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樂園

~第七敗~ 榮光下燃盡一切的馬拉松 放虎園雲雀

《敗犬相簿》 · 渺渺無人煙 · 5萬 字

放學後,學校附近的超市中,情人節商戰已經結束,賣剩的巧克力馬上就被塞到白色情人節特區。

任憑巧克力的甜蜜香氣挑動最近的記憶,我走過那前方。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耳熟電子音效刺激懷舊之情。

我推着手推車隨意走動,注意到特賣區的雛雪餅。

……仔細一想,下星期就是雛祭了。

我們家也有雛人偶,不過小時候的佳樹聲稱『這就是自己和兄長大人』,讓周遭的大人一頭霧水。

「啊,這個。」

我拿起的不是雛雪餅,而是一旁的零嘴。

扁平的包裝中排列着許多桃色的四角形麻糬,教人懷念的零嘴。

「這個讓人好懷念喔。你小時候有沒有試過用牙籤可以一次串起幾塊?」

正將食物接二連三地扔進手推車購物籃的,是同屬文藝社的八奈見杏菜。

「沒試過。因爲前些日子誌喜屋學姐喫過,有一點好奇而已。」

「……誌喜屋學姐?」

銳利的目光。八奈見不知爲何瞪向我。

「咦?突然是怎麼了?」

八奈見沒有回答,惡狠狠地直盯着我瞧。

「溫水最近有點那個耶,你自己都沒感覺嗎?」

「沒感覺啊?話說那個又是哪個?」

八奈見不高興地推動手推車,邁開步伐。

「我的意思是,溫水你是不是背地裏想偷跑啊?」

很好,一切都靠你了。雖然我不相信。

「喔。」

八奈見笑容燦爛,舉起了即席炒麪。

哦,這傢伙是怎樣?想找我吵架是吧?

小鞠搖搖晃晃地下了椅子,將長條狀的裝飾遞給我。

「這就是那個吧?慶生會之類的時候會掛的那個。」

「洋芋片全種類和巧克力都裝了,也有飲料和茶水。還缺什麼嗎?」

「我們明明是『纔不交男女朋友』同盟的一員吧?可是最近的溫水是不是開始拈花惹草了啊~」

接到久違的聯絡卻是要我們去採買,真像那個人的作風。

至少在今天溫柔地慰勞她的辛苦吧……

「大量的泡麪真有必要?學姐要我們買的只有零食和飲料喔。」

從明天起,月之木學姐漫長的重考生活就要開始了。

「不買大家的沒關係?肚子會餓吧?」

「咦?當然是因爲有了好事……」

「因爲我想喫啊。」

見到我的表情蒙上陰影,八奈見沉重地點頭。

還有,最近我漸漸覺得,八奈見和我站在鴻溝的同一邊。

「……是啊,有道理。一定是這樣。」

根據小鞠那邊傳來的消息,最後一個也希望不大。

況且,就像不結盟運動的發起人,最後不還是在暗戳戳地結盟嗎?

「也有賣糰子耶。好,那我要喫的泡麪──就決定是這個了!」

我記得今天應該就是最後的放榜日。

石蕗高中文藝社的社辦位於西校舍的邊緣處。

原來如此。我面無表情地點頭。

「……炒麪沒有湯,可以嗎?兩者兼顧呢?」

房內只有小鞠一人。她站在椅子上,正朝牆壁掛上裝飾。

話說到一半,我闔上嘴。

我第一次聽說有這同盟,況且「纔不交」與「交不到」,兩者之間有道既寬且深的鴻溝。

「照她的個性,如果考上了,一定會馬上向我們炫耀吧?這一定不是慶祝──是暴飲暴食發泄情緒。嗯,不會錯的。」

我深深點頭。

我們抵達社辦後,先深呼吸一次,推開門。

我因爲悲傷的預感而難以啓齒時,八奈見渾然不知我的體恤,笑着捧起泡麪。

是將剪成細長狀的色紙做成圓圈,環環相扣製成的綵帶。

月之木學姐已經接到五所大學的落榜通知,只剩一個機會。

「我再確認一次喔。今天絕對不要提起考試,只說開心的話題。」

「那種正餐最後的結尾都是白飯和湯嘛?泡麪有碳水化合物也有湯,一碗就兩者兼顧了嘛。」

我到收銀臺排隊時,剛纔去把泡麪放回架上的八奈見用手肘輕頂我。

八奈見壓低上半身,探頭看向推車上的購物籃。

「學姐還沒來啊。」

「嗯、嗯,還是要有這個,比較有氣氛。」

我隨口應聲時,八奈見投以強烈的責備目光。

八奈見從旁邊探頭一看。

「啊~溫水是不是沒喫過全套傳統料理或懷石料理?」

「我和誌喜屋學姐不是那種關係啦。好了,快點買好東西回社辦吧。」

「你放心啦,儘管相信我風趣話題的庫存量。」

一聽見鯛魚燒,八奈見的眼眸頓時閃亮。

──二月尾聲已近,大學應考季也已經逼近尾聲。

「我們回來了……」

我和八奈見手提購物袋,走過通往社辦的走廊。

這樣啊,想喫也沒辦法。

「很、很慢耶。你們兩個,也來幫忙準備。」

是的,我和八奈見是受月之木學姐所託,前來採買零食。

小鞠羞赧地笑着,我則對她左右搖了搖頭。

我看向購物籃。

……不過先等等。也許在八奈見家,泡麪被分類爲正式的傳統料理。

「知道了,數量先削減到八奈見同學想喫的份吧。」

「欸,你覺得爲什麼月之木學姐會拜託我們來買喫的?」

我爲了反駁而短暫思索。

「不會餓啦,沒關係。用多出來的預算買鯛魚燒回去吧。這裏也有甜點屋的分店。」

「小鞠,你想幫學姐打氣是很好,但是這未免太過頭了。」

「對啊,至少也該用黑白兩色的來做。」

這也不太對吧。

「嗚咦?可、可是學姐……」

就在這時,輕快雀躍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

當我視線不由得轉向門板時,聲音正好停在社辦前方。

一瞬間的停頓後,門板猛然開啓。

「好久不見!大家都好嗎?」

滿臉笑容地現身的正是文藝社前副社長──月之木古都。

眼熟的兩條辮子。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稍微瘦了點,纖長睫毛環繞的雙眼皮眼眸,比起隔着鏡片時顯得成熟許多──

「學姐換戴隱形眼鏡了嗎!? 」

「哎呀,注意到了?」

月之木學姐挑起嘴角一笑。

居然挑畢業在即之時大幅改變形象,真是有膽量。

學姐神態優雅地踏出一步──猛然撞上桌子。

「痛痛痛……果然沒眼鏡就看不見啊。」

她摸着桌子移動,坐到椅子上,從口袋中取出眼鏡戴上。爲何要撒這種謊?

「謝謝兩位幫忙買東西。呃~多少錢?」

月之木學姐在口袋摸索時,八奈見立刻將鯛魚燒遞向她。

「月之木學姐!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請打起精神來!」

「……呃~是名愛學院的企管系呢。」

「嗯?小鞠也想這樣喫?等一下喔,我再開一包。」

「嗯?雖然聽不太懂,不過還是謝了。話說這鯛魚燒是不是有齒痕?」

小鞠呢喃般小聲說道,握緊了裝着烏龍茶的杯子。

「所以學姐四月就要搬過去了嗎?」

不妙,這樣下去只有我一個人當反派。

「對啊,社長一定沒問題的啦。」

「我是這樣打算。明天已經約好認識的不動產業者見面了。」

八奈見將三種洋芋片疊在一起食用,同時對月之木學姐問道:

「「咦?」」

他的目標是名古屋的國立大學,也沒有報考萬一落榜時的預備選項。

小鞠無法拒絕,任憑八奈見把洋芋片倒進喉嚨。看上去完全是新型的拷問。

「喫、喫不下那麼多──」

「就是這樣!我家老爸年輕時雖然遊手好閒,但是現在勉強也算過得去!所以學姐一定也沒問題!」

玉木慎太郎──文藝社前社長,也是月之木學姐的男友。

月之木學姐一邊品嚐御手洗糰子,一邊表情溫柔地守候這一幕。

八奈見點頭如搗蒜。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一片都沒喫到喔。

今天可以拋開禮數,就算八奈見拆開所有洋芋片,也沒有人會生氣。

「明天就是二次測驗了,現在大概正在做最後衝刺吧。」

我們三人同時看向學姐遞出的手機熒幕。

「啊,這個這個,登入畫面中寫着『合格』對吧?」

「好像害大家擔心了呢。好了,來把買來的東西通通喫光囉!」

「……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着學姐。和溫水不一樣。」

「區區一年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反倒像是出獄歸來的大哥一樣讓人另眼相看喔。」

「對了,小鞠也幫忙說些順耳又不負責任的話……」

「話說玉木學長應該準備得還順利吧?」

「咦?八奈見同學,白醬油味的洋芋片,妳全部喫完了?」

「嗚咦!? 我、我沒有,那個……」

「我,月之木古都,終於考上大學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將一片洋芋片送進口中。

小鞠話說到一半,視線轉向八奈見,她正將袋中剩下的洋芋片碎屑倒進口中。

一開始明明是妳說鐵定落榜的吧。

說着,八奈見輕撫小鞠的頭。順帶一提,現在的社長是小鞠喔。

我逼不得已向小鞠求助,只見她飛快左右搖頭。

「對喔,是哪間來着。」

學姐如此說着,臉上浮現幾分寂寥的笑容。

跟在前鋒八奈見之後,我也將裝了可樂的馬克杯擺到學姐面前。

「行家都知道洋芋片要用喉嚨品味。來,頭往上仰,嘴巴張開~」

我和八奈見啞口無言,月之木學姐對我們洋洋得意地舉起馬克杯。

月之木學姐啃着鯛魚燒,歪頭。

「玉、玉木學長,一定沒問題的。」

……等等,這個人真的考上了嗎?緊張感頓時充斥房內。

「別緊張,還有一袋──啊,從超市回來的路上好像喫掉了?」

「名愛?哦~我四月就要去那邊上學啊。」

雖然口吻如此,但不安的神色浮現在眼眸。

「是的,請去那邊上學。畢竟其他都落榜了。」

「欸,先等一下。你們兩個是不是誤會了?」

……奇怪,反應不同於預料。該不會一腳踩中了地雷?

我把茶杯擺到她面前。

「學、學姐……考上大學了。」

剛纔沉默了好半晌的八奈見假咳一聲。

「學姐!話說你考上的是哪間大學?」

確定上榜後,月之木學姐的慶祝會終於開始。

名愛大學所在的名古屋,與豐橋分別位於愛知縣的西側與東側。也有人會從豐橋通車上學,但是這個人絕對會蹺課。鐵定會。如果男友就在不遠處,應該會稍微克制一點吧──

我全力轉移話題後,月之木學姐滿臉疑惑地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

「我泡了熱茶,擺在這裏喔。」

「哎呀,真貼心。」

「今天是學姐招待大家嘛,請容我奉承一下。」

覺得燙舌似地輕啜茶水的同時,月之木學姐拋來眼角餘光。

「迎新怎麼樣?有在準備嗎?」

「什麼都還沒做呢。學姐也會像這樣來社辦看我們,該怎麼說呢,就是沒有要升上二年級的真實感。」

我坦白回答後,月之木學姐愉快地笑了。

「也是啦,我也沒有要畢業的真實感。」

說着,她將糰子串轉了一圈。

「畢業典禮結束後隔天早上,發現今天起不用再到學校,到時候纔會真的明白,自己該往新的歸宿移動吧。」

……距離畢業典禮還有一星期。

之前還覺得有段時間,但離別的時刻已經逼近眼前。

「不過在期限前,我應該還是會到社辦露臉。反正搬家前也沒事做。」

「哎,那是沒關係啦。」

我看着吵吵鬧鬧的八奈見和小鞠,與學姐兩人一語不發。

愣愣地品味沉默時──

「恭喜學姐~!」

門板倏地敞開,燒鹽衝進社辦。

「哦,燒鹽也來了啊。好久不見了。」

「是啊。都是阿溫說學姐絕對會落榜,害我都擔心起來了。」

「哎,是沒事啦。問這個幹嘛?」

「哦哦~溫水這樣說啊?」

佳樹把卷尺放到桌面上,繞到我背後,幫忙我脫下西裝外套。

「龍已經低調地飛上天空了,因爲今年冬天的風特別強。」

「……在週末穿出門,會不會稍微樸素了點?」

「想說稍微改一下房間佈置。」

「你剛纔在量什麼?」

「兄長大人,你要去哪裏玩嗎?」

我爲了再次泡茶而低調離席。

止汗噴霧的柑橘類香氣輕盈飛揚。

「那,那件低調印着龍的襯衫,放在哪裏啊?」

從那天起,與佳樹的距離變得更近了一些,唯獨這部分讓我有點在意──

交換了彼此之間過去缺少的話語,我們應該更瞭解彼此一些了。

外頭也無風,二月底的陽光已經透出幾分春天的氣息。

「要喝茶我會泡,燒鹽坐着等就好。」

咦?是這樣喔。有這麼巧的事啊。

「所以說,終於要換雙人牀了!? 」

「可以是可以,不過也買了烏龍茶和可樂喔。」

……前些日子的情人節,我和佳樹出了點小問題。

「是的,其實佳樹在想,佳樹的牀是不是可以放在這裏。」

「可以幫我也泡一杯嗎?」

──約會。

「兄長大人,歡迎回來!」

佳樹收起領帶時,我從她後方探頭看向衣櫃內。

「沒有要放喔。」

「今天也辛苦了。晚餐是兄長大人喜歡的鰤魚燉蘿蔔喔。」

這樣啊,畢竟豐橋風很強嘛。這樣一來,剩下的衣服都是沒圖樣的。

「──這樣的話,阿溫,和我去約會吧?」

將熱水注入茶壺時,手拿着鯛魚燒的燒鹽站到我身旁。

約會當天星期日,天氣晴朗到令人不安。

逐漸變化的兄妹關係,因此萌生的不安。

「那件衣服被蠹蟲咬了,我丟掉了。剛好是英文部分被蛀成洞。」

「咦?沒有……」

肩膀與肩膀碰在一塊。

佳樹手拿着解下來的領帶,模樣可愛地歪着頭。

「奇怪,去年買的衣服放到哪去了?就是有英文報紙圖樣的那件。」

回家後。我走上自己家的樓梯,同時在腦海中不斷反芻燒鹽說的話。

告訴妹妹自己要去約會──感覺有點像妹控,讓人害臊。

「……欸,星期天你有事嗎?」

我不禁如此嘀咕,佳樹的眼眸頓時閃亮發光。

哎,佳樹還真是老樣子。

……我說過那種話?好像真的有。

我隨口說着「哎」、「沒啦」含糊帶過,關上衣櫃。

我感到納悶並反問後,燒鹽的身子朝我靠了過來。

「嗯~我想說現在不太想讓身體冷掉。」

這樣啊。不過這裏是我房間喔?

「佳樹,你在啊。」

「呃~我想應該不用改吧。現在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喔~好期待喔。」

話說回來,約會時該穿什麼衣服纔好?

佳樹用衣架吊起西裝外套後,熟練地爲我解下領帶。

燒鹽罕見地語帶遲疑。

而且不知爲何還不時投出眼角餘光注意八奈見她們的動靜。

我按捺着騷動的心,同時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見到佳樹在我房裏,手拿着捲尺。

燒鹽突然這麼說。當然我閒得很。

下一個瞬間,燒鹽的細語聲拂過耳畔。

雖然定義衆說紛紜,但既然邀約者明白定義,那就完全是約會了。

我任憑她處置的同時,視線飄向擺在桌上的捲尺。

「沒有要換喔。」

真沒想到自己的高中生活中會發生這種事件……

我從豐橋搭乘快速列車約十二分鐘,來到了蒲郡站附近的竹島水族館。

──燒鹽爲何邀我出來約會?

不知第幾次的自問自答。

一般來說,所謂的約會是對彼此有些好感的男女一同出遊。

但是世上也有集團約會這種名詞,因此大衆採用的解釋似乎更加廣義。

在這前提上,燒鹽這麼有人氣的女生也許對我有意思,這簡直是妄想。

「……一定只是想捉弄我而已吧。」

我說出口以說服自己。

對大家保密,兩個人單獨來到水族館──

這情境讓我不禁多想,但我也沒有純情到把這當成戀愛的徵兆。

只是被燒鹽拉來陪她轉換心情而已。嗯,一定是。

如此下定結論後,我坐立難安地調整夾克的領子。

今天的我一身行頭都是佳樹挑選的。

佳樹從父親的衣櫃借來夾克和質地較薄的高領衫。

穿在我身上顯得老成,但是父親穿起來又年輕了些。大概是雖然買了,但堆在衣櫥沒有機會穿吧。

上次來水族館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不過完全沒變的氛圍讓我不知爲何鬆了口氣。

讓人感受到漫長曆史的建築小而樸素,聽說從我祖父母那一輩就開張了。

儘管外觀如此,遊客仍相當多,以親子爲主。

與水族館相鄰的樓房一樓聽說曾是紀念品店,但現在已經關門了。

懷舊與熱鬧並存,我置身於回到舊日時光般的感覺時,一名年輕女性從停車場的方向走向我。

現在我身旁的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拂過鼻間的氣味是化妝品與香水。

深夜的神社,青草與泥土的氣味縈繞着,燒鹽在我身旁淚流不止。

燒鹽淺淺點頭。

我不經意地看向她,燒鹽深棕色的眼眸同樣注視着我。

短髮底下那張曬黑的小巧臉龐我當然不會認錯,是燒鹽。

我們在低偏差值的對話中向前走,迎面而來的是較矮的大型水槽,擺在通道的中央處。

「畢竟牠們的血是藍色的嘛。」

「啊~多樣性喔,那就沒辦法了。」

當我逃也似地走向門票販賣處時,燒鹽一把攬住我的手臂。

「啊,沒有,我纔想問你怎麼了。」

燒鹽認真地盯着水槽瞧,納悶地嘀咕:

……感覺能夠正常地交談呢。坦白說,我現在仍爲了約會這字眼而緊張,不過燒鹽完全就是平常的她,因此我也能表現得一如往常。

「喂~阿溫快點來嘛!」

當我不禁嚇得愣住時,燒鹽注意到我,對我輕輕揮手。

你在對誰抱怨?神嗎?

