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實與祈禱
《kanon 雪之少女官方小說》 · 清水真理子 · 1.6萬 字
「對不起」
佑一有點懷疑自己碰了不能碰的事情,好像非常動搖。
「不用道歉啦。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佐佑理反而笑了起來。
「當時幾歲呢? 弟弟」
「和佐佑理差了五歲,當時是七歲」
「這樣啊……姐弟之間年齡差得有點多呢。他肯定很可愛吧」
「嗯,真的是特別可愛哦」
現在回想起來也還歷歷在目。第一次見到的,剛出生的,全身赤紅還冒着熱氣的一彌。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佐佑理的一彌。蓋着可愛的嬰兒用被子的一彌。一邊邁出還不安穩的步伐,一邊向着佐佑理揮手的一彌。
但是,現在已經再也找不到他了。
「因爲和弟弟的回憶是特別的,所以對弟弟以外的男性直到現在都還使用敬語嗎?」
「是的……但是,那是——」
這個時候,佐佑理髮現舞不見了。
「咦? 舞?」
在附近尋找了之後,在樹蔭下發現了黑色馬尾。很明顯,舞逃到那裏躲了起來。
「啊,找到了。爲什麼躲起來呢,舞」
佐佑理跑到了舞的身邊,拉起了她的胳膊。但是,舞就像是一個恐懼的小孩子,咬緊嘴脣一臉嚴肅的樣子。
「舞」
「因爲佐佑理說的悲傷的事情……」
一開口好像馬上就會哭出來一樣。對不起對不起,佐佑理這樣說着撫摸起了舞的頭髮。
「這個怎麼樣」
「其實,佐佑理今天有話想和佑一同學說」
「那個……佐佑理學姐,平時總是在說舞的事情吧」
「太好了呢。這麼大的布偶,用那樣的價格就買到了」
「……啊,好的……」
佐佑理在一點一點準備的「那件事情」,佑一其實也已經知道了嗎。
「……嗯,算是吧……」
和看起來特別沉醉其中的佑一商量以後,禮物決定選布偶了。並且是,要選商店街最大的布偶。
佐佑理用紅茶潤溼了嘴脣,靜靜地講起了過去的故事。
「被這樣反問回來,確實有點不好意思啦」
搶在佐佑理前面這樣說了以後,佑一快步走出了教室。
「剛纔的說明裏哪裏有一點可愛的要素了。我們走吧,佐佑理學姐」
老人並沒有阻止兩人,只是皺着眉頭抬頭看着大食蟻獸。
「雖然算不上不好,但是」
佐佑理轉過身來,稍微蹲下身子對老人說。
「沒事,不用的」
因爲要對舞保密,所以佐佑理一個人來到了這裏。
平常舞應該在的位置,今天坐了一隻大食蟻獸。
「問什麼呢?」
在她們身後,佑一好像想說些什麼。沒事的哦,懷着這樣的心情,佐佑理又一次向他露出了笑容。
「那個,爺爺」
名雪?
「佐佑理不會再說了」
「這個玩偶,那麼沒有人氣嗎?」
「不會的不會的。肯定是在說,佑一同學不在身邊好無聊呢」
「啊,抱歉,不想說的話我就不問了。哎呀,但是我挺想知道的。不是因爲好奇心。哎呀,說不定也有一點好奇心的原因啦……我在說什麼呢。哎呀」
「佑一同學,你剛纔爲什麼用敬語呢?」
「佑一同學,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佑一揹着和人的身高差不多的食蟻獸,絲帶都飄到了他的鼻尖。路過的人都會回頭看他幾眼。
看着慌慌張張的佑一,佐佑理輕輕地笑了起來。
「佐佑理學姐……這裏是低年級的教室」
「所以……對弟弟,也要求他一樣要變得特別起來」
「但是,佐佑理學姐自己的事情,卻不怎麼說呀」
但是,好像現在已經變成日常的語調了。
「雖然我也不怎麼說自己的事情。感覺,我是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的普通男生,並且因爲一些原因沒有以前的記憶,所以能說的也就那些日常的話題」
「所、所以,我們去外面邊走邊說吧?」
「是的」
透過教室門看去,佑一正在做回家的準備。佐佑理沒有猶豫走進了教室。
「你們不問一下這布偶是什麼動物嗎。我回答你們。是食蟻獸」
「真的是很少見呀。舞不在」
「剛纔那家店,有一個比這個小一點點,但是非常可愛的長頸鹿」
「因爲佐佑理學姐在學校是有名的學姐啊。在別人面前我還是必須注意一下的」
——沒有一個年輕人愛……。
「嗚哇!」
「明天是舞的生日,剛纔一直在說的,不是一起去給舞買禮物嗎」
這個時候,從店的深處走出來一位,比謎之布偶還稍微矮一點的老人。
佐佑理把掉到地上的筆記本撿了起來。教室裏的學生自然都看向了佐佑理,但不知道是不是和舞在一起的時候習慣了,佐佑理並不在意。
「嘿~。給您添麻煩了嗎……對不起」
佐佑理拉着佑一的胳膊走了起來。
以前無意中對舞說這個話題的時候,舞也像現在這樣悲傷。舞很少這樣表露出自己的情感,比佐佑理還明顯——連帶佐佑理的份一起表露出來。
「啊?」
最近——主要是放學後一個人的時間,佐佑理一直,都在爲明天做準備。第一個三個人一起慶祝的日子。派對的計劃,料理的研究,給喜好接龍的舞還準備了「必勝接龍讀本」的書,準備讓生日熱鬧起來。
有一種疏遠的感覺,稍微有點奇怪。說起來,自己一直都是用敬語的啊。
老人非常感激佐佑理,決定半價把布偶賣給她。
「是呢。以前,我說不定曾經那樣想過」
但是——它身長有1.5米,好像是一半大象一半貘的奇怪動物。這家店也稍微有點老舊,布偶也並不是新的。
