛來而已。巧克力熱到45℃了……」
「哎呀,就算佳樹不給,在學校也會有人送兄長大人吧?」
真沒辦法。我伸手撫摸過佳樹的臉頰,輕輕地將巧克力醬蹭了下來。
「呃,佳樹,你是說──」
就在我嘟噥的時候,佳樹像是看準了時機一般,含住了粘上巧克力的手指。
「請一面攪拌一面將溫度慢慢提升到大概45℃。拜託兄長大人了!」
我短暫停頓換氣,繼續說道:
哦,看來差不多要聊完了。我鬆了口氣,來到走廊上。
「喂~佳樹……」
「又甜又好喫的巧克力不小心沾到臉頰上了。兄長大人,可以幫佳樹擦掉嗎?」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凝視着佳樹。我連忙挪開視線。
這次是陌生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我。
真不知道你說美味的,究竟是巧克力還是我……
「不曉得會不會有人給啊。友情巧克力就像賀年卡或年節禮盒,要不要給,端看周遭的氛圍吧?這次情人節當天正好是星期日──」
我悄悄探出頭,見到佳樹站在玄關附近,背對着我這邊,不知正專心聊着什麼。
指尖傳來了不可描述的柔軟觸感,我觸電一般將手縮了回去。
「是這樣啊,佳樹也這麼覺得。今年佳樹也有想給巧克力的對象。」
咦?這要怎麼辦纔好,總之一直攪拌就可以了嗎……?
「呃~這先放一旁,剛纔佳樹說想要送巧克力的人是──」
她說今年有想送巧克力的對象,該不會是男的吧?
「這樣子擦不乾淨啊……」
佳樹踩着輕快的步伐回到廚房後,將碗泡進冰水中。
……在這之後要怎麼辦?佳樹那傢伙還在講電話嗎?
「────嗯,是這樣沒錯──嗯,是這樣。可是真的好嗎?小權她────嗯,是與她無關沒錯。」
我等了好一段時間,她也沒回來,我便拿着碗打開了通往走廊的門。
佳樹像是強忍着笑意,嘴角不停上下起伏,隨後表情突然轉爲正經,清了清嗓子說:
況且那句『就算佳樹不給兄長大人』也很讓人在意。難不成她今年不打算給我巧克力吧?
「知道了,我十四號會空出時間喔。那就學校見──橘同學。」
不,怎麼可能。絕不可能。
「……啊,忘記量溫度了。」
「奇怪,兄長大人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
佳樹取出智慧型手機,踩着小碎步跑離客廳。
雖然並非如此,但佳樹自從一歲起每年都會送我巧克力。如果發生了某些細微的誤會,不是早點解開比較好嗎?
她將智慧型手機貼在耳朵旁,一邊講話一邊頻頻點頭。
「兩種都很完美啊。哥哥覺得只要是佳樹做的巧克力,全都很好喫喔。」
這傢伙,剛纔是不是自己把巧克力沾上去了……?
也沒等我回答,佳樹將隔水加熱中的碗交給我。
「確實很美味呢,兄長大人!」
嗯,還在誤差範圍內。我將裝着巧克力的碗從熱水中拿起,隨後凝視着佳樹剛纔走出的房門。
「!兄長大人,可以接手一下嗎?」
佳樹將智慧型手機放進圍裙的口袋中,俐落地轉身。
「因爲是學校參觀會,還是要到校,所以仍然有可能收到友情巧克力,但是情勢有點難判斷。不,我其實沒有特別想要巧克力,只是單純地陳述狀況而已。」
……咦?最後那句話讓我像尊冰雕般僵住了。
雖然好像是嚴肅的話題,但巧克力也不會等人……
「像這樣漸漸降溫……兄長大人,怎麼了嗎?」
聽了我的高談闊論,佳樹甜美地微笑。
「咦?這個要怎麼辦?」
只見佳樹探出了舌頭,意猶未盡地舔舐着嘴脣。
不妙,會被佳樹罵。我連忙放進溫度計,液晶顯示是46℃整。
我必須先聲明,我絕非滿心期待妹妹送的巧克力。
我尋找面紙,不知爲何放眼望去就是找不到。
哦,是這樣啊。佳樹也有想送巧克力的……人……?
「不,那個,你剛纔是跟誰講電話──」
「謝謝兄長大人。對不起,電話講太久了。」
「細節就等直接碰面時再談吧?電話也講不清楚。」
我慢慢攪拌着巧克力,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像是要打斷我的話,佳樹用指頭輕輕地點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我稍稍假報數字並且遞出碗,佳樹跑向我,笑臉盈盈地伸手接過。
「學校的朋友。因爲學校活動有些事要談。」
哦~是朋友啊。從談話時的氛圍來看,應該是男的吧。
而且按照剛纔對話的內容,還說14號會空出時間──
看着佳樹一面哼歌一面攪拌巧克力,我注意到冷汗流過自己的背。
用心到預先試作巧克力──和男性友人約定在2月14日見面──
這情況……該不會……?
「我問一下喔,佳樹。那些巧克力──是要給誰的?」
我假裝不經意地問道,佳樹的手突然停止。
「……兄長大人覺得是誰?」
佳樹的聲音莫名平靜。
咕嚕。我聽見自己喉嚨的聲音。
「是、是女生朋友──對吧?」
對着嗓音不由得走調的我,佳樹投出有些羞赧的笑臉。
「不、告、訴、你。」
◆
期末考第四天結束,就只剩下最後一天了。
不過現在可沒空管考試。
放學後,我加快步伐前往社辦,同時回憶起昨天佳樹的模樣。
──佳樹想送本命巧克力給男生。
當然了,就算佳樹有喜歡的男生也不奇怪。
可是佳樹才國二,要送本命巧克力會不會太過頭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通知單,眯起眼睛凝視。
「我想說──要再麻煩你教我讀書。當、當然這是交易,我會準備謝禮!」
……咦?馬剃同學是爲了給我謝禮,才找我討教嗎?
我強硬地轉變話題,天愛星同學鬆了口氣般放緩表情。真好騙。
因爲她不想讓旁人知道這件事,因此去年年底鬧出了一些麻煩,現在偶爾也會拜託我教她讀書,不知爲何總是要挑暗處。拜託以正常的方式告訴我。
幽影搖曳。伴隨着黑暗現身的是學生會書記•誌喜屋夢子。
天愛星同學瞬間打顫,挺直了背脊。誌喜屋學姐正來回撫摸着天愛星同學的背。
「週末的學校參觀會嗎?學生會要辦什麼活動嗎?」
「嗯,我知道啦。」
我左思右想着,走進西校舍內,在我走過階梯旁暗處的瞬間,手臂突然被猛地拉扯。
「是啊,我們沒有呢。」
……啊,對喔。
參觀者也可以參觀社團活動,因此文藝社也在思考要準備些什麼。
她把我按在牆邊,雙眼筆直瞪向我。
「嗯,三天沒見了吧。」
不由分說地將我拖進樓梯旁暗處的那人──是學生會副會長•馬剃天愛星。
「唸書……我可以教你喔……?」
原本就陰暗的樓梯旁空間,頓時被更深邃的黑暗覆蓋。
這個人也在年底和月之木學姐之間出了一些狀況。在那之後,總感覺她似乎稍微變得開朗了幾分,這大概不是錯覺。
「嗯,我說我知道啊。所以要一起唸書不太方便。」
見到我沉默,天愛星同學垂下視線。
「呃~明天主要是社會科目吧?既然是背誦科目,一個人唸書比較有效率吧?」
「還有其他科目啊!呃,我記得明天除了社會之外還有──」
話說到一半,我不由得支吾其詞。因爲這個人感覺有點可怕啊。
下半句話在舌尖上凍結。
天愛星同學一臉傻住。猜錯了。
「溫水……好久不見……」
不,絕對會這樣。畢竟佳樹是那麼可愛──
「找到……壞孩子了……」
深長的沉默。
「咦?那個,可是那樣的話……」
誌喜屋學姐從後面將下巴擱在天愛星同學的肩膀上,渾身癱軟地倚着她。
「沒有啊……?對吧,溫水……」
「呃,我不需要什麼謝禮啊。」
原來如此,我教她讀書的話,她會在這些活動中給我一些方便當作回報吧?
下星期有什麼事嗎?和天愛星同學有關的話,絕對不是指情人節吧。
萬一對方真的動了情,那該怎麼辦?
咦?太遲了吧。明天就是期末考最後一天了喔。
「可是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給你謝禮了啊!」
天愛星同學垂下臉,渾身顫抖的她,整張臉紅到耳根子。
「不是的話,到底是──」
「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喔!? 」
「……不好意思,可以不要隔着我打情罵俏嗎?」
「溫水同學,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
我也對她擺擺手。天愛星同學一臉不愉快地瞪向我。
「學姐!? 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天愛星同學穿着室內鞋的腳尖,在地面上一次次畫着圈圈。
「咦?沒有──」
當我拋下這句話想逃走時,天愛星同學伸展雙臂,攔阻了去路。
「…………健康教育。」
「咦,學校……參觀會?」
石蕗高中參觀會。作爲升學目標的參考,開放市內的國中生入校參觀。
天愛星同學的成績的確是不太好。
「……我就知道,你故意躲着我吧?」
我緩緩與兩人拉開距離。
大概是注意到她的反應,誌喜屋學姐從背後撫着天愛星同學的頭。
天愛星同學着急說道。誌喜屋學姐在她另一邊的肩膀上方左右擺手。
「可、可是下星期──有那個啊。就是那個嘛。」
「沒有!不是啦。最近只是忙着準備考試,抽不出空檔而已。話說今天找我有事嗎?」
見到我們對彼此點頭,天愛星同學板起臉。
「那我先走一步了。兩位請慢慢來。」
「嗯……你慢走……」
「等等!? 溫水同學!你誤會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別緊張,我明白的。不是那樣對吧。」
我拋下這句話,快步離去。
如果不是那樣,那到底是怎樣?雖然不知道,但我至少明白──闖進百合之間的男人罪該萬死。
◆
位在西校舍一角的文藝社社團辦公室。
我在門前讓呼吸平靜下來,接着就要召開臨時社團會議了。
雖然正值考試期間,但這回茲事體大。和佳樹的危機相比之下,考試只是瑣碎的小事。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我推開門,見到房內有兩位女學生。八奈見杏菜與小鞠知花。
不知爲何兩人並肩凝視着牆壁,默默啃食着黑色的玩意兒──一整條的壽司卷。
……這是什麼狀況。
這時,小鞠連連咳嗽,將喫到一半的壽司卷放到紙盤上。
「這、這麼大的,我、我不行……」
淚眼汪汪的小鞠喝乾茶杯中的茶水,惡狠狠地瞪向我。
「太、太慢了。也有、你的份。」
我的份?沿着小鞠的視線看過去,包在保鮮膜中的特粗壽司卷平躺在桌上。
「一人一條?而且好像很粗?」
「少、少囉嗦,一口氣、喫光。」
「今年的吉祥方位在後面喔。來,一口氣喫完吧。」
當我遲疑時,小鞠直盯着我瞧。
八奈見表情凝重,開始喫小鞠喫剩的壽司卷。你還要喫喔?
「究竟要給誰,她也不願意告訴我。所以說,希望你們兩個能教我──送本命巧克力給不讓哥哥知道的對象,這種國二女生的心理。」
「!? 」
不對,即便是八奈見這般強者,也沒辦法一口氣喫完吧──
「嗯。我昨天做太多沒喫完,難得有這機會就拿來了。」
兩人開始準備考試。
我清過嗓子,轉身正色面對兩人。
……沒有回應。
「是啊,我妹妹的情人節巧克力試作品。而且這個──」
「呼……因爲溫水來得太慢了,我就先喫掉了。」
我轉頭面向那聲音,八奈見正悠然地調整蹺腳的姿勢,取出手帕擦拭嘴角。
「補課?不是還在考試期間嗎?」
「拼、拼死喫完。」
「先別問,嚐嚐看這個。」
「是、是什麼?好像,是杏仁。」
「似乎要送給我以外的某人。」
是喔,可是我不太喜歡喫櫻花魚鬆……
八奈見與小鞠伸出的手戛然而止。我慢慢打量兩人的表情。
八奈見和小鞠互看一眼,無所謂地說道:
……燒鹽那傢伙,居然慘成這樣啊。
我捏起心型的紅色巧克力,舉到眼前。
「嗯~也許喔。小鞠,我有明天的考古題,你要嗎?」
「咦?這超可愛的耶。我可以喫嗎?我對巧克力可是很囉嗦的喔?」
你幾乎都沒喫多少吧。
佳樹特製,巧克力組(試作品3號)。
會不會被喫光,一切端看你的拿捏。
……這兩個傢伙,根本不明白事情多麼嚴重。
「溫水,那是什麼?」
「一、一定是有男人了。」
扁平的盒子中區分成好幾個格子,排列着色彩繽紛的巧克力。
咦……這壽司卷的尺寸,感覺是八奈見專用規格。
八奈見剝開壽司卷的保鮮膜,擺到我眼前。
「呃,那燒鹽就交給老師們。今天請各位過來是有理由的。」
「檸檬她要補課。」
「你妹妹有喜歡的人了吧。」
「鑑於考試第一天的結果,石蕗的教師羣組成了特別對策小組。發現一定要現在開始補課,不然會趕不上升級認定。」
我知道。主要是囉嗦這點。
難道在我被天愛星纏上的這段時間,她已經喫完了一整條?
小鞠畏畏縮縮地將巧克力放進口中。
「小鞠,這裏面有餡料喔。」
「嗚咦?有、有這種東西?」
我懷着半是讚歎的心情,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後,八奈見舉起指尖朝向我背後的牆壁。
我想像着自己被燒鹽用學長稱呼的未來,同時從書包中取出盒子。
「呃~等正事談完我再喫。話說燒鹽還沒來嗎?」
「這、這是開心果吧。手、手工的?」
「啊,這邊的是黑巧克力,這個是牛奶巧克力?哇嗚,這裏面還加了焦糖醬。小鞠也快點喫啊,不然馬上就要被喫光了喔。」
「來,閉上嘴乖乖喫完。快點快點,溫水這條特別加了很多櫻花松喔。」
所以說……這條壽司是惠方卷吧。可是……
「……拜託,你們就不能稍微認真幫我想一下嗎?」
儘管我嚴正控訴,兩人依然左耳進右耳出,逕自從書包中取出教科書和筆記本。
「那個……你們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一打開盒蓋,八奈見隨即欣喜地歡呼。
「節分是昨天吧?」
「好吧,我就特別給點提示。我妹好像要在十四號與男性友人見面。但是,我認爲那應該是假動作。在這麼明顯的情境送巧克力,從戲外視角來看很明顯就是幌子吧?她被壞男人騙了,或者是被捲進死亡遊戲的可能性都存在吧?所以這邊我這個親哥哥當然要介入──」
八奈見嫌麻煩似地嘆息後,俐落地轉動紅色鋼珠筆。
「答案都出來了不是嗎?我說你啊,考慮要不要交往的這段時間會讓人很緊張的,你就靜觀其變吧。」
小鞠點頭如搗蒜。
「拿、拿出你的包容力。要、要是家人反對,會害她更固執喔。」
「可是你們想想,她在我面前做巧克力喔?她是不是其實有事想對哥哥表達呢?這種可能性──」
「沒有啦。溫水你真的不明白什麼叫戀愛。」
「一、一點都不懂。給我好好、反省。」
這兩個傢伙還不是沒戀人期間等於年齡……
話雖如此,兩名現役高中女生的意見一致。從客觀來看,佳樹現在有了心上人──簡而言之就是如此。而她疑似將在14號見面的那名橘同學,就是有力人選。
然而,所謂的客觀只不過是主觀的最大公約數。身爲以創作滋潤心靈的文藝社成員,難道能夠毫不反駁就照單全收?
況且,就算要在14號送出手工巧克力,也不代表那就是本命巧克力,排除這種先入爲主的想法,想必也對文藝社將來的活動有益──
……我無止盡地思考着這些事,不知過了多久。
小鞠的視線飄向牆上時鐘,她將個人物品塞進書包中,站起身。
「小鞠,你要回去啦?」
「被、被拜託去、圖書室值班。」
「──喔喔,今天輪到小鞠啊。」
最近文藝社偶爾會協助圖書室。
圖書室在考試期間雖然不開放借書,但是開放給學生當作自習室使用。
「小鞠,考試前沒問題嗎?讓溫水代替你吧?」
不要隨便把我推出去。
開啓2月份的月曆。情人節是下週末。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月曆和雲端硬碟是和我妹共用的。」
「可是十四號的碰面,也可能有其他朋友同行。佳樹和我不一樣,有很多朋友。」
我忍不住將智慧型手機正面朝下,擺到桌面上。
不,這怎麼可能。我左右搖頭。
「月曆上也許已經寫了行程。我看一下好了。」
取而代之出現於該處的是──
八奈見溫柔地點頭。
會這樣稱呼,大概就是男生。而且可推測是同年級或學弟。也有可能對方有特殊的興趣,希望學妹這樣稱呼他,不過這就先不追究。
…………上頭什麼都沒寫。
「溫水你考試不要緊?從早上好像就整個人靜不下心。」
「冷靜下來了?來,茶也倒好了。」
橘同學就是佳樹講電話的對象吧。
「所以橘同學到底是誰啊!? 」
聽了我的合理發言,八奈見不知爲何無奈地搖了搖頭。
「溫水,你一定是累了。」
「現在正是佳樹的危機時刻,我哪管得了考試。如果對方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也得有所行動。」
「果然剛纔是我看錯了吧。」
……?這傢伙在講什麼?
……咦?怎麼回事?
在那一天更前面,本週星期六的位置寫着我沒印象的行程。
八奈見翻動教科書。
八奈見眉心緊蹙,抬起了臉。
「爲什麼溫水的手機,能看到你妹妹的行程啊?」
「今年的情人節是星期日吧?所以說,如果會在假日和男生約好在外面見面,還送巧克力,就算現在還沒交往,也是遲早的事。」
「約會?你是說跟朋友的讀書會?」
「不,這件事真的很嚴重啦!佳樹已經預定要在週末出去約會了喔!? 」
八奈見不知何時站到我身旁,輕拍我的肩膀。
小鞠走出社辦後,八奈見一面朝巧克力伸出手,一面將視線落向教科書。
我納悶地看向熒幕,發現出遊的行程消失了。
「……溫水,我覺得有點噁心耶。」
「嗯,就是這樣。」
『跟朋友開讀書會』。
黑加侖的酸甜滋味在口中漾開。
好,稍微冷靜下來整理思緒吧。
我抱頭苦思時,八奈見輕敲桌面。
…………………………這果然是約會吧。
「只、只是,坐在櫃檯而已。可以,讀書。」
「那你就問她行程不就好了?如果不是告白或約會,你妹妹也會告訴你吧?」
…………!