雖然相當簡樸,但是一配上燒鹽的身材,就顯得格外吸睛。

……是指什麼?我既沒有遲到,也沒有向她借錢。

「海鰻有需要這麼多種?我都分不出來。」

「然後?」

隔着玻璃窗眺望着展覽區的水豚,燒鹽斷斷續續地吐露:

我站在燒鹽身旁凝視水槽內,裏頭有板狀的珊瑚層層疊起,五彩繽紛的熱帶魚在周遭游泳。

我爲了遮掩害臊而將視線往下挪向水槽。

「喔、喔喔。」

沒錯,這間水族館的生物介紹文都出自職員手寫,內容也十分用心,特別是食評部分深受好評。換作是八奈見一定能逛上一整天。

幾分鐘就能逛完的規模卻這麼有人氣,背後有其原因。

該不會是指約會事件一定少不了的既定對話?

燒鹽的耳環映着水光搖曳閃爍。

──像這樣兩人一起沉默的情景,讓我回憶起去年夏天。

我們一面看說明文一面照順序看魚,下一個出現的水槽讓燒鹽放聲歡呼。

「久等了,阿溫。怎麼啦,整個人定住。」

這不是捉弄我。是真的約會。

「啊啊,嗯。」

「……去年夏天那次?」

水族館內鼎沸的人聲,不知爲何感覺非常遙遠。

光芒映於水面,又映入我眼中。

「阿溫,等一下啦。」

「像這樣站在一起,就會回想起那天晚上耶。就是一起到青木國小那天。」

……燒鹽原來這麼漂亮?

看着熱帶魚與燒鹽的身影在水面交疊,我默默地靜佇該處。

燒鹽身着迷你窄裙搭配袖管寬鬆的輕柔針織毛線衣。

「很好,饒了你。」

獲赦了。

我口齒不清地說完,燒鹽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燒鹽興高采烈地靠近,我表現無奈的態度跟上去。

「欸,阿溫,上面寫着鱟魚其實不太好喫耶。」

「好了,動作不快點會賣光喔。」

照說明文所示,水槽中好像有八種海鰻。

燒鹽將蓋住耳朵的髮絲向後梳,小巧的耳環一閃。

對着支吾其詞的我,燒鹽面露成熟的笑容。

持續到剛纔的對話頓時中斷,只有悠然自得的熱帶魚映在眼中。

我正要舉起手時,在途中被那身影震懾。

暑假逼近尾聲之時,燒鹽爲了與綾野最後一次長談,由我陪她在夜裏一起走到約定碰面的場所。

「啊,呃……今天的燒鹽打扮得很漂亮……」

「啊,沒事,沒什麼。」

「很漂亮耶。」

竹島水族館只有一樓部分是展覽室,實在算不上多大。

「有需要吧。就是那個啦,呃,生物多樣性之類的……嗯,之類的理由。」

與映在水面上的燒鹽再度四目相對,我們不由得笑了。

「阿溫,怎麼了?」

「嗚哇,有好多海鰻喔!」

我不由得用了敬語。我當然知道她可愛,但這算是偷襲吧……

「呃,那先去買入場門票吧。」

不會錯的。原本豈止是半信半疑,根本有九成是懷疑,但是我完全搞錯了。

「是說喔,你應該有什麼話要先說吧?」

「我覺得,很好……」

「不,門票不會賣完──等等,不要拉我啦。」

就如同燒鹽那分毫不差的說明,尺寸稍大的水槽中有十條左右的海鰻正扭擺着身體。

應該有吧?我的舉手投足不會有點噁心吧?

被興高采烈的燒鹽拉着,我悄悄用手帕拭去額頭的汗水。

已逝戀情的善後。

那天晚上,燒鹽與綾野聊了些什麼、又懷着何種心情,我一無所知。

但是當時的回憶化爲重要的碎片,留存在燒鹽心中。

那塊碎片依舊璀璨生輝,絕無其他戀情介入的餘地──

這時,燒鹽的視線把我從感傷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咦?怎麼了?」

燒鹽一語不發,靜靜凝視着我。

我雖然不知所措,但也努力迎向她的視線──

這時,燒鹽的視線往旁邊逃離。

咦……我做了什麼讓她生氣的事情嗎?

我拿不出辦法,打算走向下一個水槽時,再度感受到燒鹽的視線。

我再次將視線轉向她後,燒鹽又飛快轉開臉。

她嘴角強忍着笑意,肩膀細微顫抖。

……這傢伙耍着我玩啊。既然妳想整我,那我也要認真起來了。

我若無其事地向前走,突然間轉身面對燒鹽。

「欸,假動作太卑鄙了吧!? 」

「輸贏哪有什麼卑鄙之分。好啦,這樣就平手了。」

我隨口回應,邁開步伐。

「我現在還二比一領先啦。」

燒鹽提出異議,追了上來。

「我最後一次來這裏是妹妹上國小那時。畢竟家裏沒有更小的兄弟姐妹,就不太會來。」

燒鹽面露懷念神色,掃視周遭。

「最後的跳水你看到了嗎?果然來到這裏就要看海獅秀耶!」

不過,這也是計謀,我又毫無預兆地轉身。

「這裏是水族館,會幹死喔。」

「潑水就復活了啦。話說時間快到了喔。」

「也許吧,我也有個小六的妹妹喔。」

人生首次的約會順利進行中。

「我妹妹既乖巧又聰明……阿溫,你是不是覺得正好跟我相反?」

……那道輪廓我似曾相識喔。

大姐姐的投圈技術的確了得,與心有靈犀的海獅展現堅定的默契。

「你怎麼知道?」

燒鹽這傢伙,這回打算躲在我背後。

燒鹽出乎意料地追問,從我肩膀上方探頭看向走道另一側。

咕……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話說這遊戲的規則是怎麼定的?

真是的,都十六歲了,燒鹽還是個孩子啊。

「應該就是那個吧?」

真是的,今天的燒鹽情緒也太嗨了。

我雖然刻意擺出嚴肅的表情,嘴角還是不禁莫名上揚。

「好啦,我投降。拜託饒了我。」

當我再度如此提醒自己時,有道人影倏地閃過視野的邊緣。

雖然算不上多麼精彩華麗,但見到最後朝着水池的跳水錶演成功時,我也自然而然地拍手鼓掌。

咦?這傢伙其實是當姐姐的嗎?

大姐姐投出圓圈,海獅靈巧地讓圓圈套進頸子。

「好~」

開始出現站着觀看的客人時,一頭海獅與大姐姐悄悄出現在舞臺上。

雖然不至於感到寂寞,但事到如今我覺得似乎有點太早了些。

具體來說,就是那個不是在社辦角落讀書,就是在咒罵我的某隻小動物。

我一想轉身,燒鹽就用雙手抓住我的肩膀,俐落地躲過。

燒鹽興奮地指着舞臺。

我忍受着不講理的暴力時,周遭的觀衆愈來愈多。

「阿溫,怎麼了嗎?」

「啊、嗯,對啊……」

「阿溫,你看!那隻海獅超厲害的耶!? 」

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我們就只是不分場合的笨蛋情侶。

觀衆席呈現階梯狀,在只有五階的座位上,我和燒鹽挑了第三階坐下。

「來啊來啊,阿溫。來抓我啊。」

「上次來看錶演已經是大概五年前了吧。一點都沒變耶。」

「好,這樣就三比一了。」

我們穿過自動門,來到戶外區。

人家說的約會──好像滿開心的。

我無意間小聲嘀咕。

對喔,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接下來,水族館的重頭戲海獅秀就要開演了。

對燒鹽而言,也只是像個小學生一樣嬉鬧罷了。

……不對,雖然小時候沒有注意到,其實表演水準很高啊。

「喔,只是覺得那邊好像有東西。」

「咦~太快就放棄了吧?」

「……不對,先冷靜一下啊我。」

我也好幾年沒來了。和爸媽一起出門的次數愈來愈少,不知不覺間現在家人都各自打發週末時間。

但是燒鹽在我轉頭之前就已經繞到側面,用手指戳我的臉頰。

在互相爭奪視線的謎樣遊戲結束後,緊接而來的是闖進對方面前阻擋視野的新遊戲。

燒鹽裝可愛般吐出舌尖,一推我的背,邁開步伐。

「好啦,這樣是四比一!」

我坦白回答後,燒鹽眯起眼睛開始拉我的耳朵。好痛。

重新確認。我和燒鹽只是朋友,只是出來約會而已。

「有些動物園會放養鵝之類的不是嗎?這裏一定也放養了什麼生物吧。」

當場稍微確認彼此的默契後,表演馬上就開始了。

朝雲&燒鹽搭檔的大姐姐遊戲一瞬間掠過腦海,這絕不是我的錯。

當我感到狐疑而朝那方向前進時──

「不要抓我肩膀啦。」

……不妙,我開始感覺到旁人的視線。

真想把這個發現告訴別人。就反應在下次的小說中,向八奈見與小鞠徵求意見吧。

「會打擾到其他人的。好了,繼續前進吧。」

「從來不曉得……」

我走出廁所後,確認燒鹽的身影不在附近,便將手按在胸口深呼吸。

燒鹽的聲音攔下我的步伐。

表演舞臺大概是文藝社社辦的兩倍大,而舞臺前方有個更大一倍左右的水池。一言以蔽之,就是純樸親民的感覺。

行爲完全就是小學生模式。不過一旦有了約會這個大前提,便成了笨蛋情侶的嘻笑打鬧。

我還以爲燒鹽和我一樣興奮,但燒鹽朝着我伸出的右手停在半空中,顯得忸忸怩怩。

「?怎麼了,燒鹽,你在抓蟲子嗎?」

「啊~那個……」

表演結束後,遊客紛紛回到建築物內。

這時,燒鹽突然彈跳般急促起身。

「阿溫,我稍微打通電話就回來!」

「咦?喔喔,慢慢來。」

「馬上就回來!」

燒鹽取出手機,走進建築內。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已經空無一人的觀衆席上。到底是怎麼了。

這時,我注意到燒鹽剛纔坐的位子上,有一張對摺的紙片掉在該處。

大概是寫着公車時間之類的便條紙吧。

我不經意地拾起後,在對摺的紙張內側,異樣可愛的圓潤字體映入眼簾。

【STEP1 牽手】

絕對不可以自己主動牽手!不着痕跡地暗示,讓男生主動來牽!

……這什麼啊。這到底是什麼啊。呃,燒鹽身上爲什麼會帶着這張紙?

上頭還寫着STEP2後的內容──我就當作沒看到吧。

「不過我和那傢伙其實牽過手吧……?」

那這張字條究竟是指什麼?我在混亂中站起身。

突兀的電話、謎樣的字條──根據我前陣子讀的漫畫,接下來劇情會有衝擊性的轉折──

「不是啦!我都說不用了,媽媽還是硬塞給我!只是這樣喔!? 」

「燒鹽,剛纔小鞠──」

我這麼想着,走向建築物的時候,視野邊緣處突然有了些許動靜。

那果然是燒鹽的啊。我默默地遞出紙條。

怎麼了?小鞠,該不會泡泡糖哽到喉嚨了?

「是說,那張紙又是怎麼回事?」

我從後方探頭觀察,小鞠(推測)正用智慧型手機看着剛纔拍的海獅影片。

「你覺得這樣算變裝?」

「只是約會罷了,以前和綾野也──」

小鞠猛然向後跳開,握緊了手中的手機,嘴巴反覆開闔。

…………果然是那傢伙啊。

「沒事吧?聽說這種時候使勁拍打肩胛骨中間會比較好。」

「嗚啊!? 」

「呃~抱歉,剛纔是我說錯話了。況且你這打扮──」

不過,小鞠那傢伙究竟爲什麼會在這裏?真的是跟蹤我們來的嗎……?

「阿溫!有沒有一張紙掉在這裏!? 大概手掌大小的小紙片!」

燒鹽的表情轉爲嚴肅,一把抓住了我的上衣領子。

「你幫忙撿了啊!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是被看見該怎麼辦──」

「約會的訣竅之類的東西。我跟媽媽說要去約會,她還開心得把衣服借給我穿。」

我正要喚出名字時,見到那背影,打消了念頭。

「呃~你在幹嘛?」

小鞠順從地接過泡泡糖,放進口中咀嚼並嘀咕道:

身高大概到我肩膀,蓬鬆的頭髮只有一側束起,那嬌小的女生正背對着我。

「……再、再說我、又不是小鞠。」

這時,燒鹽與小鞠交替般出現了。

不,你就是小鞠。話雖如此,這次也許是我不好。

雖然沒什麼理由,但有種小鹿亂撞的感覺。雖然沒什麼理由。

「嗯,嘶──哈──」

鎮定下來的燒鹽鬆開手。

這怎麼可能。

我壓低腳步聲,確認躲在觀衆席後方那撮頭髮的主人。

話說到一半,我把後半段吞進喉嚨裏。

我靠近她問道,燒鹽抬起了表情急迫的臉龐。

「去、去死!」

「我、我、不是小鞠!」

咦?這件迷你裙是燒鹽母親的衣服嗎?

拋下這句話,小鞠跑遠了。雖然不太明白,不過有精神就好。

「……你看了?」

約會一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從燒鹽在社辦時的舉動來看,她應該對其他文藝社成員也保密纔對。但小鞠卻出現在這裏……

「嗯,很可愛,很適合你喔。」

「拍、拍得很清楚……」

我咄咄逼人,小鞠猛然抬起怨恨的臉龐──眼眶中噙滿了淚水。

燒鹽一腳跳上觀衆席,在我們剛纔坐的位置不知找些什麼。

觀衆席後方似乎有個人影,高度與我肩膀齊平,束起的一小撮頭髮在搖晃的一瞬間映入我眼中。

「呃、那個,其他──」

陌生的服裝,加上超乎平常的可疑態度。該不會──

那傢伙的服裝是醒目的黃色連帽衫配上短褲。

「稍微看了一眼。」

「咦!? 不是,我沒有在責怪你喔?那個,有泡泡糖喔,可以吹出泡泡的那種。」

小鞠連連咳嗽了好半晌,惡狠狠地瞪向我。

「我沒看內容啦!好了,你先深呼吸,把手放開。來,吸氣──吐氣──」

燒鹽歪着頭,臉上笑容凝固。

我低頭重新審視小鞠這身醒目的可愛服裝。

綠色揹包上彆着許多圓型徽章和裝飾,腳底踩着同樣綠色的運動鞋。

髮型和身形不管怎麼看都是小鞠,但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燒鹽輕敲我的胸口般,握拳捶了一下。

「小鞠,你這打扮是怎麼回事?」

小鞠如波浪鼓般搖頭。

「小鞠,這件事誰告訴妳的?除了你還有誰也來了嗎?」

「咕!? 」

在我說完之前,小麥色的子彈衝過我眼前。

「還、有、誰?」

「用不着介意啦,我和光希就算兩個人出去也不算約會嘛。該怎麼說,不正式宣言是約會就不算數啊。」

我同意。和某個大胃王不一樣,真是有道理。

燒鹽俐落轉身,哼着歌走向建築物。

我追上她,穿過自動門後,燒鹽在進門後最近的房間入口對我招手。

「欸,你來一下。」

「嗯?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順從地走進房間,發現該處照明比其他地方更暗,裏頭有燈光照亮的六角形水槽。水母漂浮其中,我和燒鹽默默並肩站在那前方。

那並非時下流行的繽紛照明,被白色燈光照亮的水母悠然漂盪。

不須言語的時間緩緩流逝。我感到幾分莫名的不自在,開口說:

「……好像真的約會似的。」

我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燒鹽則在我的手肘捏了一把。

「打從一開始就是真的約會啦。阿溫,有點太失禮了吧?」

哎,是這樣沒錯啦。燒鹽嘟起嘴,假裝瞪我。

「你剛纔明明就很樂在其中,還會用假動作。」

你是說剛纔的笨蛋情侶──不對,類似小學生嬉鬧的那件事?

「靠反射神經又贏不過燒鹽。」

「哦~阿溫就那麼討厭和我對上視線嗎?」

「呃,也不是這樣……」

當我要辯解時,燒鹽從正面筆直凝視我的眼睛。

「好,開始。挪開視線就輸了喔。」

「喂!」

「是八奈耶。」

咦?這是哪門子比賽?燒鹽認真的表情,近在咫尺。

「燒鹽,紀念品商店好像有賣限定的零食喔。一起去看吧!」

燒鹽說到一半,臉上泛起頑童般的笑容。

我畏懼得抽身時,燒鹽擺出惡作劇般的表情靠了上來──

我想盡辦法轉移話題時──

「咦?怎麼了?」

「我就知道你看了!我就說那是媽媽──」

「咦?啊啊,是喔,平手……」

我不動聲色地想逃,但燒鹽使勁握住了我的手。

「嗯,雖然只看到背影。」

……這個聲音。我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有個人影飛快躲到紀念品商店的貨架後方。

纖長的睫毛隨着眨眼而擺動。

「要是摸了又得去洗手了。我們趕快去下一區吧。」

我和燒鹽互相使了個眼色,默默地往不同方向邁開步伐。

陰暗水族館的一角,背景是散發白光的水母,眼前是燒鹽小巧的臉龐。

燒鹽愣了片刻後,臉龐飛快轉紅。

我使勁抽回手。真是的,剛纔雖然有點心跳加速,但燒鹽果然還是燒鹽。

「來,接下來是大具足蟲喔。好,阿溫我們走!」

「能和大谷握手不是很好嗎?你看,凹凹凸凸的很可愛喔。」

外觀看起來一點都不普通,而且剛纔還散發出最終魔王般的氣勢在水槽給人觀賞了喔。

耳熟的年輕女生說話聲傳來。

「阿溫比想象中還膽小耶。來嘛,摸得更用力一點。」

「說話也犯規喔?」

……當我抵達忍耐的極限,打算投降時──

爲何想摸這種生物?又爲何想讓客人摸這種生物?我真想逼問經營者。

「……用不着那種紙條,你想都不想就會牽我的手嘛。」

我和燒鹽同時將視線投向紀念品商店。

「好了,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阿溫!」

「等、等一下!我不喜歡蟲子──總之先放開我的手吧?」

「剛纔那是……」

「可是……真的要摸的時候還是會怕。」

「咦?那個好喫嗎?」

「……好,平手。」

能放心地觸碰海中生物,是在每個水族館都享有高人氣的區域。

「我記得那邊有大具足蟲吧。」

「不,等等──」

「你看到她了?」

茫然的思考只能鸚鵡學舌。

儘管被陽光曬黑,肌膚依舊細緻無瑕。

這傢伙對我剛纔看了紙條懷恨在心喔。

沒錯,這裏的觸摸區裏頭有身長超過一公尺的巨螯蟹。

「紙條?」

燒鹽一把抓住我的手,硬是拉進水中。

「咦~因爲我想都不想就會牽人家的手啊~」

被迫觸摸了巨螯蟹的甲殼,觸感一如預料地粗糙不平。

有些薄的脣瓣微微揚起角度。深褐色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香水的芬芳使腦袋中樞微疼地發麻。

沒錯,從商店的左右兩側包抄。

燒鹽有些害臊地低下臉,向後退開。

燒鹽小跑步離開此處,我起身追向那背影──

約會依舊持續,我們接下來造訪了親密觸摸區。

「摸到了!已經摸到了啦!」

大具足蟲。類似海中的糰子蟲,不過大小約有小孩子的手掌尺寸。

「你想想看,這種觸摸區一般都是寄居蟹或海星之類的吧?居然放了巨螯蟹,根本就像業餘棒球的代打跑出了大谷。」

我快步繞向側面,見到燒鹽從貨架另一頭現身。

「奇怪,你那邊沒看到?」

「沒看到。剛纔聽到的聲音,是我聽錯嗎?」

那道嗓音加上發言,除了八奈見還會是別人嗎……?

