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澈見底的湖,芒草,壽喜燒和魔N
《你好、我是受心上人所託來做戀愛藥的魔女》 · 六つ花えいこ · 1萬 字
「結婚的事情,該接着往下推進了吧。」
哈利耶用平靜的聲音這樣說的時候,是在晚飯後的交談中。
蘿潔的喉嚨被空氣嗆到,發出咳嗽一般的聲音。
由於慌忙閉上了嘴,所以沒有釀成大慘案,因爲這樣的聲音不太想讓別人——而且是喜歡的人——聽到。她拼命嚥下紅茶,捂着刺痛的鼻頭。
「啊,嗯,誒,是呢,這麼說來,確實。」
「這麼說來」個頭啊。蘿潔在心裏吐槽着自己。
雖然自己裝作完全不在意,但其實非常在意。
即使是不諳世事的蘿潔,也不是沒有經過考慮就接受了求婚的男方的照顧的。雖說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自居,但如果不着眼於將來結婚的可能,是不會走到現在這種地步的。
雖然求婚是哈利耶提出的,但他並沒有催促作爲食客被邀請到宅邸的蘿潔儘快結婚。
但是,當緹恩把嫁妝帶來之後,一切卻都沒有變化,這讓蘿潔開始着急了——看來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是嗎是嗎。既然來了,那就沒辦法了。
蘿潔用雙手指尖向上推着有些得意的臉頰。意識到自己的表情變得奇怪了,馬上把手鬆開。
蘿潔託着腮,用長袍下襬遮住了嘴。因爲如果再鬆懈的話,就無法反抗喜悅,臉上的肌肉都快鬆弛了。如果現在只有蘿潔一個人的話,一定會歡呼着跳起來的。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哈利耶,雖然在談論着她夢想中的結婚,卻一臉苦澀的樣子。蘿潔微微歪着頭。
「有什麼問題嗎?」
「不……倒不如說只要你那邊沒有問題就可以推進。」
語氣含煳不清。
作爲社會上的人,一定要能理解未婚夫的這種態度和交往方式吧。
未婚夫
蘿潔自己想着,自己害羞起來。
看着男人被幫助的時候的樣子,蘿潔的內心有些驚訝。而站起來的男人看着髒了的屁股和衣服皺起了眉頭。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麼大清早就來這裏……你在鬧什麼?」
對於不諳人事的蘿潔,塔拉教給了她很多東西。「不要接近奇怪的男人」、「即使給你點心,也不要跟陌生人走」,這樣嘮叨着。
不知爲何,對抗心沸騰起來的蘿潔無視了男人的提問。
對於貴族出身的哈利耶來說,即使這個人如此失禮也能允許,也就是說,這個人是比他更高的身份。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屋子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哈利耶挑了挑一邊的眉毛,表示不快。
* * *
年紀和哈利耶差不多吧。身材高挑,穿着做工精良的紳士服裝。五官端正,雖然看起來年輕,卻有着與年齡相符的魅力。
蘿潔站在雞舍前,盯着聲音的主人。
蘿潔看着男人。男人也看着蘿潔。
這麼大清早跑來,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強調自己和哈利耶的親密,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他在味道好一點的地方這麼做。不管怎麼說,蘿潔好歹也是正在談婚論嫁過程的婚約者。必須得再強調一次,婚約者。
她放下裝有剛採來的雞蛋的籃子,開始用樹枝刮掉粘在鞋底上的泥。
「對了,哈利耶說他僱了新的女僕。喂,這裏的小姐來過這裏吧?你見過她嗎?」