「那是我妹自己這樣設定的。因爲密碼是她設的,我也沒辦法改變設定──」
我把智慧型手機推到她眼前,八奈見眯起眼睛凝視着熒幕。
白費功夫了嗎?我打算回到上一頁時,指尖倏地停止。
話說到一半,八奈見便將巧克力塞進我嘴裏。
「……我說啊,你妹妹是什麼時候要送巧克力?」
「我是說真的。佳樹真的瞞着我要在週末約會──」
「不不不,剛纔這一格真的寫着『和橘同學去豐川稻荷』!而且最後還加上了愛心符號喔!? 」
………………
「咦?那當然是十四號情人節吧。」
『和橘同學去豐川稻荷♡』。
八奈見連人帶椅地漸漸遠離我。
「溫水,我沒辦法安靜唸書耶?你太擔心你妹妹了啦。」
話說原來是寫作橘子的橘啊……這樣啊……橘同學……男生……
原來如此,有道理。我取出智慧型手機。
「咦?可是喔,佳樹過去從來沒有表現出已經有心上人的跡象喔?在家裏我一直跟她在一起,這點絕不會錯。」
「佳樹才國二嘛,要和男朋友約會什麼的還太早了。」
嗯,一定是這樣。我漸漸有這種感覺了。
該不會是佳樹爲了避免讓我發現而改掉了?如果真是這樣,那肯定是對家人無法啓齒的那種關係,身爲兄長有必要過問──
…………
「那就是在學校愈來愈親密,來到只差臨門一腳的階段了吧。不可以打擾他們喔。」
「謝謝……說的也是,也許真的只是讀書會。」
「嗯嗯,就是這樣。」
「就是說嘛。況且佳樹要有心上人也太早了。我們家佳樹從來不沾這些男女之事,是個熱心從事學生會活動的模範國中生。應該是小鞠和八奈見同學有點太戀愛腦了吧?」
我連連點頭時──
「…………煩耶。」
八奈見低聲呢喃。
「咦?你說什麼?」
「溫水,我剛纔說錯了,怎麼想都是約會嘛。沒錯,就是約會啦約會。」
突然倒戈敵營了。
「可是日曆上寫着讀書會啊。」
八奈見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大剌剌地蹺起腳。
「讀書會只是幌子。你妹妹就是要跟那個橘同學去豐川稻荷約會,爲了迎接情人節當天,先做最後的確認。」
「……不,剛纔的是我的幻覺。絕對不可能是約會。」
事到如今證據只在我的腦袋裏。無法破解的完美理論。
「就算是幻覺,你妹妹那麼受歡迎,和某人出去約會也不奇怪吧?」
馬上就被破解了。
「也許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是和我見到的幻覺剛好在同一天同一個地點約會,這絕對不可能吧?況且佳樹和八奈見同學不一樣,個性認真,絕對不會瞞着哥哥去約會。」
八奈見的眉梢倏地上挑。
「哦~……既然你敢這樣說,那就來打賭吧。」
打賭?我一頭霧水,八奈見挑釁般瞪向我。
「星期六是吧?你妹妹如果去約會,就是我贏。如果沒約會,就是溫水贏,怎麼樣?」
「是有這個可能性沒錯啦。但也許只是和朋友出去玩吧?」
『如果你一個人去,結果撞上你妹妹,你要怎麼解釋?』
「約會地點就是豐川稻荷吧,那天考試也結束了,我們也去不就好了。」
「真希望週末能放晴。」
「……很好,我懂了。不過佳樹肯定不在那裏,我的勝利穩如磐石喔。」
「哎,只是這樣的話──」
「那這樣如何?在豐川稻荷正門前的商店街,有很多小喫店能逛,輸的人就要付錢在那邊請客。」
我先走出豐川車站後,冷風吹得我身子顫抖。東三河地區的冬天總是吹着乾燥的強勁西風。
今天的佳樹穿着白絨毛鑲邊的淺褐色大衣和短靴,頭髮彆着花飾。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要親眼確認吧。
「對了,溫水。這是你的份喔。」
「是啊,佳樹按照預定出門了。雖然有特別打扮,但是態度一如往常。真的不是約會,而是讀書會吧?」
「你知道嗎?有間獨創豆皮壽司店,種類超級多喔。不過豆皮壽司一口就能喫下去,我想應該能稱霸所有種類吧。啊,溫水也要世界史的考古題嗎?」
「呃,既然你都拿來了,就借我看看吧。」
……只響了兩聲,電話另一頭的那人便如等候多時般接起電話。
「喔喔,我知道了。注意車子喔。」
「也用不着兩個人去,我一個人不就好了?」
『那就不是讀書會嘛。沒帶唸書用的東西啊。』
佳樹在玄關的全身鏡前方俐落地轉身,輕拍壓平大衣的衣領。
『溫水,狀況如何?』
八奈見像是要打斷我的話般,遞出壽司卷。
『你妹妹帶什麼包包?』
「兄長大人,午餐放在冰箱裏。喫之前請加熱喔。」
◆
我接過考古題的講義,同時疑問飄過腦海。
大概是注意到靜觀的我,佳樹對我甜美地微笑道:
「欸嘿嘿,那佳樹出門了喔。」
「……對喔,條件確實公平。」
『好了,讓我們分個輸贏吧,溫水。』
手機傳出八奈見的說話聲,嚴肅得不像平常的她。我不由得繃緊表情。
不知爲何八奈見如此問道。
「要打賭是沒關係,但要怎麼判別輸贏?」
「反正溫水也不相信是約會嘛?我覺得是約會,條件很公平啊。考慮到我們看漏了沒發現你妹妹的可能性,反倒是我比較不利吧。」
見到那笑容,我也只能默默地啃着壽司卷。面朝牆壁。
「那個,八奈見同學,跟蹤我妹這件事還是……」
聽到我孱弱的抵抗,八奈見也毫不介意。
「可是我肚子還不餓──」
『也許吧。我們的目的就是確認這一點不是嗎?好了,準備出門吧。』
「哦~你還真有自信。」
見到佳樹揮着手走出家門後,我的視線瞥向手錶。
「肩膀掛着一個小手提包就是了。」
手錶的數位錶盤顯示時間剛過11點。
聽了我挑釁般的這句話,八奈見得意地挑起脣角。
漫長的期末考也結束了,來到星期六上午。
……奇怪,好像不太對勁吧。這賭局真的公平嗎?
早上10點整。我取出智慧型手機撥打電話。
一瞬間的空檔。我察覺到佳樹在等我摸頭,便伸手輕撫她的頭。
我接受這個說法後,八奈見便哼着歌繼續開始準備考試。
雖說要請客,不過就是逛小喫攤。我的食量只要喫一兩個豆皮壽司就滿足──
「嗚……」
「……早知道就戴圍巾來了。」
……八奈見反常地敏銳。我都像這樣拚命不去正視事實了。
◆
和朋友開讀書會——若是這樣,打扮未免太用心了些。
「稍等一下。這樣對我太不利了吧?」
發現我爲之語塞,八奈見雀躍的說話聲繼續追殺我:
我不由得脫口說出。聖誕節當天,天愛星同學送我的圍巾。
我沒戴在身上,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好冷!溫水,你幹嘛自己先出來啦。」
八奈見拉攏大衣前襟,自車站大廳的樓梯走下來。她一站到我身旁,就用手肘輕輕頂我。
「因爲你好像在看驗票口前面的地圖啊,我想說不要打擾你。」
「接下來就要過去了,正常應該會一起看吧?不冷嗎?」
八奈見一再拍打我的背。
真是的,早知道就一個人來……
「抱歉啦。天氣這麼冷,早點過去吧。你看,不就是那邊?」
我草率結束對話後,指向狐狸銅像羣的另一側。
該處寫着『豐川稻荷表參道』,矗立着模仿鳥居造型的商店街拱門。
穿過拱門後,八奈見直指向我。
「溫水,做好覺悟了嗎?賭局已經開始了喔。」
「我知道。如果佳樹真的來約會,那就是八奈見同學贏,如果沒有就是我贏對吧。」
我們正式步入商店街,畢竟是假日,參拜遊客相當多。
我察覺到自己無意識間以視線追逐着情侶,不由得苦笑。
……擔心過頭了。總是跟着哥哥跑的佳樹怎麼可能和男生去約會。雖然對八奈見不好意思,但這場賭局我穩操勝算。
我走在路上並這麼告訴自己時,八奈見對我說道:
「欸欸,溫水。剛纔的書店,爲什麼要掛那麼多面具啊?」
我要轉身察看時,八奈見又硬是拉扯我的手臂。這回又怎麼了?
「嗯,很好喫喔。」
轉移注意力的計策好像實現了耶,溫水君看起來很在意『斷緣』的事情。
八奈見用指尖捲起髮梢把玩,有些害臊地說道。
「啊,幫我擺橫的。稍微高一點。對,就這裏。」
◆八奈見杏菜視角
「來,這是溫水的份。剛煎好的喔。」
「嗯,其實——豐川稻荷的分院位在東京赤坂,那邊是個『斷緣』的能量氣場喔。」
二月的風中,我和溫水君走在商店街的石子路上。我一邊邁開步伐,一邊用眼角窺探着溫水君的表情。
「嗚嗚,呼嗚呼嗚嗚。」
因爲八奈見已經擺出姿勢了,我只好幫她拍照。
「狐狸堡?」
嗯,招牌拍得非常清楚。八奈見倒是被截斷了。
「…………你說呢?」
「四個人一起行動很醒目嘛。萬一被你妹妹看見,她會逃走吧?」
「話說今天你沒找小鞠和燒鹽一起來喔?」
「拍得漂亮嗎?」
「況且,我其實非常期待今天來到這裏喔。」
「呼~真是的。還不是因爲溫水一直髮呆,我才連你的份一起買喔。」
「欸,八奈見同學,我們快點——」
啊……一不小心買太多了,我只好用嘴叼着竹輪。
收回前言。雖然我覺得她一定不會在這裏,但心裏還是愈來愈不安了……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那份拜託先問過我一聲。
八奈見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仙貝,看起來很快就會喫完。
哼,膽小鬼。
妹妹被其他男人拐走,溫水君精神虛弱的時刻,就讓杏菜姐姐好好安慰你吧~
溫水君取下了竹輪,我如獲解放般吐氣。
難道說……八奈見其實很期待和我一起出來?
這傢伙是怎麼了?今天情緒特別高昂啊。老實說有點麻煩……
我朝溫水君所在的地方走去,朝他示意:
喫完仙貝的八奈見兇狠地瞪向我。這傢伙還真敏銳。
「等等,你在說什麼?斷緣?」
「怎麼連我的都買了。」
「裏面只有五個啊。」
感覺聽見了不祥的字眼。
「呃~保險起見我問一下,所以你有想斷絕的緣分?順帶一提,視情況而定你可以不用回答。」
寺廟的系統是這樣嗎?
「先看這個,這間藥局的招牌好可愛!來,幫忙拍照!」
我不假思索地就接過來,不過這仙貝還真大。和佳樹的臉差不多大喔。
「有很多喔。有蕨餅和炸豆皮、豆皮雞肉丸──這個是狐狸堡。」
「昨天考試也結束了,就當作慶功宴,我想說大家一起來也不錯。」
我拋下發呆的溫水君,挨着商鋪挑選有競爭力獲八奈見獎的食物。
「咦?你的意思是——」
溫水君將豆皮壽司取了出來。
「沒問題。之後再傳給你,我們快走吧。」
「還有這個,裏面裝了十種獨創豆皮壽司。我想跟你對分。」
「你好像買了很多耶,接下來馬上要開喫?全部?」
溫水君將竹輪遞到我嘴邊,唔,這樣也不錯耶~
愈靠近商店街的盡頭,遊客人數也跟着增加。看這狀況,就算佳樹真的在這裏,恐怕也找不到她吧。
對着慌張起來的我,八奈見點頭回答:
「怎樣,不願意和我一起?」
總算注意到我了,我故意衝他露出僵硬的微笑,隨後朝着豆皮壽司店走去。
還好,我沒有高估溫水君的遲鈍屬性。心繫妹妹的他,此時顯然沒有辨別謊言的能力。
「我不是說今天要邊喫邊逛嗎?不快點喫完,空不出手拿下一份喔。」
身旁沒見到八奈見的身影。奇怪,那傢伙跑哪去了?
溫水君的眼神飄忽着,好像很在意別人目光的樣子。
「不了,這樣對你不好意思,還是算了。來,八奈見同學喫吧。」
「對啊,我不是說邊喫邊逛嗎?」
「就是說有特別靈驗的功效。這裏就類似本家,效果應該也更顯著吧。」
我環顧四周,見到八奈見雙手拿着仙貝跑向我。
「好了,溫水也別客氣。剛纔的竹輪你可以喫掉沒關係。」
「八奈見同學,品嚐小喫是不錯啦,但還是早點過去參拜吧。」
「那就得早早喫光纔行啊。來,溫水你也加油。」
看到溫水君有些不情願的樣子,我不禁得意地笑了。
……
順着參觀的人流,我們並肩穿過偌大的石造鳥居下方。
「哦啊~好大喔。不愧是三河排前幾名的神社。」
「八奈見同學,豐川稻荷是佛寺喔。」
「……真的假的?」
「真的。」
「所以不給香油錢也OK?」
「不,還是要。」
聽到溫水君的回答後,我掏出百圓硬幣,恭敬地將錢放進正殿的香油錢箱裏,雙手合十。
「佛菩薩保佑——我和我身邊的這個男孩,最終會修成正果。」
虔誠的祈禱結束後,像是隱隱得到了回應一般,我心滿意足地張開了眼睛。卻意外地發現,溫水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欸……佛菩薩顯靈這麼快嗎!?
「八奈見同學許了什麼願望?當然視情況你可以不用回答。」
「…………你說呢?」
溫水君站在正殿的高處四下掃視,看起來分明是個可疑人士。
爲了避免這傢伙打擾到佛菩薩清淨,輪到好孩子八奈見同學出場啦~
「你看,靈狐冢耶!我們去看看嘛!」
我無法忍受沉默而打算開口的瞬間,佳樹以平常的口吻開口說道:
「今天真是累壞了……」
隔了一瞬間的空檔,佳樹以比我更稀鬆平常的語氣回答:
雖然順應當時的氣氛而同意了八奈見的提議,但我該不會被騙了吧……?
「──佳樹?」
「因爲洗髮精已經用完了,佳樹拿新的過來。打擾了喔。」
我用肩膀撞了下他,他就急忙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這個角度可以嗎?還是頭髮束到後面比較好?怎麼樣?」
「──跟朋友開讀書會了。」
摩擦聲再度響起,浴室門緩緩關閉。
回過頭時,又發現溫水君正在定定地注視着我,思緒好像飄到天空去了。
週末過去,星期一到學校第一節課就是體育。而且還是長跑。
……
「欸,你是怎麼啦,溫水?」
──燒鹽檸檬。
◆
我停下腳步,回頭注視着他。
「謝謝你,佳樹。之後我會處理,你可以回去了。」
「因爲我出去的時候喫過了。佳樹纔是,你今天去了哪裏?」
佳樹只將她的小手伸進來,將沉重的洗髮精擺到浴室地板上。
「咦?」
冬天的道路旁不可能體驗的感受。當我感到納悶時,小麥色的身影來到我身旁。
「兄長大人,洗澡水溫度還好嗎?」
「……哦?你在看我的側臉啊。」
「嗯,剛好。呃,找哥哥有事嗎?」
我很快就累得放慢步調。
我看着自天花板滴落的水珠,回憶起白天的種種。
到最後也不曉得那到底是不是約會。
感恩佛菩薩,結婚之後,我會和他一起回來還願的。
當我疑心生暗鬼時,浴室門上靜靜地浮現了一道黑影。
「因爲冰箱裏的午餐還放在那裏,我想說是怎麼了。」
嘰──……
我拉着溫水君的手,一面催促着,一面走向靈狐冢。
我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詢問。
回程時,不知爲何八奈見一路上塞了許多小喫給我,害我一點也不餓……
這回輪到我沉默不語。
沿着學校的外圍跑步時,早晨的冰冷空氣刺痛乾渴的喉嚨。
在自家的浴缸中,我讓肩膀以下泡進熱水,大大地嘆息。
「阿溫,這麼快就沒力了?」
「今天中午,兄長大人出去外面了嗎?」
她馬上抽回了手,但是稍微開啓的門卻遲遲沒有關閉的跡象。
「可以是可以,你不要拉我啦。」
溫水君,我不會讓你——逃走的喔~
我讓身體再度沉入浴缸中。
…………奇怪?真的是這樣嗎?