燒鹽納悶地掃視周遭,突然停下腳步。

「啊,是星砂耶。」

燒鹽拿起了掛在鉤子上的鑰匙圈。

鑰匙圈上印着水族館的名稱,小巧的玻璃制吊飾裏裝着星砂。

「燒鹽喜歡星砂之類的喔?」

燒鹽面露孩童般的笑容點頭。

「小時候我叫爸媽買裝了星砂的小瓶子給我,我很想摸摸看,結果把瓶子一打開,就全部撒了出去。在車上。」

當時車上的慘狀可想而知。

燒鹽遲疑到最後,把鑰匙圈掛回鉤子上。

「你不買嗎?」

「嗯~要是又想打開就糟了。」

那你就忍耐吧。燒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紀念品商店。

「剛纔是我看錯嗎~?聲音真的很像八奈耶。」

變裝的小鞠,以及疑似八奈見的人影──

我掃視四周,同時對燒鹽開口說:

「……那個,其實我剛纔遇到小鞠了。」

「不是那個問題啦。」

「小鞠?那剛纔的果然是……」

「咦?什麼意思?」

煩躁和捉弄,大概還參雜了其他的感情──浮現在那眼眸中。

「……那樣子,有點不開心呢。」

燒鹽默默地將零錢投進零錢箱,拿了兩杯飼料。

笑得愉快的燒鹽幾乎已經把飼料倒光了。她將容器反過來,輕敲底部後,原本待在燒鹽附近的海龜也朝我這邊游過來。

「阿溫,要撒到嘴巴附近纔行啦。」

「不、不用了……我、我就說不用了!」

我分散地撒出小蝦米後,魚羣馬上聚集,轉瞬間就喫個精光。

「我沒說!我沒說啦!」

「這、這種時候就不要再喫了。」

「贊成!但是檸檬她跑那麼快,趕得上嗎?」

「你看,我只要認真起來,喂海龜也是易如反掌──」

「好了,你們兩個。我們先回去,開車搶先到車站等人怎麼樣?」

「喂,阿溫,你告訴大家我們來約會喔?」

「……不過啊,稍微玩一下應該不過分吧?」

啊,這不是給你們的啊。又不是八奈見,稍微客氣一點。

我如此悲嘆時,燒鹽依舊抓着我的手,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嗓音小聲說:

「被發現也沒辦法。但是阿溫,你今天是在跟我約會喔。」

「我對捉迷藏很有自信喔。」

在住宅區響起吵雜的人聲之後,緊追而來的是急促細碎的腳步聲。

……奇怪,這聲音是月之木學姐。有那個人在,事情會更棘手喔。

燒鹽使勁一拉我的耳朵。

我咕嚕一聲嚥下口水,僵硬地點頭。

把空容器放回架子上後,燒鹽面露惡作劇般的笑容。

燒鹽抓住我的手,把杯中的飼料全部灑出去。

兩人吵吵鬧鬧。快點去其他地方啦。

燒鹽雙手背在背後,獨自一人走向餵食區。

燒鹽眨了眨單邊眼睛,用拇指示意水族館的出口。

「──奇怪?我以爲是這方向的說。小鞠,你覺得呢?」

「呃~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視線飄向一旁的燒鹽,她的呼吸平順,手靠在耳朵旁,慎重地注意周遭動靜。

「啊~既然都被發現了,就和她們會合,大家一起逛吧?」

「可是這種仙貝,加了大具足蟲的粉末喔。小鞠也嚐嚐吧?」

「也、也是啦。那兩個人在這裏,和約會也無關嘛。」

「是啊,很可能是八奈見同學──好痛!? 」

「喏。」

「咦?我真的不曉得暴露的原因──」

聽我拼命解釋,燒鹽這才放開手。

乾渴的喉嚨硬是嚥下唾液,等候心臟的跳動恢復正常。

「啊,嗯。」

「啊啊,剛纔明明很順利地說……」

八奈見的說話聲傳來。燒鹽的姿勢壓得更低。

與水族館隔着一條路的住宅區一角。我們藏身在停着的車子後方。

剛纔只是我稍微疏忽而已。我把魚視作小八奈見,讓小蝦米一個一個掉在海龜嘴邊。

「我也沒說啊。那爲什麼她們兩個會出現在這裏啊?」

我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與其和我兩個人,燒鹽一定更想和大家一起逛吧……

「有、有溫水在,沒問題。」

燒鹽小聲嘀咕,邁開步伐。

餵食區是十六平方公尺左右的水池,裏頭不只有魚,還有海龜的身影。這水族館與罕見角色的距離格外貼近。

她將其中一份遞給我。容器中裝着乾燥的蝦米,光是拿到手上,海龜就緩緩朝我游過來。

「有夠慢耶。快點,去吧~」

「這不是當然的嗎。阿溫,你還是老樣子,問題就出在這裏耶。」

「這孩子好像很想要喔。阿溫快喂人家。」

「那就放心了呢。」

對我的信賴依舊。

……不再聽見三人的說話聲時,燒鹽一面伸懶腰一面站起身。

「很好,成功了。早點離開這裏吧。」

「但是我要搭電車回去,還是得回車站啊。」

話一出口,剛纔在拉筋的燒鹽突然停止動作。

「嗯?怎麼了,燒鹽?」

「…………」

燒鹽一語不發地攬住我的手臂。

「咦?等等──」

「阿溫,約會還沒結束喔?」

像是開玩笑,但也有些害臊似地,燒鹽這麼說。

在水族館的不遠處,有作爲地名起源的那座名爲「竹島」的島。

濱海公園有一條長度接近四百公尺的長橋,能從該處徒步渡海。

「喂~快點來啊!」

走在我前面的燒鹽轉身揮手。

雖然才走過一半,但我已經想回去了。

「算我求你了,別跑了……我會死掉……」

我靠着橋的欄杆,回首看向來時路。橋的入口處是公園的草地,遠遠看過去也能分辨在該處嬉戲的家庭遊客。

跑回我身旁的燒鹽用力拍打我的背。好痛。

「阿溫,怎麼了?快走啊。」

「你在說什麼啦,重頭戲還在後頭喔。」

我不禁倒退,燒鹽則一臉不悅地繼續戳我的臉頰。等等,有點痛耶。

今天和一如往常的這傢伙在約會。

又不太對了。真複雜。

燒鹽大概看穿了我完全不明白,對我鼓起了臉頰。

「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我看了看導覽圖,除了主要的八百富神社外,島上似乎還有其他幾座神社。

雖然不太對,但燒鹽的心情似乎好轉了。我和恢復笑容的燒鹽在八百富神社的拜殿前方雙手合十。

「所以──我不許願。」

「啊~因爲願望一時之間沒辦法決定。燒鹽許了什麼心願?」

我見到朝上的長長階梯出現在眼前──頓時回過神來。

「…………」

闔家平安──這次再加上祈禱玉木學長金榜題名吧。

我任憑她拉着手臂向前走,以眼角餘光打量燒鹽。

爬到階梯最頂端的我按着發抖的膝蓋,氣喘吁吁。

平凡無奇的話語不被當一回事,我們並肩走向通往神社境內的石磚道。

「抱歉,是我不好。今天我只會提到燒鹽。」

「有看見那邊的階梯嗎?爬上去好像有間神社喔!」

「真的?你真的明白?」

呃~有大黑神社、千歲神社,宇賀神社是──有供奉食物之神嗎?

話雖如此,難得都來到這裏了,還是參拜一下吧。

「呃,那個……當然。」

「不會喔。好了,我們走吧!」

「爲什麼?」

「沒有喔。阿溫,我們賽跑到最上面吧!預備~開始!」

燒鹽愉快地指向小島。

「正常來說喔,約會途中會提起其他女生嗎?」

「不,那樣也不太對。」

「我在這種地方不許願的。」

拋下這句話,燒鹽邁開步伐。

「這途中有沒有咖啡廳?羅多倫咖啡之類的。」

燒鹽的戳刺攻擊終於止息。

我爲了追加課金而取出錢包的時候,燒鹽早已經結束參拜,眺望着隨風搖擺的神社立旗。

在我拒絕之前,燒鹽已經沿着階梯開始往上跑了。

燒鹽將雙手背在後腦勺,平淡地回答。

燒鹽的表情一如往常般愉快,指着海鳥發出欣喜的驚叫聲。

她有些寂寞地笑了笑。

「怎麼啦,突然這樣講。」

「剛纔跑了那麼遠,我累了啦。」

我跟在她後頭,尋找着該說的話語。

懷着如夢似幻的心情過橋後,走過鳥居下方。

「哦……還要爬上去纔行?神社不會自己下來?」

「阿溫,你好像很用心祈禱耶。」

不,單純只是很累很難受。

「好啦、知道了啦!是我不好!」

「要是帶八奈見同學來這裏,不知道她會不會開心。」

不過,只投五十圓香油錢,許兩個心願真的好嗎?

我不經意地呢喃後,燒鹽用指尖連連輕戳我的臉頰。

「要是我的願望成真了,感覺有人的願望就會消失。」

燒鹽好冷漠。

「但是讓身體動一動很舒服吧?」

事到如今我還是想說,未免也太沒現實感了。

對着滿臉倦色的我,燒鹽雙眼燦爛發光,搖頭說道:

我原本想按照自己的步調慢慢爬,但燒鹽在我背後推,逼着我跑。

「咦,什麼?等等──」

咦,不行嗎?今天收穫真多。

「我……平常……沒在、運動……喔……?」

「因爲你突然找我約會啊。我想說大概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有煩惱想跟我討論。」

「是這樣喔?嗯~我也不太清楚。」

燒鹽放緩腳步。

「……最近都沒什麼空到文藝社露面。我也沒寫小說,好像沒做什麼社員該做的事。」

沒這回事。我原本想這樣說,但是最後打消了主意。

燒鹽的想法與不安,我沒有權利否定。

「每次隔一段時間到社辦露臉,大家聊的都是我不曉得的話題,八奈和小鞠也漸漸變得愈來愈要好。」

燒鹽自嘲般聳了聳肩。

「最近則是──阿溫的妹妹比較常出現在社辦。」

「咦?是這樣嗎?」

自從上次的學校參觀會之後,我知道她不時會來觀摩學生會的活動,但是我有在社辦見過她嗎……

我雙手抱胸搜索記憶時,燒鹽用肩膀輕輕撞我。

「所以今天啊,我想要稍微偷跑。」

「……?爲什麼和我約會算是偷跑?」

「不告訴你。想知道?」

「是啊。告訴我──喂!? 」

燒鹽突然拉起我的手,順勢向前跑。

「等一下,會跌倒啦!」

「我已經放慢速度了啦!」

去年夏天在沙灘上的記憶掠過腦海。

我被她拉着手,一路跑過神社境內的後門,朝下的石階梯出現在眼前。

我咬緊牙根快步下階梯,眼前景色愈來愈開闊。

「咦?不要,而且很危險。」

「那邊就是去年去過的海水浴場吧?是那座島嗎?」

胡鬧地單腳站立的燒鹽,身子突然間猛然搖晃。

「嗯,風景的確不錯。那就回去吧。」

「不過,在最前端看到的景色,感覺是不太一樣呢。」

不過,燒鹽途中突然遠離步道,跳向朝大海延伸的岩石上。

!再怎麼說也玩過頭了。

「……對不起。」

「沒、沒事,差點就少了一條命……」

「況且到海平面的距離頂多五公里,從這邊也看不見沙灘喔。如果回到神社也許就能看見,查一下高度來計算看看好了。」

「欸,這邊風景很棒耶!阿溫也過來嘛!」

我連忙跑上去,跳到燒鹽所在的那塊岩石上──這瞬間,我腳底一滑。

「嗚哇,阿溫你快看!」

「哎,跟我就不會有那種氣氛吧。阿溫喜歡的是溫柔婉約的長髮女生嘛。」

層層疊疊的浪潮從遠到近湧來,最後拍打在礁石上綻放出白色的浪花,紅嘴的海鷗低空掠過海面。

「因爲那邊,要跳過岩石間的縫隙才能到啊。換作是遊戲,失誤就會減一條命喔?」

「嗚哇……」

雖然我打從心底不願意,但是燒鹽看起來也不會放棄。

「喂,很危險喔。」

燒鹽把手機還給我,朝着海邊的步道邁開步伐。

迫於無奈,我開始朝岩石移動,岩石上凹凸不平很難走啊……

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階梯盡頭,三河灣風浪平穩的海面在視野內展開。

「……等等,你剛纔失去平衡該不會是裝的?」

「難得來約會,看見這麼漂亮的海,稍微考慮一下氣氛啦。」

這時燒鹽突然停下腳步。

「……爲什麼要在隔一段距離的地方說啊?」

「小心點就不會出事啦。你看,完全沒問題──!? 」

看到她失去平衡,我本來想救她,卻反倒被她救了。

哎,反正最後也沒事,就算了吧。

我用智慧型手機尋找高度計的程式時,燒鹽取走了我的手機。

「不用擔心啦,萬一掉進海里,我會救你的。」

我險些失足滑落時,燒鹽抓住了我的手,憑着力氣一把將我拉上來。

燒鹽看着我的智慧型手機,嘆息道。

燒鹽的身手還是老樣子敏捷──

燒鹽指着浮在海面上的島嶼。

燒鹽握着我的手,表情尷尬地點頭。

在無任何遮蔽的大海彼端,泛白的渥美半島躺臥該處。

要是在這裏跌倒,可不是鬧着玩的。

看着燒鹽垂頭喪氣的模樣,怒意也隨之消散。

再說我們去的那邊也不是在島上。

燒鹽不由得驚歎。

「沒事吧!? 有沒有受傷?」

雖不否認,但手機桌面被注意到還是很受打擊。之前放了POYOTAN老師的新作圖片,應該沒被發現吧……

聽了我無從反駁的論點,燒鹽哈哈大笑。

「沒事啦,剛纔也有人在前面那邊拍照。」

「阿溫,危險!」

這附近的巖場朝着海面延伸約十公尺,只要想去,就能抵達岩石的最前端。

「呃~」

階梯的底端是小島的另一頭。健行步道從我們站的位置朝着右手邊延伸,環繞着小島外圍。

「因爲你手機選的待機桌布,每次都是長頭髮的角色啊。」

「那座海水浴場在三河灣的對岸,所以是在那座島對面吧。」

「欸,喂。」

「……我有提過這種事嗎?」

我沒這打算,燒鹽在我的守候下抵達了最前端,俐落地轉身。

燒鹽不滿地對我說。在我前方兩公尺的岩石上。

燒鹽眯起眼盯着我的手機待機畫面。

「謝了,你是想讓我看看這片景色吧?」

「……嗯。」

燒鹽的手指依舊抓着我的手,感覺到她稍微使勁。

「已經沒事了,可以放開也沒關──燒鹽?」

這時,在水族館撿到的燒鹽的紙條內容浮現腦海。

──STEP1 牽手

只是牽手罷了,對燒鹽應該沒什麼特別意義。

所以燒鹽遲遲不鬆手,單純只是擔心我……

像是要掩蓋我那借口般的思緒──

燒鹽那出乎意料纖細的指頭緩緩收攏──與我十指交纏。

「!? 」

「……這就是STEP2。」

燒鹽的囁嚅聲在被海風吹散之間,拂過我的耳畔。

我因爲初次體驗的觸感而愣住時,燒鹽靜靜地開了口。

「……剛纔,你問我是不是有煩惱吧?」

「呃~果然有什麼煩惱嗎?」

燒鹽左右搖頭。

「也不是那樣。在學校朋友和老師都很溫柔,田徑隊的大家也都很親切,期待我的表現,對我特別看重──」

她稍微語帶遲疑。

「……但是啊,被人特別看重也會有點累。」

燒鹽口中吐露的喪氣話,透出一絲罪惡感。

「欸,阿溫。要不要和我一起進回家社?」

我誠摯希望班會時間比老師的冬天先結束。這個人開始找起分岔的髮絲了喔。

被浪花反射的陽光熠熠閃爍,在燒鹽那頭陽光烤過的髮絲間燦亮生輝。

從早上我就一直沒辦法對她開口,但我想還是應該好好談談。

「二年級就要重新分班,你們這羣人湊在一塊的日子只剩幾天了。老師這一年來,其實也滿開心的喔。」

我動作僵硬地點頭後,燒鹽俐落轉身,短裙裙襬隨之擺動。

燒鹽用手撐着臉頰,望向窗外。

「燒鹽!」

燒鹽抬起的視線凝視着我。

在開不了口的我面前,燒鹽也忸忸怩怩地玩着指尖。

我點頭過後,十指緊扣的手傳來了溫柔的力度,在泛着微微鹹味的海風中,眼前的她親吻了我的嘴脣。

「現在天氣還冷,難忍孤單寂寞──講這種理由,冷了一輩子的我該怎麼辦啊?養了那麼久的貓也只貼近小拔,老師的冬天還要多久才結束……」

見到我擋在眼前,燒鹽面露驚訝的表情。

「我是指田徑隊和文藝社都退出,加入只有我們兩個的回家社。」

「老師的朋友啊~跟老師報告說她交到新男友了。」

「喔喔,再見。」

「好,今天就到此爲止!不要作亂,乖乖回家!」

回家社,是競爭回家方式的謎樣社團……不是這意思吧。

同學們察覺劇場即將閉幕的徵兆,眼眸開始回神。

──突然的回家社邀請。

我任憑漫長的小甘夏劇場左耳進右耳出,偷偷觀察坐在窗邊的燒鹽。

老師擺出比平常更嚴肅的表情,一一看向我們的臉龐。

「呃,可是我們都有社團,要參加回家社有困難吧?」

昨天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社團內發生問題,我也許能幫上忙──

週末結束後的星期一總是教人心情沉重。

……咦?