那張臉,自己也沒見過。
哈利耶向坐在地上的男子伸出手。如果男人是蘿潔想象的那樣的人物,那這樣的相處似乎有些隨意。
蘿潔在這個宅子裏接受照顧已經有兩個月了,但來這個宅子的人很少。只有固定來的麪粉店家的兒子、垃圾回收者和郵差配送員。
在溼漉漉的泥土上滑倒的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瞪口呆。雞們開始在小屋裏嘰嘰喳喳地叫起來,就像在嘲笑着那個把雞糞和稻殼粘在衣服上的男人一樣。
男人看着她黏在鞋底上的泥,很容易就能明白她在做什麼。反抗的內心愈演愈烈。自己和這個男人似乎非常不投緣。
蘿潔瞥了男人一眼,開始向男人走去。男人投來銳利的視線。
在天空還泛着紫色的時候,他竟然毫無預兆地一個人來到府上,真是個有違常識的男人。至少按塔拉的說法應該是這麼理解的吧。
聽到蘿潔的提醒,哈利耶放慢步伐走了起來。
「我沒見過你。」
「什……爲什麼對我就什麼都不提醒? !」
也就是說,不介意別人的目光,穿着暗色質地的帶有深兜帽的長袍的,基本上都是魔女。
「說是女人,不就是魔女嗎?」
「嗯,大概沒問題吧?」
在院子裏大步走來的是哈利耶。蘿潔慌忙搭話。
「你——」
從之前的輕浮的氣氛,變成了散發着要被麻痹的緊張感的空氣。
蘿潔一步又一步靠近男人,在男人旁邊彎下身子。那裏就是蘿潔剛纔打水的木桶。
蘿潔從沙發上站起來,鞠了一躬,然後逃一般地跑回自己的房間。她的腳步輕快得出奇。
男人認爲自己的意見沒有傳達給哈利耶,想要正確地傳達這句話的意思。但是,看到哈利耶表情的男人,意識到他是有意裝作沒聽懂男人的輕辱。
還沒等蘿潔開口,一邊說話一邊靠近蘿潔的男人滑了一跤。剛灑過水,本來就很滑,雞窩周圍散落着稻草和稻殼。容易滑倒是理所當然的。
「明明有客人來了,卻自顧自地在做什麼呢……可真髒啊。」
魔女的長袍雖然沒有特別的製作方法,但人們並不喜歡穿用暗色布料做成的、有深兜帽的長袍。因爲一看就像魔女。
「哎呀,其實剛纔,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啊。」
男人呆呆地看着蘿潔灑水的樣子,感到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
爲了不讓這種快要溢出來的感情滲到臉上,蘿潔的臉用力。由於用力過勐,眉間和鼻子上都皺了起來。蘿潔使勁點頭。
「既然是魔女,那肯定是女人。」
想把樹枝扔過去的蘿潔,爲了掩飾心中的不快,重新把長袍的兜帽蓋得更深。
「——你的回答還真是含煳不清啊。」
看雲朵的樣子,今天好像要暖和得多。還是早點回去魔女的小屋比較好吧。
把粘着鳥糞和稻殼塊的樹枝扔掉。
長長的烏羽色頭髮被紮起,隨意地束在後面,更增添了他的美麗。在晨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睛像精心打磨過的翡翠一樣閃閃發光。
抱着水桶的蘿潔把手伸進桶裏,往小屋周圍灑水。
蘿潔沒有露出一絲受傷的表情,只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直視着男人。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男人。
哈利耶挑着一邊的眉毛,不服氣地嘟囔着,這樣的他讓蘿潔差點笑出聲來。
看到她這個樣子,男人的臉僵住了。
剛從雞窩裏出來的蘿潔小心翼翼地關上雞窩的門。
「什麼?」
但是,這個有違常識的男人,即使有違常識,也是可以被別人允許這麼做的人物,蘿潔多少也猜到了。
「你是魔女嗎?」
對着閉上嘴巴的男人,哈利耶用堅定的語氣說。