佑一指向了店外。確實,說實話這個再怎麼看都不是女孩子喜歡的「好可愛!」的類型。但是,佐佑理覺得布偶長長的臉和胖胖的四肢有點可愛,就這樣離開稍微有點可惜。
「是的哦!」
「沒有添麻煩啦。佐佑理學姐不用道歉的」
雖然並沒有問,老人卻說明了起來。
「啊,是這樣啊。其實,我也有話要說」
「啊哈哈。是呢」
「特訓?」
「有想對佐佑理說的話吧?」
因爲那是佐佑理的樂趣。
佑一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嘆了一口氣,但是他並沒有阻止佐佑理,默默的從錢包裏拿出了紙幣。
看過去之後,佑一一下子站了起來,桌上的筆記本都掉到了地上。
「這個嘛……不對,就算對佐佑理學姐自己來說是那樣的,我看到的佐佑理學姐可是特別的哦」
「舞現在會在做什麼呢」
佐佑理牽起了舞的手,輕輕擺動着走了起來。舞雖然表情還是很悲傷,但並沒有鬆開她的手,一起走了起來。
「佑一同學也有? 那麼……」
「那麼,一起去看看吧」
佐佑理理解佑一想表達的意思。所以笑了起來。
「好遺憾啊。果然還是說你不可愛。作爲布偶,卻沒有一個年輕人愛,命運對你太殘酷了」
佐佑理進入了附近一家名爲「百花屋」的甜品店。這家店在學生中間很有人氣,這個季節最有名的是草莓聖代。用各種水果製作的奶油撻也非常美味。佐佑理、佑一和大食蟻獸,兩個人和一隻奇特的生物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兩個人在商店街逛來逛去,發現了差不多應該是最大的那個布偶。
「佐佑理也是普通的女孩子哦」
「啊? 是……是這樣嗎……」
「嗯~……真是好可憐的孩子呢」
「就選這個吧,佑一同學。它一直在等待着舞。舞的話,不管什麼樣的孩子,絕對都會寵愛的」
「那麼,稍微休息一下吧」
「啊啊……那還真是溫柔的小姐呢」
「喂。佐佑理學姐,難道說……」
「稍微等等……是去看什麼呢」
「這樣啊……算了。那麼,開始買東西吧! 用想忘也忘不掉的禮物,讓舞見識到我們的感情吧」
「並且是那種大食蟻獸,它會用大大的爪子挖開小小的蟻穴,從尖尖的嘴伸出像蚯蚓一樣的細長舌頭,把螞蟻和白蟻大量地舔到嘴裏喫掉。很可愛吧?」
——自己是特別的人。倉田家的女兒,是絕對不能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樣的。
「……」
「佐佑理學姐不在身邊,說不定在鬧彆扭呢」
「爲什麼名雪在模仿佐佑理學姐說話啊……」
「對不起。那麼,去學校吧」
「話說回來,佑一同學已經知道了呢。不愧是佑一同學~」
「早上那個話題的後續」
「這個肯定不可能的。特訓暫停了,舞應該鬆了一口氣吧」
「比起這個。……我可以問一下嗎」
「是啊……」
「特別?」
「第一次呢」
第二天放學後,佐佑理來到了佑一的教室。
「很重嗎? 換佐佑理來背吧」
早上……一彌的事情……。
「啊,不是……啊~」
「嗯。沒有。完全沒有。讓人感覺到悲哀的程度」
佐佑理點了點頭。
佑一撓了幾下臉頰,喝起了咖啡。
——一彌。我是你的姐姐。
……。
佐佑理。佐、佑、理。
我是,佐佑理。是你的姐姐。
能聽懂嗎?
對着還是嬰兒的一彌,佐佑理用盡可能嚴肅的臉色,盡力威嚴的語調這樣說着。
不使用敬語和別人說話還是第一次,所以稍微有一點違和感。
對的。直到這個時候,對同樣年齡的小孩,一直都是使用敬語的。
但是,父親命令佐佑理,對一彌不能那樣做。
「要有威嚴」「不要嬌生慣養」,這些是父親對作爲姐姐的佐佑理的要求。
雖然年齡尚小的佐佑理並不太明白「威嚴」是什麼,但父親的命令是絕對的。
那個時候,父親經常把佐佑理帶到大人們集會的場所。佐佑理在那裏,看到父親被許多人圍在中間。看到大家都對父親低頭行禮,佐佑理理解了父親是多麼的偉大,多麼的正確。然後,佐佑理被父親叫過去,向周圍的人打招呼,於是大家都誇獎說,不愧是倉田家的大小姐,看起來非常懂事。父親露出滿意的表情,說因爲佐佑理很懂禮貌,所以才帶她到這裏來。在那裏,佐佑理感覺到了自己是「正確的孩子」。
都要感謝父親。因爲出色的父親「要有威嚴」「不要嬌生慣養」地教育佐佑理,自己才成爲了正確的孩子。
所以佐佑理下定了決心。
父親和母親一直都很忙。所以自己會代替他們把一彌教育成正確的孩子。就像父親對待自己那樣,佐佑理必須對一彌「要有威嚴」「不要嬌生慣養」。
然後自己就可以成爲一個出色的姐姐,和弟弟一起成爲「正確的孩子」。
「不要嬌生慣養」,對一彌來說是殘酷的事情。
一彌因爲肚子餓而哭泣的時候,佐佑理總是會訓斥他。
「不停止哭泣,就不給你奶」
還是嬰兒的一彌自然是不可能理解這句話的。一彌很傷心地哭泣着。
太好了。父親同意了,佐佑理稍微鬆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那是兩個人在回家的路上,路過小小的零食店門口的時候。
一股細細的空氣擊中了佐佑理的臉,原來是一彌玩起了水槍。
兩個人一起張開了嘴。但是,只有佐佑理喫掉了糖果。
病房非常昏暗,只有窗外一點點的光亮。
佐佑理非常想這樣對一彌說。兩個人一起買玩具,一起喫零食,一起玩到盡興,肯定會非常開心的。把小孩用的購物籃裝滿零食,兩個人一起坐在河堤上喫。喫飽之後,就用河裏的水玩水槍。
