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危險的日常生活
《幸運時刻!》 · 有澤真水 · 3992 字
二之宮良子的生日派對在某間卡拉OK包廂舉辦。這裏裝潢時髦,並設的餐廳送來的料理十分美味,還有射飛鏢的遊樂設備,價格經濟實惠,就算是高中生也有能力來這裏消費。不過,今天這場派對的性質有點特別。
店家等級絕對稱不上高級,所以身爲高中生的二之宮良子選擇在此舉辦生日派對也不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特別之處就在於來參加派對的人——這些人幾乎都是二十歲以上的成人,個個身穿豪華服飾。有穿着酒會禮服的美女和一身燕尾服的年邁紳士,也有蓄着粗硬鬍鬚的富翁,還有如公主般戴着金皇冠的少女。
總歸一句話,這些人看起來就是跑錯了地方。
很明顯地,這些人應該待在舉辦着豪華舞會的大廳或諸如此類的上流社會社交場所,而不是一般老百姓出入的卡拉OK包廂。
不過這些人並不會因爲自己走錯了地方而感到畏縮。被包下整個樓層的大包廂對他們來說就像是貴族專屬城堡內的舞會地點。他們威風凜凜,優雅地四處走動着,逢人就一陣談笑風生。
畏縮的反而是送來食物的店員。他們紛紛以僵硬的下顎如此說道:
「這些傢伙是怎樣,搞什麼啊?」
還有另外五人——也是在場唯一有同樣想法的五人——以二之宮良子的朋友身份出席這場派對的五名普通高中生也心想道:
「這裏是怎樣,搞什麼啊?」
五人當中的其中一人——山口亮亞,對站在旁邊的佐野夏美輕聲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啊?」
喝着烏龍茶的佐野夏美苦笑答道:
「不曉得。」
這兩人穿得都比平常講究,但都沒有超出正常範圍,不過也因此顯得周遭的景色看起來十分誇張。有趣的是,這些盛裝的紳士淑女對這幾個少年少女的態度倒是相當普通,並沒有因此而輕蔑地注視或無視他們的存在,有時甚至有一些紳士面帶笑容地向佐野夏美等人說「小姐,可以跟我跳支舞嗎?」伸手向她們邀舞。
仔細一瞧,包廂內有一名美少年正以小提琴彈奏着優美的歌曲。不知該作何反應的佐野夏美只好僵着笑容,十分辛苦地擠出了「下、下次吧。」這幾個字,拒絕了對方的邀約。紳士笑笑,優雅地行了一個禮後便離去。
室內洋溢着一股醉人的氣氛。
濃厚的香水味,鏡面燈球的光芒,此起彼落的優雅談話聲,輕巧的古典樂。
分明就是另一個世界。
「呃——」
佐野夏美邊看着前方邊繼續說道:
她的表情和在學校看到的溫柔、穩重又是優等生的二之宮良子不一樣,讓雅人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實際年齡雖然更成熟一些,卻如幼兒般孱弱,又像在勉強自己強顏歡笑般令人感到心痛。
有時佐野夏美和山口亮亞就像現在這樣,不說一句話就能彼此瞭解對方的想法。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兩人同時望向話題中的主角——外神雅人。
搖晃的燭火。
「不,沒什麼。對了,謝謝你的禮物。」
此時,雅人發現了吉兒的不安。
雅人嘆了口氣。
佐野夏美、山口亮亞以及桐島藤治都察覺了一件事:這裏的客人雖然沒有流露出無禮的眼神,但很明顯地都把視線放在外神雅人這名少年身上。
「吉兒真乖。」
她低垂着眼睛說道。
「我沒事,雅人。一點事也沒有!」
「沒有哇。」
聲音越來越小。
胸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不安。
二之宮良子微微低頭說道:
「這麼奇怪的生日派對,真的很抱歉。」
「真的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
撒嬌的眼神,寂寞的表情。
她毫無懼色,落落大方,時而露出微笑。
「找雅人一起來,不是你的主意嗎?」
山口亮亞光明正大地繼續啜飲着亞麻色的雞尾酒。佐野夏美連責備的力氣也沒有,無力地垂下肩膀說道:
看到雅人的臉讓吉兒一下子放鬆下來,露出了笑容。
「其實我本來希望只有朋友和外神同學來參加就好了。這樣我就……」
看到這樣的景象,山口亮亞和佐野夏美不由得嘆了口氣,一起垂下了肩膀。
彷彿一切都要崩潰般的焦躁感。吉兒不禁握緊雅人的手,仰望着他。好可怕。
吉兒握着雅人的手捏得更緊了。二之宮良子則連忙把話吞了回去,羞怯地朝上望着雅人。
她就像一朵純白的百合。
(是啊——)
對雅人而言,二之宮速彥平常雖然是個會做出怪異舉動的極度危險戀妹狂,但在如此閃耀的空間內卻依然那麼出色。他的一舉一動都充滿自信,逗笑女客的同時自己也笑了起來,完全主導了現場的氣氛。
「喔,喔喔,嗯。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啦。」
在兩人身後的桐島藤治從廁所出來,揚起嘴角笑了。五人當中只有他很希罕地穿着正式服裝,繫了一條領帶。
清純,低調,卻引人駐足。
山口亮亞斜眼瞄了佐野夏美一眼。
這些優雅的客人眼神突然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佐野夏美、山口亮亞和桐島藤治全都看在眼裏。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或是一場試煉。
模糊的記憶也在搖晃。
莫名的寂寞襲上吉兒的心頭,使她不禁更貼近雅人身邊一些。不是因爲想撒嬌,而是因爲恐懼。尤其是在派對的最高潮——在最大的房間推出特大號蛋糕、點上蠟燭之後,這種感覺就更爲強烈。
那的確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卻是雅人精心挑選的禮物。二之宮良子的眼神極爲認真,對他說:
他豎起手指說道。佐野夏美和山口亮亞見狀並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點點頭表示瞭解他的意思。桐島藤治微微苦笑道:
吉兒也一直覺得十分煩躁。
吉兒嘴巴上雖然鼓勵雅人,其實自己也在發抖。聞到從未接觸過的大量銅臭味,兩人都嚇得噤若寒蟬。
雅人也笑着道謝。二之宮良子以十分害羞卻又非常認真的表情繼續說道:
「別這麼說!我還覺得像我這種人不該來參加……」
「哇靠,還真壯觀咧。」
此刻的雅人,深深體認到了這件事。
「謝謝……」
「……什麼意思?」
吉兒發現自己的眼睛似乎要被燭火吸進去,彷彿蠟燭一直在呼喚她。
「是呀。我想,外神同學應該可以辦到吧。她家擁有我們無法想像的龐大財產,所以那個人要有如笨蛋般的極大包容力,才能全盤接受這些沉重的背景和宿命。」
「唉。」
二之宮同學溫柔地打斷了他的話。
「這是我朋友。他……」
她露出雅人熟悉的羞怯笑容。
好像要想起來了,卻想不出來。
「因爲二宮說了一句話:『人不能選,但地點可以由我自己選擇。』」
「嗯?」
似乎忘了某件事。
雅人猛搖頭。
「二宮是被逼的。而這算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抗議方式,或應該說,她是故意在要這種地方辦宴會的。」
看到也在稍遠處和穿着禮服的女性談笑風生的二之宮速彥,雅人不禁也有所感觸。
「七次。」
吉兒抬頭望着雅人,只是默默地握着他的手。此時在遠處的二之宮良子看到了雅人,便向其他成年客人輕輕點頭示意,然後朝這裏走過來。
一羣女人看到二之宮良子在雅人面前真情流露,不禁在一旁暗自竊笑,似乎兩人之間有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他悲觀地想着。
「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
「還好嗎?呃……」
「外神同學——」
「所以你才這麼做?」
雅人費盡心思,最後選擇一座可愛的松鼠時鐘作爲生日禮物。
對這個少年充滿了興趣。
(二之宮同學的世界跟我完全不一樣……)