……我完全忘了。
我下意識自浴缸撐起上半身。
毛玻璃的另一側,佳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該處。
「對我不小心看呆了還能理解,但是稍微看過頭了吧?」
「請慢慢泡——兄長大人。」
在毛玻璃另一側,佳樹的長髮幽幽搖曳。
細微的摩擦聲發出,浴室門緩緩開啓。
「啥?呃,不是啦,只是稍微看一下側臉而已──」
佳樹再耳熟不過的開朗說話聲。
因爲是平手,小喫費用最後就各自付帳,算是可接受的結果──
「呃,我和朋友出門了。爲什麼要問這個?」
◆
沒有回應。
當天傍晚。
一邊想着這些,我嘴角不禁翹起。
知道體育課要長跑就興奮至極,從一大早就穿着體育服的怪人。
我在集團尾端懶散地跑着時,突然間──夏日的氣息拂過鼻間。
「晚餐是兄長大人喜歡的豆皮壽司。兄長大人看起來滿累的,所以我加了些甜味。」
嘰……
「呃,不是,我的意思是──」
這要跑三圈太累人了吧。能不能想個好辦法慢大家一整圈,然後假裝一起抵達終點啊……
她因此被甘夏老師責備,想在教室換回制服,於是又被女生朋友們罵。
「你想想,現在才第一節課,要保存體力纔行。一大早就長跑,體力很喫緊吧?」
「欸~一大早就能跑步,明明就超棒的啊。好啦,加快步調囉!」
燒鹽繞到我背後,使勁推着我的背。快住手。
「女生是在操場上跑吧?爲什麼你來跑男生的路線啊。」
「我早就跑完了啊。因爲覺得不滿足,我拜託老師讓我來跑男生的路線。」
還是老樣子,體力充沛到過剩。
我傻眼的同時也覺得敬佩,這時燒鹽放緩了推我的力道,身體靠向我。
「我聽八奈說了喔。聽說你妹交到男友了?」
……八奈見那個大嘴巴。
「現在還只是有可能的階段。在我看來,尚未成功觀測就等同於不存在,換言之,我妹的男朋友也等同於不存在──」
等等,邊跑邊講話好累……
上氣不接下氣的我無法繼續說下去,這時燒鹽繞到我面前,直盯着我的臉看。
「阿溫,你講的話好難懂喔。簡單說只要觀測到了,你妹妹就有男朋友了?」
「意思就是……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
我斷斷續續好不容易答完,燒鹽理所當然般說道:
「那去觀測不就好了?」
咦?什麼意思。
當我用缺氧的腦袋思考時,燒鹽繼續說道:
「我的補考有部分是一定要寫『社會貢獻活動』的報告。」
「欸?」
「從上個月起成爲副會長了。桃園的新任期是從年初就開始喔?」
佳樹快步靠向我,從我背後抱住了我。
我加進了提味用的八丁味噌後,蓋上鍋蓋。
佳樹還是開朗一如平常。
「哦~你妹妹參加學生會喔。那我就跟桃園國中的老師說一聲喔!」
但這樣愛撒嬌的佳樹,開始對我有所隱瞞了。
我維持弱火持續攪拌咖哩,以若無其事的口吻搭話:
「兄長大人,火關小一點比較好喔。」
那同樣不可以告訴我吧……
我緩緩自鍋底攪拌咖哩。
「就是觀測啊。桃園國中的田徑隊拜託我幫忙指點她們練習,正好有這個機會,我想寫成報告。」
「兄長大人到去年都還在桃園國中啊。和佳樹之間甜蜜的學園生活,難道已經忘記了嗎?」
「是的,爲了準備歡送畢業生,學生會的工作特別忙。」
◆
我愣愣地看着咖哩塊逐漸失去原型時,客廳門開了。
「那個……有什麼關係?」
「不可以喔,做料理時不要這樣。」
我側眼打量着佳樹一面哼歌一面洗着萵苣的模樣。
「學生……會……」
「啊,沒事,只是有點好奇。」
「對,你就一起跟來,打聽那個男友的消息不就好了。你妹妹沒參加社團活動之類的嗎?」
因爲爸媽和佳樹會比較晚回來,由我來做晚餐。
我關掉瓦斯爐開關,加入咖哩塊。
「不可以喔,料理中不準貼着人。」
「是同班的河合同學。兄長大人,這又怎麼了嗎?」
我都忘了。我將瓦斯爐的火力轉小。
如此說完,她便將臉頰用力壓在我的背上。
「因爲光是靠補考也追不回來,好像是特例的密技。小甘夏也警告我說『其實很不妙,不要跟任何人說』,所以是祕密喔。」
……唔嗯,會長不是『橘同學』啊。可是學生會應該還有其他成員吧。橘同學是學生會成員的可能性仍未消失,也無法撇開是同班同學的可能性──
兩頰被寒風吹得發紅的佳樹走進房內。
「好了,充電結束,佳樹恢復精神了。兄長大人,今天喫咖哩啊。」
看着那背影轉眼間就遠離──我放棄跑步,改用走的。
「……兄長大人,該不會是佳樹晚回來讓你寂寞了?」
雖然我也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是這樣喔?當我挖掘着朦朧的記憶時,佳樹不滿地鼓起了臉頰。
「那佳樹來做沙拉喔。豆苗就拿來做沙拉吧。」
「考試……有這種……內容嗎……?」
燒鹽拍了拍我的背,隨後一口氣加快步調。
「哦~這樣啊。」
「你回來啦,今天比較晚啊。」
「不是啦,我是回家社,和學生會又沒有關係。既然佳樹是副會長,會長是什麼樣的人啊?」
「不行。佳樹的兄長大人電池只剩0%了。」
如果明天也差不多這個時候,應該能仔細觀察在校時的佳樹。
市立桃園國中。我和燒鹽的母校,目前佳樹正在該處就讀。
──明天放學後,我已經約好和燒鹽一起去桃園國中。
「所以因爲學生會的工作,這陣子都會比較晚回來嗎?」
……哎,也沒必要特地否認。
「意思是……我也……」
……真是的,這種地方還是沒變啊。
「兄長大人,佳樹回來了。」
正確來說並非甜蜜,印象中我老是忙着躲避不停來找我的佳樹……
「啊~我記得佳樹是學生會的庶務吧。」
當天晚上,我在家裏廚房攪拌着鍋中物。
不妙,邊跑邊交談已經逼近極限了。
爲了避免因爲明天的『觀測』而心神不寧──我表現得像是個溫柔的哥哥。
「兄長大人愛太深也很傷腦筋呢。佳樹見不到兄長大人也很寂寞喔?」
「聽說本週都是這樣。大概都會在這時間回來。」
佳樹讓身子與我分開,隨即打開冰箱。
我覺得步伐愈來愈不穩了……
佳樹羞赧地笑着,用頭不停磨蹭着我的手臂。
◆
隔天放學後。我置身母校──桃園國中的操場上。
沒有空檔能沉浸於懷舊之情,燒鹽朝氣蓬勃的吆喝聲響徹周遭。
「大家~過得都好嗎~?」
『很好~!』
燒鹽高高舉起拳頭,聚集於此的女學生們的拳頭紛紛跟上。
──桃園國中女子田徑隊,這些傢伙們的情緒之高昂和燒鹽同等。
有些學生穿着制服,肯定是已經退出田徑隊的三年級生吧。
燒鹽這傢伙,還真的很有人望啊……雖然學妹們好像每個都很麻煩……
「這就是她的爲人啊。燒鹽同學說得謙虛點就是天使。」
在我身旁額頭閃耀光芒的朝雲千早,洋洋得意地連連點頭。
雖然這位才女與燒鹽的心上人結爲情侶,不過現在她和燒鹽的關係好到稱得上是死黨了。
……不過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啊?這個人應該不是桃園國中的畢業生纔對。
「呃~朝雲同學。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時,我注意到數十道視線朝我聚集。
田徑隊的女生隊員們,個個筆直地凝視着我。
「咦……怎麼了……?」
我害怕得向後倒退時,高亢的嗓音接連衝進耳中。
「學姐,那個男生是誰啊?」「是男友嗎~?」「不公平~!」「好瘦~!」
嗚哇,原來國中生這麼吵喔?
我投出求助的視線後,燒鹽挑起嘴角一笑──突然靠上來挽住我的手臂。
與其一個人在校內調查,有個人同行壯膽確實比較好。
「咦~大家覺得是怎樣?來,老實說出感想!」
女生隊員們笑笑鬧鬧地對着我揮手。
「阿溫,我底下有穿啦。」
「怎麼樣?感覺有點害羞呢。」
因爲是燒鹽提出的點子,心裏難免有些不安,但對於將不起眼奉爲圭臬的我,倒是不錯的計劃。
『是~!』
「是男友啦男友!」「就是來炫耀的吧!」「好好喔~!」「不公平~!」
「好了,這個也麻煩你拿着。」
朝雲同學雀躍地加快步伐,我緊跟在後。
啊,對喔。在這個時間點溜走就好了吧。
我壓抑着感情呆站在原地時,燒鹽向前踏出一步。
「……朝雲同學,你好像很開心耶。」
「……咦?喂,燒鹽!」
音調高亢的歡呼聲再度響起。
我不動聲色地向後退,這時燒鹽的西裝外套突然朝着我從天而降。
燒鹽笑着,手伸向裙子的拉鍊。
……爲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
「因爲這所學校也是光希同學的母校吧?老實說我真的很期待。想說趁這個機會徹底找出光希同學留下的所有痕跡。」
這是哪招。這種謎底就算是國中生也不管用喔。
「謝謝你,小千!來,大家拿出幹勁囉~!」
在預定計劃中,在練習過程時,我會看準時機離開此處。
這時,就像是看準了時機,一名女生自廁所現身。
不理會我的制止,她解開蝴蝶結之後,飛快地脫下襯衫。
不過,先撇開這個問題不談。
我看不下去而打算阻止她,這時朝雲同學輕敲我的肩膀。
我不由得想抽身時,燒鹽使勁夾住了我的手臂。
我抱着燒鹽的衣服呆站在操場邊緣時,朝雲同學對我連連招手。
沒錯,我現在穿的不是石蕗的制服。
「呃,那個──」
藏木於林。換上國中時代的制服,進行潛入調查。
唉,終於要開始練習了嗎?
語畢,她將燒鹽的襯衫與蝴蝶結交給我。
「溫水同學,衣服摺好後就離開此處吧。別擔心,大家已經完全忘記我們了。」
朝雲同學撿起了燒鹽脫下後亂丟的裙子,朝着操場角落邁開步伐。
「喂!? 」
「好了,那就馬上來跑步吧!大家都準備好了?」
短暫猶豫後,我解開了領口處的扣子,使勁深呼吸。
襯衫底下──是石蕗高中田徑隊的制服。
我不經意地看向一旁,朝雲同學手拿着燒鹽的裙子,眉開眼笑。
可不是有穿就沒關係。
「袖子稍微變短了啊……」
咦……這是什麼狀況?燒鹽對着不知所措的我眨了眨眼,放開我的手臂。
市立桃園國中的男生制服──也就是所謂的立領制服。
我在二樓的男生廁所觀察走廊上的狀況。
◆
身穿連身裙制服的那女生,在我眼前轉了一圈。
「可惜猜錯了~不是男友!正確解答是阿溫!」
「對了,朝雲同學也幫我說說她──」
忍不住驚呼也不能怪我。因爲燒鹽就在操場的正中央開始解制服的蝴蝶結。
所以燒鹽是爲此才當衆脫衣──不,她沒想這麼多吧。
我小跑步靠近她後,朝雲同學對我投出淘氣的笑容。
『準備好了~!』
「阿溫你好~!」「阿溫有女友嗎~?」「教我讀書!」「阿溫好瘦喔~!」
朝雲同學正穿着桃園國中的女生制服。
我將視線投向女生廁所的入口。
確認四下無人後,我鬆了口氣,邁開步伐。
「那麼檸檬同學,制服摺好會放在那邊喔。」
還真的管用。這些傢伙果然是燒鹽的學妹。
……話說回來,還沒好嗎?
「嗯,沒問題。要自稱國中生也完全行得通。」
「哎呀,真是謝謝你……不過那句話算不上是稱讚喔?」
額頭閃耀光芒,她對我投出別有用意的笑容。
是這樣嗎?網路上明明寫說,稱讚女生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能讓女生開心,網路消息還真不可靠。
「因爲是檸檬同學的制服,裙襬有點長呢。你看,袖管也太長了。」
朝雲同學將雙手向前伸,指頭捏住袖口。
「啊~不過只要態度大方,就不會有人發現。」
……不過寬鬆的袖子感覺不錯耶。
文藝社也有一名衣服尺寸稍嫌過大的女生,但她又不太一樣。
情緒興奮的朝雲同學在胸前握緊了雙手拳頭。
「好了,馬上開始探險吧。3年4班的教室在哪裏呢?」
「咦?我妹是二年級耶。」
「我說的是光希同學以前的教室。難得有這機會,我也想多瞭解自己的男友。」
這個人到底是來幹嘛的。話說到底是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是2班,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不對喔,稍等一下。我在2班應該是二年級的時候……
「那麼三年級的教室在哪裏呢?」
「不知道。三樓──不對,應該是新校舍吧。這裏應該是舊校舍?」
「……溫水同學,你真的在這所學校就讀過嗎?」
真沒禮貌。只是國中時代的記憶有些模糊而已。
我沉浸在回憶中,同時掃視教室。
「好像不只是這樣。呃~……」
「哎呀~跑得真盡興。學妹們也滿有本事的,我放心了。」
再說記得以前幾乎沒有關聯的女生的座位,好像會讓人覺得噁心。
我沉浸於感傷好半晌,聽見遠處傳來有人上樓梯的聲音。
朝雲踩着滑動般的急促步伐,快步走向樓梯。
「那女生真的那麼常出現?」
「下課時間大多都在啊。有時候上課時也在。」
我苦笑着放眼看向窗外,女子田徑隊的身影不在操場上。
「……在校舍裏頭?」
傍晚時的柔弱陽光灑落在走廊上。
「這不是當然的嗎?不和任何人講話,老是在看書,我那時就覺得這個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想想,應該有印象吧?阿溫就坐我旁邊啊。」
我確認教室內空無一人後,逃也似地進入教室內。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是穿着這打扮遇見認識的人,還滿尷尬的。」
我感到輕微的喘息,走上四樓,眺望着無人的漫長走廊。
「咦?你知道我坐在這裏喔?」
我緩步穿過走廊,在寫着3年2班的班級牌下方停住腳步。
「沒有啊?」
我不由得含糊帶過。
「你有認識的人在這邊嗎?」
!? 到底是何時來的。燒鹽拉開一旁的椅子,坐到我旁邊。
燒鹽雙手抱胸,陷入沉思。這時她回想起某件事情般,握拳敲在掌心。
每天早上,都垂着頭走上這座樓梯。
在那時,我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地方,總是看着窗外,逐漸遠離這個世界——
真是嚴重的誤會……咦?
◆
──這裏就是我待過的教室。
「啊!阿溫那時候在當跟蹤狂吧!」
通過三樓靠近四樓後,懷念與不適應感交雜似的感覺環繞着我。
「過了還不到一年啊……」
至於現在的歸宿——稍嫌吵鬧了些。換作是過去的我,想必已經逃離了。
「就是這個角度。欸,我那時候是坐這裏吧?」
「那麼我們出發吧。一年級教室在二樓,照順序來看,三年級應該在四樓吧?」
「大家在玩捉迷藏。要是我被抓到了,就要請大家喝飲料。」
窗邊那排,從後面數來第三個,就是我的座位。
「你叫我?」
「啊,阿溫是被跟蹤的人吧?抱歉抱歉。」
朝雲同學的額頭和眼眸閃耀光芒,拋下我而跑離。
……啊,嗯,無從反駁。
咦!? 突然在講什麼啊?
雖然她那身田徑隊制服看起來很冷,但滿身大汗的她稍微冒着熱氣。
朝雲同學言歸正傳,指向走廊的另一頭。
明明還過不到一年,卻有種隔着智慧型手機的熒幕看見般的不可思議心情。
不管我當初是喜歡或不喜歡,這地方過去確實是我的歸宿。
懷着些許罪惡感,我坐到椅子上。窗外能看見的市政廳大樓依舊不變,但當時使用的課桌似乎變小了。
「呃……大概是吧。」
到頭來直到畢業爲止,我國中生活中注視的只有窗外景物、小說和教科書。
「沒有沒有,我沒幹過這種事!」
朝雲同學無言地點頭,隨即踩着輕盈的步伐走上樓梯。
燒鹽用手掌連連對自己的臉扇風,看向黑板。
……當然有印象。我佯裝平靜地問道:
「燒鹽,拜託千萬不要鬧出事啊……」
我追趕着她上樓。
我並沒有爲此後悔,但成爲高中生的現在,我隱隱約約明白了。
呆站在這裏會很醒目啊……
馬上就鬧事了。
「呃,你怎麼在這裏?田徑隊那邊沒事了?」
「最裏頭就是光希同學待過的教室吧,我去看看就回來。」
記憶在我腦中漸漸勾勒出輪廓。
真的假的。我完全沒發現。
「就是一個嬌小又長頭髮的可愛女生。你有印象嗎?」
「所以你對我的印象就是,老是一個人在看書的人?」
奇怪,難道是到學校外頭練跑了嗎?
第七階的防滑條掀開了一整年,現在修理得完好如初。
「那時候有人跟蹤我?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哎呀~她那樣肯定很愛你吧。阿溫,她有沒有跟到你家?」
不只每天都來我家,我們甚至住在一起。
「……那大概是我妹。」
聽見我的自白,連燒鹽也不禁皺起眉頭。
「爲什麼你妹妹要當跟蹤狂?」
爲什麼啊?我也不曉得。
「雖然是跟蹤狂,但我妹是身心健全的那種,別擔心。」
「哦~也有這種的喔。」
……抱歉,沒有。見到燒鹽那純真的眼眸,我也不禁心痛。
「前兩天生日聚會的時候,你見過我妹了啊。」
「仔細一想好像是喔。阿溫的跟蹤狂的確就是那個女生。」
這時,她有所察覺般凝視着我。
「怎樣?」
「那今天輪到阿溫當跟蹤狂囉。」
……無法否認。
然而,這是爲了保護妹妹,不得不採取的必要手段,也就是正義的跟蹤狂。
「話說現在不是坐着休息的時候呢。燒鹽也還在捉迷藏吧?」
在燒鹽回答之前,身穿體操服的女生出現在教室入口處。
「發現學姐~!」「喂~在這裏喔!」「好像在親熱耶~!」
燒鹽的身子自座位彈起,猛然站起身。
受歡迎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偏見)。現在有必要徹底揭發他的本性。
田徑隊女生追逐她而去,目送她們消失後,我也緩緩站起身。
「哎呀,我可不是起鬨喔。好了,我拿到情報了。馬上動身吧。」
朝雲同學對著有些嚇到的我,挑起嘴角微笑。
「嗯,想參觀都歡迎。我是二年級的橘。兩位都對園藝有興趣嗎?」
當我頭上冒出問號時,朝雲同學神情淘氣地斜眼對我示意。
朝雲同學停下腳步,自走廊窗戶望向外頭。
先和朝雲同學會合比較好吧?
會用上「據說」這字眼,原因是我過去不曉得園藝社的存在,而朝雲同學已經記住校內導覽圖,對桃園國中的知識已經勝過我。
……看起來應該還滿受歡迎的。
「那位就是橘學弟,本年度的社團介紹登出了他的照片。」
「呃~你要去哪裏?」
國中生常見的單薄身材。眼型狹長,五官還算端整。
「是啊,這需要一點小訣竅。」
——現在不是細細反芻無味記憶的時候。也該開始動手調查了。
「呃,你已經檢查過全校學生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你在調查,你的妹妹和橘學弟的關係吧?這學校中姓橘的學生只有一名。當然老師和職員中也無人同姓。」
「咦?等等。」
除了清爽之外,還隱隱約約散發着若干美豔氣氛的少年。
「溫水同學,剛纔好像在跟人家親熱~」
我也覺得好像有點多。
咦?這個人又在說怪話了喔。我追趕着開始走下樓梯的朝雲同學。
等等,爲何要引入這麼複雜的設定。
「先記住必須頁面的圖像,之後纔在腦袋裏面仔細重讀。這樣就能將逗留時間降低到最短。」
「那我們走囉,溫水同學。」
◆
「——2年4班,橘聰。園藝社的男學生。」
她從還沒被擋住的教室後門飛快逃走。
「那邊就是園藝社的田園。你看,溫室的旁邊。」
「嗯,有什麼事嗎?」
朝雲同學向錯身而過的三年級生低頭行禮,與我並肩走在走廊上。
!? 我們要自稱國中一年級也太勉強了吧?還有,你說我們?