所以,佐佑理這樣說了。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父親點頭同意了。
「但是,佐佑理不這樣認爲」
外面已經接近黃昏了。
但是佐佑理牽起一彌的手,默默地離開了。最開始,一彌還有所抗拒,但慢慢地,只會傷心地默默走過零食店了。最後,也不再看向零食店……好像連那裏有一家零食店的事實,都已經忘記了。
佐佑理並不知道幼時的自己爲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白天在零食店買了大量的零食,晚上偷偷潛入醫院,躲過工作人員的眼睛來到一彌的病房。
一彌一個人靜靜地睡着。
但果然,父親並不是很開心,臉上浮現出的是如同放棄了什麼一般的表情……。
……一彌,醒一醒。
——一起喫吧。給你,張嘴。
店門口擺出的有水槍,塑料做的像陀螺一樣的玩具,裝有穿着繩子的糖和附帶景品口香糖的箱子。小小的一彌每次路過這裏都會停下腳步,用大大的眼睛看向零食店的門口。
一彌輕輕地點了點頭。一彌也覺得好喫啊。真的是,能夠給人活力的糖果啊。
——一彌……其實呢,是最喜歡的哦……。
「然後,過去一年……兩年的時候。家人注意到了,一彌不會說話」
——一彌。
送一彌上下學是佐佑理的任務。每天早上,拉着一彌軟弱無力的手把他送到幼兒園,晚上,把哭紅眼睛的一彌接回家。這成爲了佐佑理新的日常。
——對不起。很想喝奶吧。給你,喝吧,多喝點,對不起。
佐佑理輕輕地呼喚他的名字,搖着他的肩膀,一彌慢慢地稍微睜開了眼睛。
——現在裏面沒有水。等病好了,兩個人一起玩吧。
這個時候。
佐佑理弄不明白了。
但是,一彌不會自己說話。雖然馬上就帶他去看醫生了,但不管換了多少家醫院,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一彌還是不會說話。
這次,一彌也喫掉了糖果。
……咻咻……。
——嗚……嗚嗚……。
就算站在幼子的墓前,父親還是「要有威嚴」。
很開心地,天真無邪地笑着的一彌。
不管是和佐佑理一起去學校的時候,還是一起回家的時候,看起來都是一副快要忍不住的樣子。但是那個時候佐佑理想的是,本來一彌的身體就比較弱,說不定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好開心……。
這樣的話,一彌也一定會開心地笑起來吧。作爲一彌的姐姐,佐佑理也一定會發自內心地開心起來吧。
——……。
說是不會說話,但好像還是能夠發出聲音的。別人說的話的意思,好像也能理解到和同歲小孩差不多的程度。
不止如此,一彌看起來一天天變得虛弱,好像就要消失不見的樣子。
這個味道和佐佑理喫過的所有糖果都不一樣。非常甜美,能夠給人活力,讓人興奮起來的味道。
佑一眼前的咖啡幾乎沒有動過,已經完全涼了。
佐佑理是因爲想被一彌感謝,卻反而讓他悲傷了嗎……。
佐佑理記憶中的一彌,一直都是這樣的表情。
——好好站起來,走起來。
佐佑理感覺到自己變成了壞孩子,身體都有一點點顫抖了。
雖然獲得了父親的同意,但是一彌的病還是沒有好轉。
就算是這樣的一彌,也曾經露出過稍微開心一點的表情。
又過了一段時間,一彌的身體漸漸不舒服了。
——是什麼請求,佐佑理。
其實,佐佑理很想對一彌這樣說,然後抱抱他安慰他的。
睡在病牀上的一彌,看起來是那樣的脆弱,那樣的悲傷。
——然後,想給他買很多零食。
就像現在佐佑理感謝父母一樣,一彌也會有感謝佐佑理的那一天嗎。
一彌的表情還是很害怕的樣子。好像不明白佐佑理在做什麼。佐佑理剝了一顆糖果遞到一彌的手中,又給自己剝了一顆。
「父親說,一彌應該也是幸福的」
——好的。
一邊想着太對不住他了,佐佑理繼續說了下去。
——一彌的病治好之後,我想摸摸他的頭。對他說,你辛苦了。
低燒一直退不下去,就算努力站起來也會全身無力,一下子倒下去。
佐佑理變得不安了起來。握着牀邊的扶手,默默守望着一彌,佐佑理終於下定了決心。
——想要什麼呢? 姐姐給你買。
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默默哭泣的一彌一起走在路上,連佐佑理都變得想哭了。但是想起「父親」說的「要有威嚴」「不要嬌生慣養」,佐佑理只能忍住抱抱一彌安慰他的慾望。
——姐姐雖然看起來這樣,但其實運動神經很好的。
本來就瘦的身體變得越來越瘦,連呼吸都變得痛苦了起來。明明還是個孩子,看起來就像活下去已經很累了的樣子。
佐佑理抬起頭來,看到的是與平時不一樣的一彌。
——一起喫吧。給你,張嘴。
——不許哭。不要以爲哭就什麼都解決了。
然後……。
——看,還有水槍哦。
每天都是這樣。佐佑理也是,一彌也是……。
——想要水槍嗎? 和姐姐兩個人一起玩吧。
——父親。我有一個請求。
甜品店內,靜靜地播放着舒緩的音樂。
就算躺在牀上,他的表情也很痛苦,就像快要哭出來一樣。
——……。
——就這樣做吧。一彌也一定會開心的。
這個時候,應該是第一次兩個人一起玩耍。
即使這樣,佐佑理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出口。
佐佑理搖了搖頭。
——一起喫吧。
——好喫吧。
——……。
不是的。你看。
在佐佑理身邊俯視一彌的父親,看起來和平時完全一樣。
——想和他兩個人一起喫。可以嗎?