山口亮亞和佐野夏美默默轉過頭去,只見桐島藤治微微聳了個肩。
「吉、吉、吉兒。怎麼辦?好多有錢人!好可怕~我怕~」
「是嗎?不舒服要說出來喔?」
「我真的很開心。」
「來到這裏之後,已經有七個人跟我問過『外神雅人是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了。看來果然有問題。」
她的光芒勝過在場的任何一位女賓。至少在雅人眼中是如此。
山口亮亞問。佐野夏美嘆了口氣。
雅人感到由衷佩服,不過一想到自己老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不禁覺得十分羞愧,整個人沮喪起來。
這都是因爲二之宮良子對外神雅人表現出來的好感所致。當她帶來這五位朋友並將他們一一介紹給身邊的客人時,唯有在輪到雅人的時候立刻羞紅了臉:
雅人一驚,心臟猛烈地跳動。二之宮良子則在此時剛好被人叫去,說了一句「對不起,外神同學,待會再聊。」後,便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在她離開之前,雅人的劇烈心跳從未停過。
(真了不起~)
雅人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伸手摸摸她的頭。
「其實我也不懂。」
「……外神同學。」
二之宮良子是今天的主角,所以不可能一直待在雅人他們身邊。她站在稍遠的地方和穿着燕尾服的大人們開心地聊着天。
「好。」
吉兒回答:
露骨的好奇心。
雅人連忙應道,但那一瞬間周遭的氣氛很明顯地變了樣。衆人一陣驚愕——或感到困惑,還有明顯的好奇心。
這羣擁有特殊身份地位的人們,正在對外神雅人的資格進行一場溫和而優雅、卻絕不手下留情的嚴苛評比。
「……我聽不懂。」
基於關心,希望能探出一些情報。
佐野夏美露出戲譫的表情點點頭。
在巨大包廂的正中央位置,雅人正和吉兒緊緊抱在一起不斷顫抖,就像兩隻被丟在人羣中的小兔子。
「……」
「嗯?怎麼啦,吉兒?不舒服嗎?」
二之宮良子有着自己不知道的另一面。
有某種恐怖的東西縈繞在心頭。
「沒、沒那麼誇張啦!」
「雅、雅人!振作一點!吉兒在這裏!我在你身邊!有錢人算什麼!就算窮,你也絕不會比他們差!加油!」
反觀外神雅人仍未感覺到周遭的氣氛,只是覺得「咦?好像有人在看我?」偶爾感覺到一股視線而已。比起這件事,他更在意周遭奢華的氣氛,而在那當中,二之宮良子穿着禮服的美麗身影更是吸引了他的目光。
佐野夏美等三人都察覺到了。
「……」
「嗯。」
「對了!」
他貼近吉兒耳邊小聲說道:
「吉兒,以後我們也像這樣慶祝你的生日吧?」
「咦?」
「雖然不知道你生日的正確時間,不過就把你來我這裏的那一天當作你的生日,一年後我們來慶祝生日,好嗎?」
胸口突然一陣熾熱。
鼻腔內似乎被什麼噎住了。
如果能哭的話,想必自己一定哭出來了吧。吉兒以顫抖的聲音答道:
「謝謝你,雅人!」
不論發生什麼事——
不論發生什麼狀況——
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她心想。
會場的燈光熄滅,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滅。將視線轉回燭火上的吉兒,感覺到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降臨了。
她緊握雅人的手,咬牙忍耐。
只要跟他在一起,
就不會有事的……
吉兒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斷忍耐。
忍耐。
再忍耐。
之後,在生日快樂歌聲中出現的二之宮良子向衆人簡單致詞後,便吹熄了蠟燭。
再也無法燃起火焰的蠟燭,熄滅了。
同一時刻,在某座不知名的地底湖湖面上,又有一根蠟燭在此時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