「是的,我和老師相談甚歡,請老師爲我介紹了校園導覽、班級報、社團活動報告等——我已經檢查過全校學生了。」
……這個人比我還有資格自稱畢業生吧?
田園旁有個身穿藍色運動服的男學生,他從雙臂抱着的袋子中灑出白色粉末。
「改建時好像和某個房間合併了,好像還順便當了什麼實驗校,所以纔會變得這麼大。」
「糟糕!阿溫晚點見囉!」
「我想說不該打擾你,就在校內四處遊蕩。運氣好抵達了圖書室。」
「你好,可以打擾一下嗎?」
原來如此。照相機記憶法,理論我懂,但是無法想像。朝雲同學真的是人類嗎?
即便用同輩的標準來看,身高也偏矮。
朝雲同學走到樓梯最底端,轉身面對我,連身裙的裙襬輕盈搖動。
「我們是一年級的渡邊。雖然突然,但是希望能參觀園藝社。」
不過那個人又不擅長低調行動,不如我一個人比較……
橘少年抬起臉,朝雲同學雙手按在胸前,對他低頭微微一禮。
朝雲同學走出校舍後,踩着毫無遲疑的腳步,走向橘學弟。
橘少年納悶地看着僵硬點頭的我,同時將懷裏的袋子放到地上。
就像是看穿我這種想法般,朝雲同學自教室入口處突然探出頭。
據說園藝社的社團辦公室位在校舍後方。
朝雲同學輕敲她的寬額頭。
──他就是橘學弟。我嚥下口水。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那邊有個寬敞如半個教室的田園。一旁還搭着溫室。
「傍晚時的圖書室有圖書室老師在,沒事嗎?」
「不要連朝雲同學都起鬨啦。」
「是的,從小就有些興趣。學長,請問你剛纔在做什麼呢?」
「欸?是、是啊,姐姐。」
我有些遲疑,但還是追上她的腳步。
「這裏的圖書室很豪華呢。好像比石蕗的還要大吧?」
朝雲同學對我招手,我順從地跟着她走在走廊上。
「我和他是異卵雙胞胎。對吧,小彥?」
朝雲同學低頭看向橘少年的腳邊。
「我在準備移植高麗菜。長好的幼苗在溫室裏,想看看嗎?」
「好的,我很樂意。」
橘少年腳步輕快地走向溫室。朝雲同學要跟上去的時候,我抓住她的手臂。
「先等等,朝雲同學。爲什麼你要講什麼雙胞胎?」
「一年級中姓渡邊的一共六名,我想說身分比較不容易曝光。」
「就算這樣也不用自稱雙胞胎吧?反而讓他起疑心了嘛。」
「那就換成未婚妻吧?好像愛情喜劇一樣很有趣呢,小彥。」
……朝雲同學似乎覺得這狀況很好玩。
我走進溫室,裏頭是約八張榻榻米的空間,整理得有條不紊。
「一開始從種子養大,現在正要進行最後的疏苗。」
橘少年表情欣喜,指向中央偌大的作業桌。
一人環抱大小的托盤上,塞滿了小型的苗鉢。
苗鉢簡單說就是塑膠製的迷你盆栽,將幼苗種在裏頭,之後再移植到地面。苗鉢中長着好幾株已經冒出數片葉子的幼苗。
朝雲同學眼神燦亮,低頭注視。
「疏苗的意思是要拔掉葉子嗎?」
「對,只留下最大的那株,其他芽都要拔掉。你們也試試看吧?」
「好的,我很樂意。」
朝雲同學喜孜孜地動手作業。
「朝──姐姐,妳對這類的有興趣喔?」
我語塞時,朝雲同學攬住我的手臂。
橘少年將整盤幼苗端到架子上後,將雙手拍乾淨。
「既然是你自己選的,那就不算錯。畢竟是社團活動,不管最後長成怎麼樣,都是一種經驗,所以不用怕。」
我們深深低下頭後,快步離開園藝社的農園,同時感覺到視線追逐着我們的背影……
橘少年輕笑道:
「呼……學長,這邊的大概結束了。」
「不會,我才該道歉。沒事嗎?」
「是這樣啊。佳樹剛好也有事要找橘同學,可以一起嗎?」
「鏘~!姐姐我已經開始用智慧型手錶了。」
「小彥,差不多到了該去找老師的時間了。不好意思,學長。我們差不多該失陪了。」
我呆站在原地時,橘少年溫柔地對我搭話道:
「是小溫啊,怎麼了?」
朝雲同學得意地微笑,將手伸向我。
擺到我眼前的熒幕上,顯示着燒鹽送來的謎樣訊息。
……咦?高中生被國中生體恤了耶。
我抓住朝雲同學的手,連忙離開現場。
「原來你是弟弟啊。不嫌棄的話,可以稍微幫點忙嗎?」
我儘可能探出上半身,凝神傾聽。
我轉身打算起跑,險些撞上迎面而來的人影。
那臉龐我總覺得似曾相識──
橘少年對我們露出爽朗的笑容。
這株──不對,應該是這株吧?可是旁邊這株的葉片長得更大……
「我這邊也結束了。弟弟也──嗯,哎,沒問題。」
這種說法擺明了是有問題。
呃~就是要拔掉苗鉢中長最大的芽嗎?
「咦?佳樹正往這邊過來的話,要快點遠離纔行。」
「小彥,檸檬同學看似四處亂跑,實際上是爲了尋找目標而在校舍內探索喔。」
這耳熟的說話聲更是不用說了。
朝雲姐姐,連口吻都變了喔。
「嗚哇,抱歉!我趕時間。」
「咦?」
「之前訂的新鋤頭已經送到了,我想拿去給聰。」
對方反而向我道歉。是位高個子的女學生,肩上扛着鋤頭。
毋庸置疑──就是佳樹。
走進校舍後,我長長吐出一口氣,將手抽離朝雲同學的臂彎。
『類別S 接近中』。
燒鹽傳來聯絡?到底是什麼時候──
「因爲實踐之中含有光從書籍無法取得的知識啊。比方說,雖然同樣是最大的幼苗,但是高度、莖的粗細、葉片大小──有許多不同的要素吧?小彥也別隻用腦袋想,動手試試看吧。」
……這個人是不是比我還成熟啊?至少精神年齡一定比八奈見還高。
「啊、嗯,謝謝你。」
……不妙,這些細節還沒有設定好。
類別S的目標──意思是Sister的『S』嗎?
「啊,是這樣啊。每天放學後都有人在,隨時都可以來喔。」
亮麗的黑色長髮,小巧端整的臉蛋與纖瘦的手腳,細碎小幅的步伐。
「啊,好的。請問要怎麼做?」
我走過轉角,躲到暗處觀察狀況時,嬌小的女學生朝着我們來的方向一路跑過去。
「小權~!你在哪裏~」
「是沒錯,不過也沒辦法。其實我接到了檸檬同學的聯絡。」
「這邊這排的疏苗可以麻煩你嗎?慢慢來就好。」
「好的,我們還會再來的。小彥也要好好道謝啊。」
「下星期會把幼苗種到菜園裏,務必來參觀喔。你們是哪班的?」
……這什麼意思?我皺起眉頭時,朝雲同學豎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左右擺動。
智慧型手錶。應該是能與智慧型手機連動的多功能手錶吧。
我們三人沉默地持續作業了大概十分鐘時,朝雲同學面露爽朗的笑容,擦過額頭上的汗珠。
「用不着那麼猶豫,按照你的直覺就好了。」
「可以是可以,小溫找他有什麼事?」
細微的話語聲傳來。
「!!!」
「剛纔那樣很突兀吧?人家一問班級就急着離開。」
「不過,要是我拔錯了,它不會枯死嗎?」
「因爲聽老師說小權去園藝社那邊了。」
「我想跟他討論十四號的行程。在教室不太方便,對吧?」
果然──在情人節當天,兩個人會見面啊。
而且還是在教室不方便討論的內容……?小權快拒絕。馬上拒絕。
「……哦~那這個給你,順便把我的鋤頭拿給他吧?」
「哎呀,小權不去見橘同學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這個拿去,拜託你了。」
「好,知道了。儘管交給佳樹。」
我的祈禱只是徒然,這下子佳樹將會與橘少年兩人獨處。
小權朝着佳樹來的方向邁步而去。
……我觀察動靜好半晌後,探頭看向走廊上,該處已經找不到佳樹的身影。
我應該追趕佳樹過去嗎?可是園藝社的田園附近沒有地方藏身。
要靠近到能聽見對話內容,恐怕不可能啊……
我如此思考時,朝雲同學稍微歪着頭。
「小彥,剛纔的高個子女生是你妹妹的朋友嗎?」
「呃~我記得她是佳樹的朋友,來我家玩過幾次──這個設定還在持續?」
「我還滿中意的耶。那麼,我稍微調整一下設定喔。」
……調整設定?朝雲同學雙眼神采奕奕,開始操縱智慧型手錶。
「等等,你該不會在園藝社偷裝了什麼東西吧?不是約定好不用GPS了嗎?」
「是的,我已經反省過了。偷裝GPS是踐踏人類尊嚴的行爲。絕對無法容忍。」
嗯,就是這樣。你明白就好。
再說你也不是姐姐。
當然不好,冷靜下來思考吧。我把手按在胸口,深呼吸。
傳來的聲音毫無疑問,就是佳樹的說話聲。我不由得屏息。
這時女學生停下腳步,難以置信般睜圓了眼睛。
「溫水同學,他們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喔?」
什麼跟什麼,聽起來還滿帥的。
『呃,這件事對你哥哥──』
「是喔,那就直接過去──」
「好了,先暫停。」
……咦?我不由得環顧四周。
「接下來慢慢吐氣~」
「哎,畢竟是在走廊上,被聽見也不能怪人家吧。」
討論內容要是被其他人聽見,會讓她覺得害羞,而且要對我保密,就只是這樣──
『──那就按照預定計劃嗎?』
『────喔──所以────這樣的話──』
空蕩蕩的走廊上沒有人影,只有運動社團的吆喝聲自遠方傳來。
『嗯,就拜託妳了。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來園藝社。』
「咦?什麼暫停──」
「呃~所以說,因爲不能用GPS,你在那邊裝了竊聽器?」
光聽剛纔的對話,兩人的關係似乎相當親密。雖然還無法斷定兩人已經開始交往,但不會喜歡上佳樹的男生在這世上絕不存在──
原來如此……?我漸漸覺得有道理了。
「我知道了。這是我們兩人的祕密。」
我們兩人將耳朵靠向調整完成的智慧型手錶。
咦……我真的有姐姐……?好像真的有……我是小彥嗎……好像真的是……
也許真是如此,但膝蓋的顫抖遲遲不止。
朝雲同學用雙手左右夾住了我失去血色的臉頰。
他們剛纔聊的是在人前會害羞的事情……?不對,等一下。雖說是害臊的話題,但不一定就是談情說愛。我也曾在國中時候,不小心脫口叫老師『媽媽』。
「溫水同學,假使有人聽見我們現在的對話,你能夠責怪那個人嗎?」
「所以他會成爲我弟弟……哥哥要變成大舅子了……?」
我和朝雲同學維持着耳朵靠在手錶旁的姿勢,躡手躡腳地移動至窗邊。
啥!? 瞞着我聊害羞的事情!?
「沒錯,正是如此。」
「不,沒有啊。」
『呵呵……十四號的事情,要對兄長大人保密喔?』
……佳樹找橘少年談的是情人節當天的事情。
我扯開嗓門喊完,朝雲同學表情驚訝。
「那又是爲什麼?」
「簡單說,聽那兩人的對話,在倫理上沒有問題……是這個意思吧?」
我深深地吸氣。
刺耳的雜訊消融般消失。
「從剛纔到現在,不對勁的只有溫水同學而已。」
『沒關係的。在人多的地方聊這種事情,佳樹也會害羞。』
「聽我說,你妹妹只是跟人家稍微親熱一下而已。這點小事,你和姐姐之間也做過吧?」
朝雲同學用力點頭。
我分兩次吐出胸口中的空氣。同樣的步驟反覆三次,這下終於慢慢冷靜下來。
「來,用力吸氣~」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那片額頭時,嬌小的女學生走過走廊。
「沒錯,正是如此。打個比方,就像是建築物的外觀可自由觀看,聽見公共場合的交談內容,也不會遭到責怪。」
緊接而來的對話,徹底焚燒我混亂的大腦。
斷斷續續的話語聲伴隨着雜訊一併傳來──那是橘少年。
「不,這樣絕對不對勁。朝雲同學也這樣想吧?」
「這樣會馬上被發現,真的好嗎?」
「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但你不要跟其他人說喔?」
朝雲同學緩緩搖頭。
「咦?咦咦咦咦?」
朝雲同學把手伸向我的領子,重新扣上立領的扣子。
「啊,好的。」
「哥哥我絕對不會接受的!」
「人類是會被語言影響的生物。並非竊聽器,而是智能監聽──我如此稱呼。」
「那之後再陪你親熱吧。來,小彥。我們和檸檬同學會合,準備離開吧。好了,制服要穿整齊喔。」
女學生一把抓住我的手,蹦蹦跳跳。
「呀~!兄長大人!? 到底是怎麼了!? 難道重新就讀國中了嗎!? 」
兄長大人……奇怪,對喔……我有妹妹……這個人……是妹妹……?
「該不會是佳樹……?」
我這時終於取回理智,佳樹直逼我眼前。
「嗚哇、嗚哇哇!學生服的兄長大人果然也很棒!不好意思,麻煩幫忙拍張照片──」
佳樹取出智慧型手機,眨了眨圓亮的眼眸。
「咦?這位是曾在佳樹家見過一面的朝雲學姐,對吧?爲什麼會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
朝雲同學親切地微笑。
「好久不見了。今天我擔任小彥的姐姐。」
……等等,別讓事情愈來愈複雜。
一聽見姐姐這個字眼,佳樹的眼眸中燃起了妖異的光芒。
「兄長大人的姐姐……?太奸詐了!佳樹也想當姐姐!」
你看吧,我就知道。佳樹興奮至極,抓着我的手使勁上下甩動。
「不,你先冷靜點。」
「佳樹沒辦法!當姐姐的話,就能喂小彥喫飯、幫忙換衣服,還可以一起洗澡刷背、再一起睡覺──啊啊,一天怎麼想都不夠用!」
普通的姐姐不會做這種事。
而且想做的事情和平常的佳樹沒有兩樣。
「好,我知道了,先暫停一下。來,佳樹,看我的指頭~」
我豎起雙手食指。
「哎呀,我們不是來偷偷調查事情的喔?只是男女情趣的一環。」
「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佳樹學妹,我與和彥同學之所以會打扮成這樣待在這裏,是因爲──」
「穿着過去的制服入侵母校,玩起姐弟遊戲的高中生男女──這種情況想當然就是沉迷於見不得人的遊戲。絕對不是潛入調查等誇張的企圖!」
我的視線投落於人行道的石磚,意識只集中於筆直向前走。
不知不覺間我好像一路走到豐橋車站附近了。
「追過去~碰到──……」
數名女生隨後追了上去。
她恢復正經的表情,假咳一聲。
我坐在椅子上,掃視着氣氛古典的店內裝潢,這時朝雲同學將智慧型手機的熒幕轉向我。
……腳邊的石磚來到盡頭,被路燈照亮的斑馬線映入眼簾。
朝雲同學一口氣把話說完,擺出得意的表情對我使眼神。
佳樹的視線追趕着指尖,這下似乎恢復了理智。
當燒鹽&燒鹽之子們跑過走廊後,只剩下愣住的我們兩人留在原地。
不知何時太陽西斜,暮色掩蓋了城鎮。
糟糕了。一旦她冷靜下來,想必就會演變成這樣。
追逐着她的背影,田徑隊的女生自走樓轉角處出現。
朝雲同學納悶地歪着頭。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吧。」
期待突然遭到背叛。
「溫水同學,有車子喔!」
佳樹有好一陣子嘴巴開闔似金魚,最後她再度假咳清嗓子,佯裝平靜說道:
我做好覺悟面對今晚的家庭會議──這時佳樹的身子突然間浮到半空中。
呆站了好半晌後,朝雲同學輕輕戳了我的肩膀。
「抓到副會長了!肉包子到手了!!」
「咦?等等,燒鹽你在幹嘛──」
她身穿石蕗高中的制服,有些不知所措地凝視着我。
「哼哼……只要從我手中搶回副會長,肉包就是你們的了。來吧,有本事就追到我!」
「──情趣。」
我這麼回答並掃視周遭,但風景很明顯不是我家附近。
將佳樹攔腰抱起、發出了勝利咆哮的是燒鹽。
燒鹽對我眨了眨眼睛,抱着佳樹衝了出去。
燒鹽轉頭對學妹們投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兩根指頭開始鬼抓人囉~這邊的指頭靠近,碰到這邊的指頭。然後換這邊的指頭──」
「是因爲?」
「現在的溫水同學不能置之不理。找個地方稍微休息一下吧。」
「那、那麼請跟佳樹一起來。必須將兩位交給輔導老師處分。」
……這些傢伙到底在幹嘛。
……你別說了。佳樹正用前所未見的眼神凝視着我喔。
「……咦?我想回家啊。」
「……是的。話說兄長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以向佳樹說明嗎?」
「那個,你打算去哪裏?」
當我要邁步踏向斑馬線時,手臂被人一把抓住。
伴隨着也許會招惹誤會的臺詞,她帶着我走進在豐橋頗有歷史的西式糕點店。我們家也常來這裏買甜點,不過我是第一次走進內用區。
「咦?呃……」
「呀啊!? 」
咦……對這個人來說這是正確解答嗎?就算是爲了掩飾,未免也太糟了。
「肉包不要跑!」「從那邊包抄!」「我從二樓堵路!」
「剩下的就交給我!」
「「喵!? 」」
我爲了求助而使了眼神,朝雲同學點頭後向前踏出一步。
「燒鹽同學好像也和學妹們告別,正在趕往這裏。」
朝雲同學緩緩地搖頭。
阻止我的是朝雲同學。
「又被搶先了~!」「檸檬學姐,太有精神了!」「等等,還沒結束!」
很好,只能指望你了,姐姐。
「抱歉,你跟着我一起來到這裏了?之後我一個人沒問題——」
我沉默地點頭時,店員將咖啡擺到我面前。
「只點飲料就夠了嗎?」
「感覺肚子不餓。」
朝雲同學面對桌上的綜合果汁與蛋糕,連忙繃緊了鬆弛的表情。
「……這只是爲了消解醣分不足的問題。疲憊的大腦需要適度的補給。」
「我知道啦,不好意思今天讓你操心了。」
我將砂糖加入咖啡中攪拌,朝雲同學將盛着蛋糕的湯匙遞向我。
「來,啊~」
「咦?不要啦,大庭廣衆下。」
「剛纔不是約好了之後要跟你親熱嗎?姐姐可是會遵守約定的。」
剛纔的遊戲還沒結束啊。
因爲她看起來沒有要放棄,我迫於無奈只好張嘴喫掉,懷念的甜味在口中漾開。
我爲了喝咖啡而伸出手時,桌子對面的朝雲同學對我微笑。
「稍微打起精神了嗎?」
「謝謝你,其實恢復了不少。」
都讓她這麼擔憂了,我可不能繼續擺出消沉的表情。
我硬擠出笑容回答她時,朝雲同學身旁的椅子傳出碰的一聲,有個運動揹包擺在該處。
「你們兩個在幹嘛?」
燒鹽睜圓了茶褐色的眼眸,俯視着我們。嗚哇,奇怪的場面被她撞見了。
朝雲同學欣喜地雙手合十。
「而我們教師羣則是──志工。」
咦,剛纔的說明也管用嗎?