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傳來。
這是耳熟能詳的蔑視之詞。
「什麼都沒有,哈哈哈。」
「哈利耶先生,那裏正在灑水,所以很容易滑倒。」
「——你在幹什麼!」
「關於這件事,即使面對的是你,我也不打算討論。」
「不會吧,哈利耶,你……」
哈利耶從懷裏取出手帕,塞給男人。他無視了正想問什麼的男人,轉向了蘿潔。
「對不起,這個男人說了失禮的話。這麼突然,嚇了一跳吧。這個男人是我的朋友,叫亞修姆。」
名字和自己預想的一樣。
亞修姆是現在哈利耶的護衛對象,是前段時間作爲客人前來的勞烏——也就是比拉烏拉的哥哥,也是治理這一帶的馬爾讓國國王的第二個兒子的名字。
「除此之外,他還對你做了什麼嗎?」
蘿潔看見亞修姆正小心翼翼地用哈利耶的手帕從衣服上擦着污漬。哈利耶不把亞修姆當王子對待,大概是在忍耐着不滿吧。
「雖然他說了很失禮的話,但我讓他變成了和我一樣髒的樣子,我滿意了。」
看到哼笑的魔女,亞修姆的臉繃緊了。
「喂,哈利耶,你可別說笑了,這樣的人是你的未婚妻——」
「就是她,她叫蘿潔。我等會兒再介紹,你先去換衣服。」
面對無情地表達肯定的哈利耶,亞修姆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在亞修姆換衣服的時候,蘿潔把採下的雞蛋送到塔拉那裏。
雖說是突然來訪,但傭人們似乎已經習慣了。沒有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爲亞修姆準備了換洗的衣服和熱抹布。
和往常一樣從塔拉那裏接過裝有午餐的桶。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也開始升高。對蘿潔來說,是該回去魔女之家的時候了。
雖然可以什麼都不說就走,但她想先跟哈利耶說一聲,然後再走,所以蘿潔向客廳走去。
走近以後,傳來了說話聲。
從開着的門可以看到哈利耶他們的樣子。
哈利耶好像站着說話。亞修姆大概坐在沙發上,位置在蘿潔看不見的地方。
「……哈?喂,喂,等一下!」
作爲魔女祕藥的藥材,與期望的形狀相差甚遠。
從剛纔開始,這樣的話在蘿潔的腦海裏重複了好幾次。因此,哈利耶和亞修姆的對話也幾乎沒有聽進去。蘿潔甚至不敢直視哈利耶的臉。
對於不受階級和家族束縛的蘿潔來說,結婚甚至是對於生存毫無用處的契約。
但是,即使不依靠這種咒語,這個國家的貴族也會在結婚後和別人享受愛情。
儘管如此,對將要結婚的蘿潔而言,哈利耶剛纔的那句話實在太不恰當,也太不誠實了。
「請叫魔女。」
緊緊環抱着的乳鉢,向蘿潔傳遞着微弱的震動。
她萬萬沒有想到未來的丈夫竟然和朋友聊起婚外戀的話題,這讓她受到了強烈的打擊。
無論接下去的話是什麼,都與他良好的形象相去甚遠。
「原來如此。……你好啊。我應該叫她魔女蘿潔——還是叫她蘿潔女士?」
——祖母留下的魔法書裏寫着,在遙遠的異國,有一種叫「婚外戀」的咒語。
蘿潔居然忘記了。
魔女要生孩子,並不需要結婚。
隨便怎麼樣都無所謂?
「要給地裏澆水,我先回去了。」
對蘿潔來說,結婚就是相愛的兩個人的約定——契約之一。
「亞修姆——她是『湖之善魔女』蘿潔。」
「——蘿潔。」
「我先說清楚,下次你再對她說失禮的話,我就辭去近衛騎士的職位。」
因爲想要孩子只要得到子種,就可以用魔女的雙手自己去撫養長大。
但是,自己不想反駁什麼。因爲蘿潔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不是被這個滿身雞糞的男人牽着走的狀況了。
之後他的聲音變小了,自己聽不太清楚——這之後接下去的話,到底還有多少可能呢?