就甘夏老師的風格來說,收尾罕見地正經。但妳明天起還有臺詞能用嗎?沒問題吧?

漫長的班會時間終於告終,我站起身,在同學之中尋找燒鹽的身影。

「嗯……突然那樣講,讓你很傷腦筋吧?」

「如果你願意好好考慮,我會很高興。」

彷彿歷經了海枯石爛一般的時間後,她抬起了頭,以勝過陽光的絢爛笑容輕聲說。

「總之,今天起就三月了。星期五還有畢業典禮,下個月你們就是學長姐了。」

「沒有啦,那個,昨天那件事──」

雖然沉重但還是來到了放學後的班會時間,教室內充滿了今天最陰鬱的氣氛。

「我不是傷腦筋啦……呃,只是太突然了……」

燒鹽那深色的眼眸筆直地凝視着我。

「雖然對阿溫來說很突然,但是在我心裏並不突然,所以說……」

「那就這樣,我今天要上健身房,該走了。」

我找不出該說的話而沉默,燒鹽以乾啞的嗓音低聲呢喃。

「嗯、嗯。」

「阿溫,你剛剛想知道,偷跑是什麼意思對吧?」

正常來想,指的應該是放學後不參加社團活動直接回家。

這下傷腦筋了。雖然憑着氣勢搭話,但是該怎麼切入纔好。

那朋友,我好像知道是誰。

消滅了幾根分岔後,甘夏老師似乎終於滿意了,慢吞吞地站起身。

在那之後,我也無法給出明確回答,兩人一路沉默地步行。

「阿溫,怎麼了?這麼大聲。」

最後直接在水族館前方解散,人生初次的約會就此結束。

非問不可的問題明明堆積如山,然而一旦面對面,我們都只是躊躇不前。

燒鹽堅定地搖頭。

「我都沒聽說她和之前的男友分手了~好奇怪喔~我永遠都是正負抵銷,爲什麼只有那傢伙永遠都是正的?」

在我完整地理解從燒鹽口中吐出的話語前,她那明亮的眼眸率直地望向我。

「這就是step3哦~」

來了,讓人心情沉重的話題要開始了。我們的班導甘夏老師的暗黑模式全開。

在蒲郡車站前獨自一人喫的壽賀喜屋拉麪十分美味,是最起碼的救贖。

我事不關己地擔心時,老師將點名簿使勁甩在講桌上。

甘夏老師手肘抵着講桌,以指尖轉動把玩着髮梢。

燒鹽跑離了鴉雀無聲的教室。

我愣愣地注視着那背影──奇怪,爲什麼教室這麼安靜……?

我注意到這點,環顧四周後,發現班上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就連八奈見也是,她那眼神我好像從來沒見過啊。

那傢伙的眼白比例原本就這麼高嗎……

我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腦海中突然播放起輕快的BGM,花香在四周盪漾。

姬宮華戀。她雙手扠腰站在我面前。

「溫水,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咦?不可以。」

我因畏懼而後退時,背後觸及某種沉重物體。

「哦?居然敢拒絕華戀的邀約,溫水你現在做大了嘛。」

從背後對我施壓的──正是八奈見。

前門8K,後門4K。

在享譽石蕗的12K搭檔面前,我除了遵從外別無他法。

和學校有段距離,我常來的家庭餐廳。

在這片安住之地,我顫抖的同時啜飲可樂。

隔着擺上大盤薯條的餐桌,對面是滿臉笑容的姬宮華戀與直瞪着我的八奈見杏菜。

「……溫水,剛纔你和燒鹽同學的對話,讓我有點好奇喔?」

可人的微笑。姬宮同學以笑容對我施壓。

雖然她說好奇,但是文藝社內部的問題與姬宮同學也沒關係……

「呃,不好意思,這件事和姬宮同學無關,詳情我不太想──」

「關係可大了!事關我的好朋友杏菜,要我怎麼袖手旁觀!」

八奈見揚起半邊眉毛,同時將薯條扔進嘴裏。

「很重要!你不是已經有杏菜了嗎!」

集體……?這傢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吧。

……答案是沉默。八奈見眯起眼睛打量着我,嘴脣突然浮現笑意。

「總、總之,對溫水的裁決就等第三名法官抵達再說。」

「嗯嗯。」

「然後我拒絕了告白,當然就等於甩了溫水嘛。」

「「不是啦!」」

「那就請姬宮同學來主持公道吧。」

這下連八奈見也不禁呆住了。

「……懷疑?」

「不等於喔?」

「不、呃,是不是約會並不重要……」

這回輪到姬宮同學喫驚了。原本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大,視線在我和八奈見之間來去。

八奈見沉重地點頭。

八奈見像是面對不成材的弟弟般,緩緩搖頭。

此外,這個人的死黨設定,沒有定期聽她提醒,我就會忘記啊……

八奈見用較長的薯條指向我。

「反倒是我甩了溫水纔對。」

「哎、哎,這算是華戀的誤會吧?」

「是我自己想太多──溫水你想這樣講?」

「是出去約會,纔對吧?」

發現話鋒突然轉向自己,姬宮同學肩膀一顫。

「先等一下!? 我和八奈見同學沒有在交往啊!? 」

咦?爲什麼燒鹽的問題和八奈見扯上關係?

「溫水,你的前提錯了。男生與女生獨處時,男方說有重要的事情要談──在這種情境之下,想當然就是告白吧?」

「這叫集體潛意識喔。只是溫水沒發現而已,其實那就是告白。」

「也對,華戀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們不由得異口同聲。

「你明明有杏菜這個女朋友,當然不可以和其他女生約會啊!」

「比方說年底在瞭望臺那次,八奈見同學曾經單方面要我告白吧?既然我們不是這種曖昧關係,正常來說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我看問題的根源就是八奈見同學的錯誤認知吧。換言之──」

居然還說要我感謝。

「咦?」

「咦?我?」

我試圖敷衍帶過,但這回輪到姬宮同學瞪我。

「所以你們兩個,分手又複合了好幾次……的意思?」

「第三名?還有其他人會來喔?」

碰!姬宮同學猛然敲桌。

八奈見同學抱着頭,擠出說話聲。

八奈見又不屬於我,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本來是打算之後再向八奈見同學提的「──昨天我和燒鹽一起出去的時候……」

很好,差不多有必要讓八奈見理解何謂現實了。

八奈見有如沒上油的機器般轉動脖子,面向我。

我點頭,把手伸向纔沒多久就快被喫光的薯條。

「……啥?我根本就沒被甩吧。」

「年底那次就相當於告白前就先拒絕了,反倒應該感謝我吧?」

非常好,要開戰我奉陪。我一口氣喝乾可樂,使勁將玻璃杯放回桌上。

姬宮同學有好一段時間交互看着我們的臉,然後歪着頭說道:

八奈見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如此訂正。

「不不不,我們根本就沒有交往過!八奈見同學,你也幫忙說句話啊!」

「「咦?」」

她表情嚴厲地說起莫名其妙的話。

「所以杏菜又被甩──」

「如果你是說去年七月的事情,那完全是八奈見同學會錯意吧?既然會自己萌生那種誤會,我不得不懷疑八奈見同學在那之後的認知。」

「所以那是你會錯意──」

暫停,不可以說出來。見到八奈見的表情,我慌張地擺手。

「這次問題和文藝社也有關吧?我叫了小鞠。」

小鞠也會來喔?我不經意地掃視周遭,發現店內的觀葉植物盆栽後方,一撮束起的頭髮搖晃着。

……那傢伙在幹嘛啊。

我爲了叫她過來而取出智慧型手機時,彷彿看準時機般有訊息送達。

『八奈見旁邊的,是誰?』

仔細一想,那傢伙和姬宮同學是初次見面吧。

我正要回訊,又打消主意,站起身。反正人就在那邊,直接帶過來好了……

我抓捕到小鞠,讓她坐在我旁邊,對面的姬宮同學眼神晶亮,上半身向前傾。

「初次見面,小鞠同學。杏菜常常對我提起妳喔,你有在寫小說對吧。」

「嗚欸……啊、啊……」

閃閃發光。姬宮的光屬性氣場,讓小鞠完全被震懾了。

大概是注意到小鞠的反應,姬宮同學淘氣地吐出舌尖。

「抱歉喔,我自己說個不停。總之,先乾杯吧。來,乾杯~」

「喔……啊……」

小鞠以顫抖的手舉起馬克杯讓杯緣互相輕碰後,動作再度停止。

這兩個人感覺合不來啊……

「華戀,小鞠會怕啦。抱歉喔,突然叫你來。」

八奈見介入兩人之間。小鞠連連點頭,將智慧型手機的熒幕轉向八奈見。

「『有什麼事?』……奇怪?小鞠要爲什麼用手機和我對話?」

我一邊啜飲咖啡,一面看八奈見消耗過去累積的小鞠好感度。

「呃,找小鞠過來不是爲了其他事,我們現在正要開始溫水的彈劾審判。」

她嘀咕說着,將手伸向桌上的食鹽。

「好好好,每次都談心,每次都沒什麼。兩個人明明原本都這樣講,談心談到最後就談起戀愛了。到底是都在談什麼啊?」

等等,不要突然產生奇怪的氣氛。算我求你們了。

這樣想的確是人之常情。很普通的想法,沒有任何錯誤。

「……溫水,你幹了什麼好事?」

「嗯~雖然我不太清楚詳細的經過,但是她跑步很快吧?要放棄會讓我感覺很可惜。」

我朝着鄰近車站,獨自一人走過住宅區時,從後方逼近的自行車停在我旁邊。

沉默包圍我們。姬宮同學像是要拂拭那氛圍般,溫柔微笑。

「溫水,到車站前就一起──欸,你幹嘛逃走!? 」

「話題先拉回燒鹽那邊吧?大家本來就是爲此聚集的吧?」

「先聽我說,燒鹽找我出去玩,是因爲她找我討論──或者該說是提案……因爲是不太方便說的話題。呃,就是……」

但事與願違,八奈見眯起眼盯着我瞧。

這個人和文藝社的女孩們不同,道理講得通,溝通起來真輕鬆。雖然完全跟她沒關係。

「八奈見同學,這你點的?」

八奈見你突然是怎麼了?難道喚醒了討厭的記憶嗎?

八奈見表情嚴肅地注視着平板電腦。

嗯,爲什麼呢?我輸入了『我也不知道』,正要送出訊息時──

『這個人,爲什麼在這裏?』

「等等,文藝社就算了,怎麼可以退出田徑隊!? 」

先聲奪人。在對方挑剔前先出聲解釋後,八奈見輕哼一笑。

不過昨天的燒鹽,那浮現不安的眼眸,已經足以激起我心中的疑問。

因爲有不好的預感,我加快腳步,但八奈見緊跟上我的步調。

八奈見嘀咕着下了自行車,推着車走在我身旁。

……爲何被告要負責維持場面啊。

我爲了如何請無關人士離席而傷腦筋時,手機接到了小鞠的訊息。

爲什麼態度更嚴厲了。

到頭來,結論只有每個人各自嘗試與燒鹽溝通,順帶一提,八奈見津津有味地品嚐了大碗白飯。聽她說,塔巴斯科辣椒醬似乎意外下飯。

八奈見這麼說着,看都沒看就以指頭輕敲點菜用的平板電腦。

「咦?只是想聽她訴苦──喂,小鞠,不要踢我的腳。那傢伙不只是文藝社,連田徑隊也想退喔?」

「我知道啦。華戀當然不是那種女生……不是那種……」

「我想說會被纏上。」

「……是啊,我也覺得大家說的沒錯。但是既然燒鹽都這麼煩惱了,我也不想輕易地說該怎樣比較好。」

「等等,八奈見同學。我和燒鹽兩個人出去只是聽她談心,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燒鹽邀我一起加入回家社的孱弱話語聲,言猶在耳。

三人視線匯聚,點頭同意。

這時,姬宮同學別開視線,低聲細語:

一整年都朝氣十足的店員放下一大碗白飯後離去……這是怎樣?

很好,說明很完美。這下這些傢伙們也會理解,追究我的責任根本找錯人了。

姬宮同學冷靜地看着吵鬧的兩人,神態可愛地皺起眉頭。

「……點錯了。」

「大碗白飯,讓您久等了~!」

聽到我這句話,八奈見喫驚得睜圓雙眼。

離開家庭餐廳並解散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

「……那個,杏菜,那時候真的不是那樣喔?」

「呃~有話要跟我說?」

而且小鞠還在桌面下抓住我的上衣,不停顫抖。

「說到底,原因還是溫水在教室和檸檬形跡可疑嘛。在有罪定讞之前,有話就快說。」

當然我並不打算退出社團活動,那麼重點就是這樣。

「就、就是說,溫水,給我負責!」

「也對,既然不曉得當事人的理由與辛勞,局外人就不該隨便插嘴呢。」

「簡單說──燒鹽想退出社團。」

「溫水,你應該還有事瞞着我沒說吧?」

我擺出莫名的表情,聳肩回答。

「必要的事情剛纔全都說了。燒鹽現在煩惱到想要退出社團,我們能辦到的也只有在旁守候吧?」

「那你們兩個在教室講什麼悄悄話?」

「呃,這個……」

我短暫迷惘後,開口說道:

「她也邀了我。邀我一起進回家社。」

「一起?實際上又沒有回家社,要怎麼一起加入──」

話說到一半,八奈見臉色大變。

「咦?等等。檸檬真的那樣講?溫水,你懂她的意思吧!? 」

居然問我懂不懂?實在是,未免把我看得太扁了。

「知道啊,就是要我也退出文藝社的意思吧。要一個人退出,燒鹽大概也覺得尷尬吧。」

我表情得意地回答後,八奈見眼睛圓睜。

「咦?重點在那裏?」

「?不然還有什麼?況且我又不想退文藝社。」

八奈見露出安心般的表情,滿意地點頭。

「嗯,溫水維持這樣就對了。」

……有種被損的感覺。

不顧心中一陣躁動的我,笑容爽朗的八奈見纏着我不放。

「可是喔,你好歹也是跟檸檬約會耶。應該還是有點在意吧?」

「哎,不過我也不習慣約會。」

這傢伙自以爲是誰啊。

「?啊,是啊,沒錯。」

就在我想要拋下她往前走時,右手被一把抓住,連帶着全身跟着轉向——

在熒幕播放的影片上,會長以雙手持麥克風唱歌。

「呼~」

「……溫水同學,你是不是特別在意那張照片?」

「最近改成智慧型手機了。因爲察覺學生會只有我一個不一樣,很多事都不方便。」

「呃,這是什麼歌啊?」

我不斷滑向下一張照片的手指停住。照片中的誌喜屋學姐在卡拉OK包廂的沙發上蹺着腳,上半身前傾,口中叼着吸管面向拍攝者。

天愛星同學陶醉地注視着熒幕。

在這之後過了兩天,來到了畢業典禮前夕的星期四午休。

天愛星不知爲何兩眼閃閃發光,一直想把智慧型手機秀給我看。

「瓢蟲的森巴舞。會長要在親戚聚會上唱,所以大家一起去練習。」

「哎……這就被宣判有罪了嗎?」

話語聲來自學生會的馬剃天愛星。她離開原本走在一起的朋友們,站到我身旁。

我忘了天愛星同學就在旁邊。

「前幾天,學生會一起去唱了卡拉OK。你看,我拍了影片,你要看嗎?」

「那樣太多了吧?」

我做好被校園霸凌的覺悟後,乖乖將手機遞了上去。

天愛星笑得雀躍,輕戳着手機熒幕。

「嗯?馬剃同學之前不是用舊型手機嗎?」

出人意料的是,天愛星同學拿着兩部手機一頓操作後,將手機還給了我。

「問題在於次數嗎?」

「會長的姿勢的確很好看。她有在運動嗎?」

「──哎呀,你一個人嗎?」

「哎,是有十幾二十次不小心看呆了──」

天愛星發出了滿足般的嘆息,剛剛那個是一種新式的進食行爲嗎?

……好麻煩。雖然麻煩,但天愛星同學一直把手機塞給我,我只好接下。

確實會長光是站姿就有模有樣,所謂的凜然美人指的就是這樣的人吧。

……這張照片中的誌喜屋學姐,胸口有點危險啊。

我巡完校內自來水後,決定買罐咖啡而觀察着自動販賣機的樣品。

「啊!煩死了!溫水同學,把你的手機拿來!」

熒幕上出現的曲名是〈銀座的戀愛故事〉……?

「咦?是沒錯。」

雖然選歌的品味有點──不,該說相當老。

見我一臉生無可戀的樣子,八奈見一邊露出嗜虐的笑容,一邊抬腿把自行車的支撐架踩落地面。

哦~最近和田徑真有緣份。話說會長的照片也太多了。拍太多了,變得好像連續照片似的,而且在自助飲料吧倒可爾必思的場面有必要拍嗎?