只做一次……只做一次,壞孩子。
——因爲有你這樣的好姐姐。
從他的喉部,傳出了像呻吟一樣的,乾癟的聲音。
佐佑理非常開心,從紙袋裏拿出兩隻顏色不同的水槍,把其中一隻遞到了一彌的手裏。
父親對一彌沒有特殊對待。爲了鍛鍊軟弱的內心,爲了接受良好的教育,把他送進了佐佑理上過的幼兒園。
但是,佐佑理不能這樣做。因爲想讓一彌成爲「正確的孩子」。
但是病情並沒有好轉。終於,一彌住院了。
——……。
咻咻,用只有空氣的水槍,佐佑理射向了一彌。
點頭。
——一彌也要一起喫。再來一次。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病好了以後,喫更多的零食吧,和姐姐一起。
向着默默聽着的佑一,佐佑理這樣淡淡地繼續說着。
佐佑理沒有放棄,又重新做了一次。
心中充滿了某種感情,佐佑理忍不住低下了頭。
一彌點了點頭。
但是,看到眼前的人是姐姐,一彌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害怕了起來。一定是在害怕又要捱罵了。
佐佑理在牀上打開了帶來的袋子,裏面滿滿的都是零食。
——開心的事情,其實知道很多的。
一彌絕對不幸福。「我」也不是正確的孩子。想讓一彌也像「我」一樣,成爲正確的孩子,強迫他,並不是正確的做法。
——如果我,讓一彌開心就好了。只要兩個人能一起笑,就很幸福了。兩個人一起玩,喫零食喫到長蟲牙的程度,玩水槍玩到要感冒的程度……如果我和一彌一起度過的,是那樣的日子就好了。
「佐佑理開始稱呼自己『佐佑理』,就是那個時候」
「雖然父親讓我改過來,但不管怎樣都改不掉」
因爲在自己的心中,「我」已經不在了。留下的只是,別人稱呼的自己的名字,別人看到的自己的形象而已。
「佐佑理學姐認爲,這樣就好嗎」
如同忘記了自己的話語一般的佑一,終於,輕輕地問了出口。
「把自己當作他人,使用和別人疏遠的敬語」
「佐佑理不知道,只是,佐佑理只能這樣做」
不讓佑一看到,佐佑理輕輕地,用手撫摸着左手的手腕。
這裏有殘留的傷痕。不只是心靈,想讓自己全部消失的那種衝動,遺留的痕跡。
父親不再像以前那樣誇佐佑理了。
雖然不能說一點也不在意,但佐佑理也有一種清靜的感覺。
傷痛現在仍然還殘留在內心深處。佐佑理並不想消去它。因爲它是消失了的「我」所留下的,唯一的證明。
這件事情,對舞也沒有說過。不過說不定,舞已經注意到了……。
「我……」
說到一半,佑一停下了。像是在想該怎麼說,撓起了頭髮。
佐佑理像是要趕走沉重的氣氛一樣站了起來,笑着說了起來。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吧」
曖昧地點了點頭。佑一帶着一臉沉思的表情,跟着佐佑理走出了店門。

佑一的話浮現在了腦海中。第一次知道,舞原來在擔心自己。雖然一直都認爲,只要兩個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可以幸福,但舞應該不是這樣想的吧。或者,因爲遇到了佑一,舞改變了嗎。
「一直對過去的傷痛無法釋懷,我覺得果然還是不好的」
「一彌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四周斷斷續續傳來的機械聲,屏幕上不斷變換着的圖案,正當佐佑理髮呆的時候,佑一揮手招呼她「來這邊」。
佑一的眼神非常認真。
帶着微笑,佐佑理順勢點了點頭。
佐佑理低下了頭,稍微有些顫抖。左手的傷痕略微又疼了起來。
因爲明天就要送給舞了,所以今晚想和食蟻獸一起度過。
「……」
佑一用佐佑理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靜靜的聲音這樣說了起來。
「怎麼可能啊。他們是又以另外一種方式迷上學姐了」
「但是,對一彌來說……只有佐佑理一個人……」
外面的空氣有點寒冷,但對佐佑理因爲害羞而泛紅的臉頰來說卻剛剛好。
「佐佑理只顧着一個人開心了,對不起」
佐佑理揹着食蟻獸回到了家。
走在自覺排成兩列的男生中間,佐佑理苦笑了起來。
「嗯,是的。作爲回禮,舞在食堂請佐佑理喫了牛肉蓋飯」
「不可能……這麼漂亮,還這麼厲害,完全不可能啊」
佐佑理搖了搖頭,強忍着內心深處噴湧而出的情感,這樣說了出口。
「那個,佐佑理學姐」
「是……這樣嗎……」
「佐佑理學姐也看到了吧? 那些傢伙已經迷上你了。我可是很驕傲的哦」
「好的。那麼,走吧」
佐佑理來這種地方,差不多可以說是第一次。
「對佑一同學來說,有舞,有家人在的吧」
「喂……這位大小姐怎麼回事啊」
「嗯。其實,我今天說的有話要說,就是指的這個」
佑一默默地聽着。
換好衣服之後來到了廚房。雖然晚飯一直都只有一個人,但今天無論如何都沒有食慾。習慣性地打開冰箱,看到的是爲明天準備的各種食材。
「……差不多該走了吧」
……然後,將來的某一天,會離開佐佑理呢……?