我啜飲咖啡時,燒鹽點的紅茶和巧克力蛋糕送上桌。
這是正常反應吧。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將叉子刺進蛋糕的同時,燒鹽以異樣平靜的口吻低語道:
「小千的你就喫,換成檸檬姐姐就不願意喫嗎?」
「什麼嘛,剛纔聽說你很消沉,但好像沒事啊。而且還有精神跟人家親熱嘛?」
「啊~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學校參觀會上你們學生纔是主角。帶那些想進石蕗高中的國中生認識實際的高中生活。參觀會就是爲此而舉辦的。」
傳到手上的資料上寫着當天的預定行程,以及事前佈置的說明。
「我有把她搬到學生會室啊。比賽是我贏了!」
好了,平常的老師回來了。
燒鹽用叉子叉起了巧克力蛋糕的一角,直送向我嘴邊。
燒鹽將蛋糕送進口中。
燒鹽站着點完餐,坐到朝雲同學身旁。
……呃~參觀會從13點開始。前半是在校生帶領參觀校園,之後則是自由時間,能在校內自由參觀。
「你妹妹啊,該怎麼說,應該不用擔心吧?」
「話說燒鹽剛纔把佳樹——我妹抱走之後,她還好嗎?」
燒鹽死纏爛打,連朝雲同學都在起鬨。
「——那孩子用不着擔心。有自己的主見,而且也很穩重。我不是不懂阿溫的擔心,但是你可以多相信她一點啦。」
「很好,這樣就全部解決了。接下來就慢慢品嚐蛋糕吧。」
燒鹽點的是巧克力味和一般口味交錯組成西洋棋盤狀的方格蛋糕,四周則以巧克力包覆。這也是頗有歷史的人氣蛋糕。
說到這裏,甘夏老師突然拍桌。
「當天,要來學校的只有自願擔任參觀者介紹員的人,還有負責社團參觀的人。其他人可不要搞錯跑來學校喔。喂,值日生把這些資料發下去。」
不曉得參觀者何時會來到社辦,我也沒有自願擔任介紹員,當天就是一直待在社辦等人來吧。
擔任值日生的同學開始發資料。
「什麼意思啊,好像很好玩耶!啊,不好意思~!」
……再說就算狀甚親密,也不一定是男朋友。畢竟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奇怪,老師擺出了罕見的認真態度。
並沒有解決。雖然沒有解決,但當哥哥的也該更相信佳樹。
沉浸在千頭萬緒的我無力地倒在桌面上時,甘夏老師一如往常地以一副厭世的態度步入教室。
甘夏老師面露淺笑,掃視班上衆人。
「是嗎?是嗎?」
三天後,星期五。
見大家都拿到資料後,甘夏老師開始說明:
◆
「今天我是小彥的姐姐喔。」
雖然不曉得規則,總之贏了是吧。
「喂,怎麼燒鹽都來這招?」
「我忙着跑步沒講上幾句話就是了。不過那孩子,和同學們看起來處得很好,也有很多朋友。該怎麼說呢~」
咳咳。甘夏老師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來,小彥,嘴巴張開~」
「所以舉辦也是以學生會爲中心,當天的介紹員也是找自願者來擔任。」
燒鹽一隻手撐着臉頰,戲弄般說道。
每個月見不到一次的特別模式,讓我們紛紛繃緊神經。
「當天擔任參觀者介紹員的人要參加說明會,班會結束後就到體育館去。其他人就負責佈置場地。我們班負責的是一樓要張貼的海報,麻煩大家按照分配表做好。結束後就可以直接回去了喔~」
「哎,剛纔說過這不算工作嘛!不可以破壞前提啊我!」
萬一讓綾野知道好像會很麻煩,我得轉移話題纔行。
我畏縮地挪開視線後,燒鹽的上半身靠向我。
「……你剛纔和我妹聊過?」
「啊~大家都到齊了吧。關於星期日的學校參觀會,有事要宣佈。」
呆望着窗外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的火燒雲黯淡下去後,眼前的街燈突然亮起,隨後一路延伸到看不到盡頭的天際……
……哎,沒事就好。
「你妹妹?她好像呆住了。」
甘夏老師趴在講桌上,發出呻吟般的話語聲。
「別誤會,我可不是在抱怨喔。星期日被佔用了卻沒有補假,說什麼因爲不是工作所以也不支薪,那又爲什麼要在教職員會議上討論呢?雖然我心裏也有許多話想說,但是支援學生就是老師的工作──」
說完後,甘夏老師像是了結一樁工作般沉重地坐到椅子上。
我無從選擇只好喫下蛋糕,燒鹽面露滿足的笑容。
「呃~我是說,你有好好放我妹自由嗎?」
特別模式結束,甘夏老師渾身散發漆黑的氣場。
「老師我啊……期末考試的考卷都還沒改完喔。星期六都在改考卷,星期日要當志工,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放假……?」
心情不是不能理解,但對我們抱怨又能如何。到了第三學期,我還是無法習慣這個老師……
也不理會默默靜候的班上視線,老師繼續獨自一人嘀咕:
「老師之所以單身不是因爲沒人愛,只是沒有緣分而已啊~雖然我朋友說什麼『隨便摘幾顆美味的嚐嚐不就好了』,但男人又不是毛豆~」
那個朋友絕對是小拔老師。絕不會錯。
甘夏老師像個醉漢般不停埋怨,趴在講桌上甩動着整疊資料。
「啊~老師的幽默趣事就說到這裏。要貼的海報就在印刷室,你們快點開始着手準備吧。好了,解散~」
……還是老樣子在懶散的氣氛中結束了。班上同學在困惑中紛紛開始動作,我與衆人一同起身。
呃~因爲我沒擔任參觀者的介紹員,就是要幫忙貼海報吧。按照資料上的分配表,把導覽圖貼在玄關附近就對了吧?
那麼,就早點收拾掉,到文藝社開始做準備吧──
「溫水也負責貼導覽圖喔?我們一起去吧。」
對我搭話的是絝田草介。他面露爽朗笑容,輕拍我的肩膀。
「嗯?絝田不是參觀者的介紹員喔?」
「是啊,星期日剛好有些事。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啊。」
語畢,絝田面露苦笑。
畢竟星期日是情人節嘛。在這節日寧願特地當參觀者介紹員的人,肯定都是些與情人節無緣的傢伙們。
「喂~溫水,我在體育館聽完說明後,會直接到社辦喔~」
八奈見輕拍我的肩膀。
「啊、嗯,我這邊結束後也會到社辦。」
「草介,不可以欺負溫水喔。」
什麼跟什麼。難道有人在網路上散播我的醜事嗎?該不會是我之前在精文館書店的漫畫區,看着新刊的封面嘴角頻頻上揚……?
「我也要去聽說明,聽完會去田徑隊那邊喔。」
我不禁傻眼時,絝田用手肘輕撞我的手臂。
走在走廊上,我感受到錯身而過的女生視線。這絕非錯覺。甚至有女生看着我們而竊竊私語。這就是所謂的絝田效果嗎?
「你真的有明白嗎?」
「只、只剩你那份原稿了。連、連八奈見的,都交齊了喔。」
「喂~阿溫!」
「你在說什麼啦。人家在傳的是你跟學生會的人之間的修羅場,或是腳踏兩條船之類的喔。」
「咦,幹嘛?會痛耶。」
好過分,我都還沒講完。
「嗯嗯,我懂我懂。「
「怎麼了溫水,你這樣盯着我看,我也會害羞喔。」
另一位無緣的女生燒鹽,使勁拍打我的背。很痛。
「哎,當然我也明白你不是那種人啦。」
「雖然我明白,但還是找個機會做出了斷比較好喔。避免人家覺得你是在找備胎,或者只是玩玩而已。」
「嗯,這次欠的以後我會一起還啦。我先走了~」
……她們一直在說普通。因爲我正和不普通的傢伙站在一起,所以那一定是指我。
「……咦?」
既然如此,接下來他會說的就是──
第一學期那時啊。我擠出苦笑當作回答,同時與絝田一同走過走廊,爲了領取海報前往印刷室。
張貼海報的工作順利結束了。
我不理會型男的笑話而回答後,絝田面露出乎意料的表情。
「溫水,我們到那邊站一下。」
絝田同意般連連點頭。回想起來,第二學期尾聲時,這傢伙也說過類似的話。
按照他說的站到走廊佈告欄前方後,我們背後的女生開始竊竊私語。
體育館事件──是說我着急抱住了差點跌倒的誌喜屋學姐那件事嗎?
「好、好了,交出原稿。」
「年底的體育館事件之後,其實不少人在傳喔。」
「欸……不要連絝田都開我玩笑啦。」
「嗯,的確如此。若無原稿,遑論製作社刊。」
『欸?好像真的很帥?』『不是啦,是旁邊的。』『啊……普通。』『嗯,很普通吧。』
「那是不可抗力,絕對不是性騷擾之類的。」
竊竊私語的女生走過後,絝田輕輕聳肩。
與情人節無緣的女生,揮了揮手走出教室。
「什麼嘛,溫水,你真是大紅人耶。」
「你很好奇我的稿子也是人之常情──不過,我們何不換個方向思考?」
「不是吧,人家在看的是你喔。」
「等等,根本就不是那樣。真要說的話,我纔是被捲進去的人喔?」
我感到畏懼時,絝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表情嚴肅地點頭。
這樣喔。爲什麼要向我報告。
小鞠用指尖輕敲桌面。沒錯,接下來就要開始製作社刊了。
……這傢伙絕對沒聽懂。我心中的確信加深,模仿絝田聳了聳肩。
「否、否決。」
◆
「呃~活動當天燒鹽也是在田徑隊那邊吧?」
「咦?喔,知道了。」
「沒有啦……只是覺得絝田也真不容易,光是走在路上都會被女生這樣看。」
……啥?
那觸感確實柔軟又沁涼,而且有股好聞的香味……
「抱歉抱歉。不過和第一學期比起來,你完全不一樣了吧?」
燒鹽短暫雙手合十後,飛快衝出教室。
「等等,先聽我說完。這次要做的是給參觀者的社刊吧?既然目的是讓人家認識社團活動的內容,我覺得一起製作社刊也不錯。」
我再度悠然地對她點頭。
之後我直接趕往社辦──隔着桌子與小鞠大眼瞪小眼。
話說回來,我在女生眼中算是『普通』嗎?評價出乎意料地高……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吵吵鬧鬧的……
八奈見慣例的便利超商小說也完成了,一切就等我的原稿寫完。
「這、這個,之前就否決了。」
「總之先聽我說嘛。這次的社刊是將影印好的稿子用釘書機固定,再用書背膠帶包裝,對吧?我們就只將原稿印出來──」
我取出一張紙。
「我做了自我介紹表。請參觀者將個人資料和喜歡的書填進去,把這頁也裝進社刊裏。這樣就會成爲只屬於那個人的社刊。」
小鞠拿起了自我介紹表,默默地瞪視。
「還有其他益處喔。因爲可以知道喜歡的作品類別,有這個契機就能讓對話熱絡。」
沒錯,若要打好關係,有興趣的話題最好。
對着充滿自信的我,小鞠投以懷疑的目光。
「誰、誰來炒熱氣氛……?」
「……咦?」
八奈見應該不太看書吧。所以要靠我或小鞠?這樣啊……
「呃……讓參觀者彼此熱烈討論之類的。」
「是、是啊……」
不妙,氣氛好像愈來愈陰沉。
我清清嗓子後,正色面對小鞠。
「總之,就是這樣。今天就先印刷我那份以外的原稿吧。」
「所、所以說你的稿子呢──?」
小鞠半眯着眼,直盯着我瞧。我對她深深低下頭。
「在活動當天前我會寫完,請稍微多等一下。」
「一、一開始,就這樣說。」
八奈見和小鞠閉口不語,對我投出視線。
「不好意思,溫水同學在嗎──?」
「是的,我是來找溫水同學說教的。可以借點時間嗎?」
……咦?那個是隻限自願擔任介紹員的學生吧。
我慎選言詞如此回答後,燒鹽面露訝異的表情,食用巧克力。
「我說阿溫,你從剛纔就很沒禮貌耶?」
「指名我介紹的是什麼人?如果是溫和的人就好了。」
她凝視着我和小鞠好半晌,手從未放開門把,就這麼向後退開半步。
「既然是傳達失誤就沒辦法了。那麼我直接給你吧。」
盒蓋掀開,裏面陳列着造型歪七扭八的巧克力。
權藤亞沙美、橘聰、以及──溫水佳樹。
「那個~其實我們是在忙沒錯。正在討論重要的事情。」
女性成員們互相以眼神示意後,燒鹽氣勢洶洶,率先取出了盒子。
「來,請跟我來這邊。」
開門的是馬剃天愛星。
我感到敬佩時,天愛星同學使勁推着我的背。
「我不是負責介紹的啊。我當天雖然會來,但只招待來參觀社團的人。」
「喔喔,做得很好耶。就是那個吧,在生物課學到的變形蟲──」
「那我先喔!大家看,我的自信之作。」
很好,這樣一來原稿的話題就結束了。
雖然指名要找我,但我又不認識國中的學弟妹,難道是想進文藝社嗎?
真是厲害的氣息遮斷術,身手愈來愈好了。
嚐起來就像是在書包底部沉睡了半年左右的巧克力……
我被天愛星同學強硬地拖出社辦後,她雙手扠腰,直瞪向我。
意思就是要我說出感想吧……
咦?指望那個人也沒用喔。畢竟她可是甘夏老師。
我的額頭貼在桌面上,嘴角浮現笑意時,社辦房門喀嚓一聲開啓了。
「你是負責幫人介紹的喔。你看,突然要更改名冊真的很麻煩喔。」
「那這個是花吧?」
「雖然很突然,但今天有人指名希望你擔任參觀會的介紹員。」
燒鹽對我投出不滿的眼神。
我爲了求助而投出視線,卻發現小鞠瑟縮在房間角落一動也不動。
我還搞不懂當下狀況,便接過她遞給我的說明資料手冊。
呃……我要幫忙介紹的是桃園國中的第五組啊。名冊上並排着三個名字。
「是的。像是想找熟人介紹,或是深入認識有興趣的社團活動。只要提出請求,我們也會盡可能配合。」
奇恥大辱──這樣想就太膚淺了。只消低個頭,就能讓不遵守截稿日的罪過得到原諒,反倒稱得上是勝利。
「剛纔那樣子?」
◆
「是葉子。」
「溫水同學,體育館的說明會,你爲什麼沒來?」
時鐘的針指着12點半。文藝社共四名的全體社員在社辦圍繞着桌子。
「嗯?我有拜託你的班導甘夏老師,轉告要你來參加說明會啊。」
……這難度也太高了吧。是海外網站的圖像認證嗎?沒能通過會不會被標記成人工智障啊?
「……呃,看來兩位正在忙啊。」
「那也是葉子。」
「這邊的是石蕗草的花,這邊是葉子……阿溫,你剛纔說什麼?」
「呃~嗯……很好喫啊,應該說能感覺到熟成所需的時間吧。」
「不,沒事。找我有事嗎?」
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理解了狀況,天愛星同學嘆息道:
「欸、等等。」
石蕗高中參觀會當天。
天愛星同學纖細的指尖指向說明資料中的名冊。
「桌子的表面十分沁涼,能讓思緒澄明,對吧,小鞠?」
我意氣飛揚地站起身,天愛星對我投出有些嚴肅的眼神。
「是喔?我覺得很難喫。阿溫的嗜好真奇怪耶。」
砂糖的甜味和細沙般的口感傳遍舌頭。
「我什麼也沒說。原來如此。這個是石蕗草的花──」
「咦?還有指名制度?」
咦?什麼啊,聽起來很恐怖。
的確如此,還是該從口味來品評。我將那造型模糊的塊狀物放進口中。
咦?怎麼這樣。我也覺得很難喫啊。
聽了我們的對話,八奈見大概萌生了興趣。她將巧克力扔進口中。
「啊~這個就是那個吧。溫度那個了。不過喫起來感覺滿獨特的,有種土牆的口感讓人很懷念。」
八奈見反覆咀嚼着。爲什麼這傢伙會這麼瞭解土牆的口感……
「那、那個,我也做了巧克力來,是這個。」
這回輪到小鞠取出保鮮盒。盒中排列着形狀規整的巧克力。
八奈見沒多久就將燒鹽巧克力掃空大半,將視線轉向小鞠巧克力。
「八奈見同學,這是要給參觀者喫的喔?不可以全部喫光喔?」
「我知道啦,況且我自己也做了巧克力帶來。」
八奈見得意地哼哼笑着,將手塞進書包中。
「八奈做了什麼巧克力?」
燒鹽一面喫小鞠的巧克力,一面問道。
「就是那個嘛,希望能實現大家的夢想,我懷着這樣的心情而做的。」
真是弘遠的概念。
八奈見取出了高到應該能裝蛋糕的大盒子,鄭重其事地打開盒子。
「鏘~小八奈見特製巧克力!」
裏面只裝着一顆壘球尺寸的球狀巧克力。
代表沉默不語的三人,我開口說道:
「呃……就這一個而已?」
「對啊。我心一橫就將所有的材料灌注在這一顆中。哎呀~要做成這麼漂亮的圓球可不容易喔。」
體育館中充斥着熱鬧的喧譁聲。
「咦?直接啃下去不就好了。」
「溫水,既然你要批評別人,那你自己一定也有準備吧?」
「哪個女生──是我家母親給我的啊。」
絝田之前說他要忙的事就是這樁啊。
「咦?當然可以。」
「怎、怎麼了,一直看我。」
燒鹽也在困惑中啃了一口,經過小鞠,傳到我手上。
爲什麼我不只是巧克力被搶走,還要被她們損啊?