「…………是你的錯覺。」

「也是啦,檸檬那麼可愛,一兩次小鹿亂撞也很正常嘛。我就饒了你吧。」

因爲有點危險,我想看得更仔細些。要怎麼把照片亮度調亮來着。

「這是對壞孩子的懲罰哦~」

八奈見瞪視我。

「會長還是一如既往,連站姿都這麼美麗。果然人品高潔會反映於舉手投足間呢。」

那又爲何來到我這裏?我決定早早買了咖啡離開,這時我注意到她像是故意秀出手機般,開始滑起手機。

像是癔症發作了一樣,天愛星同學抓狂地叫了起來。

「我也開始用LINE了。溫水同學有在用嗎?」

接下來是會長與櫻井兩人合唱的照片。

「有啊。社團活動要聯絡之類的很方便啊。」

「國中好像練過田徑,核心一定很穩吧。」

「就是次數。那樣子不是全程都心跳加速嗎?公私不分,無法原諒。」

「不,我沒有要買啊。」

閃爍着亮金色的路燈下,被渲染成天使一樣的她,惡魔般地奪去了我的嘴脣。

從皮包取出零錢時,有人對我搭話。

……啊啊,是這個意思啊。我從自動販賣機前方後退一步。

「對啊!果然要聯絡就該用LINE嘛!」

無視我的疑惑,天愛星同學假咳清嗓子,重啓話題:

「我還沒決定好,你請先。」

我擺出不在乎的表情切換照片,場面不再是卡拉OK。

那大概是石蕗的教室,映在照片中的人影──是我。

「咦?這不是前些日子──」

「!」

話還沒說完,天愛星同學就從我手中搶下智慧型手機。接着用手機遮住羞紅的臉,拋下話語離開了。

「溫水同學,偷窺他人隱私的行爲,會被追究責任喔。」

欸?明明是你叫我看的來着……

畢業典禮的早晨,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無邊無垠的湛藍天空。並排在東門外的百合木枝頭仍舊光禿禿,但是從拂過臉頰的空氣就能明白,季節已從冬季轉至春天。

在東門前方的斑馬線前等紅燈時,自行車停在我旁邊。

「奇怪,溫水,你平常都這麼早來?」

八奈見下自行車的同時,向我搭話。我半舉起手回應。

「感覺就是靜不下心。雖然不是我們的畢業典禮。」

「啊~我懂我懂。畢業典禮的日子,在校生也會有點感傷嘛。」

八奈見稍微按住頭髮,以感性的口吻繼續說道:

「和學長姐相處也是最後一天了呢。」

「是啊。放學後會到社辦聚一聚,八奈見同學也來嗎?」

「嗯,和認識的前輩打過招呼後,我也會過去。而且──」

八奈見稍微掃視周遭,壓低音量繼續說:

「籃球隊的前隊長說最後想見我一面。哎呀~我本來想拒絕的說,可是對方一直來求我~」

但是,現在的我稍微能理解那種心情。

不知爲何八奈見表情洋洋得意,用指頭捲起髮絲玩弄。

──玉木慎太郎。

「呃,你要和籃球隊的前隊長──比賽投三分球來着?」

……這樣就結束了。

──月之木古都。

「說不定溫水會在畢業典禮上哭出來。」

我想像着3年E班澱橋帕魯魯學姐的身影時,F班學生的名字開始接連響起。

但是兩人高中生活所有的活動已經結束,接下來只剩坐着欣賞片尾。

聲音也很可愛,沒見到她的背影,感覺有點可惜啊……

我和不愉快的八奈見並肩走過斑馬線。這傢伙從一大早就很麻煩啊……

甘夏老師表情陶醉,沉浸在過往的榮光中。這時,那表情突然陰沉。

即便是甘夏老師,今天也露出了感性的表情,環視班上同學。

嗯~這就是多愁善感的心情嗎……

「嗚嗚~就是扛不住這種氣氛啦~」

月之木學姐坐下後,下一位學生的名字接着響起。

「……等一下。那幾個傢伙都說,要我約小拔一起出去玩。該不會我其實是用來釣小拔的魚餌?」

見到八奈見一如往常,我沒由來地放心了。

儘管是個頭高的學長,一坐下也馬上就消失在成羣的學生之中。

文藝社的兩位三年級生是接下來的F班,所以現在唱出的人名對我來說只是一串沒有意義的文字──咦?剛纔叫到的帕魯魯學姐,漢字到底是怎麼寫的?

畢業典禮平淡地進行,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在校生代表的致詞。

她那傾訴般的話語聲,稍微鎮住了體育館中略顯浮躁的氣氛。

「小八奈見,妳還好嗎?」「來,我有面紙。」「不可以喫掉喔。」

「誰要投啦!? 而且我其實已經拒絕了!? 」

……八奈見哭得超慘。

自己的畢業典禮會在兩年後造訪,屆時我也會流淚嗎──

「抱歉啦,我滿腦子都在想畢業典禮。」

當然畢業典禮仍在持續。

我還記得,當時自己以冷漠的態度視之。

我用苦笑蓋過多愁善感的心情,在心中爲學長姐的畢業祝福。

我伸長了脖子尋找那身影時,名字接二連三繼續響起。

不,沒有啊。應該說根本沒興趣,我也沒仔細聽。

聽了我快嘴的辯解,八奈見放棄了什麼似地嘆息。

「……等等,你對我說的話沒興趣!? 應該有吧!? 」

「很難說喔~氣氛一到,眼淚就會冒出來。要哭的時候,可以到我懷裏哭喔。」

「到時候就借我手帕吧。」

「今天的畢業典禮辦得真不錯。學生會長的祝詞和前會長的答詞,是事先套好──不對,是事先籌劃好的吧。實在很那個……總之就那個。」

玉木學長靜靜地站起身,低沉地回答「有」,隨即坐下。

畢業生之間開始傳出啜泣聲,也許是受到那氣氛影響,在校生之中也傳出零星的擤鼻子聲──

我與前往自行車停車場的八奈見分開後,走向鞋櫃的同時,抬頭仰望百合木。

「其實在老師的畢業典禮當天,有被男生問聯絡方式喔。而且還多達五個人。換言之,只要老師願意,區區一個男友隨隨便便就能交到。話說高坂那傢伙過的還好嗎~」

「我不是對八奈見同學講的話沒興趣,只是根本沒在聽……也不是,那個,因爲今天早上陽光太刺眼,所以才──」

結束體育館的撤收工作後,我們回到教室。今天沒有課,班會時間過了就放學。

將後方的頭髮綁成兩束的女學生飛快起身,發出一聲朝氣蓬勃的「有!」,響亮傳開。

「是喔。先不管這個。今天課只上到上午吧,可不可以約學長姐他們喫中餐啊?」

加油啊,語文能力。甘夏老師微妙的談話還沒完。

我如此思索時,八奈見滿臉賊笑,直盯着我的臉瞧。

那爲何要一直提這件事。

一年前的國中畢業典禮,也有學生哭泣。

司儀接連唱出的人名,不由分說地倒數着畢業前所剩無幾的時間。

當我沉不住氣而心神不寧時,耳熟的名字被念出。

只是很寂寞,且不捨──啊,八奈見還是哭個不停耶。

──在校生代表,放虎原雲雀。

八奈見用女生朋友給她的面紙擤鼻子。

與我的感傷毫無關係,畢業典禮平順地結束了。

「好好好,綠燈了喔~」

話雖如此,也並非人人都會上臺。班級代表以外的其他人如果名字被點到,只會當場起立回應而已。

「看在你這麼拼命的分上,就饒了你吧。畢竟是畢業典禮,有點多愁善感也不能怪你吧。」

「我不是那種個性啦。」

畢業典禮開始後,流程順利進行。

我專心聽着司儀唱出的畢業生人名,察覺現在來到了E班後半。

這時,再度有耳熟的名字傳來。

校長的致詞也結束,開始頒發畢業證書。

隔了數年才察覺真相,甘夏老師無力地趴向講桌。

「難怪每次說要兩個人一起出去,都沒有一個人回話……」

1年C班一片死寂。品味着甜美記憶轉爲苦澀的瞬間時,隔壁教室傳來嘈雜的人聲。看來班會結束了。

甘夏老師依舊垂着頭,舉起右手揮了揮。

「啊~算了,今天就解散吧。如果有認識的人,就好好去跟人家珍重再見。要是留下了什麼甜蜜回憶,老師可不饒人啊。」

雖然甘夏老師在這種日子還是這副德行,不過班上同學也都習慣了,馬上就起身離席。

我忽地尋找起燒鹽的身影,發現她正快步走出教室。

我無法下定決心追趕,正猶疑時,情緒已經恢復平常的八奈見過來對我說:

「我先去東門那邊和朋友打招呼,之後再到社辦喔~」

「啊啊,知道了。」

百合木林蔭道自東門延伸至校舍,在那邊拍照似乎是畢業生的慣例。

玉木學長他們現在應該也在那邊,我也過去看看好了……

目送八奈見和女生朋友們走出教室後,我也起身離席。

我避開人流,經過走廊的時候,有個男學生走過來與我並肩而行。

絝田草介。八奈見的青梅竹馬,也是姬宮華戀的男友。

「溫水,你也要去林蔭道那邊?」

「想說稍微看一下情況。況且也許能當作小說題材。」

「不愧是文藝社的。杏菜最近有在寫小說嗎?」

「最近滿常寫的啊。她沒給絝田看嗎?」

絝田露出一臉爽朗的笑容,聳肩道:

「我的理由,沒有那麼帥氣啦。」

「她說不想經由我被家人發現,所以不給我看。」

隨後她切成自拍模式,按下快門。

「其實大姐姐們比你想的還成熟喔。快去吧。」

無法言明的複雜思緒堵在胸口,我放棄了思考,將身體交給身後的百合木支撐。

「和那種感覺又不太一樣就是了……呃~……我那樣真的不好吧?」

「我也曾經鬧出問題逃離了學生會,沒資格對人說三道四。」

「過去我和你沒什麼機會聊天嘛,至少在最後聊個幾句吧?」

「出名人物好像也有其苦惱,身爲姬宮同學的男友應該也明白吧?」

就在我沉浸於感傷中時,意料之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去的話,就稍微聊一下吧?」

「有什麼關係?他又不屬於任何人。」

第二蝴蝶結是這麼普遍的概念嗎?是我太落伍了?

「咦?可是……」

我們閒聊着走過走廊時,數名女學生一面開闔着剪刀發出喀嚓聲,小跑步追過我們。

「……溫水,最近你和燒鹽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嗎?杏菜好像很在意喔。」

「一言以蔽之——就是男女問題。」

「而且你知道嗎?在交往的畢業生,會交換彼此的第二顆鈕釦與第二蝴蝶結喔。」

「意思是決鬥獲勝的人就能搶到鈕釦……?」

月之木學姐取出智慧型手機後,突然攬住我的肩膀。

如果沒有做出那個決定的話,想必我一定在環繞她的人羣之中吧——如今,只顧及自己的心情,背叛了一切的我,何以面對一年來對我多加照顧的桃學姐呢。

我因學姐的話感到驚訝時,她誇張地聳了聳肩。

絝田理所當然般地回道。

「嗚哇,真的被我猜中。」

因爲心中的愧疚,我尷尬地垂下臉。

不過,我不後悔。

「從以前就有啊,找畢業生要第二顆鈕釦的習俗。就是那個。」

「沒有人有資格責難你吧?況且啊──」

「……學姐退出學生會的理由該不會……」

「首先,先去找你想見的人,讓她們見你一面吧。」

回過身體,向視野中的那個人跑去——

「月之木學姐!? 那個,恭喜畢業。那個,我──」

原來如此。的確我之前就對要怎麼拿下鈕釦有疑問。畢竟要畢業生自己帶着剪刀在身上也很羞恥。

感覺到月之木學姐在身後注視着我,我停下腳步,轉身向她低頭致意。

「那是怎樣?要戰鬥了嗎?」

月之木學姐抓住我的雙肩,將我的身體轉了一圈,隨後輕拍我的背。

哎,不過家人寫的小說的確讀不得。特別是妹妹寫的小說。

「我現在沒去田徑隊練習,不太好意思露面。雖然文藝社也一樣就是了。」

這也是體育社團系女生與八奈見系女生間萌生的異種族友誼吧。

畢竟那傢伙擔心到跟蹤我們約會,還在家庭餐廳彈劾我。

「你不是來見桃的嗎?女田的隊員都聚在那邊喔。」

在那條百合木並列兩側的林蔭道,桃學姐被衆人圍繞着,一一回應來自對方的祝福與告別。

我打趣般敷衍帶過之後,從走廊窗口俯視林蔭道。

將一切拋在腦後,動身向前奔跑。

「哦──咦?第二蝴蝶結是啥!? 」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在我的視線所指之處,有個女學生從燒鹽背後逼近──是月之木學姐。

咦?

是喔。她是這種想法啊。

「────好!」

剪刀少女從我們身旁消失時,絝田壓低聲音問我:

原來石蕗高中有這種輕小說般的習俗啊。絝田笑着擺手。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我認爲沒有什麼帥氣或好壞的分別。」

◆燒鹽檸檬視角

「……是啊,我也沒那麼常待在社辦。」

「你想怎麼做都可以,因爲做決定和負責的都是你自己——人終將受自由之苦。」

我們相視而笑。

「燒鹽,不過去那邊嗎?」

「可是,我正想拋開全部。還想從文藝社把阿溫──」

「我們學校的制服,鈕釦是縫在外套上嘛。所以跟人家要的時候,就要自己帶剪刀過去,拜託人家讓自己剪。」

一頭短髮與勻稱的纖瘦身軀……是燒鹽嗎?

「就是從上面數下來第二個蝴蝶結啊。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能在後年和華戀交換。」

「啊~那件事喔。」

來來往往的畢業生與在校生彼此交雜,要從中找出認識的人似乎很費工夫。

月之木學姐轉過身來,背倚靠在百合木上。

「也是。居然選上溫水,真是好品味啊。」

我尋找學長姐的身影時,注意到有個女生躲在樹幹後方觀察周遭。

與學長打過招呼後,我從或惜別、或流淚的人羣中走過,找了個長椅坐下。

我一邊打開手中的罐裝咖啡,一邊抬眼確認手機熒幕上的內容。

在小鞠連環送來的「快過來」的呼叫中,夾雜着一條訊息。

內容是簡短的一句『告訴我你的回答』。

來自——燒鹽。

石蕗高中舊校舍,逃生梯。

爲了避人耳目,我指定在這地方與燒鹽碰面。

我從一樓走到最上層,沒見到燒鹽的身影。

我從樓梯間眺望遠處的操場。零星人影的所在之處,想必正上演各自的青春吧。

──告訴我你的回答。

回答。問題當然是『一起加入回家社』吧。

回答早已經確定。

但是該怎麼對燒鹽說纔好,或者根本不該多嘴,我仍舊沒打定任何主意。

當我暫且先深呼吸時,樓下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阿溫,讓你久等了。」

「欸、啊啊……我也纔剛到而已。」

燒鹽有些尷尬地擺弄着髮梢,站到我身旁。

微風自操場吹來,燒鹽的瀏海隨之悠悠搖曳。

被纖長的睫毛環繞的朝下的茶色眼眸中,泛着憂愁的溼潤光澤──

「好久沒來這裏了耶~」

打破了曖昧不明的沉默的,是燒鹽強作開朗的說話聲。

「上一次就是那次嘛,阿溫和八奈起矛盾,大家一起聚在這裏的時候。」

「教練要我也參加兩百公尺和跨欄。每個高中在大賽能出賽的名額是固定的,只要我參賽,就會有人沒辦法參加。」

燒鹽像個孩子般點頭。

「嗯,就是這樣。」

我心中既存的話語,無法解決燒鹽的煩惱。

──爲何是我?

在那之後……?如果贏得全國大賽冠軍,接下來是世界大賽嗎?

燒鹽睜開了閉着的眼睛,向上伸直雙手,伸了個懶腰。

「……可是,我一個人會怕。拋棄一切、背叛所有期待,就算這樣還是要笑着過日子──讓我很害怕。」

那笑容格外澄澈透明,格外潔淨──而且,看起來很寂寞。

雖然我突然感到不安,但都到最後了,就相信那個人吧。

燒鹽將兩邊手肘抵在樓梯間的扶手,眼神像是在眺望遠方。

「──景子她啊,跳高成績一直沒進步,但只要改變起跳的時機應該就會改善;美鈴不擅長在彎道上爭奪位置;小乃會害怕柵欄,應該換其他練習方法比較好。只要教練注意到,應該都能改善。」

「嗯,有好好道謝了。多虧了月之木學姐。」

「知道啊,田徑隊短距離的主將。從國中的時候就是那樣吧?」

但是現在該說的話,肯定不是這一句。

「就算因此犧牲了其他人,到了全國大賽還是一點都不管用喔。頂多只會在預賽淘汰。」

短暫地相視而笑,燒鹽浮現不知如何是好的笑容。

──沉默。

我愣住的時候,燒鹽繼續她的獨白。

「對,我很厲害喔。可是啊,我忍不住去想,在那之後會怎樣?」

觸及了燒鹽煩惱的一小部分,讓我明白了。

「我是無所謂。燒鹽纔是沒關係嗎?」

「我也不想半吊子,乾脆田徑隊和文藝社全部都退掉。想說放學後跟朋友去玩,或是去上補習班……當個普通的高中女生。」

燒鹽一瞬間迷惘後,開口說道:

「已經過去很久了呢……」

儘管如此,我還是盡力蒐羅派不上用場的陳腐言詞,開了口。

「是這樣嗎?」

「我喜歡的是跑步。想跑步,我一個人也能當作興趣繼續下去。是不是社團活動和成績之類的,讓我想東想西忘了初衷啊。」

燒鹽以認真的表情,筆直注視着我。

我尋找時機,切入正題。

「……爲了我、爲了我當下的滿足,破壞大家的夢想和目標,感覺很難受。」

「只要我不在──大家就能順利成長。」

「我在田徑隊受到不小的期待,這你知道吧?」

燒鹽用說服自己般的口吻繼續說道。

「月之木學姐?」

我一時無法動彈。

頭一個浮現心頭的是這句疑問。

我仍猶豫如何回應時,燒鹽對我擺出笑容。

「所以,我希望你跟我一起來。」

「哦~那個人……推了你一把……」

「……抱歉喔,挑畢業典禮這天。阿溫一定也有其他想見的人吧。」

說完,她笑了笑。

見到我傻氣的反應,燒鹽苦笑。

她的雙手在額頭前交握,祈禱般閉上眼睛。

「國中的時候發生了一些問題,最後沒進全國,我原本想說在高中能進就好了。但是,能到全國大賽賽跑而開心、輸掉而後悔的,全都是我一個人的事吧?」

燒鹽俐落轉身,面對我。

「哎……也許吧。畢竟田徑是個人競技嘛。」

燒鹽的話語有如自瓶子泄漏的星砂般,閃爍着虛幻的光芒。

燒鹽淺淺點頭。

「咦,不是很厲害嗎?」

「嗯,應該說她推了我一把吧。我總是想東想西,站在原地裹足不前。她告訴我要好好地把自己的心情說出來纔行。」

「……燒鹽,你爲什麼想退出社團?」

燒鹽點頭後繼續說下去。

「社團活動時教練也只顧着我一個。周圍的人也不是完全沒有不滿,但是都好心不說出口。乾脆討厭我或是挖苦我,感覺還比較輕鬆。」

「……我雖然不太懂田徑競賽,不過那是個人競技,某種程度上是無可奈何的事吧?特別關照有指望的選手也很常見。」

「照現在這個步調,二年級的高校綜體,我應該有機會在一百公尺進全國大賽。」

「……燒鹽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燒鹽的眼皮觸電般顫抖。

「當然好啊。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想,不是突然決定……」

我搖頭。

「如果燒鹽由衷希望這樣,那我也支持。可是你一直猶豫,而且直到現在還在猶豫吧?所以纔會特地跟我出去──」

「就算這樣!」

燒鹽打斷我說的話。

她原本想順勢說下去,話語卻沒能說出口。她有如凋萎的花朵般垂下頭。

「……我說了吧,我有點累了。」

她緩緩地搖頭。

「我沒有自信將來也能一直努力下去。這樣的我,不可以奪走夥伴們的機會或目標啊。」

燒鹽說的話並非謊言。

她不是那麼機靈的人,也意外地脆弱──是個愛哭的女孩。

但是──

「燒鹽,無論是留下,還是離開,如果連你自己都無法笑出來的話,你說的那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我的詰問下,燒鹽抬起了頭,愣愣地望向了我。