一局又一局,佐佑理掌握了訣竅,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遊戲裏。
佑一帶着佐佑理去的,是商店街的一家遊戲中心。
「就是那樣」
「從現在開始嗎」
「沒事啦,我也很開心」
「這樣佐佑理學姐就也清楚了吧。自己身上的吸引人的魅力」
「不是的。是因爲佐佑理學姐非常有魅力」
佑一邀請佐佑理玩的是,一個格鬥動作遊戲。在說明了手柄和按鈕的操作方法之後,佐佑理開始了和佑一的對戰。
「佑一同學,知道佐佑理和舞成爲朋友的契機嗎?」
「誒~……佑一同學,想和佐佑理這種人約會嗎?」
「大小姐。真的是不一般!」
「再來一局嗎?」
「如果佑一同學想那樣做的話」
「誒~……輸掉了……」
「那個時候,佐佑理就明白了」
就在快要走出商店街的時候,佑一突然停下了腳步。
「看到現在像空殼一樣的佐佑理學姐,一彌君也一定也不會開心的」
「纔不是那樣呢」
「這個的話,新手也很容易記住操作」
「那樣的話,我會代替一彌君說的」
「……」
「我呢,拜託舞了」
走在已經完全暗下來的路上,佐佑理對佑一低頭道歉。
收到了許多意義不明的應援,佐佑理爲了不辜負他們的期待努力了起來。遊戲中心充滿了熱烈的氣氛,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場的人變成了一個整體。
「拜託了」
佑一笑着這樣說。他的話語化成了冬日裏的一陣白霧。
佑一在前面走了起來。約會……話說回來,雖然有點在意背後的食蟻獸會不會太重,佑一的步伐看起來還是很矯健的。
「那麼,學姐肯讓我確認一下了?」
「佑一同學是爲了告訴佐佑理這件事情,才邀請說要約會的嗎?」
佐佑理慢慢感覺有趣了起來。不久,遊戲中心裏其他的客人也希望和佐佑理對戰,佐佑理全部同意了。
「誒……」
「嗯,特別想啊。因爲佐佑理學姐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子」
「啊哈哈~,佑一同學還是有點吹捧佐佑理了。肯定會幻滅的」
「大小姐。我們明天也在這裏等着您」
「拜託舞,拯救佐佑理學姐」
佑一現在還揹着食蟻獸。從他身後佐佑理的視角看來,就像是在和食蟻獸的背影說話一樣。
「不過,現在能去的地方沒有多少啊」
最開始只是想玩玩的客人,對戰之後也都驚呆了。不斷地對戰之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完全被客人圍在了中間。
「啊,好的。確實是呢」
「纔不是呢。只是對遊戲稍微有點擅長而已啦」
「——佐佑理學姐」
「啊哈哈~……明天沒有來的計劃呢……」
「……」
「不,請先踩我!」
「非常感謝」
「……」
在教室一直都孤單一人的舞,把自己的手給野狗喫的笨拙的舞,其實和笨拙的佐佑理一模一樣。想和她一起笑一起玩耍,想在她困擾的時候幫助她,想把所有這一切,都送給那位笨拙的女孩子。然後,如果她能夠幸福的話,自己也一定能夠幸福。
「只要能夠和舞一起笑着玩耍,能夠幫助舞,佐佑理就很幸福了」
「不是,我只是……」
「並且這操作的腹黑程度……請一定狠狠地踩我!」
聽到佑一的聲音,佐佑理才突然回過神來。完全忘記了時間。
「纔沒有那種事情呢。他們是幻滅了吧?」
——拜託舞,拯救佐佑理學姐。
「……佐佑理也非常喜歡佑一同學」
「讓佐佑理學姐能夠,不使用敬語說話」
雖然看不到佑一的臉,但他不像是在開玩笑。
「有什麼事情呢?」
「哇……真的嗎,喂喂佐佑理學姐!」
「我回來了」這句話,已經好多年都沒有說過了。父母基本上都不在家,就算在家也只會自己的房間裏,玄關的聲音是傳不到那裏去的。
「我曾經說過,我呢,就算一直被佐佑理學姐使用敬語,也不會有什麼困擾,也不會做踐踏佐佑理學姐內心敏感地方的事情。但是呢,舞對我說,佐佑理不喜歡佑一」
「是因爲舞她會向我拜託事情?」
「啊……嗯。之前舞告訴過我。是因爲把便當給野狗喫那件事吧」
一瞬間,佐佑理還以爲聽到的是食蟻獸的語言。
「拜託什麼了呢?」
「……可以和我約會嗎?」
那個時候的牛肉蓋飯真的非常好喫。
「我是我,舞是舞,佐佑理學姐是佐佑理學姐。如果做不到不把別人當作理由,每個人都幸福的話,三個人也無法一起幸福」
「……」
瞬間,佐佑理感覺到佑一吞了一口氣。
「但是,沒關係的。因爲佐佑理有舞在」
「不管佐佑理學姐是怎麼說我的,我非常喜歡佐佑理學姐」
「舞」
明明知道不可能有回應的,還是說出了她的名字。佐佑理的聲音,消失在了廚房冷冰冰的牆上。
果然,還是喫不下晚飯。佐佑理離開了廚房。
*
夜晚的校舍今天也很寒冷。
像這樣和舞一起來到這裏的機會也已經不多了。或者說,今晚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
佑一緊握手中的木刀。
「……佑一」
身邊的舞輕聲說道。她的手裏有一把劍。長久以來,舞一直用這把劍獨自戰鬥。那天偶然和舞相遇以後,佑一剛開始是爲她鼓勁,現在則是與她共同戰鬥。
「來了嗎?」
魔物的數量在減少。剩下的魔物很多也已負傷。
「肚子餓了」
咚,佑一用新開發的誇張姿勢摔倒了。
「收拾掉它們以後,我會請客的」
舞稍微咬了咬嘴脣,看起來很遺憾的樣子。佑一笑了一下,正在這時,伴隨着一陣巨大的聲音,腳下的大地都好像震動了起來。
來了!