「只要結了婚,以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
「你要回哪裏去?是針山的城堡?還是毒沼?不會說是無人涉足的森林深處吧?那裏本來是我們的庭院,卻有一羣幾百年前就在這裏擅自築巢的麻煩的蜂王。」
蘿潔對吵鬧的亞修姆不屑一顧,只行了一禮就走了。
「——你真的打算這麼做?」
雖然自己讓他叫魔女,但亞修姆卻故意叫她的名字。這大概是對哈利耶把蘿潔放在比他還要優先的地位的故意刁難吧。
「那我就變成你不知道的我了吧?」
蘿潔微微移開視線,回答道。
儘管如此流利地把挖苦的話講給蘿潔聽,但在哈利耶的警告下,亞修姆還是張大了嘴。
——隨心所欲地什麼呢?
在明顯的失敗面前,蘿潔躺倒在地。
然後,哈利耶爲了讓表情還很震驚的亞修姆看到蘿潔,而後退了一步。
正因爲不顧忌着戀愛的關係,魔女纔是驕傲的魔女。
「我想差不多該回去了。」
亞修姆對哈利耶的淺薄發言一笑了之。接着哈利耶的沉默說明了他的不服。
哈利耶打斷了本應沒完沒了的對話。
「那肯定不是真的。我所認識的哈利耶不會那樣對待女人。」
他似乎已經換好衣服,語氣悠閒。
「啊,糟了,攪拌得太久了。」
蘿潔喫了一驚,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低着頭的臉。
「只要結了婚,以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
「這是現實,而且我是認真的。」
明明蘿潔是對哈利耶說的,回答的卻是坐在沙發上的亞修姆。哈利耶用嚴厲的目光看着亞什姆。
蘿潔是魔女。魔女重視約定。
「哈利耶,告訴我這是一場夢。」
在被湖包圍的魔女之家中,盤腿坐着,不停地轉動着攪拌棒。
而且,還說這是「愚蠢男人的妄想症」。最容易想象,而且概率很高的,不就是女性關係嗎?
「笨蛋!那是愚蠢男人的妄想症!」
「你怎麼了?」
隨心所欲地去做任何事?
不知道爲什麼,蘿潔突然停下了腳步。不可思議地心情沉重,腳動不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答應了哈利耶的求婚,完全是因爲蘿潔愛着他。作爲一個人類,他追求着另一半的行爲,自己覺得可以接受。
似乎是哈利耶發現了在房前沉思並停下腳步的蘿潔,過來看看情況。
塵土飛揚。
隨心所欲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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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結了婚,以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
蘿潔坦率地生氣了。
「那麼,蘿潔,在這個家住得怎麼樣?」
「……有多少年沒做錯藥了呢……」
剛繼承「湖之魔女」的名號的時候,整天沉浸在失敗中。明明最近的自己也有了滿意的成果。
失敗的原因,蘿潔很清楚。
「只要結婚了……」
早上從哈利耶那裏聽到的話,完全支配着她的思考。
平時做的農活也好,熟悉的調配也好,一不留神就會出錯。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蘿潔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困惑。
「希望你和我結婚。」
當哈利耶這麼說的時候,他否定了勸告了他的「你只是還被藥支配着而已」的蘿潔。事到如今看來,他曾經說出那句話,果然是因爲愛情魔藥的效果還殘留着吧。