「在田徑隊奔跑時的燒鹽,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光芒耀眼——那種奪走人們目光的魅力,任何人都無法觸及。」

從操場飄來的風,將樓梯間生鏽的鐵製樓梯吹得嗚嗚作響。

「當一個人想要結束某件事的時候,一定要仔細回想起當初要做這件事的理由。所以,燒鹽,當初你是爲何加入田徑隊的呢?又是爲何選擇了開始奔跑呢?」

「……阿溫,既然你要這樣講,我回答你也可以——那就和我比賽嘛。」

「太慢了吧!? 」

「但是她會放水,我只要把平均時間當目標就好了。」

賭上燒鹽和我退社與否的百米決戰,已經定在三月最後的週末。我爲了特訓而來到此地。

「咦?比賽?」

「這個嘛,石蕗一年級的平均──所以是十四秒五。」

「……幾……幾秒?」

「我是認真的喔。阿溫也要拿出你的誠意。」

咦?我只有體育課每學期測一次的結果啊。我記得是……

「到了燒鹽那種水準,要縮短零點一秒都很困難。從這角度來說,我身上全都是成長空間,還是有勝算的。」

「那就高一男生的平均秒數,和我的最佳紀錄的秒數差距,這段時間讓你先跑。這樣就很公平了吧?」

「所以說,溫水。你的目標秒數是?」

接着她露出了拋開了某樣煩惱般的表情,笑容燦爛。

當我發現八奈見沒測到第三次之後的紀錄時,抱着偌大揹包的小鞠出現在田徑場上。她左顧右盼,四下張望。

「但要是我贏了,阿溫就要和我一起加入回家社。」

「我也一樣啊。」

只要反覆跑,時間就會縮短嗎?雖然心有疑問,但這裏沒有人能回答我。

「呃~在我起跑後的二點五秒,燒鹽起跑。先抵達終點的人獲勝。」

「不不不,再怎麼樣都沒勝算吧!? 憑我怎麼可能贏過你。」

真要說的話,還更慢一點。八奈見傻眼地嘆息。

萬里無雲的星期六午後。我和八奈見兩人來到我家附近的豐橋市田徑競技場。

八奈見倏地揚起單邊眉毛。

「溫水,你這樣真的行嗎?只有三星期吧?」

「只要參加大賽,就會遇到比我更快的人,進了全國大賽之後,全都是絕對贏不了的對手。我們啊,就是爲了在某處輸掉而跑的喔。」

「我說喔,到底爲什麼會決定要賽跑啊?溫水你也不是那種熱血性格吧?」

剛纔應該跑得還不錯纔對。說不定有機會逼近目標的十四秒左右。

百米──意思是要賽跑?我和燒鹽?

放水的內容很單純明瞭。石蕗高中一年級男生的平均秒數,與燒鹽的最佳紀錄之間的差距,就是讓我先跑的時間。

八奈見理解般連連點頭。

「話雖如此,目標很明確。我要縮短兩秒,燒鹽要刷新最佳紀錄。最靠近目標的人獲勝,對吧?」

「哦?那就麻煩你成長了。再測一次,回到起跑線。」

「因爲那是去年春天嘛,現在也許稍微變快了一點。」

「…………」

「……十六秒五。」

燒鹽雙手抱胸,露出爲難的表情。

咳。我試圖矇混般清了清嗓子。

「可是,要我贏根本就──」

「就算是這樣,這速度也太慢了吧?一旦檸檬刷新了最佳紀錄,你就算縮短兩秒也不夠喔。」

「喂~小鞠,這邊喔。快點,溫水也跟她揮手。」

「嗯,一場百米決勝負。不管結果怎樣,就一次定生死。」

「公平……?真的嗎?用我的最佳紀錄不行嗎?」

「好像是——十六秒多一點吧。」

燒鹽苦笑着,聳了聳那單薄的肩膀。

「呃~十六秒五喔。」

在我吞吞吐吐地找藉口時,燒鹽用力一敲我的背後。好痛。

!? 這怎麼可能。我叫她把碼錶給我看後,液晶熒幕顯示着16秒5。

八奈見聳了聳肩後,雙手叉腰。

「剛纔溫水的時間是?」

──我的身體絞盡全力奔馳了一百公尺,衝過終點線的瞬間,八奈見按下碼錶的按鈕。

「情勢所逼,我也沒辦法。如果我什麼都不說,那傢伙就要退出文藝社了喔。」

燒鹽突然伸出手,輕推我的胸口。

「我很累──啊,好的,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當然會放水。阿溫,你百米跑幾秒?」

「不,沒練不會變快啦。嗯~真傷腦筋。」

「不行。既然你要我交出我的祕密,這點小事不做到不行。」

我按着顫抖的膝蓋,對八奈見問道。

「所以當天要怎麼決勝負?」

「不,我沒有要你交出祕密……」

小鞠發現了揮手的我們,小跑步接近。

「小鞠,拜託你的東西帶來了嗎?」

「嗯、嗯,帶來了。」

八奈見拜託了什麼?

小鞠打開揹包,裏面裝着好幾罐飲水瓶。

「那、那個,我做了飲料來。加、加了蘋果醋、鹽和砂糖。」

哦,自制運動飲料啊。

我不禁讚歎時,不知爲何八奈見洋洋得意地拿起瓶子。

「溫水,你要好好感謝社上女生的貼心喔。」

「八奈見同學什麼也沒做吧?」

「飲水瓶是我提供的喔。我爲了減重買了很多放在家裏。」

原來如此,八奈見的減重似乎是注重表面工夫的流派。我早就知道了。

「只有一瓶有顏色,裏面裝的不一樣嗎?」

「放、放了黃豆粉。」

「黃豆粉?」

「嗯、嗯,可以攝取、蛋白質。訓練結束後,喝光。」

哦,準備真周到。

我馬上就爲了飲用而拿起瓶子,小鞠則納悶地歪着頭。

「特、特訓,已經結束了嗎?」

「感覺也累了,鞋帶也鬆了,我想說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小鞠從我手中搶走了黃豆粉飲料。

「咦?我已經很累了耶。」

「咦?怎麼猜到的?」

「我知道了,但是再跑一下我就要走了喔。因爲跟人家有約。」

「大概是小三那時吧。放學後她突然叫我跟過去。因爲那傢伙當時像個孩子王,老實說有點恐怖喔。」

「我記得你們兩個都是青木國小的吧?這附近不是校區外嗎?」

但是,若要斷言絕對無關,又和燒鹽當下抱持的心事有太多相似之處。

石蕗高中一年級生•綾野光希。這傢伙就是我的幽會對象。

總覺得能懂。國小時的燒鹽,大概就像沒有被鏈子綁住的哈士奇吧。

「在那之後,那傢伙就只跑百米了。」

「……那時候是怎麼了?」

「女、女人吧?」

「是不是檸檬那邊出了什麼事?」

「那傢伙每次找上我,都是和朋友吵架或是被爸媽罵的時候。喫着糰子,看着這臺機器,講些我也聽不太懂的話。」

「以、以前,燒鹽教過我,獨家鍛鍊法。我、我想試試看。」

爲何被看穿了。到最後我被逼着跑到兩腿發軟,順帶一提,我的最佳紀錄從第一次測完之後,再也沒有變過。

「我也不知道。呃,我真的不知道。」

在豐橋,一間國小的通學區域被稱爲校區,兒童沒有大人陪伴不準離開校區。

我想到跑道外休息時,八奈見擋住我的去路。

「……這家店,國小時檸檬帶我來過幾次。」

「來得真準時。怎麼了,突然找我聊天。」

我隔着玻璃眺望裝置時,一名高個子男生從店內走出。

相當於到雜貨店買零嘴吧。嗯?可是……

「只是休息一下啦。對了,妳也聽說過超回覆吧?」

「這樣可以嗎?就是,每個人不是有各自的適性嗎?」

「知道啦知道啦。就是那個吧?真愛面子。」

更何況現在三個門外漢聚在一起,胡亂訓練有可能會搞壞身體。

「是啊,你是說『越區』吧?」

違反這條規則就叫越區,不遵守就會在放學前的班會上當衆捱罵。很恐怖。

綾野似乎仍在回憶過去。他慎選着言詞,緩緩開口:

……原來有過這種事啊。

「……祕密。我好歹也是有一兩個祕密喔。」

正是如此。既然被發現了,那也沒辦法,我將最近的事情全盤托出,默默聽我說完後,綾野靜靜地開始說道:

綾野與燒鹽。國小時的兩人也曾品嚐着相同的味道,像這樣並肩談話吧。

「溫、溫水真沒用。」

「國一時,她跑步之快出了名氣。曾經有段時期,她按照社團顧問老師說的,幾乎參加了所有競技項目。」

拿你自己來試啦。那傢伙的理論只有『全力衝刺就對了』一行字喔。

綾野喫完了最後一口糰子。

「溫水,接下來換我問你。爲什麼會演變成你得和檸檬賽跑?」

「給、給我跑到死。或者,直接去死。」

當然,還不確定和這次事件有直接關係。

「女的?」

「你逃不掉的,溫水。你真的明白這是文藝社的危機嗎?」

「升上國小高年級之後,她沒有再找我來這裏。不過升上國中後,只有一次她帶我來。」

這裝置每次旋轉一圈,便能在烤糰子的同時刷過兩次醬汁,感覺就很香很好喫。表達能力有待加強。

「你特別要求不讓千早來,我想大概是這樣。」

綾野對我遞出一串御手洗糰子。

我聽他這麼說,咬了一口糰子。柔軟有彈性的口感,與甜辣醬料的味道在口中漾開。

「今天就不用了。下次溫水請我吧。」

「是這樣沒錯,但是在普通的公立國中,又是國中生嘛。田徑隊裏,不管哪一項競技都是檸檬排第一。那傢伙單純只是開心就到處跑,拿了一堆表揚和獎章。於是,原本和檸檬很要好的學姐──因此沒辦法參賽,退出了社團。」

我隨口扯些理由想逃走時,這回換小鞠從後頭抓住我的衣服。

這裏的招牌商品是御手洗糰子,烤糰子機在店裏不停轉動。

八奈見和小鞠對我投出狐疑的視線。

八奈見和小鞠直盯着強撐面子的我,隨即相視而笑。

結束特訓,我重獲自由後,彷彿剛誕生的湯氏瞪羚般拖着兩條顫抖的腿,從田徑競技場徒步十五分鐘左右,來到名叫大正軒的老字號日式甜點屋。

我們一面喫糰子,一面看着烤糰子機。那麼,該怎麼切入正題纔好……?

語畢,綾野笑了笑。

自店面裝潢能感覺其歷史悠久,但也不失整潔。

欲言又止的綾野沉默了好半晌。

「……哎,畢竟是檸檬嘛。」

他低聲嘀咕。不愧是老交情。

我看着喫完糰子後剩下的竹籤,開口說出疑問。

「只要實際一跑,就會與燒鹽分出勝負,但是問題不會這樣就解決吧?我在想,該懷着什麼心情去跑。」

「不過,應該會成爲契機吧。」

綾野以肯定的口吻說道,伸手擱到我肩膀上。

「我不曉得我有沒有資格談論檸檬。不過那傢伙大概正在期待,透過這次的對決,下定某些決心,或是請你推她一把之類的吧。」

「如果是這樣,下的賭注未免也太大了吧……?」

「的確責任重大呢。會影響一輩子喔。」

說着,綾野笑了。

「你別說得事不關己。」

「你也不用想太多。對檸檬來說,重點在於找你一起扛這責任。」

「……爲什麼不是綾野,是我啊?」

綾野面露賊笑,用手肘頂我。

「你覺得是爲什麼?我倒是覺得有點嫉妒喔。」

「剛纔這句話,我要跟朝雲同學打小報告喔……?」

唉,有女友的傢伙就是這樣。我感到無奈時,綾野取出了智慧型手機。

「一提到千早,馬上就出現了。她說正好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哦~是這樣喔。但是當電燈泡也不好意思,我還是早早離開──嗯?正好在附近?

「綾野,希望你不要生氣聽我說完。說不定朝雲同學在竊──」

「你有告訴過朝雲同學,你會來這裏嗎?」

「溫水同學,你爲什麼穿着體操服?」

等一下,是妳自己闖進社辦來的,這質疑也太過分了吧。

「仔細一想是滿常發生的。爲什麼呢?」

突然間從背後傳來人聲。光芒閃亮的額頭與笑容。朝雲千早就在該處。

週末我聽從八奈見的指示一直跑,結果只落得全身上下都在痛。於是我加入了肌力訓練,但全身上下仍舊發痛。

我自言自語。

怎麼可能,天愛星同學說着,擺手否認。

取而代之的是鍛鍊上半身,伏地挺身目標五十次──我做了五次就累趴在地,翻轉身體仰躺,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燈。

「這種事,很常發生嗎?」

「如果是這方面,我想也許能幫上忙。」

對着再次不禁畏縮的我,天愛星同學面露柔和笑容。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你心裏有人選嗎?」

那爲什麼她會知道我們在這裏……是爲何呢……

我擺出百般無奈的態度站起身後,天愛星同學對我擺出疑惑的表情。

「痛痛痛……這個,肌肉痠痛比想像中還嚴重啊。」

天愛星同學慌忙地按住裙襬。

「你、你這姿勢是想偷看什麼啊!」

「呃~是因爲……」

她沉思了半晌後,擺出認真的表情點頭。

「請放心交給我。別看我這樣,我人脈滿廣的。」

綾野心情愉快地對着手機輸入回訊。

只是視線的角度恰巧指向裙底而已。

因爲就會看見啊。

她的視線與躺在地上的我對上。

「田徑隊以外能教你跑步的人──對吧?」

綾野像是要我別全說出來般,輕拍我的肩膀,爽朗地微笑。

哎,反正田徑隊都知道了,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了吧。我大致解釋情況後──

「不是,溫水同學過去和我交談時總是畏畏縮縮的,也不會和我聊這種話題吧?我當然會喫驚。」

「……是命中註定呢。」

「哎,我的形象大概沒辦法聯想到跑步吧。」

綾野觸碰智慧型手機的手指停歇。

「咦?你該不會練過田徑?」

「別擔心,頂多只能看到膝──先不管這個,妳有什麼事?」

「沒有,我只說是來見你。」

我回以微笑後,打過招呼便離開現場。

咳。我爲了讓精神鎮定下來,假裝咳嗽。

我壓低音量,如此問道。

天愛星同學睜圓眼睛。

然後是深蹲,不過對腰部負荷不小,今天就跳過。

「哎呀,溫水同學。你在這種地方做什──!」

是喔,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天愛星同學也別老是害我畏縮。

「……我很喫驚。」

我馬上就後悔了。這時──

「這種事是指?」

「比方說在學校或上學途中,偶然間遇見燒鹽或其他女生,聊個幾句之後──就彷彿在場聽見一切般,朝雲同學碰巧聯絡你……」

──隔天早上。我身穿運動服,站在石蕗高中的操場上。

原來如此。簡而言之,朝雲同學她……

「啊啊,果然千早和我就是──」

婉拒了田徑隊的協助後,隔日放學後的社辦,我換上體操服後,將桌子推到房間角落,開始實行昨天晚上構思的訓練菜單。

社辦的門喀嚓一聲開啓。是學生會的天愛星同學。

「咦?啊,是的,因爲新學年的迎新計劃書還沒交,我來催繳……啊,我就知道你有看!」

首先是提腿五十次──因爲是第一天,十五次就好。

手錶的數位錶盤顯示着六點半。對着強忍呵欠的我,同樣一身運動服的女學生以精神飽滿的聲音向我說:

「馬剃都跟我解釋了,就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站在眼前的是石蕗高中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其實我隱隱約約能猜到。隱隱約約。

天愛星同學與櫻井也擔任監督陪同。

「呃~請多多指教。」

我僵硬地低頭致意後,會長把手擱到我肩膀上。

「首先我想了解你的實力。先熱身後,跑一次看看吧。」

「好,我知道了。」

雖然只是幾天,但我也歷經一番辛勤鍛鍊。應該有稍微變快一些了。

我伸展筋骨後,全力跑完百米。

「幾、幾秒……?」

手拿碼錶的櫻井,一臉歉疚地報出數字。

「十六秒七。」

……變慢了。會長雙手抱胸,微微歪着頭。

「唔嗯,開始鍛鍊前的紀錄是十六秒五吧?」

「那時候是教練不好……」

「好,你挺直身體站好。」

會長走到我身旁──二話不說就伸手摸我的身體。

「咦、等!? 」

「呃,可是月底就要比賽了,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會長取出智慧型手機。

「如果是腳踝,也許是輕微扭傷。我先知會小拔老師一聲。」

「身體出力。不要動。」

「很拼嘛,感覺好像不錯啊。」

會長伸展雙腿坐在地面上,輕拍身旁。

至於天愛星同學本人,就在一旁凝視着我們,讓人有點心神不寧。

「不,你根本沒有練習所需的肌力。」

小鞠從樹幹後探出半張臉,直盯着我瞧。

如此斷言後,會長從正面凝視我的眼睛。

接下來要到社辦更衣,然後回教室上課……我爲此感到疲憊時──

「還有,你從剛纔走路姿勢就不太對勁。右腳受傷了嗎?」

「…………」

「你的身體骨架纖細,而且肌肉量少。」

就因爲我是男生啊。

「是啊,人家說願意當教練,每天注意我的狀況。」

交換了LINE之後,我與學生會三人組告別。

「忍耐一下。你是男生吧?」

「不跑步就沒事,走路的話稍微有點痛。」

「右腳踝有點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肌肉痠痛。」

八奈見一面咀嚼着香蕉,從前方走向我。

「唔嗯,給我聯絡方式吧。」

「唔嗯,我大致理解你的身體了。」

原來如此。畢竟學生會的人盡是羣怪人嘛。

「啊,好的。」

「嗚哇、等一下,很癢──大腿內側不要……咿啊!? 」

「把現在的腳痛程度設爲十,每天用數字告訴我狀況。」

眼看着晨間練習中的棒球隊,走過操場邊緣。

「那傢伙在幹嘛?」

「以、以後,你都會找那些人,教你跑?」

「所以起初十天,目標是提升整體肌力與體力。最後一星期才練跑。」

八奈見用喫到一半的香蕉指向操場旁的樹。

「我原本也這樣想啦,你看。」

「不曉得。雖然不曉得,但若換作是我,我會這麼做。」

樹幹後頭,小鞠正不時探頭窺視我們。

「呃~意思是我必須配合我的身體條件,選擇適當的練習方式嗎?」

「怎麼了?小鞠。」

不知怎地,她又沉默了。

會長表情認真地摸索我的腹肌和背肌。

……雖說是天愛星同學介紹來的,但對這個人明明沒有任何好處,她依然爲我而來。

咦?什麼,我連練習的資格都沒有嗎?