舞用劍,佑一用木刀和看不到的「氣息」戰鬥了起來。突然感受到一陣劇烈的碰撞,佑一飛出數米,摔到了地上。那些傢伙也已經用盡全力了。它們是爲了追求什麼,或者抵抗什麼,而戰鬥了這麼久呢。
搖了搖有點發暈的腦袋,佑一站了起來,重新揮舞起了木刀。
然後突然,敵人的氣息消失了。打倒了嗎……不,是逃跑了嗎。
「……舞?」
仔細一看,一直在身邊的舞不見了。舞也被打飛了嗎。雖然敵人確實很強,但沒想到連舞都……。
一直孤身一人,在這種地方。明明還是幼小的孩童,弟弟的時間卻在這裏靜止了。
「很寂寞吧?」
「誰?」
在那裏等着的是,出了好多汗的佑一,以及夏天也看起來很涼爽的舞。
墓碑上是被水打溼的顏色。是雨……是雪,嗎?明明天上是有月亮的呢……
佑一握住了佐佑理的手。
夏日的太陽下。
碎裂的玻璃。翻倒在地的桌子。撕裂的窗簾,散落在地面上的盛料理的容器……。
(你戰鬥了)
爲什麼佐佑理,會站在這個地方?
「舞! ……舞……」
*
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能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天花板? 房間在移動。並且也很小。不對……佐佑理在車裏。在車裏躺着……去什麼地方。
「無論是痛苦還是悲傷,佐佑理都無法作爲『我』接受」
佐佑理向着墓碑呼喊着弟弟的名字。沒有回應,有的只是呼呼的風聲。
——太慢了,佐佑理學姐!
「舞。沒事吧?」
「啊……」
雖然問了出口,但是並沒有得到回答。聲音只是一直在傳達。傳達破碎的,甚至無法組成句子的話語。想回去。想回到那裏,請不要排斥。雖然略顯害怕卻又略微粗暴,像小孩子一樣沒有太多考慮地叫喊着,甚至感覺有些任性。
——啊啊,抱歉。不小心睡着了……到哪裏了呢。
「啊……!」
「等一下!」
(爲了自己)
然後,佑一看到了。
秋天的落葉邊。
像光一樣的物體在向前移動。佐佑理呼喚着光。不發出聲音,用意識呼喚之後。嘩啦!傳來了碎裂的聲音,與此同時,視野變得明亮了起來。
「怎麼回事?」
——那麼,就再之後給我看。
(請不要悲傷)
把撿到的落葉做成書籤,大家一起悠閒地看書。
一彌也是一樣的吧? 因爲一彌只有佐佑理一個人……。
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有知性的舞手中的書,其實是日本神話故事。
在那之後,佐佑理做了一個夢。
但是……。
「不需要說話」
是舞會的夜晚。現場最終變得亂七八糟。明明很期待的呢。明明努力地選了禮服,想創造三個人共同的回憶呢。
所以,就只能笑了。只能讓笑聲響徹空蕩蕩的內心,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的背後,是一隻佑一見過的,不可愛但卻惹人憐愛的食蟻獸。爲什麼這隻食蟻獸會在這裏。並且爲什麼,食蟻獸的後背會被血浸溼。
——是嗎。那麼,接下來給我看吧。
沒問題的。你們兩個人可以回學校了。
又是這個悲傷的聲音。不,雖說是聲音卻不是用耳朵聽到的。只是在佐佑理的意識裏它是「聲音」而已。
但是,這個場所卻很溫暖。明明天空很昏暗,風也不小。在這裏面對着一彌,佐佑理的內心卻被不可思議地充滿了。回憶起與弟弟在一起的日子,胸中的痛甜甜的、暖暖的。所以……站在這裏,佐佑理就無法離開。
「……佐佑理?」
沒有回答。佑一在黑暗中的走廊尋找了起來。四周非常安靜,響起的只有自己的回聲。
聽到了聲音。佐佑理環顧四周。一彌的聲音? 當然,看不到弟弟的身影。
——好看嗎?
「對不起。佐佑理是一個壞姐姐」
——……接下來是要給佐佑理看的。
……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軟弱」
雖然想這樣說,但佐佑理卻無法說出口。作爲代替,緊緊地握住了佑一的手。確認過佑一點了點頭,佐佑理又一次閉上了眼睛。
佐佑理這樣自白,但並不是向着特定的某個人。
(……不是的)
——這裏是學校的講堂。
月亮? 對了,現在應該是晚上。但是,佐佑理卻在風吹着的墓地,一個人,站在弟弟的墓前。頭頂上,是蒼白而昏暗的天空。
眼前,是弟弟長眠的墓地。
「這是,你做的事情嗎?」
(是佐佑理逃到這裏了)
佐佑理試着問「聲音」。果然還是沒有回應,但通過氣息能夠感覺到,確實是這樣。那個夜晚,奪去佐佑理的意識,想把她捲到某個事件中的力量。
「爲什麼……」
順着從食蟻獸延伸出的血跡看去,那張蒼白的臉是佐佑理嗎……。
心中有什麼東西在碰撞。好痛。不講道理地撬開佐佑理的內心,這樣傾訴。請停下。因爲那裏,什麼都沒有。
等一下……。
這個小鎮的夏天很短,但卻很熱。在炎熱的陽光下,在頭頂上傳來的蟬鳴聲中,佐佑理跑向公園的長椅。
「一彌」
回答的只有呼呼的風聲。佐佑理的長髮被風吹起,一瞬間,充滿了整個視野。佐佑理在心中啊地一聲,眼前的景色已經消失了。
「佐佑理學姐」
(請不要害怕)
——拜託了。拜託了。
「對不起……舞……佑一同學……」
舞的眼睛沒有離開書,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等……」
——會超過還書期限的……。
——對不起,作爲賠禮請大家喫冰淇淋!