可以說,蘿潔完全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性。不與人接觸而生活的蘿潔,雖然在頭腦中理解了人們是會說謊的,但或許並沒有實際感受。
面對一本正經、居高臨下的哈利耶的告白,蘿潔連自己都驚訝地做到自然而真摯地接受了。他的求婚,也許只是因爲溫柔的哈利耶顧慮到了他對她的過度觸碰,不能單純看作是貴族的惡作劇。
就像印刻在內心裏的一樣,她自然而然地相信了哈利耶的話。
正因爲如此,蘿潔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哈利耶今天所說的話。
但是,如果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毫無畏懼地相信哈利耶的自己是「淺薄」的,那麼至今爲止一直相信着他的自己無疑就是最愚蠢的。
先走一步的自己,在不遠處停下腳步,嘲笑盲目着相信他的曾經的蘿潔。
蘿潔相信了哈利耶。她想要去相信。
得出這個結論的是自己。
而且,對這個結果負責的也是自己。
該懷疑還是該相信——什麼是正確的,蘿潔已經完全沒有自信了。
「……今天就回去吧。」
再待在這裏,也只是白白浪費材料而已。
這不僅會傷害哈利耶,也會傷害到傷害了哈利耶的蘿潔自己。
「我想過——」之所以用過去式,是因爲哈利耶自己不得不承認時機尚早。
雖然是休息日,但應該不會讓護衛對象一個人回去吧,蘿潔這麼說,哈利耶搖了搖頭。
幸運的是,一開始對結婚感到困惑的蘿潔,並沒有拒絕緹恩帶來的嫁妝,從這一點來看,她對結婚有了積極的想法。
既然如此,倒不如早點在法律上給蘿潔一個身份。
也沒辦法幹活。她差點兒說出口,又閉上了嘴。
她好像和塔拉他們相處得很好,所以哈利耶一開始沒有注意到,但看到新人莫娜和蘿潔接觸的樣子,哈利耶感到了害怕。
「——今天已經忙完了嗎?」
而且,今後在哈利耶的身邊,說不定還會出現像這次的亞修姆那樣的人。
他還在擔心這件事嗎,蘿潔喫了一驚。不想讓他擔心,乾脆地斷言。
眼前的蘿潔面無表情。但她的視線始終沒有移開,一直盯着哈利耶。
如果被問爲什麼,自己沒有回答的自信。不知道突然停止了話語的蘿潔在想什麼,哈利耶歪了歪頭。
因爲魔女的祕密,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在僻靜的地方生活的蘿潔。
對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生活的蘿潔,自己並不認爲會她輕率地對結婚做出允諾。但是,也不能斷言她今後是否會後悔自己的決定。
爲了忘記自己對他的懷疑,同時掩飾自己的害羞,蘿潔開口了。
問她是否後悔,似乎顯得有些無情。
在這期間,即使自己有什麼意外,也能好好地保護她吧。
喜歡的人會來接自己,感覺自己來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世界線。在蘿潔模糊地描繪的未來裏,根本不存在這樣的事件。
蘿潔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用手「啪」的一聲撣掉灰塵。
「果然是亞修姆說了什麼嗎?」
即使提起結婚的話題,蘿潔也一點都不高興。
萬一自己不在了,她會怎麼樣呢?
「忙完了,然後?」
「不,宅邸周圍有騎士待命,所以不用擔心他。」
不管是或不是,這一定是她表露出來的真心話。
蘿潔的表情很少變化,語言也很少交流。偶爾,她的慌張、害羞、高興等,他都能理解,但對於她想要隱藏的感情,自己沒有完全理解的自信。
注意到哈利耶一直盯着蘿潔的腳下,蘿潔也垂下了視線。他似乎是在看那件髒了的長袍的下襬。
「嗯,即使在那裏再待下去——」
走到外面,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今天計劃做的事情,連一半都沒做完。