我在心中唸誦般若心經時,會長結束了檢查。

到了時鐘指向七點半的時候,會長的課程結束了。

「儘管放心,畢竟是馬剃的請託。」

「話說回來,腳大概多痛?」

「因爲有很多不認識的人,觸發了怕生模式。」

「你在看喔?可以過來打聲招呼啊。」

這樣啊,雖然我不想去保健室,但也沒辦法。我真的不想去。

我拖着疲憊的雙腿,走向小鞠躲藏的那棵樹。

……被她摸透了。

「呃~怎麼了嗎?」

會長搖頭。

「這樣來得及嗎?」

我從正面迎接那視線,深深低下頭。

「今天我先教你一些對關節不造成負擔的肌力鍛鍊法。坐到我旁邊。」

「那用LINE可以嗎?」

「好的,請不吝指教。」

「啊~溫水又在欺負小鞠了。」

八奈見搖晃着喫剩的香蕉皮,開始找我麻煩。

「八奈見同學,你剛纔都看到了吧?我什麼也沒做喔。」

這時小鞠遲疑地伸出了拿着飲水瓶的手。

「那、那個……我有做運、運動飲料來。」

「謝了,正好喉嚨渴──」

小鞠無視我,不知爲何把水瓶遞給八奈見。

「謝謝你,小鞠。」

「咦?這不是做給我的喔?」

小鞠畏畏縮縮地抬眼看向我。

「……花、花心男。」

拋下謎樣的話語後就跑走了。到底是怎樣?

「這個,蘋果醋提味效果不錯,很好喝耶。感覺很能恢復疲勞。」

「這個其實是給我的吧?八奈見同學,爲什麼是你在喝?」

八奈見依舊叼着吸管,表情無奈地聳肩。

「但是隻要我說想要,溫水就會給我喝吧?」

「會啊。」

「就是這個意思啦,溫水。」

到底是什麼意思啦,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再度猛吸一口飲料後,把喝了一半的飲水瓶遞給我。

「來,留了一半給你。」

明知如此,自己卻試圖破壞它。

鹽分與甜味、酸味混雜的冰涼飲料滲入五臟六腑。

不過來得正好。我得額外給朝雲同學回禮,就把這個給她吧。

當我愣住的時候,佳樹又遞出了一個包裝好的盒子。

她那心事重重的表情,讓我的胸口感到痛楚。

我在數到三十的同時,仰面倒向地板。

隨着早晨的空氣漸漸滲入體內,今天的自己彷彿也脫變得不同於昨日。

豐川旁的河岸地因爲籠罩着薄霧而泛白,當我跑過,身後便如開闢道路般轉爲清晰。

「……咦?你說什麼和什麼還有什麼?」

◆燒鹽檸檬視角

「這個週末是白色情人節對吧。佳樹製作要給朋友的甜點時,順便準備了兄長大人的份,請收下。」

小鞠緩緩深呼吸,佯裝冷靜,開口道:

「謝了。呃,裏面裝了什麼?」

我放慢步伐,緩緩靠近小鞠。

這是當然的。文藝社在她心目中是無比珍貴的場所,她會用盡全力去守護。

她像是在等候我一般,筆挺地佇立着。

「你、你要跟,溫水比賽吧?」

「喔喔,那就留到你自己需要的時候吧。」

我做仰臥起坐時,滿臉笑容的佳樹不時對我說話。

小鞠打破了沉默。她垂着臉,拳頭握緊到手指泛白。

「小鞠,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你最近,躲着我,對吧?」

「我運動和那無關喔?還有臉靠太近了。」

不過,還是殘留了幾分香蕉的風味……難受。

一波三折的情人節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啊。

「果然想要長久交往下去,一定需要配合對方的興趣嘛。佳樹會爲兄長大人打氣的!」

因爲太自然了,我沒有多說什麼便繼續運動,佳樹則在我面前坐下。

先前刻意忽視的罪惡感,就阻擋在眼前,讓我無處可逃。

我伸手撫胸,讓呼吸平順。

「啊~畢竟這陣子有點缺乏運動。找我有事?」

穿過新幹線的高架橋下方時,我在河岸地的前方見到一個孤單的人影。

我用溼紙巾徹底擦拭了吸管後,繼續飲用。

那是我重視的朋友之一。

……隱隱約約有種香蕉的味道。

專心奔跑,吸氣、吐氣。

皮塔……這是新款的解謎遊戲嗎?

「……抱歉。」

我特別喜歡,夜晚遺留的些許痕跡消逝的那一瞬間。

「好的,佳樹很樂意!」

至於天愛星同學,還是單獨約她出去喫吧。

斥責自己那顆想撒嬌的心,等候小鞠宣判。

已經到這種時期了啊。我情人節拿到的是朝雲同學和天愛星同學的巧克力,但要是不帶點東西去社辦,八奈見一定會嘮叨……

「兄長大人,不好意思打擾你運動。不嫌棄的話,讓佳樹來幫忙吧?」

──小鞠知花。

哎,就像是被酷吏強徵年稅吧。我放棄爭辯,含住吸管──

罪惡感只不過是自我滿足。

「最近佳樹在研究歐洲的傳統點心。做了Dragée、Pignolata、還有Streuselkuchen。請和大家一起享用。」

當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按照會長教的動作伸展筋骨時,佳樹天經地義般走進我房間。

……小鞠在生氣。

「那我要做仰臥起坐,你可以幫忙壓腳嗎?」

我在奔跑中迎接黎明,陽光金縷般灑下,漸漸照亮整個城鎮。

只是出自自私。出自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模糊感情。

說到一半的話語消融於空氣中。

「話說兄長大人,佳樹最近也開始學縫製服裝了。想先從小一點的東西開始練習,有什麼適合的目標嗎?比方說──嬰兒裝如何?」

但是話語說不出口,我只是呆立於原地。

「兄長大人,難道最近開始運動了嗎?」

「你、你最近,連田徑隊都沒去吧?」

我接過佳樹遞給我的紙袋,看向袋中物。

「此外,這是Pitta 9;nchiusa。請交給特別的對象。」

「那我就懷抱感激地收下了。幫上大忙了。」

……爲什麼呢,明明只是仰臥起坐,卻莫名地累人。而且臉貼得很近。

嬌小的身軀總是因爲不安而手足無措,但其實比想像中堅強一點。

文藝社的迎新、學長姐搬家,許許多多的麻煩事都被我和燒鹽的對決掩蓋了。而自己被捲入其中,至今仍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嗯。」

小鞠抬起臉。

「你、你打算,全部一個人,去做?」

「這種事情,不能牽連別人啊。」

一度張大了嘴的小鞠緩緩吐氣,平靜地開始說:

「爲、爲什麼,是溫水?你、你應該還有其他……」

我緩緩搖頭。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是阿溫。但是我──」

我強忍着淚水,咬緊臼齒。

不可以。明明是自己不好,怎麼可以在人前掉淚。絕對不可以。

無論小鞠說什麼,都要甘心承受。自己能辦到的,唯獨這件事。

「抱歉,這次的比賽還是──」

「……開、開什麼玩笑。」

小鞠顫抖的同時,擠出話語。

「對不──」

「讓、讓我幫忙。」

「……咦?」

那句話實在太過超乎想像。

我感到混亂而搖頭,同時向後退。

「可是小鞠,我背叛了文藝社的大家喔。你不生氣嗎?」

「好喫!真的是店裏賣的等級耶。」

「話說溫水,你和會長的訓練怎麼樣?」

「我、我生氣啊!非常、生氣!可是──」

對着語無倫次的小鞠,八奈見連連點頭。

「……這是在超商就能買到的東西吧。」

八奈見沉沉地點頭後,打開第一個袋子。

「我懂喔,小鞠。溫水就是女性公敵嘛。要不要喫我的餅乾?」

「到頭來還是市售的零食最好喫──我最終得到了這個結論。」

隨後,八奈見將圓形餅乾罐擺到桌上。

「會、會痛啦!控制一下,力道!」

小鞠不知爲何站定在門口,惡狠狠地瞪向我。

這時,八奈見與小鞠不知爲何眯眼盯着我。

加上了小鞠的手工餅乾,放學後的茶會氣氛更加熱烈。

我猶豫不決,收回了幾乎伸出的手。

「來得正好。有白色情人節的甜點喔。」

「咦,怎麼了……?」

一口氣說完後,小鞠踩穩了搖晃的身子。

那種東西我不要,不過既然她這麼說,想必很有自信吧。

「好喫!這也是店裏的味道。二號店,開張了。」

「溫、溫水,你是──敵人。」

八奈見不理會我慷慨激昂的陳述,把點心扔進口中。

「纔沒有。況且我們家佳樹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化妝──」

小鞠從書包取出了手工餅乾,坐到椅子上。

星期五是白色情人節前最後的平日。

「如、如果有不惜背叛我們!也想要的東西的話!當然,會幫忙啊!因爲、是朋友!」

「嗚哇!? 燒、燒鹽,不要抱住我!」

是喔,很甜喔。我放棄思考,看着八奈見的喫相時,社辦的房門猛然敞開。燒鹽的身影一瞬間浮現腦海,但出現的是小鞠。

八奈見愉快地大口享用甜點。看來她很中意白色情人節的回禮。

「才第三天而已,成果還不曉得。不過她教我很多,很有幫助。」

我現在只是用盡全力緊緊抱住眼前重要的朋友。

突然不知在說什麼。呃~雖然不太懂,不過原來我是小鞠的敵人啊。

八奈見喫掉餅乾罐的大部分後,大概是終於覺得飽足了,開始啜飲紅茶。

放學後的社辦,我對坐在桌子對面的八奈見,交出了三個包裝精美的袋子。

「嗯、嗯。我也做了,餅乾……」

全部都是自己的錯。對誰都無法說出口。

佳樹製作的第一樣甜點,是以糖衣包裹杏仁的橢圓形點心。

女子力到哪去了?八奈見打開餅乾罐,將餅乾扔進嘴裏。

小鞠朝着我踏出了一步。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有美人學姐爲我個人指導,幹勁當然源源不絕。

在這種時候,彷彿童話故事中的幻想橋段在眼前上演。

「可是,小鞠,是我──可是──」

「嗚欸……?呃、那個,溫水是敵人,所以那個……」

「這個超漂亮的,真的可以喫嗎?會不會有指甲片混在裏頭?」

「話說我也帶來了喔。不能讓溫水獨佔了文藝社的女子力。」

「八奈見同學,不可以全部喫完啦。」

「喔,知道了。我是敵人吧。小鞠不來喫甜點嗎?」

我從喫個不停的八奈見手中奪回袋子。

……怎麼想都不應該。明明決定好不哭了。

然而,承擔的歉疚與自己選擇的孤獨──也絕非無所謂。

「哎,一面對會長臉紅心跳一面鍛鍊身體,想當然撐得下去嘛~」

朝陽的輝光下,在與小鞠的擁抱中,積蓄已久的情緒,湧出了我的眼眶。

就算哭出來,也請包涵。

「這是──包着糖衣的點心啊。咦?超好看的說?根本是店裏賣的!」

八奈見咬了一口切成薄片的四角型蛋糕。

「雖然輸給你妹妹做的,不過這也很好喫喔。很甜。」

八奈見用指尖挑起色彩繽紛的糖衣點心,以鬥雞眼凝視。

「去、去死。」

簡直是含血噴人。

「你們兩個對會長太失禮了吧。雖然身體緊貼的次數不少,但那終究只是訓練的一部分喔。」

儘管我誠摯地說明,八奈見懷疑的眼神依舊直盯着我。

「說得很有道理,是我不好。所以溫水呢?你都沒感覺嗎?」

「這個嘛,一般來說啦。身心健康的男生若和美人學姐緊貼,刺激強烈自然不在話下。而我也是一般男生,若說完全不放在心上,那也是謊話。」

咳咳。我清過嗓子繼續說。

「簡而言之,我不否認那成爲我的動力源頭,但那只是從結果來看,目的終究還是勝過燒鹽以挽留她──」

我洋洋灑灑地說了六十秒的發言,被八奈見一句『有夠長!』就扔到一旁。

「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是無所謂啦,不過你有勝算嗎?」

「哎,這還要看接下來的努力。」

腳踝的痛楚已經明顯開始消褪。

與會長討論之下,增加了肌力訓練的分量,上學也改成騎自行車。

離一決勝負還剩兩星期,就連一天都不能浪費──

「啊,忘記今天的聯絡了。」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時,八奈見疑惑地看向我。

「聯絡什麼?」

「我傷到腳踝了,要和會長報告傷勢的進展。」

「……每天?」

「對啊,每天。」

嗯,你很明白嘛。

「哎呀,是檸檬的朋友?」

我在自家附近健走已經成了每天的習慣。說穿了就是散步,不過既然穿着運動服,要稱之爲健走也不爲過吧。

爲什麼要特別強調這部分?我聯絡會長後,立刻就收到回訊。

「哎呀哎呀!來,別客氣,請進!」

「尷尬……」

「雖然在比賽上支持不同邊,但我們沒有在吵架嘛。檸檬也同樣還是朋友啊。」

「不是,等等,小鞠。這場對決萬一我輸了,你應該知道後果吧?」

不愧是燒鹽的母親,實在是個美人。因爲是我們的父母那一輩,再怎麼年輕應該也年近四十了,但她要自稱快三十也不會有人懷疑。

「小鞠,這個裏面包了整顆杏仁喔。」

笑意頓時在女性臉上漾開。

是這樣吧……

「可以麻煩您交給檸檬同學,告訴她是文藝社給的嗎?」

「對、對。我、我決定,站在燒鹽那一邊了。」

「等、等等,溫水。還、還沒講完敵人。」

我品味着在胸口徘徊的多種感情,將紙袋放到桌面上。

「呃,那個,我是跟她同高中文藝社的成員……請問你是檸檬同學的姐姐嗎?」

這時,啃着脆皮奶酥蛋糕的小鞠一面咳嗽一面叫住我。

很好,我第一次成功達成『在家門前停下腳步』了喔。

到了白色情人節當天的星期日。

「不,我只是拿東西來給她而已……」

爲了下次能按門鈴,我開始進行想像訓練,不爲難自己的身體,慢慢習慣……

「呃,我是小鞠的敵人,是吧?」

「那孩子現在跑步去了。你可以先喫蛋糕,等她一下嗎?」

我只是應社長小鞠的要求,代表文藝社送甜點來而已。

「會長叫我過去,我去一趟。點心妳們喫吧。」

這聲音讓我停下腳步。垂着頭行走的我前方,站着一名美女。

我不假思索地說道,但我從沒聽燒鹽提過她有姐姐。既然這樣,該不會──

擺在眼前的紅茶杯子冒着熱氣,一旁還擺上了蛋糕。

話說回來,燒鹽在水族館約會時穿的衣服,平常是這個人在穿的嗎……是這樣啊……

「可、可是,我覺得不會輸。」

「歡迎光臨。我是檸檬的母親。不是姐姐,是母親,母親。」

我的抵抗只是白費力氣,她將我拖進家門內,再次微笑。

我感到困惑時,八奈見把袋子遞給小鞠。

我被帶到客廳的桌旁,滿臉笑容的燒鹽母親坐在我對面。

……咦?

我一面喝紅茶,一面觀察正用兩手端着茶杯的燒鹽母親的樣子。

「謝謝你特地跑這一趟。那孩子在文藝社是什麼樣子?」

讓我瞧瞧。會長說運動社團的訓練機器有空位,問我能不能過去。

「好、好好喫。」

「燒、燒鹽,加上你,都要退出文藝社吧?」

……什麼來着?話說小鞠進社辦時好像也說了這類的話。

雖然就這麼單純,但沒想到要按女生家的門鈴,心理門檻竟如此之高……

八奈見把甜點袋子遞向我。

我又一次來到燒鹽家門前,停下腳步──再度邁開步伐。

「呃~我只是送東西來給檸檬同學而已……」

不妙,好像觸發了某種特殊事件。女性抓住我的手,不斷使勁拉扯。這強硬的舉動與力氣,毫無疑問是燒鹽一族。

──究竟是第幾次了呢。我再度經過某幢民房前。

若是這樣,我想回家。但對方如此盛情款待,我也不好意思急着告辭……

小鞠陪着茶水嚥下口中甜點後,連連點頭。

在文藝社的燒鹽?雖然我腦海中浮現的盡是她更衣的場面,但絕對不該在這時提起吧……

呃~在我和燒鹽準備對決的情況下,站在燒鹽那一邊,也就是說──

小鞠這傢伙究竟在打什麼主意?難道只是我不曉得,其實還有個地下文藝社,現在這個假文藝社已經沒用了嗎……?