(——你撒謊)
佐佑理笑着提出建議。
然後,佐佑理的內心沉重了起來。想回去。回到放手了的,自己。
佐佑理看到了奔跑着的聲音的主人。像是有着模糊輪廓的光一般。好像有點陌生,又好像有點熟悉的聲音,光的氣息。
身旁,是佑一和舞。是這樣啊。佐佑理爲了去找他們兩個人……去夜晚的校舍,把禮物送給舞……。
(不是的……不是的……)
「你想,回去嗎?」
——在旁邊一起看就好了。
——您認識川澄舞同學嗎。關於她的處分的事情,能不能再考慮一下呢。
被窗外月光照亮的,一臉憔悴的舞。
背後開始出起了冷汗,讓人毛骨悚然。這是怎麼回事啊。明明自己完全沒有感受幽靈的能力,爲什麼會焦躁地跑起來啊。
(一彌並不希望那樣)
——海貓……。
佐佑理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是和佑一兩個人,抱着署名用紙一起跑來跑去的時候的聲音。眼前浮現出了那個時候的自己。然後,被佑一訓斥了。佐佑理也訓斥了佑一。太過於自我犧牲了,兩個人說的都是同樣的話。
舞和佑一坐在緣側悠閒地玩耍。佐佑理在裏面做着料理,時不時眺望兩個人的背影。佑一、佑一,舞這樣呼喊。催促着他繼續接龍。
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孩子的時候,還是認爲自己很堅強的。但是,明白自己並不正確的時候,應該相信的堅強也消失了。
「嗚……!」
(爲了舞)
聽到了無聲的悲鳴。悲鳴中充滿了憤怒、震驚、急躁的感情。
「啊哈哈~……」
——海貓,嗎……。
佑一和舞,還有佐佑理三個人一起的幸福生活的夢。
雖然不知道是想回哪裏去,佐佑理還是問起了「聲音」的願望。
佐佑理用雙手捂住了嘴。指尖稍微有些顫抖。想回去的是誰。放手了自己的,是誰。
春日的春風中。

冬天的雪花旁。
回家一看,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
——哇~,家門外好多雪兔呢~。
家被大量的雪兔包圍了。
——歡迎回來,佐佑理。
舞還是平常的樣子,但佑一已經忍不住吐槽了。
——你這傢伙啊,在這裏住的可不是隻有我們幾個人啊。大家會嚇到的吧!
——……明明很可愛的。
真的是,可愛的兔子呢。兔子……。
「誒?」
淡淡的光的輪廓,一瞬間看起來有點像戴着兔耳頭飾的女孩子,是錯覺嗎。
還沒有來得及確認,光就已經消失不見了。剛纔那些夢的未來也消失了。只剩下夜晚冷冷的風吹在臉頰上。
佐佑理一個人,抬頭看着夜晚的校舍。
——回來了嗎?
回到自己抱着玩偶來到的這個地方。從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多少時間呢。
在月光和遠處街燈的照耀下,微微地能看到校舍的輪廓。窗口一片黑暗。在這裏,聽不到任何聲音。
是那個孩子——光中的「那個孩子」把佐佑理帶到這裏的嗎。爲了什麼呢?
是因爲那個孩子想回到的地方,就在這個校舍嗎。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呢?
佐佑理走進了校舍。
「嗚……」
如果神明存在的話。
「請停下!」
拼盡全力地,佐佑理抱住了舞。舞的動作一瞬間停止了。佐佑理的胸中感受到了舞的心跳。舞的呼吸非常急促。同時,雙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不是的……但是,偶想送給佑一君」
身體很虛弱的妹妹,與在妹妹的牀邊坐着,教妹妹畫畫、學習的姐姐。
佐佑理當然看到了。
「呀!」
「……」
並不是舞。拿着雪兔,跑向男孩的梳着麻花辮的女孩。
我在白色的世界裏這樣許願。白色的……像雪花一樣白的世界。在一片白色之中,飛舞着更白的,小小的物體。雪? 不是。那是……羽毛。
但是,舞沒有注意到佐佑理的聲音。舞只是一味地,用憤怒的情緒破壞四周的物品,在空中揮舞着利刃。
「嗯。偶要找的東西」
爲什麼舞,會倒在血泊之中?
佐佑理顫抖着後退了起來。可怕的是,佐佑理自身的輪廓也在慢慢變淡,像是要消失到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一般。這是懲罰嗎? 對明明一直都在舞的身邊,卻什麼都沒有做到的佐佑理的懲罰……對決定不深入瞭解的我的懲罰……。
——是我的錯,又一次,傷害了佐佑理……!
在光芒之中,佐佑理看到了許多光景。
真的是一瞬間。
「那個……偶呢,已經找到了」
「不要……!」
「等一下。小亞由要去哪裏呢?」
突然,凝重的氣息充滿了佐佑理的內心。沉重而寒冷的空氣包圍着佐佑理,不放過任何角落。不知道什麼東西在向佐佑理傾訴。像悲鳴。也像憤怒。而又像急躁……。
「沒問題」
亞由沒有回答,只是面帶微笑地,靜靜地走向光點。
不是的舞,錯的是佐佑理。是佐佑理自作主張來到這裏的。明明是相信的呢……但是還是害怕自己被拋棄,沒有忍住內心的慾望……。
「不可以……! 舞……!」
請給我一次機會。一次重新回到重複的日常起點的機會。
好可愛。舞彷彿又回到了天真無邪的少女時代。雖然表情還是有些疑惑,舞一定也已經明白了。自己一直在與什麼戰鬥。戰鬥的終結在哪裏。
黑暗裂開了。撕裂它的是劍光。眼前出現了手裏拿着劍的,頭髮略顯凌亂的舞。
「小亞由」
歲月靜靜流過,女孩成長爲了少女,但仍然在等待着男孩。
——誒。
「那麼,走吧」
不管是春天的日子,還是夏天的日子,或者是秋天的日子,以及冬天的日子……希望永遠,我的回憶都能與佐佑理和佑一在一起。
佐佑理試着擋在劍前。但是,舞面對佐佑理也沒有絲毫遲疑。彷彿完全看不到佐佑理一般,堅定的眼神緊盯空中的一點,全力揮動着劍。
舞無力地搖了搖頭。佑一更加用力地說了起來。兩個人說話的內容,不知道爲什麼佐佑理並不能聽到。但是,從剛纔兩個人之前的行動,以及自己到現在爲止的經歷,佐佑理大體上能夠推測出發生了什麼。雖然具體的事情並不清楚,但舞好像一直在糾葛,是拋棄還是接受過去的自己,一直在痛苦着。
——不要!!!