小鞠頭上的天線失落地垂下,用故作鎮定的表情點了點頭。
「檸檬、溫水,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們走吧。」
「那當然。我不是說過──雖然沒說過,但是你也懂得看氣氛和場面吧?準備巧克力不是很基本的嗎,不然以後出社會混不下去喔?」
「嗚咦……溫、溫水也要去?」
有人講話很失禮喔。
語畢她就啃了一口,隨即將巧克力球傳給燒鹽。
「溫水一定是自己買的啦。是去Kalmia買的吧?那邊有很多好喫的嘛。」
八奈見和小鞠好奇得身子向前傾,最後在嘆息中坐回椅子上。
其中大概有數成,在明年會成爲我的學弟妹吧。
「因爲有人指名要我介紹。之後我會回來這裏,在那之前就靠你了。」
「……這個,不可以拿給參觀者喫喔。」
小鞠從開始到結束都會在社辦等候,因此如果在我們回來之前有人來參觀,她就必須一個人接待。沒錯,小鞠一個人──
「是、是誰,給你的?」
「今天你沒和絝田一起喔?」
這時,燒鹽從我手中取走盒子。
身穿豐橋市內各種不同國中制服的國中生,大概有相當於一個年級的人數。
「不出所料啊。畢竟是溫水。」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八奈見納悶地歪着頭。
「沒有,沒什麼。」
至於朋友權藤學妹也在場,也許是爲了在場面僵住時,能有人幫忙打圓場。佳樹心思細膩,肯定明白我面對不熟識的女生時免不了緊張。
我收回巧克力盒,同時在腦海中整理今天的預定行程。
「溫水,可以站你旁邊嗎?」
我從書包取出巧克力盒,三個女生睜圓了眼睛。
「我出門的時候,家母要我帶來跟大家一起喫──雖然是這樣,也不代表八奈見同學可以全部喫掉喔?你有在聽嗎?」
我避免與她四目相對而看着資料,這時八奈見擦乾淨嘴巴,站起身。
結束校內參觀後,接下來就是參觀者的自由行動,我則會回到社辦。
「話說,這個要怎麼喫?」
咦……唯獨八奈見我不希望她是我的上司。啊,不過──
既然橘學弟也一起,該不會是想對我介紹他吧?
「哦~阿溫還真有一手。是哪個女生?」
我緩緩起身時,小鞠的視線倉皇遊移。
「我、我就知道,是這樣。」
耳熟的前奏開始在腦海中播放。
◆
看着排列在球體上面的三個齒痕,我選擇最遠的對面位置,輕咬一口。
我如此左思右想時,一陣花香突然拂過鼻間。
我在體育館的牆邊眺望這情景,這時學生會的衆人開始將國中生們按照各國中列隊。
「呵呵。草介今天正在親手下廚,要給我驚喜喔。在我家。」
味道是──巧克力。嗯,普通的巧克力。
三名女性擅自拆開我的巧克力,喫了起來。
「不是啦,真的是收到的。我再怎麼樣也不會說那種傷心的謊話。」
「也對。好了,阿溫也一起走吧。」
說起來,我必須擔任參觀者的介紹員這件事,還沒跟小鞠提過呢……
「我出門時收到了巧克力,雖然不是手工的,不嫌棄的話請用。」
我將巧克力球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八奈見擺出不開心的表情。
「驚喜……姬宮同學不是都知道了嗎?」
奇怪,我記得──
今天是佳樹指名找我當介紹員。
──在這之後,小鞠之外的其他人會到體育館,與負責帶領的參觀者會合。
「咦?我也要帶來喔?」
站到我身旁的是姬宮華戀。勝過八奈見的勝利女角,絝田草介的女朋友。
「這種藏不住的地方,也是那個人的可愛之處啊。」
一打照面就小曬恩愛代替打招呼後,姬宮同學稍微環顧四周。
「溫水,話說今天是情人節,你有收到巧克力嗎?」
……咦?陽角就是喜歡馬上這樣捉弄陰角。
我將心中的鐵卷門下拉一半,回答道:
「就早上我媽給我而已。」
「哦……杏菜沒有給你?」
「欸~她沒有給我。」
社辦的那個──也不是指名要給我。
……奇怪,怎麼姬宮同學好像有些失落。
而且背景音樂的音量似乎也變小了喔。
「昨天啊,杏菜在我家一起做了巧克力喔。」
咦,那個鉛球竟然是12K合力達成的傑作嗎?
姬宮同學笑得白牙微露,凝視着我的臉。
「因爲她那時候非常用心,我想說她也許是要送給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所以你覺得八奈見是會把那種東西送給心上人的女生嗎?
對此我雖然一點也不否認,但這回覺得有點可憐……
「呃~文藝社的大家說好要一起帶巧克力,招待來參觀社團的人。她做的應該是那個喔。你說的就是那顆圓形的吧?」
「嗯,就是那個。哦~要給參觀的人喫啊。」
「不曉得耶。我在社辦試喫過了,但應該不會拿去招待參觀者吧。」
「發生過什麼事?你哥和聰認識喔?」
你問理由──並排的三道齒痕在我腦海中浮現。
放虎原會長放眼掃視排列在眼前的衆人,以沉穩的口吻說道:
「我是權藤。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佳樹攬着權藤學妹的手臂走着,她轉頭看向我。
1年C班就是我們班嘛。甘夏老師雖然嘴巴上嘀咕,該做的事情還是會辦好啊。
「咦?什麼整──好痛!? 」
「溫水同學講的話很有趣,就是有些難懂耶~」
……啊。
滿臉納悶的權藤學妹在旁看着這一切,她伸手輕戳佳樹的肩膀。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佳樹正在幫我矇混過關嗎?很好,就順水推舟吧。
說完她便關閉麥克風的開關,深深低頭致意。
「不會,是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今天還是要麻煩你了。」
當我在人羣中尋找着連身裙的制服時,在比預期中高出一個頭的位置,見到了眼熟的臉龐。
「呃……出於對大衆生理健康和精神衛生的責任吧——」
我負責的是桃園國中的第五組,所以佳樹應該在那邊吧……
「啊,好的,請多指教。」
「咦?小溫,先等等啦。」
……橘學弟真是個好人。我雖然出於善意,但所作所爲終究與跟蹤狂無異。
凜然的嗓音,讓體育館中的氣氛爲之驟變。
「是的,其實是整人企畫喔!大成功!對吧,兄長大人?」
仔細一看,最前排的學弟妹手中拿的紙張上,寫着國中的名稱。
走過連結校舍間的走廊,我對三人發問:
身穿桃園國中制服的高個子女學生,印象中在家中見過好幾次。
「這個嘛──佳樹之後再解釋。好了,時間有限!我們快動身吧!」
「我是橘。請多多指──」
姬宮同學神情可愛地歪着頭。
佳樹在我背上捏了一把。
橘學弟神色不安,我連忙搖頭。
「!呃~那次是──」
「那個,我想去看1年C班舉辦的公開課堂。」
呃~是我自己要去找人啊。
「咦……渡邊?」
「爲了今天要爲我們介紹石蕗高中,想先知道橘同學的個性和爲人,所以才事先到桃園國中看看狀況!兄長大人也真是的,佳樹都說過橘同學個性認真了嘛?」
在我們兩人一同僵住時,佳樹用身子撞向我的同時,攬住了我的手臂。
「咦,爲什麼?」
風度翩翩的言行舉止讓我不由得看呆,這時天愛星同學的響亮聲音傳遍體育館。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一定很麻煩你吧?」
「啊,呃~你叫──」
橘學弟臉上仍難掩困惑,對我低下頭。
我手足無措地回答時,矮個子的男學生──橘學弟站到她身旁。
我儘可能維持開朗的語氣說道,橘學弟有些害臊地取出參觀者用的介紹手冊。
我和姬宮同學相視微笑,這時手拿麥克風的放虎原會長走到講臺上。
「不會不會,沒這回事。呃~有特別想看什麼地方嗎?」
佳樹牽起權藤學妹的手,快步邁開步伐。
「那我們就去看公開課堂。在開始前還有些時間,在那之前想看什麼嗎?」
「各位好,歡迎各位今天來到石蕗高中。」
話還沒說完,橘學弟的表情凝固了。
「你是小溫的哥哥吧?好久不見了。」
「是、是啊。抱歉,橘學弟。對你失禮了。」
對着愣住的橘學弟,佳樹快口解釋道:
「接下來!請各位介紹員前去迎接參觀者!」
剛纔嘻笑打鬧的國中生們頓時鴉雀無聲,我也不由得挺直背脊。
「那麼請帶佳樹去看兄長大人時常造訪的地方!」
雖然不太想讓外人見到那位老師,不過單論課程其實還滿正經的,應該沒問題吧……
我和橘學弟面面相覷好半晌,最後追趕在兩人身後,離開體育館。
不妙了,我完全沒有先想好藉口。
「想必有人已經決心報考石蕗,有人可能還在猶豫。我想大家都置身不同的狀況,但今天就將這些暫且放一旁,請各位單純地將所見所聞與感想帶走。而在明年,若各位之中有人願意選擇石蕗──作爲一名在校生,我將備感榮幸。」
介紹手冊上寫着『以平時的課堂狀況提供參考』。
「我常去的地方?去那種地方也沒意思吧。」
佳樹鬧脾氣般嘟起嘴脣。
「因爲佳樹想知道兄長大人平常的模樣啊。兄長大人自從上了高中,就不太願意說學校裏的事了。」
因爲又沒有話題能告訴妳。
除了教室和逃生梯之外,我平常度過時間的場所就是……
「那就帶大家看校內的自來水──」
「兄長大人,沒有其他的嗎?」
佳樹途中打斷說道。
「咦?可是美術教室前的水龍頭形狀很特別──」
「沒、有、其、他的嗎?兄長大人?」
咦……佳樹感覺有點恐怖。但是其他的地方嘛……
「那就文藝社的社辦──你們應該沒興趣吧?」
我想不到其他選項而這麼說,佳樹的眼眸頓時燦爛發光。
「佳樹要去!其實佳樹事先準備了小說,想要當面投稿!」
當面投稿……?我們沒有那種制度耶。
「呃,爲什麼要特地……」
「其實佳樹一直想和兄長大人登上同一本社刊。如果兄妹名字並排在目次上,就像是初次共同作業,感覺一定很棒。」
「雖然不太懂是哪種感覺,不過今天正好要製作社刊,就放上去看看吧。」
「真的可以嗎!? 小權和橘同學也沒問題嗎?」
權藤學妹微笑着聳了聳肩。
目前看起來,他比我還要成熟,而且懂得看場面,待人接物也態度柔和,外觀也有整潔感,是很不錯的男生──不過我的身高比較高,年紀比較大,而且是A型,所以輸血時比較有利。
……請他們動筆的時候,我就不用講話了,真是萬幸。
「我聽說溫水學長是文藝社的副社長。才一年級而已,真是厲害呢。」
「嘶──!」
「嗯,就是這樣。」
「細節就先省略。老師作爲文藝社顧問想加深彼此關係,就變成這樣了。」
一到早上6點,我便獨自一人站在此處,開始準備早餐。
突然心血來潮,一個晚上就完成了人生第一篇小說……?
西校舍的角落,我朝着社辦的門伸出手。
「我是溫水。我帶參觀者來了。」
啪鏘。重複了十來次後,一併放進裝滿鍋子的水中。
◆
「來,別客氣儘管坐。我來泡茶喔。」
啊,這是真的沒興趣的反應。世上還有人連園藝社和文藝社都分不清楚,真是難爲他了……
我推開寢室的拉門,哥哥就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昨天晚上,佳樹緊張得睡不着覺,突然間想寫。這是第一次寫,感覺很難爲情就是了。」
看着表格的橘學弟抬起臉。
拿到手中一看,是兩張A4紙左右的極短篇。
「那麼~這裏有自我介紹表,可以請你們填一下嗎?寫完了就可以和原稿釘在一起,做成社刊。」
……嗯,算是平手。
三人在困惑中坐到椅子上,我爲三人送上茶水與巧克力後,權藤學妹感到很稀奇似地掃視四周,她開口說道:
我點頭後,佳樹害臊地垂着臉,取出摺疊好的紙張。
和哥哥兩個人的生活始自十年前。能持續這麼久,我自己也訝異。
冰涼的寧靜充斥在陰暗的廚房中,映入眼簾的情境像極了不知何時看過、名字也無法回憶的國產電影。
橘學弟真是個好人耶。我搔着臉頰掩飾害羞。
小鞠發出低吼聲。
我對三人招手。
時鐘的針顯示着6點半。在這時間,哥哥平常應該會手拿報紙,坐在餐桌旁的慣用座位。
果然會在意啊。我以眼神示意,小拔老師便頷首,開始解釋:
「所以纔會有這麼多書啊。」
「那個,佳樹自己帶來的小說原稿,是要在這時候拿出來嗎?」
「我在公開課堂前也有時間,沒問題。那個,我對文……藝社也有點興趣。」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佳樹也會寫小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奇怪,大家都呆站在門口不進來耶。佳樹難以啓齒般問道:
不過重點還是內容。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有數個月的資歷。
如此熬煮湯頭的同時,只做一道配菜。將哥哥喜歡的生薑切成薄片,配上芝麻與紫蘇一起涼拌的簡單菜色。
「看這邊~小鞠出來玩~」
感受到近似焦慮的不安,我不發出腳步聲,來到走廊上。
這時,佳樹不知爲何沒有動筆,反倒是東張西望。
我快嘴說着事先準備好的臺詞,分配自我介紹表格。
「我無所謂啊。聰呢?」
嘎吱……我緩緩推開房門,見到小拔老師屈身蹲着的背影。
「主要是寫小說製作社刊,還有討論讀書感想。」
「那個,小鞠學姐是怎麼了……?」
她剛纔是說過這件事沒錯。
省略的部分雖然教人好奇,但這也沒辦法。畢竟是小拔老師。
「當然可以。電影也好動畫也好,遊戲也沒關係。喜歡的東西都可以。」
橘學弟不曉得我對他發起了挑戰,對我面露親切的笑容。
啪鏘。折斷魚乾的頭,剔除內臟。
我按捺着內心的驚訝,翻開佳樹給我的紙張──
纔剛開始我就快氣餒了,但我已經事先爲了這情況而有所準備。
◆
「咦?哎,那個,畢竟總是要有個人接棒,或者該說是責任感之類的吧。」
「請問這個社團主要的活動是什麼?」
「哎呀,有客人啊。歡迎光臨。」
「佳樹,怎麼了嗎?想不到要寫什麼嗎?」
「我平常不太讀小說,寫雜誌或漫畫也可以嗎?」
小鞠瑟縮在房間角落處,手持摺疊椅當盾牌,小拔老師正對她搖着逗貓棒。
我險些對他敞開心房,連忙繃緊放鬆的表情,走進校舍內。
他已經換好衣服,腳邊只擺着一隻旅行箱。
──儘管這是與哥哥同住的最後一天。
文藝社活動報告 ~增刊號 溫水佳樹《好似廉價的國產電影》
……說明結束了。
──我可還沒同意你和佳樹交往喔。
今晨的我也按照長年的習慣做事。
「哥哥,喫早餐了。」
見到他點頭後,我回到廚房,轉動瓦斯爐的旋鈕。
哥哥手拿着報紙,打開電視並坐到餐桌旁。
哥哥一面看着電視新聞,同時對照雙方內容般,細心地閱讀報紙。
這段時間內我做好味噌湯。配料只有切細的豆腐。味噌則是八丁味噌的豆瓣湯頭。
然後到了7點整,我們兩個人開始用早餐。這是兩兄妹十年來一天也不曾中斷的習慣。
因爲就連過年時都沒變,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啊啊,回想起來只有一天,打破了無言的約定。
第一次和哥哥在同一個被窩醒來的早晨。
我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不願離開被窩,哥哥擺着一如往常的表情,代替我下廚。
我原本以爲他會有些傷腦筋,但出乎意料地他順利煮好味噌湯,在7點整開始用餐。自從那天起,早晨的慣例,我一次也不曾偷懶。
我看着瓦斯爐的藍火,慎重地調節旋鈕。
在魚乾入鍋後,絕對不能加熱到沸騰。緩緩榨取熬出湯頭後,加入切好的豆腐,這同樣也要避免加熱過度,細心調節瓦斯爐的旋鈕。
像這樣花上整整三十分鐘,做好一碗味噌湯。
哥哥喜歡我準備早餐時的聲音。
感覺到熱度已經傳入豆腐,我一如平常般要熄火,指頭卻將旋鈕往反方向轉。
──藍火燒灼鍋底,滾燙的豆腐在鍋中不停翻滾。
哥哥就連一次也不曾對我任性的十年時光,漸漸溶入了湯水之中。我有這種感覺。
我忽而抬起臉,哥哥正集中於對照報紙與新聞。
我不知怎地突然覺得荒謬。關掉爐火,像平常那樣將味噌溶入水中。
「是的!」
我從小鞠手中取回稿子。
一直沉默不語的哥哥,低聲說了「一個人沒問題嗎?」。
話雖如此,關係只是國小同校的話,青梅竹馬度還偏低,要就此認定我家出了狐狸精可能操之過急。
「怎麼樣呢?和兄長大人相比之下,等同兒戲就是了。」
「話說,你不用筆名嗎?打算直接放上本名?」
權藤學妹捉弄般說道,橘學弟害臊地擺手。
我第一次理解自己的氣憤而瞪向他,迎面而來的卻是哥哥不安的眼眸。
哥哥的十年全都裝進了一隻旅行箱內。其他一切都留在此處。
「這並不是私小說喔?現實要素爲零。」
……原來如此。我將稿子放回桌面上。
──也許我們暫時保持距離比較好。
哥哥在玄關將腳塞進穿慣的皮鞋後,拿起旅行箱。
說起來,暴坊劍客的主演是豐橋出身的演員。
◆
親妹妹遞出這種原稿給我讀,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
「你也讀歷史小說啊。原來電視劇的《暴坊劍客》也有原作小說喔。」
讀完小說後,小鞠用看着廚餘的眼神看向我。
佳樹的臉龐頓時浮現喜色。
「那就好。」
仔細一看,我在國中時代借的書大部分都列在上頭。
一旦這麼走出家門,哥哥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橘學弟笑着說道。
喔……這兩個人大概就像燒鹽和綾野的關係吧。
看着兩人聊得熱烈,我觀察佳樹的反應。
……借用某個女生的說法,青梅竹馬以外的女人全都是狐狸精。
老師即將走出社辦時,突然想到什麼般轉身。
「咦,該不會你們兩個從小就認識?」
「這點小事就交給老師吧。別看老師這樣,好歹也是文藝社的顧問。還記得這個設定嗎?」
「別提這個啦,很難爲情欸。」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喔。哥哥。
當我思考着該如何是好時,小拔老師撩起頭髮,站起了身。
「別擔心,我不是一個人。」
佳樹一點也不介意,手握自動筆,振筆疾書──看起來是如此。
不知何時自角落爬出來的小鞠兀自開始閱讀稿子。
……不,不只是大部分,我國中時代借過的書全都包含在內了吧。
「總之得先影印這個纔行。呃……」
「啊,佳樹也讀了《琉璃色帝國》系列啊。在桃園的圖書室借的?」
「是的,圖書委員推薦的。」
我坐到哥哥對面,開始了持續十年的早晨。
「我也是從電視劇認識的。從78年到89年的DVD也都收齊了,只剩一半的集數而已。」
「聰在兒童會跳土風舞的時候,還不是跳了健大人的森巴。一直記不住動作,我還在旁邊教你喔?」
小拔老師對小鞠拋出媚眼,隨即走出社辦。
「不,你寫得很好。嗯,第一次就寫得這麼好,很厲害喔。」
「真的嗎!」
「我們要走也會留下小鞠的,請儘管放心。」
經我這麼一問,兩人對視一眼。
「那麼,大家將自我介紹表──欸,小鞠,不要在桌子底下踢我。」
時鐘的針指向7點。
對照我自己的戀愛經驗(二次元)推測時,佳樹將填好的自我介紹表交給我。
「咦?真的可以嗎?」
「……快、快去自首。」
這位資深演員出演了許許多多的名作,也時常參加豐橋市的祭典。
最靠近的便利商店也有段距離啊。就算要用印刷室,今年的社團經費也已經用完了──
呃~我看看喔……權藤學妹喜歡時代劇啊。
因爲這般曖昧的理由而對我宣告的離別,就這麼曖昧不明地延續至今。
「亞沙美是健大人的大粉絲嘛。」
「健大人也是我們國小的畢業生呢。」
「我不在的時候別回去喔?要是回到這裏時沒人在,老師會哭喔。」
好狡猾的人。不管我說什麼,還不是獨自一人決定了一切。
「老師到教職員辦公室幫你影印吧。稿子先借給老師。」
是喔,妳要放上本名喔……是喔……
權藤學妹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這個人是死忠粉啊。
我任憑小鞠泄憤,探頭看向三人手邊。
我爲此煩惱時,佳樹神色不安地看向我。
我深呼吸後,將手掌蓋在肚臍下方,輕輕撫摸那微微隆起的部位。
話說最近的佳樹都在讀什麼類的書呢?