啃啃啃。八奈見和小鞠感情要好地品嚐着法式甜點糖衣杏仁。

我經過的民房,門牌上寫着『燒鹽』二字。

雖然不清楚年齡,但看起來比甘夏老師年長。頭髮長及肩膀,勻稱的身材有如模特兒般,五官工整端正。更重要的是,她散發的氛圍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呃,所以說小鞠成爲了我們的敵人。我這樣理解對嗎?」

「這個嘛,總是開朗而且很有精神……呃,除此之外,很有精神。」

同一句話我好像講了兩次喔。

儘管我的評語索然無味,燒鹽母親依舊滿臉微笑地點頭。

「嗯嗯,其他的呢?檸檬有寫小說之類的嗎?」

「雖然沒寫小說,那個,這個嘛……您的女兒跑得很快,很有精神。」

我對燒鹽的評語愈來愈乏味了。

「嗯,有精神就好。因爲最近讓人有點擔心。」

語畢,燒鹽母親想一口喝光紅茶,卻被茶水燙得有些慌張。

……感覺有點可愛啊。雖然是人家的媽媽。

那麼,就在燒鹽回來前早早告辭吧。當我尋找離席起身的時機時,燒鹽母親直盯着我,口中呢喃說:

「……該不會,是因爲你?」

咦?什麼?我發愣的時候,不知誰的腳步聲從玄關方向靠近。

「欸,媽媽~衣服已經幹了嗎~」

這麼說完的同時打開客廳門的正是燒鹽檸檬。

身穿無袖背心與運動熱褲,她邊用毛巾擦着頸子,邊走進客廳內,一見到我的身影,便瞬間愣住。

「──咦、阿溫!? 你怎麼會在這裏!? 」

呃,我也不曉得。

「那個,我代表文藝社把白色情人節的甜點拿來了……」

「是這樣喔。那個……謝謝……」

燒鹽尷尬地搔着臉頰,挪開視線。

要比尷尬我可不輸你。既然正事辦完,這回真的要走人了。

「那麼阿姨我得外出買東西了!溫水同學就當作自己家吧!」

「那樣燒鹽一定能贏啊。」

還來不及抵抗,人已經走出房間了。這種不由分說的強勢,不愧是燒鹽的母親。

她的頭湊上前,吻上了我的臉頰。

這時傳來一陣搖晃聲,燒鹽隔着桌子,將上半身靠向我。

「所以是B類型啊……居然來這招……」

雖然不是,但是繼續爭辯下去,只有失言的預感。

「姐,朋友來了喔。」

我因爲謎樣的概念而納悶時,八奈見重重地坐到燒鹽身旁。

沒錯,應是燒鹽妹妹的女孩身後,八奈見雙手抱胸站在該處。

「阿溫,喫蛋糕吧。」

「因爲原本那樣根本算不上對手嘛。」

!? 我和燒鹽連忙向後抽身。

燒鹽母親拉着燒鹽,強押着她坐到我對面。

我伸向蛋糕的手停住。

「就是兩個人湊成一對的過程接下來會在眼前上演的案例。知道嗎?我到現在還會夢見喔?」

「呃,那個──」

「不,我也要回去了。」

……沒錯,燒鹽檸檬就是這樣的女人。自信滿滿,個性強勢又積極。

當我默默地食用蛋糕時,燒鹽將毛巾拋向我。這樣很沒教養。

「哦~原來阿溫是那樣看會長的啊。喔~」

不過,出乎意料地有其脆弱之處,容易掉淚又情感纖細──

「別客氣別客氣。蛋糕是到Matterhorn買的,很好喫喔。來,檸檬也快點坐下。」

見到我們默契絕佳地異口同聲回應,八奈見的眉毛猛然往上挑。

「那個,你這樣一直盯着看,我會不太自在。」

「媽媽!? 」

「燒鹽?」

「這裏沾蛋糕了喔~」

「……你們兩個在幹嘛?」

「A類型就是那個啦。其實兩個人已經湊成一對,只是我不曉得的案例。夜裏在被窩中回憶起過去種種,會有種忍不住想大叫的感覺喔。」

「好……那我就開動了。」

這麼說着,燒鹽對我擺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凪!? 還有──」

「……最近,你找學生會長教你跑步對吧?」

「「沒、沒有在幹嘛啊!」」

「那媽媽出門囉~」

「咦?什麼意思?」

「……我姑且問一下,那是什麼案例?」

我打算告辭的瞬間,燒鹽母親率先起身。

我和燒鹽互看一眼並搖頭。八奈見抱頭。

當我不知所措時,燒鹽像是放棄反抗般苦笑。

我準備起身時,燒鹽母親迅速地跑過來,按住我的雙肩,把我壓回座位上。

「八奈見同學!? 」

燒鹽雙手擺到後腦勺,十指交叉,直瞪着我瞧。

「當然放着你不管對我有利。但就算教你,我還是會贏。當天我一定會調整到最佳狀態的。」

「嘖,我本來還想教你的說。」

我轉頭看向聲音來向,有個大概國小高年級、戴着厚重眼鏡、綁着麻花辮的女孩,正用冰冷的表情注視着我們。

「教我?可以這樣對待比賽對手嗎?」

「就是那個對吧?就是人家說的──A類型吧?」

「等一下啦,媽媽!」

……嗯,的確沒有問呢。完全是我自己主動自白。

在這氣氛中被留在此處很尷尬,可就這麼回去也怪怪的……

我將叉子刺進栗子蛋糕時,感覺到燒鹽的視線。非常強烈。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沒有打歪主意喔?完全只是爲了訓練。」

我把毛巾從臉上拿開並這麼問道,燒鹽理所當然般聳肩。

燒鹽的臉龐朝我靠近,只在嘴角留下些許笑意。

「歪主意?我又不是在問這個。」

啊啊,就是絝田和姬宮同學的案例吧。也不是那樣。

「不,我和燒鹽真的沒什麼。」

「嗯!什麼都沒有!」

無視我們的爭辯,八奈見像刺豚一樣鼓起了腮幫子。

「那你們這麼緊張做什麼?」

我對燒鹽拋出求救的眼神後,燒鹽便點了點頭。

「八奈,我們只是在那個……分享點心啊。」

「跟男生也會?」

燒鹽詫異地歪着頭。

「我和光希以前都這樣啊。這點小事,八奈和絝田應該也有過吧?」

「……從來沒有喔?」

燒鹽家的餐桌一片死寂。

這時,燒鹽妹妹匡當匡當地拖着椅子,坐到我旁邊。

而且開始大口大口地飲用玻璃杯中的牛奶。真是我行我素。

「欸欸,那邊的妹妹現在幾年級?」

大概是爲了改變氣氛,八奈見拋去話題,燒鹽妹妹透過那厚重的鏡片投出不高興的視線。

「──我叫凪。小六。」

「這樣啊,馬上要升國中了嗎?燒番薯妹妹有喜歡的男生嗎?」

燒鹽妹妹喝乾牛奶後,碰的一聲放下玻璃杯。

「我對那種事沒興趣。姐,洗好的衣服已經擺到牀上了,先摺好再放進衣櫃喔。」

甘夏老師用她一貫的力道,碰的一聲將點名簿砸在講桌上。

「每年都會像這樣解散,到了四月再組成新班級。各位或許難免不安,但是一旦啓程,就總會找到出路。自己覺得不安的時候,對方也同樣感到不安。只要主動去體恤對方,善意一定能傳達。」

一口氣說完後,燒鹽妹妹收拾杯子,離開了客廳。真是我行我素。

即使結業式結束後,在教室領到了自己的成績單,仍舊毫無現實感。

老師像是要將從講臺看見的風景烙印在腦海中,花了好一段時間掃視我們。

果然小甘夏到最後還是小甘夏。

在特別的日子,心情也特別浮躁,彷彿做夢般轉眼間就過去。

「不是,先等一下。八奈見同學,這場對決的意義,你真的懂嗎?」

起初連我的長相都記不清楚的這位老師,最近也終於能流暢地叫出我的名字了,她爲文藝社介紹了顧問老師,這件事也記憶猶新。

小拔老師的參與雖然功過皆有,不過兩者相抵算是勉強打平吧。

見到老師出乎意料的淚水,感性的氣氛隨之籠罩教室──

順帶一提,我有接到邀請,只是拒絕了。我說真的。

雖然老師沒有開口,原本吵吵鬧鬧的教室還是漸漸安靜下來。

「呃……話說八奈見同學爲什麼會來這裏?」

我反倒想問,難道這傢伙忍不住嗎?

這兩個傢伙馬上就把矛頭轉向我了耶。而且還說我對學生會長臉紅心跳,這種偏見可不能置之不理。我已經努力不表現在臉上了。

八奈見發出敵對宣言後過了五天,今天是第三學期的結業式。

「二年級開始要分文組和理組,也會重新編班。跟現在這羣同學待在同一間教室,這次班會時間也是最後一次了。」

「好,班會到此結束!1年C班,就此解散!」

甘夏老師似乎終於吐露完心聲,她輕籲一口氣,肩膀往下垂。

甘夏老師的自言自語吹散了教室中的感傷氣氛。

因爲今天還有同樂會,同學們並未依依不捨地逗留在教室,而是紛紛離去。

「嗯,和我不一樣,很聰明喔。搭路面電車時,也能忍耐到下車的那站才按下車鈴。」

──這一年來發生了許多事。

「這個1年C班老師會牢牢記住,即使你們明天就忘了也無妨。所以你們儘管放心,朝下一個階段前進吧。」

「……那麼,明天起就是春假了。下次來到學校,你們就是二年級生了。」

燒鹽連連點頭。

「畢竟溫水對學生會長臉紅心跳的嘛,有我在也礙事吧。」

「像這樣送學生離開,也已經是第五次了,但這種時候還是不免有些寂寞啊……嗯……」

「啊~反正你們升上二年級還是會和其中幾個人同班,上課時也會再見到面。明年也請多多指教啦!」

「就是說~公私不分就是說這種人。」

雖然是這樣的老師,不過還是很重視這個班級啊。

!? 太突然了吧。連燒鹽都睜圓了眼睛喔。

「哎,總之就是這樣。話說回來,剛纔你們分享蛋糕的那件事。」

第一學期我幾乎不曾和任何人交談,但不知不覺間,自己身旁開始有人出沒。

「剛纔那位就是燒鹽的妹妹啊。」

班會時間結束後,時鐘纔剛指向十一點。

八奈見不爽地俯視我。

「啊,對了對了,我有件事想告訴兩位。」

這個人,難道在哭嗎……?

就這樣,她在燒鹽的面前,吻上了我的臉頰……

甘夏老師罕見的嚴肅表情。感受到不同於往常的氣氛,我也不由得挺直背脊。

「咦,送學生離開,這次是第六次了吧?還是第四次?把成績單忘在家裏,被學年主任嚴厲說教好像是第三年……?」

甘夏老師稍微吸了吸鼻子,舉起手帕按住眼角。

我闔起了自第二學期算起成績變差的成績單,掃視教室。

八奈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我也決定站在檸檬這一邊了!所以說,現在開始我和溫水就是敵人了!」

在空曠的教室中,我看着一個字也沒寫的黑板,靜靜沉思。

「我知道啊,可是小鞠也站在檸檬這邊吧?我一個人也很寂寞──」

「我就知道是這樣,阿溫一定一臉色眯眯的。」

八奈見與燒鹽聯手熱烈地抱怨我一輪後,一面梳理頭髮,一面坐回椅子上。

最後當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恢復安靜時,甘夏老師開始說道:

雖然麻煩的事不少,不過開心的事也很多。

八奈見一邊把臉轉向我,一邊說:「那我也來喫一口喔。」

「……回想起來,這一路走了很遠啊。」

我沒來由地嘀咕。

當時沒半個朋友的我,如今要和女子田徑隊的王牌展開放了水的百米對決。

人見人愛的萬人迷、無論想要朋友或男友都只是隨手拈來的那傢伙,爲何要將那麼重大的決定交付我手上呢?

不知幾十次,不,是幾百次的自問自答。

無論怎麼思考也不會有結果,就算跑完一百公尺,也不曉得終點處是否有答案。

所以現在只能盡我所能──

「還是老樣子呀,溫水。」

聽見耳熟的輕鬆話語聲,身體頓時放鬆。

這麼說着走進教室的是八奈見杏菜。

她掃視教室一圈,坐到我旁邊的位置上。

「溫水,你不是說有事不參加同樂會嗎?」

「是啊,接下來和會長有約。」

「……哦~感情還真好。」

八奈見還是老樣子,我一提到會長心情就會變差。

畢竟會長是位文武雙全的美人,大概是對人家心存嫉妒吧。

「我纔想問八奈見同學,不參加同樂會嗎?」

「我當然會去啊。現在還有些空檔嘛。」

所以你特地來向教室告別嗎?原來八奈見也有感性的一面啊。

八奈見讓身體靠向椅背,伸了個懶腰。

「一年轉眼間就過去了耶。」

會長一邊說一邊操控智慧型手機,用手機程式記錄已做完的項目。

──不算太差。

「勝敗當然是不用提了。就連對手都稱不上。」

……全部都站上頒獎臺。我回憶起綾野對我說過的話。

會長沉默了好半晌後,面對着我娓娓道來。

「最後,雖然她在百米獲獎,但不及於頒獎臺,就這樣結束了。在那之後也沒聽說她打進全國。」

國中時代的燒鹽居然那麼厲害嗎?

……我不討厭這種被管理的感覺。

「……考上石蕗的時候,我還以爲只要變成高中生,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夢想着度過電影或連續劇中那樣的青春。」

「草介和華戀都同班,起初是有點難受啦。不過,朋友們人都很好,溫水也──」

「喫力感和一開始相比都沒變,我的肌力真的有成長嗎?」

我撐起身體坐在健身椅上,用手掌朝臉頰扇風。

根據會長所言,這已經是爲運動不足的中高齡設計的訓練菜單。

「啊,是的,馬剃同學提過。」

「……哎,其實也不算太差。」

會長回顧記憶般繼續說:

「咦咦……」

「恕我冒昧……如果我沒有猜錯,會長和燒鹽之間,曾經有過什麼吧?」

「……在縣大賽上,百米之外的項目她都不參加。」

她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像是自嘲也像是看透。

八奈見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國二的時候,我曾在市大賽和一年級的燒鹽跑過。」

「真的很謝謝會長,爲我做這麼多。」

我仰臥在健身椅上,將伸直的腿向上抬。

椅子發出嘎吱聲響。

她一面調整機器的負荷,一面對我招手。

雖然只是很簡單的動作,但是會長壓着我的大腿施加負荷,所以非常喫力。

「在那場大賽中,她應該參加了多達五項競技,每一項都站到頒獎臺的最頂端。」

「──你應該聽說過,我國中時代曾經練過田徑吧?」

「我記得特別是一千五百公尺的項目,甚至引發了一場騷動。」

想必是待在絝田身旁,一起用功唸書或約會,偶爾也吵吵架。

「不用在意。是我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

八奈見讓椅子前腳懸空,靜靜地訴說。

──喜歡才這麼做的。會長這麼說。

這一年感覺好像很長,但是一旦過去了,又覺得只是轉眼間。

雖然與我無關,但是感覺有點安心。

八奈見當時流下的淚水,想必也並非全部白流吧。

「不過燒鹽說她沒進過全國。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也用同樣的程式與她共享數據,所以偷懶就會被發現。

「這種時候就要靠氣勢。你從剛纔背就拱起來了喔。再加三次。」

我如此想着的時候,八奈見搖晃椅子發出叩叩聲響,靠向了我。

會長站起身,走向牆邊的機器。

「咦,我?」

「因爲成績突破了當時的縣紀錄。畢竟是過去沒有實績的一年級生,跑出了就算在全國大賽也有機會獲獎的數字。結果被認定爲測量錯誤,只列作參考紀錄。」

想當然那並非對我個人的好感吧。既然如此,剩餘的理由只有一個。

「是啊,真的。」

操場旁邊的組合屋備有運動器材,雖然陳舊但種類一應具全。

語畢,她挑起嘴角一笑。

「──結果並沒那麼順心如意啊。」

會長苦笑着蹺起腳。

「腳已經抬不起來了耶。」

「因爲我會隨成長調升負荷啊。不用擔心,目的只是把身體調整到能練跑步的狀態。」

好不容易達成目標,我癱軟地躺在長椅上時,會長輕拍我的肚子。

「呃,結果是……」

「很好,就這樣休息五分鐘。接下來用器材繼續鍛鍊。」

「騷動?」

八奈見過去夢想的高中生活,是什麼樣的光景呢?

「很好,再五次。膝蓋不要彎。」

聽見出乎意料的名字,我不禁回問。

與淚水一起出現在我眼前的八奈見,欲以這句話爲一年級寫下結語。

感傷的餘韻中,空曠的教室裏,我們擁吻在一起……

不同於在家裏懶散地做仰臥起坐,原來真正的鍛鍊這麼難受啊……

會長收起了手機,在我身旁坐下。

平常由運動社團輪流使用,但在結業式的今天似乎沒有人預約,因此會長叫我過來。

「她的身影仍然鮮明地留在我的記憶中。我也曾擔心過她是不是受傷了,但似乎並非如此。」

「的確,那傢伙只要有空就在跑啊。」

「這樣的她,選上的並非同屬田徑隊的人,而是文藝社的你。如果說我對這次的對決毫無興趣,絕對是騙人的。」

我也幫忙調整機器的負荷後,就這麼順勢被架到機器上。

「好,接下來是腿部彎舉。」

腿部彎舉訓練是在俯臥的狀態下,提起膝蓋以下部位的肌肉訓練,對大腿後側肌肉格外有效。簡單說就是非常難受,如果可以我不想做。

「那個動作,我之前做的時候真的很難受耶。」

「是啊,愈難受愈有鬥志吧?」

我沒那種興趣。雖然沒有,但是被氣質凜然的美人學姐強迫做喫力的重訓──置身這種情境,我也沒有遲鈍到不解風情。

我一面折磨着自己的股二頭肌,同時在腦袋裏整理會長告訴我的往事。

「──很好,十次了。還行嗎?」

不知不覺間似乎達成了目標,耗盡力氣的我疲憊地倚着機器。

「不,感覺腳快抽筋了。」

「那麼就休息之後再做一輪。休息時來鍛鍊腹肌好了。」

休息究竟是什麼?我呻吟着挺起身體。

這時,會長以雙手撫摸着我的腳踝。

「今天還沒問你呢。腳踝的疼痛怎麼樣了?」

「呃……」

仔細一想,腳踝的異樣感已經消失了。如果第一天是10──

「是0。」

「很好。明天早上七點,操場集合。」

聽了我的回答,會長面露心滿意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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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敗犬相簿 1 失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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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09~第四敗~ 普羅米修斯的獻身 小鞠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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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敗犬相簿 2 啓示錄

  1. 01作品相關(附插圖)
  2. 02~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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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啓示四~ 不合之果與特洛伊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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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啓示七~ 猶大的親溫與最後的晚餐
  9. 09~啓示八~ 末日審判與諾亞方舟
  10. 10~啓示九~ 她的國從天而降
  11. 11~終~

第三卷敗犬相簿 特典

  1. 01小鞠知花特典 《小小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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