即使被嘲笑爲愚蠢的男人,哈利耶也無所謂。
如果結了婚,住進了阿茲姆的家,即使是最糟糕的情況——自己不在了,世人也不能輕視蘿潔吧。考慮到面子問題,自己的親人也不會對成爲寡婦的她置之不理。
雖然什麼都沒有發生是最好的,但騎士這個職業,不能完全保證未來的安全。
雖然面無表情,但聲音裏卻透着焦躁。哈利耶感覺到蘿潔的不耐,慢慢地搖了搖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但是——哈利耶睜開眼睛。
蘿潔一時無法回答。
「沒有,他什麼都沒有說。」
迴避與人交流,隱藏着表情生活的她,每天與人打交道的辛苦,光憑想象很難體會。
哈利耶就站在棧橋和森林的交界處。
由於她「絕不會說出謊言」的性格,有時自己也會懷疑,蘿潔有沒有沒說出口的事情,或是在刻意掩飾,在隱藏她的真心。
「所以,你真的打算就這樣結婚?」
無力地站起身,塵土從地板上飛揚起來。沒有力氣拍打灰塵,長袍的下襬染成了灰色,蘿潔走出了小屋。
自從蘿潔說,除了阿茲姆家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之後——哈利耶就一直在想着她的事情。
「那就是我說了什麼?」
蘿潔來回看着被染成暗紅色的湖水和比平時更散亂的室內,頹然地垂下了肩膀。
就連哈利耶身邊的人,當知道蘿潔是魔女時,都用奇異的眼光看待她。他不知道當自己這面盾牌消失之後,蘿潔身邊還會剩下多少保護。
即便如此,也不希望她回到一聽到動靜就害怕、躲在地下室裏的生活。就算蘿潔覺得那樣比較好,哈利耶也無法忍受她過着那樣的日子。
即使是渾身是鳥屎的男人,也有作爲王子的自覺。這樣的話,哈利耶也可以在和朋友暢談之後把他丟給護衛,自己悠悠哉哉。
發生意外不能事先預測,也不可能因爲預測到了就能避免。
哈利耶覺得,聽她說出真話,就像強迫自己把心臟直接掏出來一樣。
「那麼,雖然是休息日,因爲他的原因,工作量增加了吧。」
關上門窗,把牌子翻了過來。脖子上掛着鑰匙,手正拿着船槳的蘿潔嚇得瞪圓了眼睛。
可能給出的是他期望的話語,也可能給出的是殘忍的拒絕。
接她。蘿潔嚇得瞬間僵住了。
雖然曾一同前往魔女之家,但從沒有過來接過她的他卻在那裏,這讓她深受打擊。
「要回去嗎?」
哈利耶知道反射性地產生的沉默是蘿潔的回答,輕輕閉上了眼睛。
0;日語垃圾的譯者解釋一下:結婚さえしてしまえば、後は好きになってもらうのを待つだけだ,這句纔是哈利耶說的話,蘿潔只聽到了結婚さえしてしまえば,後は好きに——哈利耶這句話的好き實際上是名詞『喜歡』,而蘿潔理解成了形容詞好きに『隨心所欲』,意思天差地別,所以聽別人說話要好好聽完啊1;
「今天沒別的事,我只是來接你的。」
蘿潔——魔女不會說謊,自己很清楚。
也許宅子裏有什麼事情,一定要來讓自己過去。蘿潔以逃避的心情划着小船。
蘿潔的心靈成長,結婚之後再等待就好了。
「只要結了婚,剩下的就是等待她喜歡我了——不只是這張臉。」
自己的內心一定非常動搖。
忽然,露出笑容。
他執起蘿潔纖細的指尖,輕輕地單膝跪地。
面對跪在地上的哈利耶,蘿潔睜大了深綠色的眼睛。
「蘿潔。」
有時候,人會受傷——也會做好受傷的心理準備,但還是不得不前進。
「我有件事一直沒能說出口。」
「……你是想讓我離開嗎?」
「不可能。就算只是開玩笑,也不要說這種話,我笑不出來。」
蘿潔面無表情地看着立刻回答的哈利耶。
「那麼,你是想要分享關於結婚後的戀愛的價值觀嗎?」
這對於平時從不打斷別人說話的蘿潔來說,是很少見的,她又開口了。
簡直像在說,與其被這麼說,還不如自己說出來輕鬆。
「什麼?你聽到了嗎?」
哈利耶若無其事地回答了,他握着的指尖微微僵硬。
她凝視着他的瞳孔上的睫毛在顫抖,蒙上了陰影。
看到她暗淡的表情,他的心都要碎了,但哈利耶還是斬釘截鐵地說。
「我喜歡你。」