遠遠地能聽到佑一絕望的叫喊聲。發生了什麼。難道舞的祈禱其實是告別的話語? 無法相信。正在慢慢地消失。舞的意識……舞的回憶……舞的生命,三個人的未來,夢想中的日子。
——是我的錯……。
舞的動作非常自然,沒有一點猶豫,把劍刺向了自己。
傳來了這樣的聲音。佐佑理輕輕地放開了舞。
看到亞由的笑容,佐佑理也自然地笑了起來。
請一定,幫一幫我。
妹妹和佐佑理曾經遇到的瘦小少女有些相似。
不想再回到那個像空殼一樣的自己。是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現在的我已經和過去的我不一樣了。遠遠地旁觀的自己,和稱呼自己爲佐佑理的自己,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了。安穩的日常,像是在不斷重複的日常,其實並不只是在重複。以後一定也是這樣的。自己明明是知道的,卻一直在害怕。
一次就可以。請將力量借給軟弱的我,不正確的我,一生只要這一次就好。
——魔物什麼的,從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
佐佑理又一次聽到了舞的聲音。佑一微笑着撫摸起了舞的頭髮。
——舞。
——是這樣啊……。所以,我們纔會成爲好朋友的。
希望永遠……佐佑理的回憶,都能夠與舞和佑一在一起……。
——舞。已經夠了。已經結束了。
揹着帶有天使羽毛的揹包,女孩充滿活力地笑着。
佐佑理突然停下了腳步,收起了牽着亞由的手。
「嗯」
——舞……舞……!
——佐佑理小姐,已經變得堅強了。
是佑一。果然還是沒有注意到佐佑理,佑一緊緊地抱住了舞。
「不要……不可以,舞……」
——嗚哇哇!
佐佑理的心中響起了舞的喊聲。
「小亞由……!」
佑一拿出一個兔耳頭飾,把它戴到了舞的頭上。
或者說,是兩人姐妹。
「舞! 不要!」
佐佑理用盡全力把手伸向舞,但還是夠不到。這樣不斷劈開扭曲的黑暗,受傷的會是舞自己。
「嗯……所以,偶要走了」
「找到的東西,佐佑理小姐可以幫偶送給佑一君嗎?」
——嗚哇哇哇!
斬殺「它」就是在斬殺自己。快明白啊舞。舞一直獨自戰鬥的對手的真實面目。是「它」想要回來。
——謝謝。
但是男孩卻沒有來。女孩一直在等待着男孩。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太好了呢」
爲什麼,舞的劍會刺在舞的身體裏?
雖然閉着眼睛,但眼前好像閃着白色的光芒。
舞在靜靜地祈禱。佐佑理也在旁邊閉上了眼睛。啊啊。那個夢,說不定舞也……佑一也在做。春天的春風,夏天的太陽,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雪花。
一彌?
——沒事的哦。
——在商店街遇到佐佑理小姐的時候……從那以前,就一直在找的東西。
「嗯」
佐佑理試着呼喚。但並沒有回應。回頭的一瞬間,天真無邪的笑容讓佐佑理回想起了幼年的弟弟,但站在那裏的並不是弟弟。
——我喜歡佑一……一直,都喜歡……。
爲、什麼?
舞……。
天使的羽毛。
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耀眼,佐佑理已經無法睜開眼睛了。
「是佑一同學的東西嗎?」
「舞!」
佐佑理試着呼喚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發出了聲音。心中想象着一頭黑髮,凜然的舞。舞,你在這裏嗎? 「那個孩子」很想回去。對佐佑理說,想回去。能聽到嗎? 所以,佐佑理來到這裏……。
佐佑理的臉上流下一道淚水。
白色世界的前方變得耀眼了起來。佐佑理牽着亞由的手,迎着光邁出了腳步。
沒有問是什麼,或者怎樣送這樣的問題,佐佑理點了點頭。雖然是第一次知道亞由認識佑一,但佐佑理卻並沒有什麼疑問。
然後,吹來了一陣溫暖而肅穆的風。
「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比如說……雪兔。
「?」
噼啪,傳來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月亮在閃光。月亮——不對,不是月亮。比月光更細,更冷,像冰一樣的光在眼前快速閃過。
「找到了?」
光點的另一邊,一定就是夢中的未來。
「太好了!」
有人站在那裏。笑着,看着佐佑理。
「——你是……」
啪,亞由用戴着手套的手在胸前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牽起了佐佑理的手。
或者說,是強風吹過的山丘。
頭上戴着白色頭紗,俯視山丘下的小鎮的少女。
叮鈴……。
少女手中的鈴在響。
那裏是傳說中的山丘。那個少女……佐佑理說不定認識。
然後——在森林深處的粗壯樹木。在樹下,男孩和女孩一起許下約定。
爲你實現。你的三個願望。
啊啊! 那個女孩是……然後,男孩是……。
——夢。
靜靜的——沒有聲音的話語,靜靜地響在佐佑理的心中。
——在做夢。
——每天都在做的夢。沒有終結的夢。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這也是夢?」
佐佑理向心中的聲音問道。雖然沒有回答,但佐佑理知道答案是肯定的。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不管再長的夢,醒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夢到了什麼也會忘記。但是,在這裏獲得的思念會留下來。
——希望留在佐佑理小姐的身邊,佑一君會變得幸福……。
亞由的聲音……或者說,其他不知道是誰的聲音。
——歡迎回來。
佐佑理的眼中,出現了一片金色的田野。
戴着兔耳頭飾的少女,奔跑在田野之中。
太好了。那個孩子,也已經回去了。
已經沒有問題了。
佐佑理靜靜地笑了起來。
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定能夠看到最喜歡的兩個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