……哦~不只是輕小說,少女漫畫和戀愛小說都讀啊。
「國小的時候,我和亞沙美是同一個通學組的。」
「嗯,勉強還記得。」
見到哥哥那狐疑的表情,我回以透明無色的微笑。
「請收下,兄長大人。佳樹已經寫好了。」
如果這並非偶然,她恐怕檢查了桃園國中圖書室的所有借書卡?
「那個~佳樹,這份書單該不會是──」
「嗯,有什麼問題嗎?兄長大人。」
佳樹模樣可愛地歪着頭。
「……呃,品味很不錯呢。」
「是的,佳樹也這麼覺得。」
很好,這時候就該華麗地跳過。
不久後,所有人都寫完了自我介紹表。
小鞠默默地將印刷好的原稿按照頁數陳列在桌子上。
「將原稿按照順序疊起來,最後用釘書機固定。自我介紹表就放在封面後頭──」
「你、你妹的告發文呢?」
小鞠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手臂。我都忘了。還有那是小說。
「呃,佳樹的小說就擺到我的前面吧。」
「溫水學長的小說是這篇嗎?」
橘學弟指的小說標題是《我的女友有男友。但是除了我以外還有》。
──我沉重地點頭。這是我構思許久而推出的NTR要素較強的純愛小說。
「先把那邊的便條紙貼在我那篇,之後再把佳樹的小說插進去。」
那麼接下來只要佳樹的稿子回來,就只剩裝訂了。
……?打從剛纔,橘學弟就一直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
他的視線盯着牆上的時鐘。差點忘了,他好像想參觀在我們教室舉辦的公開課堂。
「呃~應該是源氏物語……?」
我扭頭看向她,她的眸光中無聲地寫滿了失落。
甘夏老師見到十來名參加者就座後,走到白板前方。
靠……你了喔……?
「啊,好的!拜託學長了!」
……!果然是這樣。我不由得嚥下口中唾液。這時只能單刀直入。
◆
「啊~文藝社的副社長剛好在啊。溫水!」
不知爲何,佳樹看起來有些不高興,一邊走,一邊拉着權藤不知道聊着什麼。
對佳樹有什麼想法?我原本想這麼問,卻又打消主意。
我看着佳樹他們都就座後,站在教室入口附近陪同參觀。
橘學弟連忙站起身。我也想跟着起身時,小鞠伸手抓住我的外套。
我記得公開課堂是要讓人家看我們平常的上課情況吧?我可從來沒上過這麼時髦的課程喔……?
「雖然有些憧憬,不過和亞沙美或佳樹同學不一樣,憑我的成績考不上石蕗。」
離開西校舍,我領着三人走向新校舍。
咦,你沒有要報考石蕗高中?
甘夏老師的公開課堂開始了。
還沒告白嗎?我鬆了口氣……不,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
出乎意料地,他面露爲難的笑容。
靠你了喔,小甘夏,你現在可是石蕗教師的代表。
「是的。今天我想提起勇氣,傳達自己的心意。」
平常用的桌椅都被推到教室角落,窗邊掛上白板。座位則是附輪子的椅子,讓參觀者能自由選擇位置。
「你想說的──該不會和戀愛有關?」
「你知道的小說中,最古老的是哪篇?」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來到1年C班教室前方。佳樹與權藤學妹對我們揮着手。
「那今天怎麼會來參觀……」
佳樹的呼喊打斷我的沉思。
飽讀諸多戀愛喜劇的我非常明白。
看來她勉強制伏了心中的黑暗面。好了,接下來就會乖乖上課──
橘學弟點頭。
甘夏老師轉開白板筆的筆蓋,發出「咻啵」聲響。
「啊~我是在這所學校教世界史的甘夏。」
「橘學弟,你要去1年C班吧?先把社刊放到後頭,我們該出發了。」
「是?」
「咦?佳樹同學告訴你了嗎?真傷腦筋,約好要保密的說。」
「呃,因爲有些話我無論如何都想直接當面說。」
◆
「那你想想,體育課又如何?成人之後難道要靠跳箱和分腿前滾翻維持生計嗎?雖然老師有很多這種想法,但畢竟老師是大人,就不說了。那麼,開始上課了。」
聽我這麼說,橘學弟喫驚地停下腳步。
橘學弟以緊張的表情點頭後,對佳樹舉起手。
「小鞠,再堅持一會哦,我之後會補償你的。」
兩人的故事已經來到最高潮的前一幕。等在後頭的就是──
確認衆人視線集中後,她清清嗓子。
雖然因視線集中而不知所措,但我勉強擠出聲音。
「一、一言爲定。」
「那你今天真的是爲了……」
橘學弟害臊地垂下臉。
──告白橋段。
……一切昭然若揭。
「那個,想報考石蕗高中吧?」
趁她們不注意,我將目光轉向橘學弟。
甘夏老師點頭後,在白板上開始書寫。
「哎,有什麼事嗎?」
「一提到歷史課,總是有人會說『背年號也沒意義』,或是『長大之後派不上用場』,這種傢伙總是沒完沒了。我覺得都該去死一死。」
「你們兩位,快要開始了喔──」
「橘學弟你──」
突然就找我麻煩。
「嗯,大家都說源氏物語是歷史最悠久的長篇小說。寫成的時間大概是十一世紀初期,這時東歐正好是拜占庭帝國的全盛期。」
甘夏老師的手不曾停頓,接着繼續說:
「日本正值平安時代。女官們寫的有些色色的小說在職場上流行,當時的一條天皇也讀過。就是那樣的時代。另一方面,拜占庭帝國在克雷迪昂戰役中戰勝,將超過一萬名俘虜的眼珠子挖出來,送還給對手──」
……看來平安進入教學模式了。
在這之後她不時對參加者提問,繼續上課。主題似乎是時代與文化造成的想法與常識的差異。
在會場的緊張氛圍也紓解時,甘夏老師將參加者分成兩組。
「按照剛纔說的內容,這一組是十四世紀的巴黎市民,另一組則是回到過去的二十一世紀的日本人,兩邊來討論當年的鼠疫對策吧。」
老師站在分好的兩組中間,雙手抱胸,挺起胸膛。
「老師是司儀。順帶一提我的設定是生於二十三世紀,陰謀論的信奉者喔。」
爲何要採用這麼複雜的設定。
話雖如此,課程進行得相當流暢。對話少的學生也適度提問,讓所有人都有機會發言。當我爲老師的本領而敬佩時──
──喀嚓。突然傳來快門音效。
轉頭一看,誌喜屋學姐正舉着貼滿裝飾的智慧型手機。
「嗯?誌喜屋學姐,拍照也是學生會的工作嗎?」
「紀錄照片……報告書……」
誌喜屋學姐檢查着剛纔拍好的照片。
大概是對照片心滿意足,她點頭後,乳白眼眸眺望課堂情景。
「甘夏老師……雖然是那樣……教學口碑很好……」
「嗯……雖然是那樣……」
誌喜屋學姐沒有繼續拍照,只是在我身旁悠悠地左搖右晃。
誌喜屋學姐是學生會成員,成績也很優秀。乍看之下四處晃盪(物理上),但實際上很忙。
「該不會藥草真的能預防鼠疫……?」
那段時間真的發生過嗎?有時回憶起來,感覺如夢似幻。
「去年夏天,我妹妹參加了豐橋市的學生會合宿,學姐也有參加嗎?」
小甘夏,忍一忍。國中生都在看。
甘夏老師嘀咕了好半晌,恢復情緒繼續上課。
「咦?」
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時間到了。
「……想要……我的照片?」
雖然想要和大家再一起去桌遊咖啡廳,但要約她也不太好意思……
──佳樹要交男友還太早。
……聽着聽着,連我都覺得佳樹也許是我對的。
爲了避免再被甘夏老師盯上,我面朝前方,壓低聲音詢問。
……怎麼回事,這種曖昧的氣氛。
「桌遊……進了……你會喜歡的喔……」
「這個給你……不可以……跟人家買喔……?」
「那下次──兩個人去吧?」
「辦不到……喔?」
我和佳樹有相似之處。照道理來說不奇怪,但是這幾年間從來沒有人這樣說。
「嗯……」
在我們交頭接耳時,公開課堂也漸漸逼近尾聲。討論會也結束,甘夏老師開始做總結。橘學弟認真凝視着老師的一舉一動。
……仔細一想,自從平安夜之後,就沒有機會像這樣與她兩個人交談了呢。
誌喜屋學姐提出謎樣的理由,又開始用指尖敲着智慧型手機。
隨後她伸長手──喀嚓,按下自拍的快門。
我的智慧型手機接到訊息通知。剛纔拍的雙人合照傳來了。
「有人想要……的預感……」
「是怎樣?你們居然敢曬恩愛,想親熱就去其他地方啊……」
化妝品和香水的氣味、燭光下誌喜屋學姐的笑容,一起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那個遊戲……兩人用……」
14世紀巴黎市民的佳樹談論著藥草的解毒效果,讓扮演現代人的學生也敬佩得點頭。
誌喜屋學姐微微點頭。我爲掩飾害臊搔着臉頰。
誌喜屋學姐沉默地點頭。
我爲了排解尷尬而找着話題,誌喜屋學姐斜眼瞄向我。
他以植物的傳染病當作例子來推測感染源,讓活在14世紀的佳樹也聽得連連點頭。
我支支吾吾地找藉口時,誌喜屋學姐突然轉身背對我,讓身子倒向我。
和誌喜屋學姐在學校錯身而過時,有時會互相揮手打招呼,但是──要說朋友也算不上。交情算是在點頭之交以上……但不算是朋友吧。
?我不知不覺間說出口了嗎?
「都在讀書和做事……沒什麼……機會能玩……」
我們並肩觀賞上課情景時,分組討論也愈發熱絡。
誌喜屋學姐歪着頭,乳白眼眸中模糊映着我的身影。
我正要吐槽,在腦海中反芻誌喜屋學姐的話語。
我害臊地將視線轉回課程內容,發現甘夏老師正釋出暗黑色的氣場。
……那大家一起去也沒辦法玩那款吧。像是八奈見肯定沒耐心輪流。
我鬆了口氣後,與誌喜屋學姐並肩靜觀。
討論會上,21世紀人的橘學弟正在發言。
誌喜屋低聲呢喃,對我按下快門。
「是啊,畢竟是兄妹嘛。」
「有……溫水佳樹……和你……很像……」
這種心情雖然沒變,但是比起被壞男人逮到……
「爲什麼要拍我的照片?」
那天的誌喜屋學姐,散發的氛圍和平常有點不同。
「咦?啊──這張,是拍給我的嗎?」
「咦?那個,是桌遊咖啡廳吧?那下次就約大家一起──」
我忸忸怩怩地想着時,誌喜屋學姐囁嚅般輕聲說:
「沒有啦,那個,只是一般來說,或者該說人人都想要──」
「學姐的照片還有可能,我的照片沒有人想要啦。」
甘夏老師開始抹去白板上的字。
不,反倒應該說是個好男生。
「沒有啦,從以前就──咦?我們很像!? 」
「那個,學姐最近怎麼樣?」
我語帶自嘲笑了笑,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停止動作。
……根據幾次交談下來的感覺,他不是什麼壞傢伙。
「聽好了~不只是時代,隨着參加的團體和立場不同,常識也會改變。就算從現在的時代看起來不對,但當時爲何如此演變?爲何這麼做?爲了在你們將來的人生中遭遇問題時,能夠擁有暫且停下腳步的思考能力,最好擁有歷史的基本知識。」
以嚴肅的語氣說完後,將白板擦乾淨的甘夏老師轉身面對參觀者。
「哎,老師平常心裏想着這些事,卻只是按照教學指導綱領講授平淡無奇的課程。如果各位有興趣的話,歡迎以石蕗爲目標。」
最後稍微毀了公開課堂的意義,甘夏老師的課結束了。
一瞬間的空檔後,一道鼓掌聲響起。是佳樹。
隨後其他學生們也跟着鼓掌。
甘夏老師似乎也覺得害臊,她轉身背對學生,做出繼續擦白板的動作說:「好了,結束了。拍手也不會延長啦~」
……結束了,帶這三人回到社辦吧。不知道小鞠和小拔老師有沒有好好相處。
這時,甘夏老師有所察覺般轉身。
「哎呀,有沒有人能幫忙搬一下白板和椅子?我擅自從會議室拿來的,不還回去會捱罵。」
啊~看來我得幫忙纔行啊。這時,橘學弟倏地舉起手。
「我!我來幫忙。」
還是老樣子,真是可敬的少年。很好,那我就提早回到社辦──
「好~!溫水也來幫忙。反正你閒得有空親熱嘛?」
甘夏老師投出了找麻煩的視線。
……哎,想當然會這樣。我放棄抵抗而點頭。
◆
社會科資料室是個書籍與教材堆積如山的小房間。
誌喜屋學姐前往下一個拍照地點,我和佳樹等四人搬完東西后,圍繞着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
「謝謝各位啦。難得有這機會,喝杯茶再走吧。也有點心喔。」
甘夏老師用腳關上冰箱門,將兩公升的寶特瓶碰的一聲擺到桌上。
「啊,是的!我是讀青木國小。」
……咦?等一下。這氣氛,該不會告白事件馬上就要開始了?難道我選了什麼奇怪的指令嗎?
很好,現在就讓告白事件取消吧。既然決定了,就全力抓住順風車。
「你們幾個,那制服是桃園國中吧?是我的學弟妹耶。」
……奇怪,登場人物減一了喔。權藤學妹,突然是怎麼了?
「是的,那時候的老師真的很帥氣。雖然個頭小,上課時總是抬頭挺胸,我覺得真的很了不起。」
我將裝了茶水的紙杯分給每個人,觀察佳樹的反應。
橘學弟雙眼閃耀光芒,上半身向前傾。
權藤學妹維持垂着頭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橘學弟則是每當有人動作就打顫,似乎莫名地緊張。
橘學弟笑容滿面。
甘夏老師喫驚地目送她離開後,像是要拉回場上氣氛般清清嗓子。
「咦?原來老師是我們的學姐喔?」
平常佳樹總是會率先行動,但她卻手拿着紙杯,神色不安地掃視周遭。
……話說回來,現在發生的究竟是什麼事件?
權藤學妹瞥了橘學弟的臉一眼,拔腿衝出房間。
因爲真的很好喫,老實說我也開心。
「喔喔,已經過了那麼久啊。」
我對橘學弟投出視線,他點頭:
「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們被招待了這種東西嗎?我爲了湮滅證據而將畢雷涅塞進嘴裏時,嘴邊沾着奶油的甘夏老師看向佳樹等人。
「有,我加入了園藝社。」
「是啊,國小是青木國小。溫水也是嗎?」
我不理會老師的冷笑話,這時──
說起來,權藤學妹應該也是同一所國小的纔對。我爲了觀察反應而將視線轉向她,此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權藤學妹飛快地站起身。
橘學弟以認真的口吻回答。
聽了這句話,甘夏老師倏地不再動彈。
「我從小就喜歡植物。國小時經常照顧教室裏的盆栽,還有把花插到花瓶裏。我體格比人家小,常常被別人笑說像女孩子──」
「我是老師當年教過的橘。我想老師應該不記得了。」
「不是啊,是之後的會議用的。別說出去就不會拆穿啦。」
「啊~是有過這回事……吧?」
「六年前,老師曾經到青木國小當實習老師吧?」
「咦?真的嗎!」
……奇怪,是不是開啓了什麼特殊事件?