也許是初夏潮溼的空氣的緣故,首先說出的自己的想法在耳邊緊緊地纏繞着。
蘿潔的手在哈利耶的手中顫抖着。
期待着,挺直了後背。
「我當然知道。」
因爲戴着兜帽,所以看不見她的臉。
「要填上嗎?」
「嗯。」
「等等等等一下,等一等,等等——」
「在那所房子裏住得很舒服,我真的非常喜歡那裏。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一直受到您的照顧。關於結婚的事,我也非常高興。還有……」
「腰、腰、腰……」
「咚」的一聲,蘿潔渾身無力地癱軟了。在蘿潔倒在地上之前,哈利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抱在懷裏。
說完第十六次「腰」後,蘿潔暫時閉上了嘴。
「因爲我是人,所以也有說謊的時候。也許有一天你會懷疑我的話。唯一不會改變的約定,除了婚姻別無他物。」
從哈利耶的語氣裏,可以聽出他的認真,蘿潔又陷入了沉默。腦海裏浮現「完蛋了」的念頭。因爲她想,如果不盡量讓氣氛變得自然,她這個魔女就不能把那句話說出口。
話還沒說完臉就被埋在了哈利耶的懷裏。爲了填補空隙而被抱緊的蘿潔,屏住呼吸,幾乎要呼吸困難。
然後說着「我明白了」這樣自言自語道,她站起身,離哈利耶一步的距離。
彷彿老爺爺在注視着第一個孫子第一次站起來的場面。哈利耶吞了一口唾沫,注視着。
「所以,就先這樣結婚吧。雖然也考慮過法律、身份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想法——結果,我還是想和你結婚。等到結婚以後,你再去喜歡上我之後就好了。」
蘿潔喫驚地瞪大眼睛,彷彿在說:「這傢伙在說什麼?」
「啊啊啊啊,我可不是在玩啊! ?」
在她快哭了的聲音裏,除了「我知道了」,他還能說什麼呢?
「是這樣吧?」
「怎麼了?」
蘿潔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要掉落下來。
「喜……真是清澈見底的湖水呢……」(「す、き……通った湖ですね…」)
「……」
「……是啊。」
繞來繞去的說話方式,是她一直以來養成的保護自己的武器。那是絕對不能捨棄的。
他覺得自己多麼迫切地希望聽到那句話。
「喜……喜……」
「……請,請再稍等一下。」
「我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原來如此……我有個習慣,凡事都是出於魔女的本能,不願意明說……所以,嗯。所以,請稍等一下。」
這麼可能只是在玩呢。哈利耶加強了抱住蘿潔的力道。
「魔、魔女是不會違背約定的。」
一會兒舉起手,一會兒蹲下去,一會兒站起來,一陣慌亂之後,終於看向了哈利耶。
「喜…喜…芒草……一年四季都在生長呢……」(「す……す……すすき……は、年中生えていますね……」)
「我希望你今後也一直住在那個家裏。」
「喜……喜………有空隙……」(「すき……ま……がありますね……」)
幾秒鐘後,蘿潔再次開口,像是在猶豫該怎麼說。
但哈利耶回視的瞬間,眉毛瞬間垂下。
「……」
「……喜、喜………」(「……す、す……」)
「噔噔噔」,蘿潔小小的腦袋微微顫抖地點着。
兩人之間,吹着穿過清澈湖面的冷風。
「喜……喜、喜、好像有一種叫壽喜燒的食物在遙遠的某個異國……」(「す……す、す、スキヤキという食べ物が遠いどこかの異國にあるようで……」)
哈利耶皺起眉頭,帶點恐嚇地問道。
蒼白得讓人擔心的肌膚,漸漸染上粉紅色。嘴巴不停地顫抖,臉頰染得通紅的蘿潔擠出話來。
「我,我也是——」
「我在想——你來到我身邊,離開了那個家……你應該多少也有些喜歡我吧。」
「嗯。」
「腰……」蘿潔重複着這句話。把額頭貼在哈利耶的肩膀上,蘿潔把臉埋了起來。
哈利耶似乎明白了她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和顫抖的嘴脣在說什麼。
但是,蘿潔緊握着哈利耶的胸口的衣服,發出瞭如果不仔細側耳傾聽,一定會漏掉的,小小的聲音。
哈利耶舌尖發出嘶啞的聲音。
「接下來是什麼?」
蘿潔大概是想說『自己不會違背答應過的借住在他家裏的約定』吧。
隱藏着覺悟的眼睛仰望着哈利耶。
「是嗎。」
「——我、喜歡你。」
心中充滿了幸福感。哈利耶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喜悅所驅使,緊緊抱住了蘿潔。
可愛得不得了。
哈利耶一直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可愛、讓人覺得如此憐愛的事物。
他脫下了她的兜帽,捋了捋她淺紅色的劉海。嘴脣垂到她的髮際。
手指不由自主地貼在她的臉頰上,耳朵貼在她的頭髮上。一邊親吻着額頭,一邊把鼻尖埋在她的頭髮裏。散發着濃郁的草藥香味,把獨屬於她的味道吸入鼻尖。
可愛,而且想要疼愛,簡直無法忍受。
哈利耶開始用指腹撫弄着她的耳朵,輕輕地揉了兩下。但是,不顧一切地想要繼續觸碰着她的哈利耶,卻被蘿潔用力推開。
「怎麼了?」
「什什什什什麼怎麼了,我纔想說,你怎麼了! ?」
蘿潔就像看到星星從天上掉下來一樣動搖。他用手掌包着她的臉頰。
「既然彼此心意相通,想要觸碰你也是很正常的吧?」
只要用自己的鼻尖和蘿潔的鼻尖碰一下,就能感覺到甜蜜的麻痹感。哈利耶沉浸在幸福之中,而蘿潔卻紅着臉,目瞪口呆。
「難、難道說,哈利耶先生……喜歡我嗎?」
「哈?」
他覺得自己已經告訴她多少次了。聽到她這麼自言自語,自己反而嚇了一跳。
「因因因因爲你,用那樣的眼神,用那、那樣的手……」
是什麼樣的眼神,什麼樣的手?迄今爲止,自己一直用同樣的眼睛、同樣的手生活。她似乎終於感受到哈利耶的真實情感——並把她的感受誠實地說了出來。
哈利耶爲了堵住說着蠢話的蘿潔的嘴,又把從出生到現在一直珍藏着的嘴脣湊了過去。
「不、不行,等一下!等一下這個,這個應該等一下!」
「那是爲什麼呢?」
「……嗯。」
「明白了吧?」
哈利耶本想採取強硬的手段,但這次卻被蘿潔反過來抓住了手。然後,爲了嘴脣絕對不碰觸,臉頰和臉頰貼在一起。
「我的覺悟還沒……!」
「求求你」這麼說着,她彷彿又要哭出來的聲音,讓哈利耶握緊了拳頭。
蘿潔似乎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
魔女,勉勉強強地回答道。
「……」
哈利耶咬牙切齒地說:「我知道了。」
連她的呼吸都是甜蜜的,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那柔軟的嘴脣碰到。
「可惡……」
哈利耶因痛苦的抉擇而收起了獠牙,用堅定的聲音說。
蘿潔用纖細的雙手抵擋着哈利耶的身體,小聲地說着「不行,我快死了。」這樣的話。
「哈利耶先生,求求你,等一下。」
「……」
哈利耶臉色蒼白。因爲不管怎麼說,蘿潔是不會說謊的。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在他的人生中,一定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被迫忍耐過吧。就連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時候,也沒有這麼痛苦過。
「結婚之後,就該下定決心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但是,接下來的事我已經……」
「明白了吧?」
「怎麼了?難道說魔女是禁止婚前接吻的嗎?」
「……」
「結婚後,我就不會再忍耐了。」