「那我來分吧。」
「真的很謝謝老師。這些是特別爲了今天才準備的嗎?」
「……啊,那時候講桌上每次都擺着花,該不會是你?」
「呃~我和我妹不是,不過另外兩人──」
語調和視線愈來愈低了。這個人,絕對不記得了。
「哦哦,是喔。說不定我們一起上過學喔。開玩笑的啦,啊哈哈。」
「可是,甘夏老師幫我說話,我真的很高興。」
毫不介意當下詭譎的氣氛,甘夏老師開始發西式點心畢雷涅。
橘學弟稍微歪着頭,羞赧地笑了。
「話說橘同學有參加社團活動嗎?嗯?」
「是的!老師真的還記得啊!」
畢雷涅是用薄片蛋糕包裹鮮奶油製成的西式點心,在豐橋是常見的點心。
「……是的,我還記得老師。」
我不由得插嘴,隨後老師用力點頭。
「那是當然的吧……嗯……哎……有些印象……」
「啊~……嗯,我記得、我記得。」
甘夏老師說完便咬了一口畢雷涅。
「來,不用客氣快喫快喫。只有你們有喔。」
「花每次都馬上就不見了,讓我有些失落,不過老師覺得開心就太好了。」
大概是非常不習慣被人稱讚吧。甘夏老師笑得有些噁心,她突然握拳敲在掌心。
甘夏老師露骨地轉移話題,橘學弟率直地回答。
甘夏老師啜飲茶水,發出聲響。
這老師還是老樣子我行我素,不過現在這點非常可靠……
「了不起!? 你說我?哎呀,發掘學生的長處就是老師的職責嘛。嘿嘿,不過常常有人這樣說就是了。呼嘿嘿。」
「對啊,我每天早上都很期待喔。因爲很漂亮,我拿回家裏的佛壇……不,沒什麼。」
──至此,我的腦袋終於理解了當下的狀況。
「一直到兩年前,我在報紙上的教職員異動名單上找到了老師的名字。又聽說溫水同學的哥哥讀這所高中。我才硬是拜託她,爲了見老師一面而來參加這次的參觀會。」
「喔……爲什麼這麼想見我?」
甘夏老師手拿着馬克杯,一臉呆愣。
咦,真的沒問題嗎?這個人明白當下的狀況吧?
在場人物除了我,還有佳樹、橘學弟、甘夏老師。
現實中沒有跳過按鈕,即將在我眼前上演的事件不會停止。
橘學弟面露有所覺悟的表情,一鼓作氣地站起身。
沒錯,告白事件的當事人並非佳樹──
「我一直景仰着老師!一直喜歡着老師!」
──是甘夏老師。
過於耿直而又笨拙的告白。甘夏老師聽完──
「喔~」
回以呆愣的聲音。
◆
將橘學弟送出校門後,我走過夾道的百合木間,前往校舍時,聽見操場上傳來運動社團響亮的吆喝聲。
我將視線投向操場,田徑隊的集團夾雜在棒球隊和足球隊之間,燒鹽也在其中。
不同於在桃園國中時嘻鬧的態度,遠遠望去也看得出她正以認真的表情,檢查參觀者的跑步姿勢。
那傢伙4月以後也將成爲學姐,開始指導學妹吧。
我也會──在成爲社團學長前,需要先有新進社員就是了。
八奈見左右搖頭說「不對不對」。
「這是巧克力?妳還要送人喔?」
「最近你跟馬剃同學偷偷摸摸的吧。怎麼?有什麼祕密嗎?」
她軟乎乎的手指觸碰到了我的嘴脣,帶給我觸電般的麻痹感,我和她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我在心中翻箱倒櫃時,八奈見對我投出懷疑的眼神。
我假裝沒事,八奈見放鬆緊張般聳了聳肩。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接下來要和光希同學約會。」
咦……我明明就稱讚了。
八奈見收起智慧型手機,直盯着我瞧。
「這時期店裏的品項特別不一樣,也會推出限定商品,所以也是買巧克力給自己的日子。這也是平常很難入手的珍品喔。」
我不認爲那兩人是正好離開現場。
「呃,嚐起來是巧克力。嗯,那是巧克力的味道沒錯。」
「我是不曉得,但是和你妹同一組的橘學弟,就是那個疑似跟她約會的男生吧?光看溫水的態度,當然會覺得應該出事了。」
「……抱歉。但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我想先搞清楚狀況。」
多加過問也許是不解風情,但我總覺得仍遺漏了某些事──
「好痛!? 幹嘛啊,我難得有這種好心情耶。」
本次的中心肯定是橘學弟。
「…………「
「是的,因爲平常總是受到你照顧。」
目送朝雲同學離開後,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注視着巧克力。
八奈見打開盒子,以指尖夾起一顆巧克力,遞到我眼前。
「學弟妹要去參觀社團活動,就分頭行動了。比起這個,學生會的馬剃同學從剛纔就在找你喔。」
「沒事的話就到社辦吧。小鞠說她和小拔老師兩個人獨處,快撐不住了。」
八奈見這麼說着,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呃,是啊……八奈見同學的介紹也結束了?」
「這個──該不會是巧克力!? 」
朝雲同學取出了綁着蝴蝶結的細長小盒子。
唰!八奈見的手肘陷進我的側腹。
佳樹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權藤學妹則是逃離告白現場般離開。
朝雲同學親切地笑了笑,身形輕盈地轉身。
「太天真了,溫水。情人節不只是送人巧克力,也是買巧克力的日子。」
八奈見再度用手肘頂我的側腹,不愉快地轉身背對我。
「咦?喔喔,謝了……」
我強忍着嘆息,將朝雲同學給我的巧克力收進口袋。
「八奈見同學,社辦那邊就交給你了。佳樹人不見了,我得去找她纔行。」
我迷惘着該說明多少時,走廊另一頭有位個頭嬌小的女學生搖曳着長髮,跑向我們。是朝雲同學。
「你說果然──你知道什麼嗎?」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問題必須解決。
「什麼祕密也沒有啦。應該和參觀會有關吧。」
我本能地張開嘴,八奈見見縫插針一般,將巧克力塞了進來。
「買?也是,想送人的確要先買──」
我不假思索地接過,瞪大了眼睛。
哦?在貪喫鬼的圈子中,情人節被這樣看待喔。
你爲了這種事打擾我的感動嗎?
「這不是溫水嗎?和你妹妹他們解散了喔?」
「剛纔的巧克力,你還沒跟我說感想。」
真的假的。我原本還在迷惘要不要將在社辦試喫的巧克力列入友情巧克力,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溫水和彥十六歲,雖然是友情巧克力,但終於從家人之外的人拿到巧克力──
八奈見這麼說着,開始把玩智慧型手機。
我從鞋櫃回到校舍時,八奈見向我打招呼。
「來,也給溫水一顆。儘管喫,別客氣。」
我不經意地問,八奈見不知爲何得意地微笑。
「原來溫水同學在這裏啊。來,請收下這個。」
「我也是被你捲進這件事的相關人士喔,當然會好奇吧?」
偶爾教她唸書是真的,不過也沒必要跟八奈見提起。
「找我?爲何?」
我因爲謎樣的憤怒而納悶時,背對我的八奈見半舉起智慧型手機,搖晃示意。
「嗯,哎,普通吧。畢竟是巧克力。」
「欸。」
「你在找你妹喔?喔~果然發生事情了啊。」
……我做了什麼會捱罵的事嗎?
「……所以,好不好喫?」
「我好心幫你找了你妹的位置。不該是這種態度吧?」
「咦?你什麼時候找的?」
「剛纔我在班上的LINE羣組問的,結果馬上就收到消息。」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的確石蕗祭的準備日佳樹也來過,應該不少人知道她的長相。
順帶一提,我沒有加入那個LINE羣組。
「謝了,所以佳樹在哪裏──」
我一伸出手,八奈見便默默地挪開智慧型手機。
「咦?那個,佳樹的位置……」
沒等我說完,八奈見就強硬地打斷了我。
「稍等一下哦~」
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後,八奈見同學踮起腳,吻向了我的嘴脣。
「這裏……粘上巧克力了哦~」
小聲囁嚅之後,八奈見指向玄關外頭。
「有人說,在弓道場那邊看到她和同校的女生走在一起。你去找她吧?」
「謝了,我這就過去。」
巧克力的甜蜜與苦澀充斥着我的口腔,搖頭擺脫雜念後,我朝着弓道場走去。
◆
弓道場位在舊校舍的更裏側,樹木環繞的角落處。
繞過逃生梯的下方,我正要前往弓道場的時候,差點與人迎面撞上。
「呀!」
「抱歉──啊,原來是天愛星同學啊。」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視線掃過四周。
我拋下這句話就邁開步伐,天愛星同學走到我身旁。
不過現在狀況複雜,能不能請你改天啊……
「在初次見面的集團中也能自然擔任領袖,對無法融入團體的人,支援也很周到,以及對石蕗的憧憬,更重要的是──」
「啊,等一下,溫水同學!」
被潮水般上湧的情緒壓倒,我伸手扶住她的臉頰,在她眼角淚滴的倒映下,我深深地吻了上去。
天愛星同學鬆了口氣,不着痕跡地梳理瀏海。
天愛星同學的臉迅速發紅。
「抱歉,可以晚一點嗎?我正在找我妹。」
我用LINE通知文藝社成員我先回家,但小鞠不停傳來怨懟的訊息。明天是不是別去社辦比較好啊……
右臂上傳來了緊縛感和柔軟的觸覺,打斷了我的腳步。我試圖壓下躁動的心跳,卻發現無濟於事。
她暫且停頓,對我展現柔和的笑容。
「你來得正好,可以借點時間嗎?」
「不是嗎!? 」
「抱歉,我先走了!」
到底有何貴幹?我投出警戒的視線,但天愛星同學一臉無所謂地調整瀏海。
我成天只擔心眼前的事情,但天愛星同學已經想到明年去了嗎?
「不過我妹跟我們差兩學年,和天愛星同學不會共事吧?」
其中一人我絕對不會聽錯──是佳樹的聲音。
天愛星同學點了點頭。哎,要聽她講幾句話應該也無妨。
「……多給我一點時間,就不行嗎?」
聽她稱讚佳樹,感覺還不差。
「是喔。」
爲何要生氣。我爲了天愛星同學一如往常的莫名其妙而傷腦筋時,從弓道場前方的樹林中,傳來了年輕女性口角爭執的聲音。
語畢,她輕輕笑着。
「天愛星同學,可以停一下嗎?接下來有重要的事情要談,那個……」
「我有……謝禮,想要給你。」
弓道場已經映入眼簾。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天愛星同學。
「會長也說那孩子非常優秀。」
我明白,那是熾熱的心意將其融化了的證明——
「哎,前提是我要能當選就是了。」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置身舊校舍後方的陰暗角落。
不過,如果是這種理由,就請天愛星同學先離開吧。畢竟接下來我可能要和佳樹聊戀愛話題。
「這態度是什麼意思?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呃,不好意思喔──」
『兄長大人,佳樹和小權先回去了。』
既然她如此評價佳樹,想邀佳樹進學生會也很自然。
「咦?雖然我不太懂,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明年打算參選學生會長。」
我用手接過時,帶來一種有些發軟的觸感。
「哎呀,我正好也有話要找你妹妹說。」
她空閒的手伸入懷中,拿出了一個粉紅色包裝、繫着綠色絲帶的包裹。
我回過頭,天愛星同學不知何時紅了眼眶——
看似尋常的一句話,我卻從中讀出來了,讓我心如刀割的冷淡感。
「……咦?找佳樹?」
「將學生會交棒給下一屆的時候,我想推薦你妹妹。」
「她對兄長的敬愛令人感動。但我沒想到她的兄長大人居然是你。」
「啥!? 重、重要的事情,原來是那種事嗎!? 」
「喔,重要的事嗎?」
「……是喔?」
「夏天認識她的時候,她說過對石蕗學生會有興趣。所以我想邀她來參觀。」
◆
我嘆息着仰望天空。妝點天空邊緣的淡淡黃昏,彷彿趕着準備回家般迅速被藍黑色掩蓋。
就知道會這樣啊……我拿出智慧型手機,發現佳樹有傳來訊息。
她那雙盪漾着水光的眼睛裏,藏不住任何的情緒。
這個人還真愛操心……
喔喔,在夏天合宿上認識的啊。
當我拖着疲憊的身軀走入樹林中時,原本的吵鬧聲早已消失無蹤。
喀嚓。當我站到玄關前方,感應器便起了反應,點亮玄關燈光。
我開門的同時,思考着要對佳樹說什麼話。
我拿不定主意,就這麼推開玄關門,見到佳樹的小號鞋子整齊併攏。
一樓沒有任何動靜,爸媽似乎都還沒回來。
我做好覺悟走上樓梯,站在佳樹的房間前。
我敲門但是沒有反應。經過短暫遲疑後我推開門,發現房內一片昏暗。
來自走廊的燈光微微照亮房內,房內是以粉紅色爲基調的少女風格。牆面上以我爲主角的海報,又添增了新作啊……
佳樹坐在地板上,身子倚着牀鋪,看起來是睡着了。
見到她呼吸平穩的熟睡模樣,讓我終於鬆了口氣。
回想起來她說過昨天晚上沒睡好呢。
我摸到燈光開關,開燈後見到相簿擺在佳樹面前。
我坐到佳樹身旁,視線朝下挪向相簿。
翻開的相簿上,排列着年紀還小的佳樹與我的照片。
……啊,這是七五三節的照片。穿着絝裙的我與穿着和服的佳樹兩人並肩露出笑臉。
我記得那時候的我喫了太多千歲糖而蛀牙了。擔心的佳樹想玩逼真的牙醫遊戲,結果鬧出了一番騷動。
在我心目中,佳樹和那時的佳樹沒有任何不同。依舊是我可愛的妹妹。
但是佳樹在不知不覺間漸漸長大了。
日後相簿中我不在旁邊的照片也會日漸增加。
雖然我希望相片中的佳樹常保笑容,但在快門外頭肯定也有流淚的時候吧。
在我以外的其他人懷裏哭泣的日子,想必也不遠了。
但是未來將會踩着不同的步伐,依照不同的步調漸漸長成大人吧。
「唔……嗯嗯……」
佳樹像是惡作劇被拆穿的孩子,尷尬地低聲說:
「所以佳樹才希望──兄長大人稍微多注意佳樹一點。」
「佳樹那時候以爲兄長大人只要去了國小,就會從家裏消失不見,所以在開學時也一直哭個不停。」
「所以,如果權藤學妹喜歡他,佳樹肯定不是。怎麼樣,哥哥的推理很準吧?」
「爲什麼要這樣……?」
「我想起來了,佳樹那天晚上一直抓着我不放啊。」
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在唱獨腳戲吧。
佳樹垂着頭好半晌,最後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佳樹那小小的頭突然顫動。
佳樹停止了翻動,緩緩地抬起了頭,我看到她平常總是在笑的眸子裏,早已蓄滿了眼淚。
「……佳樹也覺得不安嗎?」
「佳樹也還是個小孩子。兄長大人漸漸改變雖然讓人開心,但也寂寞。」
「所以當兄長大人高中加入文藝社,交到了許多朋友時,佳樹真的很開心。就這樣順利結交出色的戀人,也許佳樹就漸漸不會再照顧兄長大人了。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心裏不安。」
那聲音似乎掀開了夢境的最後一層面紗。
「我以爲佳樹喜歡橘學弟,但不是這樣。」
「因爲佳樹覺得,只要一放手,兄長大人就會消失不見。」
「我的妹妹如果和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沒辦法表現得不在乎。一定會煩惱、會痛苦,最後選擇只有自己受傷的結局。」
「佳樹,醒了嗎?」
「嗯,我明白。今天和橘學弟的約定和情人節無關,打從一開始就是指學校參觀會吧。」
脣間發出嚶嚀聲,佳樹的睫毛微微顫動。
佳樹的黑髮柔順地沿着肩頭滑落,拂過我的手背。
「那麼豐川稻荷的約會是──」
我輕撫佳樹的頭代替回答。
「但是佳樹出生後的這十四年,我和佳樹度過的時光,在未來也不會改變吧?」
「……抱歉,是哥哥搞錯了。」
我把手擺到佳樹頭上,輕輕撫摸。
壓在肩頭的重量從過去就沒變。
「佳樹不小心睡着了……咦、兄長大人!? 」
佳樹表情歉疚地點了點頭。
「是因爲──」
佳樹掀開相簿的保護膜,取出一張照片。
我用指尖輕輕翻閱相簿時,緊貼的頁面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分開。
大概是把我發自內心的回答當作玩笑話,佳樹孱弱地微笑。
說起來那時候──此時,佳樹輕笑道:
「見到兄長大人懷疑佳樹和他的關係──佳樹起了壞心眼。想說讓兄長大人誤會下去好了。」
「……不可思議?」
佳樹不解地重複我的話,我對她溫柔點頭。
「……真的嗎?」
至今佳樹和我循着同樣的步調長大。
佳樹尷尬地挪開視線。
儘管如此,當她想停下腳步休息的時候,我能提供一點扶持。我想這就是家人。
我用手製止了有話想說的佳樹,接着說道:
「那爲什麼要說的好像有那麼一回事?」
「佳樹眼中,橘同學就只是朋友,不是喜歡的異性。」
那是我國小時的開學典禮。我愣愣地站在校門旁,四歲的佳樹在旁哭紅了眼睛。
「之前就約好,要和小權三個人一起去。去買護身符,送給準備應考的學長姐。」
「沒有朋友百分百是我的錯喔。」
「兄長大人……?」
「自從懂事以來,佳樹就一直和兄長大人在一起。無論是快樂或悲傷的時候,兄長大人總是在身邊,那對佳樹是理所當然的。」
「面對將來的變化,我也覺得不安,也希望能和佳樹一直維持現在這樣。」
「是啊,我知道。」
大概還沒理解狀況,佳樹揉着惺忪睡眼。
我不由得嘴角浮現苦笑。
「……嗯。」
佳樹一面說,一面低下頭翻動相簿。
「兄長大人不是一直沒朋友嗎?從佳樹小時候,無論何時都陪伴在佳樹身旁。佳樹覺得,也許兄長大人是因爲佳樹纔會沒有朋友。」
「權藤學妹喜歡橘學弟,就連我都看得出來。既然我看得出來,佳樹一定也明白。所以今天的佳樹一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聽見我突然脫口而出的話,佳樹搖頭。
我默默地拍打膝蓋。
佳樹緩緩坐到我的大腿上。
佳樹將頭輕輕倚向我的肩膀。
「做巧克力那天橘同學打電話過來,兄長大人也知道吧?」
「不,兄長大人沒什麼不對──!」
「…………嗯。」
佳樹靜靜地仰頭看向我。
「比方說,我現在摸着佳樹的頭這件事,下一瞬間就成爲過去了。這件事誰也無法觸碰,誰也無法改變。」
我再次用心地撫摸佳樹的頭。
「不用擔心,我們之間累積的時光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就算將來我們彼此分開──就算佳樹心裏有了特別的人,那也不會改變。」
佳樹轉過身來,輕輕將我推倒在牀,淚水肆意地滴落下來。
「……可佳樹是,壞孩子。佳樹想要更多——遠比兄長大人想要的多!」
「如果是爲了佳樹的話,我的生命都可以獻出去哦。」
我伸出手,嘗試着抹去她的眼淚——
迎接我的,卻是攜帶着淚水的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